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温不迟闻言抬眼看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孟枕堂又压低了几分继续道:“那边的人分寸拿捏得很准,该醒的时候能醒,该睡的时候…也就睡了。”
温不迟不语,只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有早起的人来往。
粮价落了, 昨儿个开市的时候, 排队的百姓从巷口排到巷尾。他听人说了,但没去看。
“大人,”孟枕堂走到他身后,“那边醒了之后,若是问起……”
温不迟没有回头, “问什么答什么。”
孟枕堂愣了一下, “可那事儿——”
“他知道。”温不迟打断他,“他早晚得知道。”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温不迟站在那儿,望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押粮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从这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那条灰蒙蒙的路。
“他会猜到的。”他忽然说。
孟枕堂没接话,温不迟转过身,面对他说:“所以不如等他醒了,直接告诉他。”说完也没等,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天边透出一线光,恰巧照在他的帽上。
***
第四天黄昏,最后一波敌军终于退干净了。
卫清禾从城墙上挪下来,腿已经不太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里都像灌了铅,小腿肚子突突直跳。
他扶着墙垛往下挪了十几步,实在撑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突见一副将从远处跑上来,气喘吁吁,“卫将军!卫将军!”
卫清禾闻声望过去,有气无力的嫌弃:“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侯爷看见,一准训你。”
那副将紧急刹停,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兴奋,卫清禾抬着头打量着他,问道:“何事美成这般?霄弥亡国了?”
“不…不是……”副将喘着摆手,“是南昌来人了!粮到了!将军!我们有粮吃了!”
“什么?!”卫清禾喜出望外,一喜之下腿也不软了,蹭一下子站了起来,抓着人家衣襟追问道:“到了多少?”
“大几十车!”副将也高兴,“够吃小半年的!”
辎重营营地中央围满了人,七八十辆大车停在粮仓门口,押粮的护卫正指挥着往下卸货,将士们站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
护卫头子见卫清禾过来,稳步上前,递过一张单子:“南昌温大人让送来的,单子在这儿,您过目。”
卫清禾仿佛是在做梦,接过来紧急扫视,单子上的数字很长,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攥着单子的手抖了抖。
“满了!粮仓满了!”他大喜,把单子紧攥着,“让弟兄们今晚敞开吃,吃顿饱饭了!!”
将士们欢呼起来,一股脑的涌上去,将运粮的护卫连人带魂的抛起又接住,逼得人家滋哇乱叫。
卫清禾没凑这热闹,热泪盈眶又颇显落寞的转身往城墙上走,副将见到立刻跟上来,“卫将军,您不歇会儿?”
卫清禾太过激动,需要平复,他爬回刚才坐过的那个台阶,面对着墙面背对着人,避开手下们的眼睛偷偷湿润了眼眶,抹了一把颜面。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叫南无歇看见了一准训他。
少顷,他回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经过死战的坡地,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夜晚的月光还没上来,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副将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望着那片坡地,望着坡地后面的那座城,那座城还在敌军手里,这四天,他们只是守住了自己脚下这道墙,一步都没能往前推。
粮有了,可有粮不等于能打回去。
主帅重伤,将士的尸体从边疆一路铺到境内的城门,就是为了这些粮。
将士们的主帅醒了会做什么?卫清禾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没醒之前什么都做不了,能守住就是好的。
守着这道墙,守着这些粮,守着这口气。
不知不觉想了很久,但闻远处传来开饭的号声,将士们往伙房那边涌,笑骂声混成一片,直到月光彻底铺满坡地,他才拍拍身上的土,去到辎重营含泪大吃了一顿。
嗝~
***
腊月十二,夜。
孟枕堂推门进来,只见温不迟对着案上那叠文书出神,门风带的烛火跳了跳,人影却没动。
“大人,许大人走了。”
温不迟抬起头。
“今早城门刚开就启程了。”孟枕堂继续说,“随行只带了两个亲随,轻装简行,走得很快。”
温不迟点了点头,随即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后一靠,望着那盏烛火。
许聿修走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孟枕堂往前凑了半步,“昨儿夜里到的,传旨的人没进府衙,只递了道口谕。许大人接完旨,在书房坐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
温不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口谕。
他早就知道。
火苗在眼前跳着,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大人……”孟枕堂试探着看着他。
温不迟抬起眼,目光淡得令孟枕堂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温不迟说。
孟枕堂站在那儿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温不迟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并不回应京城龙体一事,只道:“南昌这边的粮仓盯紧点,刚填满的,不能再出岔子,铺面封着的那些派人守着,除了我的令,谁的也不用听。”
孟枕堂应了一声,“明白。”
温不迟顿了顿,“许大人走了的事别往外传,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什么。”
孟枕堂点头,温不迟摆了摆手,孟枕堂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不迟还靠在那儿,望着那盏烛火,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聿修的时候,那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那是帝王的枪,那人一直没变。
***
腊月十四,子时三刻,熹文宫内烛火通明,李升靠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昏睡了两日,此刻难得睁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片明黄的锦绣上,一动不动。
司徒空跪在床侧,一言不发。
许聿修跪在另一侧,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刚进宫门就被直接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
“朕有时候想,史书上会给朕写几笔?还是干脆懒得记?”
“大典是朕唯一的指望。”李升说,“修成了,后人提起朕,至少会说一句:这个人,修过一部书。”
他闭上眼,叹息:“朕不算个好君主,朕认了。”
司徒空的肩膀动了动,又压住。
“朕活了二十多年,”李升继续说,“二十多年光阴,放在史书上可能就两三行字,运气好点,占个一页半页,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烛火爆了一下。
“有时候朕好恨。”李升忽然说,声音底下不甘与痛恨在翻涌,“可朕不知道恨谁。”
许聿修抬起头,见李升目光空空。
“恨父皇?恨他叫朕当皇帝,可没教朕怎么当好皇帝。恨那些臣子?恨他们的争斗与忤逆。还是恨自己?” 他顿了顿,“可朕不想恨自己。”
司徒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不知道恨谁。”李升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朕只能恨命。”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
***
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着那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地的辎重,倒毙的马匹,还有来不及收走的伤兵。
这一仗从初秋打到岁末,从落叶纷飞打到天寒地冻,几座城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丢过,最后又拿回来。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侯爷,”卫清禾开口,顿了顿,“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南无歇没有回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清禾看着那抹背影,亦不语。
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像是燃起了什么,异常坚定。
“传我口令,”
他将手中长刀上的血迹往身上擦了擦,随后送回了腰间的鞘里。
“咱们,班师回朝。”
“是!”卫清禾领命道。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大靖那日恰是除夕。
三道遗诏,同日颁行。
其一,晁家次子接掌镇南军,擢镇南统帅。
其二,大典之修,永不停辍。
其三,传位于平钧王,李征。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唔,寥寥六十几万字我竟然墨迹了半年之久我检讨!我认错! 【滑跪】
关于这两章的格式问题:唉其实我也很纳闷,我在原码字软件上是正常留了间隔的,可不知为何贴到晋江后台就变得如此紧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我也吓了一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用晋江码字下一章就正常了 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
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司徒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继续说着:“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心中须有分寸。”
南无歇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渐渐沉得浓厚,听着司徒空一句又一句的敲打:“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新君,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上,稳住朝局,莫让那些‘不该动的人’,趁乱而动。”
“不该动的人?”南无歇咬牙,反唇相讥,“是指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是本侯?”
司徒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继续说,“我说了,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的理智距离崩坏只一步之遥,目光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你威胁我?”
“不敢。”司徒空说,“本官只是提醒侯爷,何为本分。”
***
旭日压垮京城城头的飞檐,宫墙的影子漫过朱雀大街,唯有城南中军大营方向是一片刺目的肃静。
这里本是京师的兵锋根基,平日里旌旗虽猎猎,却从无整军待发的阵仗。
中军校尉策马驰过各营帐,手中令旗猎猎作响。
“整队!”
声音劈开晨雾,寒鸦嘎嘎地叫着,在营地上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将士们从各自帐中涌出,沉默着,飞快着,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刀枪剑戟被从架上取下,金属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八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营门,铺到目光尽头。
旌旗在风里翻卷,将士们一片寂静无声,时而战马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岁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八千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千尊石雕。
点将台上的帅旗还未升起,旗在,主帅在;旗升,大军动,此刻那旗杆空荡荡的,只有大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却不知道猎物在哪。
校场上空的那些乌鸦越聚越多,盘旋成黑压压一片,在灰白的天幕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乌鸦聚的地方,是要死人的。
可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问打谁。
中军大营素来不动,它守着京城,守着社稷,守着那把椅子,这么多年以来它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京城脚下,任凭朝代更叠、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
可它如今看上去是要动了,它一动,就是要变天了。
***
南无歇一时间哑然,体内的杀欲疯狂叫嚣着,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没那么做。
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他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空,”他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你最好求神拜佛,”字字如严霜冰冷,“我的女儿能够平安无事。”
司徒空没言语,南无歇也并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否则你求谁都没用。”
话音落地,他一把松开了紧攥衣领的手,片刻不等便转身大步往外走,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行至门口,他脚下微顿,重重深呼吸一口,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久久不散,司徒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扉,最终垂下眼,沉静下去。
新岁的这场雪下得没有停的意思,从清晨落到现在,天都亮透了,还在落。
屋顶上的雪积了两寸厚,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吹落一篷雪,簌簌的。
燕府门房的老仆认得许聿修,没通报,直接引着往里走,穿过洞门,绕过那丛光秃秃的菊圃,远远就看见燕东山蹲在他那片小圃边,手里握着把小铲子,不知在挖什么。
许聿修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燕东山挖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个什么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土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站起身,回过头来便撞上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怀止兄?”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眉眼间流露晴朗的高兴,“什么时候来的?”
许聿修看着他,目光比在外人面前软了些,“刚到。”
燕东山走到廊下,就着缸里的冰水洗了洗手,甩了甩,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进屋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漫天飘落的雪,“还是就在亭子里?今夜没什么风,倒是雪景正好。”
许聿修看了一眼那小石亭,没犹豫便走过去坐下了。
燕东山也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摸出一个陶壶,两只粗碗,倒上两碗白水。
“府上没茶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有理所当然,“将就喝。”
许聿修端起碗,雪落得无声无息,屋顶上的白又厚了几分,檐下的冰凌偶尔有一截断落下来,砸在阶前,碎成一地晶莹。
“你那边怎么样了?”燕东山忽然问,“这些日子,够忙的吧?”
许聿修点了点头,“嗯,事情生得太快了,昏头了。”
燕东山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担忧,“瘦了。”
许聿修没接这话,他把碗放下,望着远处那片被雪模糊了轮廓的天,“立之兄,”他顿了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燕东山等着,许聿修转过头与他对视,缓缓道:“如今先帝驾崩了,新君登基,朝局要动一动。”
燕东山闻言愣了一下。
许聿修方又解释:“你的事,我记着的。”
“我的事?”
“罢官的事。”许聿修说,“当初是先帝下的旨,如今先帝不在了,新君那边……或许可以提一提复位的事。”
燕东山听完,猛然笑了,“怀止兄,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为了这个?”
他摆了摆手,姿态里是许聿修再熟悉不过的洒脱。
“复位不复位,我倒是不在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转念一想,与这个人说话又何必斟酌,“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三道旨意……”
许聿修心头微微一动,就见燕东山转过头望着那片雪,继续说:“大典是先帝唯一想留下的东西,这个我懂。”
他顿了顿,“可在这时候……”
这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许聿修知道他如何思虑的。
如今战事刚平,赣州地区尚未彻底安稳,国库不壮,大典要修,耗的是银子,是粮,是民力,修大典是好事这不假,可事情总得分轻重缓急,身后名是要紧,可眼前这一摊子,哪样不比一个人的身后名更急?
可这话不能说,因为那是先帝。
再者,继位的平钧王是先帝的异母弟,长年在封地,朝中关于他的传言不少,说的五花八门,但都大同小异,什么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什么刻薄寡恩睚眦必报,还有人说他在封地时,府中的姬妾动辄被打杀,侍从稍有不慎便遭鞭笞。
传言未必全真,可空xue不来风,这样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底下的人怎么活?
可这话也不能说,因为那是新帝。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晁二接掌镇南军的事,这安排固然名正言顺,如今晁老将军年迈又重伤,晁澈云是晁逍尘的儿子,让他接手说得过去。
可没人是傻子,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提拔晁家,暗地里到底防的是谁,一目了然。
但这话还是不能说,因为帝王之心不可揣测,至少不可恶意揣测。
尤其是当你揣测对的时候。
什么话都不能说,燕东山只能沉默着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个吧。”
许聿修确也为难,但却从没动摇过,他沉默了一会,遂道:“立之,那是先帝的意思。”
燕东山:“我知道。”他思忖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先帝的意思,就一定对吗?”
这话,极度大逆不道。
许聿修闻言的瞬间眉头无法控制的动了一下,但他却没开口反驳教导,二人默契自成,燕东山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反而话题突转道了一句:“怀止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落地,许聿修心底一颤。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燕立之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处,也从不在意去留,他在意的是那些及其虚幻飘渺的东西,所谓的道理,所谓的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心里。
第153章
“我不是要忤逆先帝, ”燕东山说,“我只是……”他顿了顿,考虑着怎么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又不伤害对方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么办。”
许聿修坐在那里,看着燕东山那张被雪光映得柔和的脸,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之前觉得燕东山在某些时候同何溪还挺像的,什么事都敢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哪怕是官家的旨意。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想要竭尽全力站在对方身侧,想要一同走上那庙堂高台。
许聿修维持着和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的沁人心脾。
“罢了。”他把碗放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燕东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遂也妥协道:“好。”
两个人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燕东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问他:“对了,你吃饭了吗?”
许聿修闻此疑问愣了一下, 大脑一片空白。
这燕立之…翻篇翻的是真快。
“没。”许聿修哭笑不得, “不过我突然就饿了,不知许某有没有口福。”
燕东山立刻站起身,动作不由分说的热络, “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
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亲手腌的爽口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个肉龙。
“你凑合吃点。”他说,“别嫌弃。”
燕东山动作麻利,两碟小菜往桌上一摆,花生米搁中间,他自己先拿起一个肉龙,掰开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唔,还热着,你快尝尝。”
许聿修看着他那副模样,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甚至有了打趣的闲心,“不是给我拿的吗?怎的你自己吃上了?”
燕东山嚼着肉龙,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嘎嘣脆,吃得心满意足,“这黄瓜是我亲手腌的,你尝尝,就放了盐、蒜和辣椒,别的没敢乱搁,怕坏了味。”
许聿修依言夹了一筷,酸辣爽脆,笑道:“好吃。”
燕东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就着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吃那两个肉龙。
***
正月里的大雪尚未化尽,丧钟余音还在梁间萦绕,京城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丧报传出的当日,飞骑便踏碎了通往各州府的官道积雪,李征自封地启程,随行三千亲卫,浩浩荡荡往京城赶来,与此同时十余位宗亲,或明或暗皆动了身。
那把椅子太烫,烫得人心浮动。
可谁也没能进城。
南无歇从中军营调了八千大军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将京畿围得铁桶一般,各路王爷的车驾仪仗尽数被拦在那条结了薄冰的官道上,进不得,退不得。平钧王的人马停在荒村野店,车队被困在半山腰的积雪里,进退两难。
一时间,那些朱轮华盖锦袍玉带的天潢贵胄此刻竟如丧家之犬,散落在城外那片萧索的冬日旷野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之上,弹劾的奏章雪片般满天飞,可御前无人,那把椅子空着,翰林院的清流们急得团团转,御史台的言官们骂得唾沫横飞,六部尚书侍郎们关起门来吵了一夜又一夜,吵得嗓子都哑了,仍无定论。
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南无歇这是要造反吗!”吏部值房里,不知是谁拍案而起,吼出了所有人敢想不敢说的话。
没人应声,可沉默比任何应答都响。
许聿修一言不发,起身便往外走,身后乌泱泱跟了几十个朝臣,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前去讨个说法,去质问那位手握重兵的侯爷,究竟将先帝遗诏置于何地,将新君置于何地,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
可南无歇没有见他们。
城门紧闭,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全被那扇厚重的城门挡了回去,许聿修站在城下,望着墙头那面迎风猎猎的“南”字旗,面色铁青。
此后数日,以许聿修为首的文官集团发起了更猛烈的声讨,朝会上的奏对、私邸里的串联、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处处都是对南无歇的口诛笔伐,说他拥兵自重,说他狼子野心,说他早在先帝在世时便有不臣之心。
话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他害死了先帝。
这话没证据,可说出来就有人信。
南无歇一概不理,不辩解,不回应,不出面,二十里外的大军始终没有撤。
许聿修彻底被激怒了,他在朝堂上当众历数南无歇十二条罪状,从拥兵自重到欺君罔上,从私扣新君到阻断朝纲,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说到最后,他指着城门方向,声如寒冰:“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日,许聿修便被“请”回了府中。
并不是下狱,也没有镣铐,只是回到了自己府中,并且府门口多了两列甲士不许进出罢了。
一时间,朝野噤声,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言官们忽然就哑了,许聿修都被困住了,他们算什么?他们敢说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可沉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怒潮。
“反了!这是真要反了!!”
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南无歇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个字。
挡新君,扣权臣,围京城,拒朝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天的雪又下大了,苏湛彧的帖子送到南无歇案头时,雪正下得昏天黑地。
帖子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揽云楼一叙。
送帖子的小厮冒着大雪等在辕门外,冻得嘴唇发紫,没敢挪一步,过了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知道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踩着齐踝深的雪往回跑。
揽云楼在城东,三层高的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二楼雅间里那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那些朱门高墙都隐在雪幕后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炭火偶尔爆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无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湛彧临窗而坐已有许久。
一壶茶,两只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南无歇身上。
那股刚从沙场上出来的气息与这一间的雅致格格不入,南无歇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隐约散发着血腥气。
城外那些人闹得太凶,他方才亲自去压了一场。
苏湛彧没有问他城外的事,没有问他那些王爷,没有问他为何将新君挡在门外,他只是拎起茶壶,给南无歇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大雪封城,”苏湛彧开口,“南公还能来,苏某属实意外。”
南无歇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苏先生相邀,南某不敢不来。”
苏湛彧摇了摇头,“南公说笑了,这天地之间,如今还有南公不敢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南无歇抬眼便看到苏湛彧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苏先生,”南无歇开口,“今日你约我来,是叙旧,还是讨伐?”
苏湛彧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大雪纷飞的天,望着那些被雪压盖的屋檐,望了很久。
“自去年开始,”良久后他突然开始慢慢说,“苏某接手大典编纂之事,翻阅了无数典籍史册,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越多,越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便顿住。
“越觉得什么呢?”南无歇问。
苏湛彧复又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答道:“越觉得,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南无歇眉梢挑动,略微不屑:“争当皇帝?”
苏湛彧摇摇头,不着急纠正,定定望着他。
“是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可此刻落在这寂静的雅间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南无歇闻言没有表态,苏湛彧继续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商商相争,为了那点银钱,为了那个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千年了,一点没变。”
南无歇忽然笑了,“苏先生这是在挖苦我,”他自嘲道,继而又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收手?”
“苏某并未想劝南公什么,”苏湛彧看着他,“南公觉得苏某能劝您什么呢?”
南无歇没有答,端着那杯茶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苏先生是读书人,”他说,“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如今翻的那些史册里写的全是杀伐征战,全是尔虞我诈,所以你困惑,你不解,你便觉得世人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苏湛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怎样就能不怎样的?”
苏湛彧迎着他的目光,“比如?”
面对这个问题,南无歇没有立刻给他答案,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
炭火烧得忽地爆了一声,炸的满室寂静。
“身不由己,事与愿违,不假。”苏湛彧忽然开口,“那南公又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以为是非做不可,其实未必。”
南无歇亦问:“比如?”
两个人节奏相符,面对这一问苏湛彧也没有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无歇,望着窗外那片大雪。
“南公手起刀落苏某不曾看见,城外面如今死了多少人了?”他不悲不喜,“李氏宗亲杀光了吗?”
问落无声,苏湛彧的声音很平静,又问:“那些人当真必须死吗?”
南无歇不答,深吸一口气,遂也站起身,走到苏湛彧身边,同那人的视线一起望着窗外,轻声道,“苏先生在怪我。”
苏湛彧答曰:“不敢,苏某只知道强硬的暴乱是可悲的,是灾难,”停顿过后他补充:“是所有人的灾难。”
南无歇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又极度坦然的眼睛,苏湛彧的目光干净得像是没见过这世间的脏。
“苏先生,我南永辞始终敬重你,”他说,“但你与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你说我是灾难,我确实是灾难,我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可称之为灾难的人,又何止我南永辞一个?”
不等苏湛彧回复,南无歇又说:“苏先生大义智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那些人若是进了城,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
苏湛彧深色平静无波,听着南无歇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来奔丧贺新君的,那椅子只有一把,谁坐上去其他人就得死,这道理苏先生是懂的,你要相信,他们不会比我好上半分,结局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对视着,窗外是大雪纷飞的世界,良久,苏湛彧终是放弃,只问:“南公当真想好了吗?”
南无歇像是累了,他实在疲于解释:“我想好什么?世人何曾给过我想的机会?”
“那苏某再问,”苏湛彧说,“南公屠戮李氏宗亲,把许大人困在府里,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当真确保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这个问题刁钻,南无歇一时哑然,他不自觉开始细数自己从前的一切,从儿时的怯懦,到如今的大势在握,一幕幕一闪而过,对错,黑白,是非,分不清,辨不明。
谁能给谁定罪?谁能保证清白?
这世间之事总是这样,乍看上去简直荒诞的离谱,可若你细细看去,每个生灵都有迹可循,南无歇二十多年时岁,此刻他所背负的口诛笔伐并没有比他从前对那冰冷规则的愤恨柔和半分,斗转星移,黑白移位,二者被审判的原因与方式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要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呢?南无歇有时候真想问问这漫天的神明到底要干什么。
天命总是那么不可试探,那么不容质疑,更不允许被挑战,可是上苍啊,你被世人虔诚的奉为主神,创造了这无数生命,又让他们有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相残的吗?
上苍啊,人们身在此山中,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苦难,你也看不到吗?
过了很久,南无歇苦笑一声,思维缓缓复苏,从深潭中拔出来后再次开口:“苏先生,我南永辞这一生从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您是第一个。”
第154章
苏湛彧看着南无歇说完这句话后又望向窗外,原先刚硬的侧脸如今看来竟有些落寞。
“可即便是行思落道的你,也做不到对他人来时的一切感受彻底。”南无歇说,“我从来就没有退路,我南家两代为将守边关,我们守的是什么?是这大靖的江山,是这境内的子民,也是那些高坐庙堂的人。”他顿了顿,“可那些人呢?他们配么?”
苏湛彧静静聆听。
“肮脏, ”南无歇继续说, “诉不尽的肮脏。”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重复,“世道审判我,人心围攻我,规则欲屠我而后快,而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字句底下都压着二十年的隐忍,压着无数条人命,压着波涛汹涌的无法言说。
苏湛彧沉默良久,像是真的感同身受了一般彻底沉寂下去。
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 “南公的委屈,苏某明白, ”他抬眸,目光不再尖锐,缓缓迎上了南无歇的目光, “可你现在做的事,和你恨的那些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说他们是争权夺利,那你呢?”
南无歇轻轻摇着头,反驳道:“我没那么高尚,我南永辞做不到,我只知道我恨,我真的恨极了,严于律己?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做而我不能?”
苏湛彧不动声色探入他的眼底,立刻回答:“因为你‘恨’啊,就是因为你的这个’恨’,你倘若也允许自己这么做,那你凭什么说你’恨’?你用给你带来痛苦的方式给其他人带来同样的痛苦,那你恨什么?南无歇,你才是这破烂法则最虔诚的信徒。”
听闻此言南无歇如遭雷劈,这个思路精妙而又无懈可击,他从没这么想过。
是啊,以暴制暴以牙还牙是舒畅的,是解气的,是直接的,可那样之后,自己便也成为了这低俗法则面前的忠诚信徒,三叩九拜,永不再平等。
南无歇再次笑出声,眼睛里有疲惫亦有愤怒。
“苏先生,”他一字一句,“破釜沉舟,我只有这一条路走。”
“再出一个李柯干?再出一个李升?”他摇头,“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能力就到这了,我做不到顾全所有,”他沉着声音,是比嘶吼更剧烈的低沉,“我真的受够了,我南家受够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受够了。讨伐我?为何要讨伐我?李氏不仁,皇权无道,我自视为圣主可救万民于水火,取河山自用有何不可?奸臣也好,佞子也罢,我南永辞这一生,行的是我选的路,做的是我认的事,”
他顿了顿,“好与坏,成与败,我不在乎。”
语尽,雅间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落,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苏湛彧沉沉的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这人浑身被严寒打磨出的骨节,看着这双经历过无数杀伐的眼睛。
南无歇自幼身板就正,连跪着都像是比旁人高一截,而此刻他站在这里,一身疲惫,满眼血丝,依旧站得笔直。
想到这里,苏湛彧忽然笑了,这笑里是什么不好说。
“南公,”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道,你这话说出来,就是反了。”
“我知道。”
苏湛彧点了点头,“那苏某无话可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既没回身也没回头。
“南公,”他说,“那四个字,还望您记住。”
脚步声逐渐远去,南无歇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飘雪。
城门紧闭,内外消息断绝,城外烟尘四起利刃破空金戈横亘,战马的嘶鸣令山间的雪都纷纷避让。
那些蠢蠢欲动的各路宗亲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连只飞鸟都被城墙上日夜巡逻的弓箭手射了下来。
坊间传言四起,南无歇的谋逆之罪不能再清晰了,文人墨客无一不愤慨声声讨伐,平头百姓畏惧至极,商铺关了门,学堂停了课,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街巷如今也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看到这位手握重兵的侯爷忤逆先帝遗诏,把新君挡在了城外,把辅臣困在了府中,把京城围得铁桶一般,于是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南无歇是坏人。
南无歇任由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步步往城内某处府邸走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温不迟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起头,看见南无歇站在门口。
屋里烛光昏黄,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身的暗色。血已经干透了,洇在衣袍上看不太出来,但呛人的腥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南无歇没有继续进来,而是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撑着自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望着温不迟,望着屋里那盏灯,望着那张被他坐过无数次的椅子,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不迟亦未语,沉默起身走到南无歇面前,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张脸。那张脸上有血痕,有灰土,有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干涸后的痕迹,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丝。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巾,浸在冷水里,拧到半干,又走回门口。
从额头开始,擦过眉心,擦过鼻梁,擦过两颊,一点一点把那些脏污拭去。南无歇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擦,眼睛一直粘在温不迟脸上,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兽,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温不迟把巾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他的下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已经凝成了黑褐色,擦不掉,他就用手指沾了水,一点一点把它揉开,再擦掉。
擦完后他把巾子搭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南无歇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颈后的某个xue位。
南无歇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看着温不迟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一时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温不迟微微倾身,伸出手臂,欲把南无歇拥入怀中,可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相触的瞬间,南无歇却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轻轻推了一下温不迟的胸膛,
“身上脏。”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温不迟没有再坚持,也没有丝毫的失落,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握住了南无歇的手腕,把他从门口拉进来,拉到椅子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南无歇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弄。
温不迟立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南无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两只手垂在膝上,像一座失去了魂魄的泥像,又软又塌。
温不迟:“饿不饿?”
南无歇摇头。
温不迟没有放弃,又追问道:“多久没吃东西了?”
南无歇依旧没给任何情绪,又是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内心的那片汪洋大海,正在不断地翻涌、咆哮,即将将他彻底淹没。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疼惜更甚,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南无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感受着那只手下意识的冰凉与颤抖。
南无歇全程都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眼神依旧空洞,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之中,仿佛周遭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温不迟:“怕什么?”
“不怕我吗?”
温不迟没有作答,听着南无歇低语:“外面那些人都怕我,都说我是乱臣贼子,是逆贼,是该死的人。”
骂声纷乱,然而最令他可悲的是如今提起“南无歇”三字要啐一口唾沫的那些臣子正是他此前他看好的那些有才能之人,反倒是那些不作为、墙头草一言不发。
奏章字字句句都是讨伐他的檄文,是拥兵自重,是狼子野心,是欺君罔上,是罪该万死。
百姓更是害怕,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把他说成了奸臣的范本,三岁小孩都知道南无歇是个要造反的逆贼,就连街头的乞丐,讨不到饭时都要骂一句“都是那姓南的害的”。
没人支持他,没人理解他,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看到了如今的结果,谋逆是永恒的罪过,无论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被骂一辈子,被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头上。
南无歇听着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继续问道:“你就不怕吗?”
温不迟一时无言,他垂眸看着那颗低垂着的头,看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你回答我。”南无歇说。
温不迟忽然笑了,“我怕你什么?”
南无歇缓缓抬头看向温不迟,温不迟笑的柔和,慢慢蹲下身,蹲在南无歇面前,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怕你杀了我?还是怕你成了逆贼连累我?”
他一连问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等南无歇回答,直接答道:“我不怕。”
南无歇眼睫轻颤,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如果我当真反了呢?”他挤出一个虚浮的笑,问道,“如果我反了,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不迟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我不愿意,我要做前无古人的第一权臣,我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温不迟的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很温的东西,南无歇听到这句话,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却带着浓浓的苦涩与自嘲,他看着温不迟,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说道:“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支持我?”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继而变成一片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轻轻揉了揉南无歇的头顶,语气不甚在意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轻飘飘说道:“不管你做什么,我给你兜底就是了。”
这一句话瞬间激起了南无歇心中滔天的巨浪。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南无歇的眼睛猛地红了,眼眶迅速被泪水填满,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他猛地向前扑去,将脸深深埋进温不迟的小腹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抱着他的腰,像一个被欺负了终于见到爹娘的孩子,整张脸埋在那里,放声大哭。
温不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南无歇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温柔而坚定的安抚着。
南无歇在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又红又肿,他望着温不迟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没有任何责怪的眼睛。
温不迟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光芒,心中的疼惜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撑。
柔软达到顶峰,南无歇随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力气,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温不迟的肚子里,嚎啕大哭。
温不迟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怀里的脑袋,头发乱糟糟,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腰,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雪花细细的,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
城外二十里,荒村野店。
新皇李征的营地就扎在山坡脚下,几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勉强挡住些风雪,随行的亲卫散在四周,冻得缩手缩脚,连巡逻的兵士都把刀柄夹在腋下,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团成一团。
营地的篝火烧了一夜,李征从没受过这种罪,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是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新君,可此刻他缩在帐篷里,裹着狐裘,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脸色比帐外的雪还难看。
帐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引路的将士。
那将士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来人将帽兜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第155章
李征站起身, 往前迎了一步。
“骆姑娘。”
骆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张临时的矮榻上, 又落在角落里那只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盆上,最后扫了一圈这顶窄小|逼仄的帐篷,目光不疾不徐, 像是看一场好戏一般很有兴致。
看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皇登基, ”声音懒懒,轻啧感慨道,“竟是这个遭遇。”
李征闻言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过是哪家王府的墙头被雷劈了,如今他成了皇帝,却被一个武将挡在城外,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村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权臣当道!丧尽天良!”他心底下的怒气几乎要烧出来,“南无歇他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把朕挡在城外,他这是要反!他这是明摆着要篡位!”
骆谦听着,没有接话,李征越说越气,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冻土咯吱咯吱地响:“混蛋!混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完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等着骆谦附和。
可骆谦没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深不浅的。
李征看着她,忽然有些发虚。
“骆姑娘,”他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朕让人带给你的书信,你可看了?”
骆谦点了点头应道:“看了。”
李征急迫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亮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骆谦说,声音轻飘飘的,“助你登基。”
李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迫不及待的,有些卑微,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想拉骆谦坐下,“骆姑娘,我们坐下聊。”
骆谦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必了,说完了我就走,没必要浪费时间。”
李征的手僵了一瞬,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是有脾气的,他是有架子的,他是皇帝,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他没有强求。
两个人围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站着,伸着手,借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烤火,炭火将明未明,照得两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如今户部的银子,”骆谦开口,目光落在炭盆里那点火光上,“南无歇用不了,也拿不到,他手下那八千人要吃饭,要发饷,银子的来路,估摸着是京城薛氏。”
她顿了顿,抬眼淡淡的看了李征一眼,“王爷现在用的,是谁的银子?”
李征的脸又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从封地启程的时候带了不少银子,可三千亲卫的嚼用,加上这一路打点的花销,早已去了大半,如今困在这荒村里,进不得退不得,银子的来路断了,坐吃山空,再撑不了几日。
他咬了咬牙,“这也是朕找你的原因。”
骆谦点了点头,早就料到了这般回答。
“王爷想多了。”她语气依旧轻飘飘的,“我骆氏不比从前了,江西那一档子事,您也知道,骆家大半家产,如今都废了。”
李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端倪,可那人未给分毫,什么都看不出来。
骆谦没有回视,她只是盯着炭盆里那点火光,盯了一会儿,忽然又打了个回马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征的眼睛又亮了,骆谦抬起眼,目光探进李征的眼底,“我愿意倾囊,”她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助陛下登基。”
李征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受宠若惊。
“骆姑娘——”
“但我有一个条件。”骆谦打断他。
李征的笑僵在脸上,“什么条件?”
“南无歇,”骆谦说,“必须留给我。”
李征闻言心中诧异,要南无歇?他是第一个该死的人,要他做什么?
“你……”
“我只要他。”骆谦截断李征未出口的疑问,“其他的,陛下想要什么,我都不拦。”
李征沉默盯着她的眼睛,他不懂,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南无歇,有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该问。
挣扎再三,最终心一横,重重点头,“好。”
骆谦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上帽兜,遮住那张过于白皙的脸,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边掀帘子边慢慢说:“银子三日内送到,”声音从帽兜里传出来,闷闷的,“陛下等着便是。”
帐帘掀开,落下,人已经走了出去。
带起的一阵冷风又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闪了闪,李征站在那儿,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
帐外,风雪正大。
***
许聿修府门前的守卫换成了谛听台的影卫,严严实实的肃立在府门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一道沉默的铁墙。
燕东山没敢走近,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那道府门,望着那些肃立的影卫,望着那座沉默的宅院。
许聿修已经困了许多天,燕东山了解他,他担心,可他进不去,在那里站了许久,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正着急间,那扇门忽然开了。
温不迟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为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燕东山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一声又生生止住,他想喊他,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没喊出来。
温不迟又说了几句,挥了挥手,那侍卫便退回了原位,他整了整衣袖,刚欲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一束目光,鬼使神差的抬眼瞧去,穿过纷扬的雪幕,穿过半条街的距离,便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燕东山忽然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动作急切略显笨拙。
温不迟看着他快步往这边走来,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很快又被风吹散。
那人的眉毛挂着细细的雪末,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直直地望着温不迟,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温不迟退后一步,插手躬身,“燕大人。”
燕东山连忙伸手去扶,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温大人使不得,”语气里带着惶然与急切,“燕某如今无官无职,一介白衣,当不起此大礼。”
温不迟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便无言其他。
他知道燕东山为何而来,如今这局势,外面那些人正盯着南无歇的一举一动,许聿修被围是杀鸡儆猴,燕东山此刻搅进来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想劝燕东山几句,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彼此的肩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燕东山终于开口,小心而坦诚道:“温大人,今日燕某来是有一事所求。”
温不迟没有说话,燕东山的手又紧了紧,像是怕他拒绝似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担忧,还有快要藏不住的慌乱。温不迟看着他的神情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燕大人,如今这事,温某还是劝大人一句,离得远些,莫要危及自身。”
燕东山自知此话说的是为了他好,点头应和:“是是,温大人说的是。”他愈发急切解释道:“大人多虑了,燕某今日来,并非求大人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