战马喘着粗气,转过一弯,只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南无歇突然勒住缰绳,抬眼定睛睨看。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塔,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斧刃比人脸还大,杵在地上。
见到南无歇闯了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街,像是特意在此等着。
南无歇翻身从马上下来,血淋淋的披风沉重,挂在他的肩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抬步往前走,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
那人咧嘴笑了, “你就是南无歇?”瓮声瓮气的, 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南无歇没答话,只继续拖着长刀沉默的往前走,越走越快,余不到两丈时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
长刀划在地上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人也抡起巨斧,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长街,巨斧扑面,带着风,呼啸着,能把人劈成两半。南无歇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斧刃飘了过去。
巨斧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南无歇飞身,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斧,南无歇已经欺身而近,长刀直刺他肋下!但他的刀还没有刺出去,那人忽然松开一只手,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横扫过来!南无歇不得不收刀格挡,拳刀相撞,他被震得后退两步。
那人狞笑着,重新握住斧柄,把巨斧从碎石里拔出来,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巨斧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横劈、竖砍、斜撩、横扫,每一招都带着狂风,每一招都能要人命。
南无歇在斧影里闪转腾挪,长刀不时递出,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那些伤口都不深,伤不到要害,但血流得到处都是,把那人的上身染得一片猩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战越猛,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巨斧又一次横扫过来,南无歇低头躲过,耳畔风声呼啸,几根发丝被斧刃削断,飘落在地,未及喘息,那人再次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地竖劈,这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南无歇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巨斧落下的一瞬,他微微侧身,随即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这一撞只是让他晃了晃。
但南无歇的刀已经捅进去了。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爆肝。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然后他倒下去,巨斧横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南无歇抽刀,血喷出来。
山君是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往前,往前。
第二条街巷比前头更为逼仄,两边的墙压过来,浓墨般的幽暗将天穹夹成一线。
巷心静立着一道人影,周身阴气沉沉,宛若暗夜游魂。
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寂的眼眸悬在暗影里,手中未携寸铁,双臂自然垂落,指节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磨得尖利。
南无歇掌心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发凉。
那人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原地的黑影。
南无歇率先沉步上前,踏出一步,对方依旧静立不动如松。
他继续缓步逼近,三步,五步,待到第七步落地刹那,那道黑影猝然扑至,身形迅捷堪比勾魂的厉鬼,转瞬便逼至近前,一双利爪径直锁向他的咽喉要害。
南无歇急忙偏头堪堪避过锋芒,同时横刀疾削而出,黑影腰身一旋矮身滑掠至身后,反手一爪划开他的脊背,五道狰狞血痕当即撕裂衣料,鲜血瞬间浸透肌肤。
一声闷痛自胸腔翻涌而上,南无歇强忍痛楚旋身回斩,那人却已鬼魅般退至丈外伫立原地,像从来没动过。
巷弄重归死寂,血从南无歇的后背往下淌着,目光死死钉住暗处那双眸子。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晦暗,空洞,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可南无歇亦不知输为何物。
索命?谁索谁的命?
他骤然扑杀上前,长刀当头直劈,那人侧身,刀锋擦胸而过,偏出半寸,紧随横刀横扫破空,对方退步沉肩避让,锋芒掠衣而过,依旧差着半寸,继而斜挑反噬,角度刁钻至极,那人腰肢诡异一转,刀刃自发梢空空滑脱,仍是咫尺之遥。
每一击都穷尽全力衔住杀机,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横亘生死,任凭他如何拼命,始终触不到对方分毫。
那人忽然笑了,是嘲弄,是怜悯,还有一点猫看老鼠的玩味。
他反扑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时间都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不容人反应,南无歇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闪烁了下,那双手就已经到了面前。
他往后仰,那双手抓空,可那人身子一转,腿已经扫过来,踢在他膝弯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那人的手又到了,指甲直奔他眼睛!
闭眼,偏头,脸上火辣辣一疼。
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左眉拉到颧骨。
他没停,单膝跪在地上顺势挥手把刀奋力往上一捅!刀尖破空,带着他全身的力气,血从脸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南无歇抬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一片黏腻。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真的笑出了声,南无歇怒火中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杀意,是杀意。
他攥紧刀柄,目光不惧不怕的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看着那人冲过来,快得像一道光。
指甲再次上来,那双爪子像鬼一样死死锁定着他,南无歇仰身腾空躲避,落地时他只觉脖颈处骤然一疼,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管,继而一刀横着扫过去!
刀锋划过,切入血肉。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上血淋淋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活物。
还是笑!
他还在笑!
直愣愣倒下去,像轰然倒塌的墙。
南无歇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脖子上那道口子在冒血,后背那五道爪痕在冒血,脸上那道口子也在冒血。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涝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全是暗红血迹。
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才抬脚从那具尸体旁边跨过去。
往前,往前。
第三条街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前坐着一个老者,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横着一柄剑,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停下,老者睁开眼,双眼浑浊冰凉,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老人的目光落在南无歇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老子是南淳风?”
南无歇闻此一问心头略微惊诧,没答。
“能走到这儿不容易,”老者说,“但我身后没人了。”
“所以,你只能到这了。”
他握着剑鞘的手动了动,没拔剑,只是换了个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南无歇开口,等他问一句为什么,等他露出一点惧意。
可南无歇分毫未动,只默然紧攥刀柄,目光沉沉锁死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眸,任凭周遭局势惊风骤雨杀机翻涌,身形自岿然不动,眼底全无半分怯意。
老者忽然嘴角扬起,颇为老道的提醒:“你伤得不轻,肩膀那一刀,再深两寸,你手就废了。”
南无歇依然不动,只见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我让你三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没有轻视,亦不是挑衅。
南无歇暴走起势!一刀,两刀,第三刀斜着撩上来,老者身子一拧。
老者见三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尚可。”
言毕,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很锐利,剑身亮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像是被那道光劈开了。
剑尖隔着一丈遥指着南无歇的咽喉,问道:“还能打吗?”
南无歇没有吭声,默默攥紧了刀柄,老者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年纪大了,他出剑其实算不上快,并非快剑那一路数的,可邪门的是南无歇躲不开,剑尖像长了眼睛,不管他往哪边偏,都正正地对准他心口,他侧身剑便跟着侧,他后退剑也跟着进,南无歇不得法,硬碰硬般刀横过来格。
剑擦着刀滑过去,刺进他肩膀,南无歇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过去,老者收剑格开,剑身一转,削向他脖子!
南无歇成百上千次的的肌肉反应得以促使他低头去避,剑从他头顶削过去,发冠断裂,黑瀑般的头发散落飞扬。
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老者看着南无歇喘粗气,一用力肩膀上的血涌得更急,滴在刀上,滴在地上。
老者看他这样,大笑了两声评价道:“有点意思。”
南无歇沉默的听着老人继续感慨:“后生可畏啊。”
当路君比山君更有种的一点便是无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对手时,它总会毫不躲闪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南无歇力竭又沉默的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片虚空。
他看着那个站在朱红色门前一动不动的人影,淡漠的抬手擦了一把嘴角上的血,随后攥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老者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得困惑。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可还是往前走着。
他叹息着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便里什么都没有了。
“好。”
他说,剑也随之而动!
那道剑光亮起时南无歇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剑比先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根本不存在,剑尖破空而来,带着风声和杀气,一抹白芒直取咽喉。
先前近百招的交手力气已经榨干了,南无歇看着一道道剑光,脑子里越来越清醒。
老者习惯的剑法他已看透。
但只是看出来没用,他的刀不够快,追不上那柄剑。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末了,老者疲于奉陪孩童玩耍了,只见他旋身起势,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来,残影快的让人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个人。
南无歇迎着那道剑光便冲了上去!
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思考。
腿早就软了,足下乏力,他便冒着胳膊废了的风险用尽全力将膀子甩了出去,横着一刀,不算有章法,但够快。
他只是比老者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剑尖贴近他喉咙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老者的心脏。
两个人同时停住,时间像是凝固了。
南无歇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点冰凉正在消退,老者眼睛里的困惑终于散了,如同一盏灯,油尽,火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南无歇,嘴唇动了动。
“好刀法。”声音已经轻了,轻得像风。
握着剑的手松开,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老者往后倒去,倒在血泊里,眼睛直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南无歇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在指腹上留下一抹红。
静静伫立良久,周身深浅交错的伤痕慢慢覆上一层单薄的血壳,双腿也已僵冷麻木,自膝往下沉若灌铅,筋骨像是被尽数抽离,连分毫挪动都万般滞涩。
这般枯立不知晨昏,眼前光景渐渐浮起虚茫的虚影,视线也随之恍惚迷离,街还是那条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着看着就晃成了模糊的两个,随后又慢慢合在一起。
南无歇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血汗,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棕红色的,在夜色里他终于看清了颜色,他咬牙扶着刀站稳,就那么几步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走到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开后,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
再定睛看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女人正仰颈饮酒,穿着微透的软袍,姿态如痴如醉。
一口酒缓缓咽下,她才勾了勾赤着的脚,抬眼瞧向南无歇,随即便笑了。
“来了?”
第147章
南无歇站在门口,刀还攥在手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骆谦领口微敞,手里持着一杯酒,慢慢转着,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灯光。
她抬眸望见人影,眉眼当即弯起,漾开一抹浅笑。
“你就是骆谦?”南无歇开口, 声音沙哑。
骆谦浅笑不答,杯酒送到唇边,仰颈饮尽,酒液入喉,她才缓缓转过目光,从容不迫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江崇宪那老家伙,居然准备了两份。”骆谦轻啧一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杀得晚了。”
这话入耳,南无歇眼底瞬间掠过惊色,目光牢牢锁着她,沉声追问:“你杀了他?”
“嗯。”骆谦不以为然, 神色平淡至极, 轻飘飘点点头,“杀了。”不疼不痒的。
南无歇委实疲惫不堪,“你豢养私兵, ”已经麻木到语调没什么起伏,“死罪。”
骆谦笑意骤然漾得更开,齿尖隐约露在唇角,眸光里漫开几分慵懒玩味的趣味。
“是啊。”她脑袋往前一探,语气微微挑衅,“但皇帝知道这事。”
说着抬起下巴往门外那具老者的尸体指了指,“那个,就是他给我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尽是看戏的欢喜,“前太尉,谷正策。”
南无歇缄默不语,目光沉沉锁着她分毫未移,骆谦眼珠轻轻一转,似忽然忆起什么趣味桥段,唇角漫出戏谑:“那皇帝倒还算有点意思。”
她故作回想状,发问:“他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来着?”
费力思索片刻,随后又放弃了。
南无歇冷言评价:“疯子。”
两个字蹦出来后骆谦当即放声笑开,清脆的笑声空荡荡撞在院落四壁,连绵回荡不止,肩头微颤。
“别这么说。”她笑着歪头看他,目光将他的脸里里外外细细描摹了一遍,“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说这么难听的话,暴殄天物。”
南无歇没有理她,直奔主题:“粮是你截的?”
骆谦挑了挑眉,“是啊,是我,”她随手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不过这事儿皇帝也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深了些,“他不光知道,还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南无歇没有动,骆谦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就没消过,笑的放肆恣意,笑的尽是挑衅拱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想杀你。”一字一顿。
院子里忽然静了,南无歇的呼吸粗重压抑,他自然猜到此事或许与李升有关,从粮道被卡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只是没时间细想,也懒得细想。现在听骆谦亲口说出来,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对此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满身血污静立原地,像一只被围猎了很久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四目相对了很久,二人都没试图隐藏自己眼底的情绪,一个疯魔,一个狠厉,目光相撞后推拉了几来回,南无歇的手才缓缓有了动作。
握着刀柄的手往上抬,刀身一寸一寸被拔出来。
“我从不杀女人。”
刀刃脱离刀鞘,发出丝丝拉拉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第一个。”
骆谦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肆意放声大笑,“杀我?”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不可思议,或是不明所以,“温大人身边那个五大三粗的,之前是跟你的吧?”她语气惬意地说,“三个他也杀不了我,你确定你行?”
她目光再次从他的全部扫过。
身上的伤口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但能感受到那些血口子是凉的,南无歇心力耗尽,浑身的凛冽压迫感褪去锋芒,变得孤独且决绝。
他置若罔闻,默然抬步朝前踏出。
骆谦做猎手做久了,做惯了,她有无边无际的底气,她从不知俱意为何,她向来有恃无恐。
静静望着那个血人一步步走近,望着他满身斑驳血色,望着那双燃着戾气红得骇人的眼眸,骆谦全然不像面对取命的仇敌,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玩物,看得愈久,兴致便愈发浓烈。
她从容的看着他这只苟延残喘的困兽。
“你现在这个状态,”她浅笑,“杀不了我的。”
说罢她眼睛忽然不再那么慵懒,像是突然抓住什么自此有了欲望,继续说:“要不这样,你也别杀我了,我也舍不得杀你。”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她声音低下去,蛊惑意味浓烈:“咱俩做个交易吧。”
她看到南无歇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笑意更深,“我可以给你粮,但你……”
她肆无忌惮,“你得陪我睡一觉。”
南无歇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怒火在翻涌,压着没动,“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陪我睡一觉,”骆谦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让我睡你一次,我就把粮给你。”
她顿了顿,持着蛊惑的语气,脸上依旧笑意盈盈道:“不光我劫的那些粮,我还可以发动所有的手段,你要多少粮,我给你多少粮。”
院子里忽然静了,骆谦的目光里全是兴致,全是玩味,全是那种“你还能怎样”的笃定。
***
李升病了的这些日子药量用得分寸不差,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让他无法行其政事。
臬司的烛火还在燃,温不迟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将最后一份密函搁在案上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正休息间,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孟枕堂门都没来得及敲,急火火地一头撞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偏偏孟枕堂每回开口,都是这三个字。
“大人,探子来报!”孟枕堂垂着头,牙关微抖,“南、南侯爷来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虽意外南无歇突然至此所为何,但也不解孟枕堂如此反应是何必。
“他来了便来了,你抖什么?”
孟枕堂抬首,目光里压着惊惧,忌惮道:“侯爷…侯爷是破、破城门而入…”
他咽了咽,续道:“他…他是杀进来的!”
“什么?!”温不迟霍然起身。
这消息砸进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无歇手握兵权,破城杀人如此行径与谋反无异!无论他此番是否为了暴乱夺位,这罪名,他总归是逃不掉了。
时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霎那间温不迟一声令下:“飞鸽传书京中!动手!”
孟枕堂闻令后眼中布满惊惧望着自家主子,“大人……”
“快去。”温不迟已经越过他,大步往外走,“集结人手,立刻随我出司。”
孟枕堂一心向主,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怯忌,咬牙领命:“是!”说罢便起身追了上去。
***
院子里刀光一闪,刀锋斩破空气,南无歇斩了个空。
骆谦已经退到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上挑着一缕方才从南无歇袖口上削下来的布条。
“还行,”她评价道,“我本以为你连刀都拿不动了。”
南无歇早已脱力殆尽,握刀的手都在抖,对此人的挑逗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做野兽做久了,做惯了,他从不知降为何物,他向来死战,哪怕胜利渺茫,只要我还活着,除非双手尽断,否则我的兵器是不会放下的。
骆谦把那缕布条随手一扔,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你很有趣,我很久没遇见能打这么久的了。”
南无歇还是不语,她继续表达赞赏:“你要是没伤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落,她快得像一道影子,一眼看定的功夫刀已经到了面前,南无歇本能抬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划破耳膜,火星转瞬即逝。
这力道震得南无歇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溢,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反倒沉步向前硬顶。
骆谦却骤然收力,身形往后急撤,笑意愈发张扬,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还挺倔。”
南无歇眼前阵阵发花,周遭景物都叠出重重虚影,他狠力眨去眸中昏茫,攥紧刀柄。
他不能倒。
粮草尽数攥在这女人手中,南疆数万将士还在苦等这批军粮,等着果腹征战,等着收复失陷的城池,城外八百弟兄以命相搏,才将他硬生生送进此地。
他绝不能倒。
从南疆开拔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策马狂奔一路未停,冲过一道道埋伏,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此刻他已不记得疼了,疼的感觉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嚣,都在抗议,可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杀,往前冲,抢回来。
南无歇咬牙往前动了步子,腿早就软了,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积蓄了太久,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之后的溃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南无歇再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栽。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完了”这两个字,只是一片空白。
死肉|体不死意志,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顺着刀身向下,流到地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靠着那柄刀硬生生撑住了。
垂首撑着刀,五感正在流失,南无歇只觉身体已经几近飘起来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聚焦的盯着前面那双越来越近的赤脚。
骆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心疼又惋惜,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驻足于南无歇面前良久,随后她持刀的手一抬,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
她垂眸睥睨,刀尖顺着下巴往下,滑至喉结,停在那里。
只差一毫,就能刺进去。
骆谦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她轻声说,“何苦呢。”
南无歇眼底虚无,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一头困兽盯着猎人的枪口,喉结下的刀尖尖锐冰凉,他却不再有偏头的力气。
“你打不过我的。”骆谦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鲜血仍在不住奔涌,气力随血色一同飞速抽离,眼前雾霭重重,视物愈发模糊,可南无歇死死扣住刀柄,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松脱。
骆谦静静望着这副濒死强撑的模样,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舍不得杀你,可你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她不带有一丝情感叹息着:“来世再睡你吧。”
刀剑再次向前,就在刺破皮肉,血珠冒出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步履奔踏与甲胄碰撞的脆响纷乱交织,不过瞬息便四散合围,将整座庭院围了。
骆谦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偏头朝院门方向掠去一瞥。
就这一眼,南无歇的刀动了!
***
天督府暗卫押送富商的队伍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囚车一辆接一辆,里头挤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富商,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押送的人骑马缄行,整支队伍死寂如冥途孤影,天地间只剩蹄铁叩地与车轮碾土的钝响,再无半分人声。
一行人静得凌驾夜色之上,呼吸尽数敛入胸腔,连心跳都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沉敛得悄无声息。
正一片寂寂中,身后陡然炸起急促的蹄声。
很多匹,马蹄奔踏密如骤雨,沉沉碾压而来,带着摧压之势由远及近。
天督府暗卫刚闻声转头的刹那,无边夜色里骤然窜出无数剪影,破空直扑阵型!
“什么人?!”
惊喝仓促脱口,可来势快得骇人,蹄音尚未落尽,凛冽刀光已劈至眼前方寸之间。
血溅在囚车的木栏上,富商们尖叫起来,刀光在黑暗里闪烁,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见那些影子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天督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惊乱只持续了几息,为首那人已经拔刀迎上,一声厉喝,周围的府卫立刻聚拢,背靠背结成阵型。
刀光闪过,身着黑衣的两个杀手被格挡开,踉跄后退。
可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天督府的阵型被冲散,又聚拢,再被冲散。
怒吼混合着金属碰撞的尖啸,血溅得到处都是,囚车里的富商们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尖叫,刀光在黑暗里闪烁,两拨人绞在一起,押送银财的暗卫试图突围往外冲,刚跑出十几丈就被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射翻在地。
为首的暗卫浑身是血,还在死战,被四五个人围住,刺了七八刀,才终于倒下去。
声响停得突然,这场噩梦又快又混乱,还没等那些囚车里的富商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手没停留,沉默翻上囚车,把那些吓傻了的富商拎出来扔在路边,然后赶着囚车,赶着装满金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官道上一片死寂,血把黄土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散落的刀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晨雾散开,阳光落下来,照在这片尸骸上,那些吓坏的富商跪在路边抖着哭,头也不敢抬。
官道空荡荡,马匹在远处啃着枯草,几辆空了的囚车歪倒在沟里。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148章
自津元帝骤然染疾以来,整座皇宫便陷入了密不透风的戒严之中,天督府精锐尽数出动,禁军内外合围,将皇帝寝宫与整座皇城层层封锁,连风都仿佛透不进来。
可任凭防卫森严如铁桶,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毒是何物。
太医院那帮人日夜轮守, 汤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脉案一页接一页往外递, 可龙体之恙却始终不见好转。更诡异的是, 陛下体内毒素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好不坏,不生不死,今日消一分明日便添一分,这月见些起色, 下月又跌回去。
不取命, 只耗人,耗得圣上日日昏沉,无力理政。
自事发之日起,司徒空便寸步不离御前,白日伴驾,夜里值守,一手执掌防卫确保圣上安危无虞,一手暗中彻查毒源,将饮食、器物、侍从、汤药逐一排查,他信不过任何人,这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圣上的身子,且能在重重戒备下持续月余,下手之人,必在近处。
可连日追查,依旧毫无头绪,整座皇宫都被一层诡异的阴霾笼罩。
这日夜色已深,司徒空从寝殿退出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线头,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刀往外走,廊下灯影幢幢,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他便低头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也没停。
行至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木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
那小太监走得急,差点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司徒大人安。”托盘里的碗晃了晃,汤汁溅出两滴。
小太监低头垂眼,弓着身子,不敢动弹,“奴才无眼,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赎罪。”
司徒空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刚准备继续前行时脚步便忽然一顿,垂眼扫过那托盘,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之上。
“公公这是往哪儿送?”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声音细细:“回大人,这是……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
司徒空没让开路。
“安神汤?”他警惕道,“陛下睡了,还送什么安神汤?”
小太监肩膀抖了一下,连忙道:“是、是陛下吩咐的……陛下睡前总要喝一盏,说是安神好入眠,奴才只是奉命……”
司徒空没说话,目光从那碗汤移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长得白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什么。
他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汤里加的什么?怎的一股甜味?”
小太监愣了愣,解道:“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甜味是来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来于蜂蜜…”
司徒空眉头一动,“蜂蜜?”
“是。”小太监垂着头,“陛下嫌苦喜甜,沾点苦味的便喝不下去,所以每回安神汤里都会添些蜂蜜。”
安神汤本称不上算苦,可李升半点苦都受不住,安神汤都要加蜂蜜,这不假。
小太监见司徒空静默不语,以为不信,立刻添道:“这是陛下打小就有的习惯,太、太医院那边都知道的。”
司徒空看着他,“打小?”
“是。”小太监说,“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讲,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怕苦,吃药总要添些甜的,如今这习惯也没改,御膳房那边每日都备着上好的蜜,就为给陛下调药用。”
是了,李升这吃甜的毛病确实是打小就有的。
李升命好,生母是普兆帝的第一任皇后熹文皇后,于是他出生便是太子,很多东西不必去争就有了。
可李升的命也不算好,他的父亲李轲干不是一个有天赋的皇帝,没能交给他李升一个言出法随的朝堂,也教不出一个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的下一任皇帝。
再者,太子是皇权的预备,是朝局的棋子,是一生下来就被钉死在棋盘上的命。
他自降生起便被圈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六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二岁便开始学着在那些老狐狸的目光下坐稳东宫那把椅子。
东宫太子这无上尊荣与生俱来,李升不必争,可这皇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觊觎权位的心。
幼时的御花园尚算清净,皇子们尚且天真,追蝶嬉水、嬉笑打闹,满是孩童的肆意烂漫,可太子和普通皇子他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李升既年长又早熟,比弟弟们更早懂得规矩,他身系太子名分自愿被重重规矩牢牢束缚,每每皇子们玩耍时他只能独坐亭中守着规矩,静静望着弟弟们无拘无束的身影。彼时尚无尖锐的勾心斗角,小皇子们玩累了随手擦手便抓起案上点心大快朵颐,宫婢们笑着给他们擦脸,可李升却只能默默望着,唯有身旁太监察言观色为他递上,他方能入口,半分逾矩都不可有。
日月轮转,年岁渐长,昔日嬉闹的弟弟尽数变成了如狼似虎的对手,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太子之位成了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深知朝堂人心险恶,可为了守住这与生俱来的位置,他别无选择。
这东宫之位,李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可守起来,却耗尽了他的心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再到后来在嵇业的扶持下登了基,世人皆道帝王尊贵,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荣华,可唯有身在宫墙之内者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
熹文皇后早逝,普兆帝又遭多方掣肘,李升少时不得亲近父母,后来轮到他自己举步维艰,世家与权臣名将各有心思,李升不得信任旁人。帝王是最不能怕犯错误的,革新、尝试,但帝王又是最不能犯错误的,万众瞩目,狂风青萍,坐在龙椅上,胆怯与随性都是罪过,李升如今坐拥四海,天下之物无不可得,可那些甜,尝来尝去,总不如小时候乳母为他添的那一勺蜂蜜。
高居龙椅,执掌生杀,可囚笼即便换了个大的,囚笼还是囚笼。
皇权之下,尽是寒凉。
司徒空盯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蜜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转了半天,又落不下来。
小太监说的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蜂蜜是寻常物,且每次进御前都要经人试毒,若真有问题,早该查出来了,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去吧。”
小太监连忙屈膝行礼,捧着木盘低头匆匆走进寝殿。
司徒空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后,心中依旧隐隐觉得不安,他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到皇城门口,禁军验过腰牌,放他出去。
夜色正浓,巍峨的宫殿灯火点点,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那儿。
***
寒光骤起,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
南无歇与温不迟双刀齐出,一左一右死死架在骆谦横挡的长刀之上!
两柄利刃借着冲势狠狠下压前顶,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连绵不绝,硬生生将骆谦顶在身后的廊柱之上。
柱身被巨力震得簌簌落灰,三道刀锋死死相抵,迸溅出星点火光。
南无歇浑身伤口尽数崩裂,早已力竭,全凭一股狠劲撑着刀身,臂间青筋暴起,怒愤坚定的目光压进骆谦的眼底,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周身经脉都隐隐作痛,若非温不迟及时赶到,此刻早就倒在骆谦刀下了。
温不迟立在另一侧亦笃定直视骆谦眉眼,眼神冷冽,出手稳准狠,他清楚身侧之人已到强弩之末,往日里游刃有余的身手此刻满是迟滞,那个从前为他撑腰的人此刻正摇摇欲坠,而这一次,换他执刀向前,替那人撑起半边天。
骆谦被顶在廊柱之上,无半分惧色,疯戾的笑意攀上嘴角,她猛地沉腰聚力,周身戾气暴涨,一声暴喝之下,双臂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左右夹击的两柄刀震开!
南无歇本就重伤,被这股巨力掀得踉跄后退,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手中刀几乎脱手。温不迟仓促稳步,刀锋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骆谦甩了甩手腕,长刀斜指地面,她看看面前的南无歇,又偏头看看身后的温不迟,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呀,帮手来了?”
她肆意又诡谲,颇有兴趣:“让我猜猜……你俩…睡过吧?”
南无歇没有理她,骆谦偏着头看温不迟,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是好看,难怪他惦记。”
南无歇心火焚烧,暴走起势,只见他手腕一转,横刀飞身,带着必死的架势往骆谦砍去。
骆谦身法灵活,左挪抬刀,老虎打上了狐狸,霸道攻势步步紧逼,刀身裹挟着凛冽杀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直到一次微末攻势,骆谦脖子上的皮肉绽开一道细痕,血珠冒出来。
她摸了一把脖子,垂眸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点点鲜红,又抬头看着南无歇,没有一点怒,反而故作不明所以般调侃道:“你急什么?我夸你男人呢。”
温不迟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骆谦忽然动了!
没往外挣,往下一矮,手腕一翻,那柄刀反撩上来,直奔温不迟咽喉。
温不迟侧身让过,骆谦已经退到丈外,站在院子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位,”她说,刀尖点着地面,“一起上?”
南无歇咬牙撑刀站定,将温不迟护在半身后,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冷硬,温不迟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双刀相靠,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成与败,生或死,没得选,他们同时动了。
南无歇从左边冲上去,一刀劈下,温不迟从右边包抄,刀从侧面刺过来,骆谦身子一拧,让过南无歇那一刀,反腿一脚踢在温不迟膝弯。
温不迟矮身顺势一刀扫她下盘,骆谦跃起,半空中刀光一闪,直奔他头顶!
好在南无歇的刀又到了,架住她那一刀,两个人刀锋相抵,火星迸溅。
骆谦落地退了一步,无人停留,南无歇和温不迟同时往前逼!
三柄锋刃在火光下闪烁,快得看不清轨迹,刀锋相撞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骆谦以一敌二,身法快得离谱,像一道影子在两人之间穿梭。
她脸上始终带着笑,笑容在刀光剑影里忽隐忽现,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有意思,”她一刀逼退南无歇,笑道,“真有意思。”
银光一片,金戈的尖啸再次炸响,南无歇眼前越来越花,攻势越来越散,这是一场险之又险的缠斗,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生死之间的硬拼,南无歇往日里独步天下的身手此刻被伤势束缚施展不出半成,温不迟拼尽全身功力,只为护住身边之人,弥补他的无力。
可骆谦太强了,她像是能看穿他们所有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躲开,每一次都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反击。
她一个人,压着他们两个打!
“怎么?温大人心疼了?”
温不迟没有理她,一刀横着扫过去!骆谦后仰躲过,顺势一个空翻,落在廊下栏杆上,蹲在那儿,像一只乖戾的夜枭歪头看着他们,轻轻咋舌,“别说,你们俩还真挺配的。”
南无歇撑着刀说不出任何话了,温不迟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撑住。”
南无歇没有答话,他只是漠然麻木地盯着那个蹲在栏杆上的女人。
骆谦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玩够了。”
说罢她便从栏杆上跃下来,这一跃像一道闪电,刀光劈下来,直奔南无歇!
温不迟迎上去架住,那力道大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巨石,也是纳闷,骆谦小小身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量?他后退一步,骆谦已经收刀反手刺向南无歇胸口!南无歇抬刀格挡,刀锋相撞,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骆谦的刀欲去,温不迟又从侧面缠了上来,她飞身,没看清是腿还是拳,只看见温不迟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
骆谦落定,站在南无歇面前,刀尖指着他咽喉。
南无歇跪在地上,撑着刀,抬头与她对视。
骆谦低头看他:“你输了。”
南无歇依旧沉默,骆谦叹了口气,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温不迟忽然将长刀掷出!
刀刃破风朝骆谦面门飞去!骆谦偏头躲过,就这一瞬间,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起来,并非是刺向骆谦,而是刺向她手里的刀!
刀尖撞在她的刀身上,把刀震偏了半寸,与此同时,温不迟已经到了,整个人撞进骆谦,骆谦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踉跄后退,稳住身形后她目光终于有了凶相,反手一刀刺向了温不迟!
爱比死亡伟大,不知南无歇此刻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刀竟架住她那一刀!
骆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的刀已经抵在她咽喉上。
时间仿若停摆,三个人同时停住。
骆谦低头,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看温不迟,最后偏头看看南无歇。
南无歇的视线早就涣散了,可刀还在他的手上,刀还在手上游戏就没有结束,他是一头死也不肯松口的困兽。
骆谦突然就被二人逗笑了,然而笑容只有一瞬,她便骤然手腕一翻,挣开南无歇的手,往后退了数步。
温不迟的刀追上去,可她已经退到廊下的灯笼下面,“二位不太行啊。”
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她笑着说:“罢了,今天不打了,改日吧。”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廊后的黑暗里,温不迟追过去,可廊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回来南无歇已经撑不住了,那人双膝跪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地,血在他身下脚边一方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南无歇!”温不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南无歇彻底坠入爱人的怀里,眼里全是疲惫,全是力竭,
他费力抬了手,用尽力气拨了拨温不迟额前的碎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报以笑颜,虚弱道:“看你…头发都打散了…”
“都不好看了…”
第149章
臬司廊下人来人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小厮端着热水一盆盆往里送,出来时那水就变了色。
许聿修辰时便到了, 温不迟没见他,只让孟枕堂出去递了话,骆谦豢养私兵, 劫持军粮,昨夜一场死战, 人跑了, 但事情已经明了,许聿修听完转身便走,直接下令封了骆家。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
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殿里很静,南无歇攥紧怀里那只木马,他盯着御座上那团明黄的影子,等着那个人开口。
普兆帝神色不明,静谧停留了良久,他终点了头。
“去吧。”轻飘飘的,“天黑前送回来。”
晁逍尘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牵着南无歇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南无歇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顾不上揉眼睛,只仰着头看着晁叔父。
“叔父,我们去哪儿?”
晁逍尘低头看他,笑的慈祥,“小辞想去哪,就去哪儿。”
南无歇想了想,“我想看山,宫里的假山太小了,我想看大一点的山。”
“好。”晁逍尘说,“带我们永辞去看山。”
晁逍尘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比小南无歇此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够不着马镫,晁叔父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轻踏,朝着城外的青山奔去,那只木马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要把人吹起来。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吹过这么利索的风,宫里的风是软的,是规矩的,是从不与人亲近的。
这风不一样。
这风是活的。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身后,他转回头,迎着风,咧开嘴便笑了。
晁逍尘带着他一路往西,跑到城外最近的那座山上,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繁华京城,能看见皇宫那片金灿灿的瓦,能看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南无歇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往远处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乱飞,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马攥在手里,阳光正好,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它。
小木马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学着战场上战马奔腾的样子,手腕上下折动,小木马在落日下做出奔跑腾跃的姿态,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憧憬,嘴里还配着音,轻轻的:“嗒嗒,嗒嗒,嗒嗒嗒……”
晁逍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做什么呢?”
南无歇头也不回,举着木马对着太阳晃:“让它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像父亲的战马一样。”
第150章
晁逍尘没有说话,南无歇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仰头看着一身阳光的叔父,声音清脆稚嫩道:“叔父,你跟我说说,你和父亲都怎么打仗呀?打仗的场面是什么样子的?”
晁逍尘愣了一下,南无歇不等他答,自己已经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使劲往上爬。晁逍尘赶紧弯下腰,把他捞起来,他就势挂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晁叔父,我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像你一样,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骑着真正的战马守江山!”
晁逍尘目光宠溺:“我们永辞长大了也想打仗吗?”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 “我要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策马奔腾将士冲锋,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把敌人赶跑!”
在孩童年幼的认知里, 沙场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荣光, 只有无数英雄愤慨的赞歌, 没有其他。
晁逍尘笑着瞧他,笑意里全是温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西斜的太阳,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一大一小披风猎猎作响。
几息过后,晁逍尘方道:“其实,叔父不希望永辞将来上场打仗。”
南无歇趴在他腹前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呀?”
晁逍尘望着那片落日,望着落日底下那座灰色的城,“因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南无歇听不太懂,好奇追问:“残酷是什么意思?”
晁逍尘复又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南无歇的后脑勺。
“残酷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就是会有很多人死。”
南无歇眨眨眼,不明所以,“可是打仗就是会死人的,父亲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我们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
晁逍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辞,你知道打仗死的更多的是什么人吗?”
南无歇想了想,“将士!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士!”
晁逍尘摇了摇头,“不止将士。”
南无歇歪着头,看着叔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城。
“看见那座城了吗?”
南无歇点点头。
“城里有老百姓。”晁叔父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开铺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下来的娃娃,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可打起仗来,他们会死。”
南无歇皱起眉头,“他们又不上战场,怎么会死呢?”
晁逍尘看着他,目光深沉,“马蹄会踩进他们的田里,刀剑会砍进他们的屋子,大火会烧掉他们的家。他们跑不掉,躲不开,只能死。”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开口,“是敌国将士杀了他们,我们杀的是那些敌国的将士,坏人杀好人,坏人才该死。”
“不一定的永辞,杀他们的不一定是敌国的将士。”晁逍尘看着他,说,“况且敌国的将士也是人,战争当中,该死的从来不是只负责冲锋陷阵的将士。”
山风呼啸,卷着远处的云雾,漫过山顶,小南无歇攥着木马,小小的身子僵硬的粘在晁叔父身上,认真地听着。
该死的从不是只负责冲锋的将士,更不该是万万千千的无辜百姓,可将士握刀,刀护的是疆土,疆土之下便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输了,是万千生灵的涂炭。
南无歇尚且年幼,似懂非懂。
“他们也有家。”晁叔父说,“也有妻与子,有老爹老娘,他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被逼着来打,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会难过。” 他顿了顿,“打仗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抱着他的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是……”他想了很久,又说,“可是他们是来打我们的呀,我们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我们,那怎么办?”
晁叔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明知道对方也是人,明知道他们也有家,明知道他们也不想死,可还是得杀。不杀他们,我们自己的人就会死,杀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毁了。”
他低下头看南无歇,于心不忍:“永辞,你还小,叔父不该跟你说这些。”
南无歇摇了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晁叔父垂眸,须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叔父告诉你。”
他把南无歇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落日。
“打仗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人死。”
南无歇认真听着。
“有敌人,有战友,有你不认识的人,有你认识的人,有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有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喝酒的,有今天早上还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个气口,续道:“他们死的时候,有的会喊家人的名字,有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看着天。”
南无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你不能停。”晁叔父继续说,“你得继续往前冲,继续杀,继续砍,因为停下来就会死,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南无歇,“你明白吗?”
南无歇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逍尘无奈又宠溺的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他:“叔父上过很多次战场吗?”
晁逍尘点点头,“很多次。”
“那……”南无歇顿了顿,“那叔父害怕吗?”
他看见叔父的脸色复杂,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落日底下那座满是人民的城。
良久,他才开口,“怕。”
南无歇得到了答案,未语。
晁叔父会怕?
那个站在殿里像山一样的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和父亲一起打仗的人,会怕?
“叔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叔父低下头,笑道:“怕不丢人,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能活下来。”他停顿,又道:“即便怕也要往前冲,这才叫战争。”
他伸出手,握住南无歇那只攥着木马的小手,“永辞,叔父私心,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底满是怜惜,“叔父希望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不必提刀上阵,不必直面鲜血,不必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更不必日日提防着那颗随时会掉的脑袋。若这世间再无战争,若这江山永世太平,便再也不需要将军,不需要将士,人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那才是最好的人间。”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
孟枕堂为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案角,“大人歇歇吧,南昌这边的缺口填上了,明天银子拨去修渠,铺面先封着等人接手。剩下的全押去南疆了。”
温不迟“嗯”了一声,“押粮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这会儿该出江西地界了。”
温不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孟枕堂站在旁边看着,一夜没睡的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大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过岁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