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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8913 字 2个月前

温不迟试图理解了一下这句话,随后又放弃了,眼前人的目光很温和,像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像是一盏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这温和让人舍不得破坏半分。

“温大人有所不知,”燕东山继续说,“怀止兄与燕某相交多年,他的性子,燕某最清楚不过,刚烈,宁折不弯。如今困在这府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他心里……”

他顿了顿,没把这话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道:“燕某确实担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温不迟的肩头,望向那道紧闭的府门。

温不迟没有制止打断,燕东山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一步,“温大人放心,燕某绝不会让大人难做,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想进去见怀止兄一面,看一眼,说几句话,让他安心,燕某也安心。”

他说着便抬起手又行一插手礼,微微低头。

“还望温大人通融下。”

温不迟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今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不是为了站队表态,不是为了任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是担心朋友,只是想看一眼。

百般话堵着实在说不出来,他启唇,须臾,终是又咽了回去。

见温不迟犹豫,燕东山忽然退后一步,深深一鞠躬,弯成九十度,卑微请求道:“还请温大人开恩。”

开恩二字太过吓人,温不迟见状连忙伸手去扶,“燕大人言重了。”

他思忖了许久,那些顾虑在心头转了几转,权衡了一遍又一遍,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最终,他妥协般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燕大人尽快,切勿太久。”

燕东山心中一喜,随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随后再次深深一鞠躬,“多谢温大人。”

这回温不迟没有拦他,他直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府内的许聿修可谓是气的吐血,正心口灼灼的踱步许窗前,天光薄薄地铺进来,把那张脸切得一半亮,一半沉在暗里。

南无歇那个乱臣贼子把他困在府里,把整座京城围得密不透风,他要那把椅子,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当第二个——

正恼火不休,门倏然被推开。

许聿修浑身一震,立刻警惕抬眼看过去。

只见燕东山满身白雪的走了进来,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反手合上门,光亮阻断,两个人隔着满屋的昏暗对视,讶异和不安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声的江河。

反应过来后许聿修才想起动脚,三两步跨过屋外的残光,立定在那人面前。

“立之兄?”声音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燕东山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眼眶忽然一热,这才几天这张脸就瘦成这样?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还穿着出事那天的衣裳,皱成一团。

燕东山反手握住他,声音也有些涩,“我来看看你。”

许聿修愣住,随后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又看看燕东山,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外面那些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温大人让我进来的。”

许聿修脸上的惊喜僵在那里,这名字生生把他的笑削去了一半。

“温不迟?”他憎恨道,“他让你进来的?”

燕东山点头。

“他能有这么好心?”许聿修怒不可遏,“他跟南无歇沆瀣一气,恨不得把我困死在这里,他怎么会放你进来看我?”

燕东山没说话,许聿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便开始扒燕东山的衣裳。

“他们动你没有?”他一边扒一边问,声音越来越急,“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

“怀止兄,”燕东山握住他的手,把许聿修所有的慌乱都挡了回去,“温大人没有动我,没有人碰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好好走进来的。”

许聿修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着燕东山,看了很久才忽然吐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垮下去,背也塌了。

“那就好。”他心下稍安,声音低了下去,“那就好……”

第156章

他把燕东山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 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立之兄,”许聿修语气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悸,“这几日宫外局势,究竟如何?”

燕东山的目光始终带着心痛与忧虑,粘在许聿修身上不曾移开。

“南无歇,”许聿修一字一句,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疑道:“怀止兄先前我与南公接触下来, 并未觉察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他要什么。”许聿修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几分,“皇室的落败绝非谋朝篡位的理由,刘二代亦非圣主,但诸葛先生依旧死而后已,往圣尚且如此,何为对、何为错,还不够分明吗?”

声音渐渐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咬着牙, “先帝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温不迟在先帝面前跪着说此生不负先帝,不负社稷,先帝信他重用他,可结果呢?!”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唾弃:“先帝尸骨未寒,他便撕去伪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便是乱臣贼子!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佞子!!”

“怀止兄。”燕东山轻声打断许聿修的怒火,“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许聿修别开眼,“我没事。”

燕东山没有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薄薄的,窗外偶有夜鸟掠过长空,投下一道仓促的影子,很快又没了。

“怀止兄。”燕东山再次开口,试探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我终究不安。”

许聿修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燕东山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每一个字句,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触怒了眼前的人:“平钧王……你见过他几回?”

许聿修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抹警惕,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燕东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个人,你我都见过,他究竟是否适合——”

话未说完,许聿修的手忽然猛地从他掌心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力道带得燕东山身形微晃,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涌上一阵涩意。

“平钧王?”腊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东山身上,“立之,你该唤他陛下。”

燕东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稳住心神,抬眼与许聿修平视,“怀止兄,你听我说完。”他稳住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颠覆正统,我只是觉得平钧——我只是觉得陛下他未必是这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你我都清楚他的为人,眼下这江山,他接不住的,这未必是好事。”

许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静。

“那谁接得住?”他冷笑道,“南无歇吗?”

燕东山急了,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聿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南无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当逆贼?”

燕东山也立马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神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怀止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压得沉沉的,近乎恳求,“我没有说南无歇就适合,我只是说平钧王不适合。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绝非你想的那样。”

许聿修闻言,目光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却也没有烧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静静烧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许聿修纠正道,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遗诏,昭告天下,金口玉言,万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统便是正统。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我妄自评判。”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许怀止此生,生为正统臣,死为正统鬼,只守先帝基业,只护正统江山,除此以外,半点不偏,半步不退。”

燕东山一时哑然,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着,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怀止兄……”燕东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对的吗?”

话落,屋里忽然安静了,是一种能压死人的安静。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许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称得上是南辕北辙。他内心不可谓不失控,不可谓不中空,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心跳还是从前那般心跳,许聿修从前无数次想过二人会不会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他想过无数回,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曾有过答案却本能的忽视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鸿沟竖在眼前,已经走到容不得无视的尽头。

江河旦明中?哪儿那么容易啊。

残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立之兄。”

燕东山等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聿修略微嘶哑,眼睛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燕东山望着眼前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喉间滚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克制,字字沉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怀止兄,我并非要否定你的忠义,可有些时候,忠不是忠,一味死守名分,不问苍生实际,到最后,忠便成了愚忠。”

愚忠,愚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像一柄匕首,猝不及防的直直扎进许聿修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原本微侧的身形骤然僵住,肩背线条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目光直直锁向燕东山的双眼,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狰狞,只有一层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在眸底翻涌。

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多年深情被碾碎的钝痛,看得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了。

“愚忠?”许聿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被伤透的匪夷所思,“立之兄,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燕东山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补救,却被许聿修眼底翻涌的情绪堵得哑口无言。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失望,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一句话轻贱践踏的痛楚。

“难道这世间,就只有你燕立之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吗?”许聿修的声音微微拔高,却依旧克制着分寸,只是那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疼,“你以为我死守先帝遗诏,守的只是一纸名分?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名正言顺,与你们而言,只是愚忠罢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笑声里说不上到底是怀疑还是痛楚,或许还有些释怀?不知道,不好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燕东山终于得以看清许聿修眼底的血丝,那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而锋利,撕开了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的底色。

许聿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已经变了,“我问你,南无歇如果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燕东山张了张嘴。

“你算过吗?”许聿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他要杀进皇城,要废了新君,要自己坐那把椅子,你觉得李家的血脉,他留不留?那些姓李的,那些跟李家沾亲带故的,那些拥护新君的朝臣,那些守城的将士——他留是不留?”

面对如此意料之外的问话,燕东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许聿修说的太对了,谋朝篡位从来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是血流成河,是生灵涂炭,是乱世再起。许聿修有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实话,这世间,绝不只有燕东山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选手,也不止姓李的或姓南的两家盯着那个位置。

“我守住李征,守住正统,守的不是一个人,是天下少一场杀伐,是百姓少一分流离,”许聿修愤恨交加,但他看上去已经累极了,“我许怀止确实愚钝,可你口中的愚忠,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及无辜的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燕东山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这位一生挚友固执死守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层深沉的考量,他以为的愚忠,竟是对方以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或许燕东山也是愚钝的,他不仅从没想到这位挚友的考量,他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许聿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憋了多年的心意,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那些明明站在同一片天下却渐行渐远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愚忠”二字彻底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柔却决绝地制止了燕东山即将出口的话语,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释然与悲凉。

“你走吧。”

许聿修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忽然就泄了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早该想明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奢望,是我太想与你走下去,是我强求了,全是我的错。”

燕东山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许聿修话里那层深藏的眷恋与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失言狠狠刺伤了眼前之人,只知道这位向来刚烈自持的故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两人多年的交情。

慌乱与惶恐攫住他,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措的颤抖:“怀止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道歉,你别这样。”

许聿修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他没有再看燕东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崩掉所有维持的体面,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

“不必道歉,错在我,是我强求了不属于我的并肩,是我妄想与你走同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痛彻心扉的潮水一寸寸将他淹没,“你走吧,”他自嘲一笑,“若你我注定殊途,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帘角轻扬,也卷起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距离。燕东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许聿修在说什么,什么一起走下去?什么强求?什么错?他只深深恐惧着,他知道是他把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怀止兄,我——”

许聿修抬起手,摆了摆,这轻飘飘的动作让燕东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许聿修说,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保持你的纯粹和初心。”他连叹息都不曾有,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兽,“真的,我希望你永远是你,可我也希望,我的初心能够得到你的尊重。”

他看着燕东山,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有决绝。燕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许聿修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第157章

每日照常升起的日头都像是被冻在了灰蒙蒙的天上, 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永远是这个颜色, 永远是这个温度。

朝堂上的风向转了又转,转得那些立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头晕目眩,骂得义正辞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可骂完之后回到家里,门一关,灯一吹,又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那些黑甲的将士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站队,不得罪人,什么奏章都不递,什么话都不说,像一只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管他谁当皇帝,管他谁坐那把椅子,只要别动我的官帽,别动我的家产,谁当皇帝不是当?

还有一些人, 是真的急了。

他们急的不是自己的官帽,而是那把空着的椅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训,这是天理,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想拦拦不住,于是他们只能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唉声叹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崔几悼和晁逍尘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倒不是不想见,是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天傍晚,晁逍尘还是去了崔府。

门房没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崔几悼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那书翻到哪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晁逍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晁逍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瓦片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崔几悼从架子上取了一坛酒,倒了两碗,晁逍尘把那碗酒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像他爹。”

崔几悼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像他爹,就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晁逍尘没再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崔几悼把那碗酒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上那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横梁。

李征的营地已经扎了好些日子,火把烧得最旺,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烧得他坐卧不宁,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耐心一天比一天薄。

那封书信是连夜写成的,信使揣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摸出营地,绕过南无歇的封锁线,往京城方向去了,李征不知道南无歇究竟什么时候会停止如今这种只挡不杀的围堵,他只知道他要提前做准备,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李征的私印,他拆开信,就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那几行字看清。

楠楠那孩子被他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离这里不过半日脚程,他把人藏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被南无歇搜出来。

先帝临终前看着他说:朕交给你的事,记着。

他记着,他记了这么久,记到后来南无歇围了城,记到新君被挡在外面了,记到整个天下都快翻过来了。

可现在新君叫他把孩子交出来。

他是臣子,臣子该听君的话,新君的话,就是天。

司徒空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提笔写了几个字:臣遵旨。

骆谦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是次日的傍晚,她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个从里面抱出来的孩子,楠楠被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迷药作用下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不知道她爹正在那座城里疯了一样找她。

骆谦伸出手,拨开那床棉被,看了看那张脸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真好看。”

她把棉被又裹好,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云,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骆谦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别怕。”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小猫,“你爹会来找你的。”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孩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庄子门口又空了,只有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彻底黑了,夜深得没有边际,南无歇陷在榻上,像是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水,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片深水里化成了乱流,裹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点光,突然就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帘在头顶晃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后背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布,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喘了好一会儿,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可胸口那团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块石头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他发慌。

正喘息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晁家二公子来了。”

南无歇愣了一下,盯着榻帘看了几息,才缓过那口气。

“知道了,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他坐起身,把榻帘拨开,趿上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披上。

晁澈云站在偏厅里,卫清禾已经退下去了,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案上跳着,来回踱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大。南无歇进来的时候他正走到窗前,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南无歇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不知几天没刮过,晁澈云也没好到哪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整觉。

“这么晚了,”南无歇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突然来了?”

晁澈云没有答,只沉默走到桌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坛酒往桌上一搁。

“睡不着,来找你喝酒。”

南无歇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他,最终没有说话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

酒是烈的,灌进喉咙里烧得人发疼,可两个人都没吭声,端起碗就喝,像是喝水一样。

几碗酒下肚,晁澈云把碗往桌上一顿,“南无歇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无歇端着碗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你他妈到底反不反?”晁澈云憋了好久了,此刻心中的全部不耐烦统统涌了出来,“我爹那么大岁数了,伤还没好利索,天天在家里坐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别这么折磨他老人家了行吗?”

南无歇还是没有说话,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疯吗?”晁澈云盯着他,目光愤怒而烦闷,“我他妈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沉默片刻,南无歇把那碗酒喝了,喝完把碗放下,低沉道:“李征不能做皇帝,我不可能让他做皇帝。”

晁澈云不解,“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南无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让李征坐上那把椅子。”

晁澈云看了他半天,“那你倒是反啊!你倒是坐上去啊!你就这么封着城,也不动手,皇位就这么空着,你他妈有病吧?你要耗到什么时候?”

南无歇默不作答,缓缓给两个人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晁澈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爹老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南无歇,他担心你,但他拿你没办法,谁他妈都拿你没办法,你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南无歇,问:“你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去?”

南无歇的手僵住,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你问我我问谁?”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苦涩,“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话音落地,晁澈云猛然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操你妈的南无歇!”他吼道,眼眶也红了,“你他妈搭上这么多人的生死,你竟然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南无歇被他揪着没有反抗,完全放松的轻轻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焦虑扭曲的脸,依旧不语。

晁澈云见他这副哑巴模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话啊!”

这一拳不轻,打得南无歇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任由晁澈云朝他发泄着怒火。

“我说什么?”南无歇死寂一般说,“我能说什么?”

晁澈云闻言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南无歇踉跄了一步,晁澈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顶了一步,后背砰的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晁澈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你他妈……”

南无歇此刻生死不过心的样子晁澈云气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而视片刻松了手,松开南无歇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靠在墙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晁澈云,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就坐下喝酒。”

晁澈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站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晁澈云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酒坛子往自己面前一拽,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南无歇也从墙上撑起来,走回去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喝得沉默,喝得酒气从喉咙里往上涌,涌得眼睛都涩了,南无歇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我反不了。”

“什么?”晁澈云闻言大惊,“你他妈疯了吗?!你不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南无歇苦笑一声,“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反了她就死定了。”

晁澈云更是不解了:“那你堵着平钧王不让人家进城?!你现在——”

“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南无歇截断道,“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我的孩子,可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把京城翻了个底儿掉,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晁澈云听他这么说忽然就懂了,他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楠楠的事我听说了,谁也不知道司徒空把孩子藏在哪了,”他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南无歇摇了摇头,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司徒空把这件事做得很绝,我的人翻遍了京城,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第158章

晁澈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良久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

“你知道咱们小时候,”他开口,口齿有些含糊,酒气熏得嗓子发紧, “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南无歇觉得讽刺,小的时候自己能有什么事值得人羡慕的,他抬起眼,晁澈云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我爹每次从边关回来第一个去看的不是我,是你。他给你带东西,给你讲故事,带你出去玩。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我爹闹过脾气,我说你是我爹,你怎么对南家那小子比对我还好。”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眼底的怜悯没来得及藏, “你有我爹疼, 我爹当初告诉我说你过的太苦了, 他心疼。”

南无歇闻言端起酒碗,良久说不出话,哭也哭不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晁澈云忽然问:“我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南无歇沉默了很久才敢回答:“他会骂我。”

晁澈云愣了一下。

“他会骂我,”南无歇又说了一遍,“骂我不懂事,骂我任性,骂我总是惹祸,骂完了会给我倒一碗酒,让我早点睡,告诉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晁澈云听着忽然笑了,意味释然又心酸。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晁澈云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碗往桌上一搁,问道: “前两天书盈找你了?”

南无歇点了点头,“嗯。”

晁澈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说什么了?”

南无歇抬眼,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又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说我们在自相残杀,说暴力是低级的,说这世上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

晁澈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他最终无奈道,然后把那碗又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遂又放下。

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须臾,晁澈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那么……”

这话他没说完,手指突然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词,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南无歇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苏湛彧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你在他面前说不出假话,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甚至说不出那些你以为是真话,可仔细一想还是掺了水的话。

晁澈云对苏湛彧的心意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事南无歇知道,可他从来没提,因为他知道提了晁澈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湛彧那个人,你靠近不了,也疏远不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你所有的念头都变成自作多情。

“你问过他没有?”南无歇忽然开口。

晁澈云闻言抬头:“问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只是看着他,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晁澈云的脸忽然有些发红,他端起那只空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把碗往桌上一扣,无奈又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问了他也不会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南无歇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各笑各的,酒坛子已经快见底了,话题在沉默里稍作停顿,晁澈云又饮尽一杯酒,辛辣的酒意压下心头对苏湛玉的无奈,便又转向了另一个让他揪心不已的人,“你把温不迟卷进来,”目光落在碗里那点酒液上,没有看南无歇,“让他去围许聿修的府邸,你真是一点没为他考虑。”

南无歇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朝臣本来骂你就得了,现在连他一起骂。”晁澈云继续说,“说他助纣为虐,说他为虎作伥,说他从先帝的忠臣变成了你的走狗,你把他拉到你这条船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南无歇无言,沉默看着碗里那些碎光在暗色的酒面上浮浮沉沉。

他当然想过,他怎么可能没想过,那天晚上他去找温不迟,浑身的血,浑身的狼狈,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温不迟什么都没问,给他擦脸,给他倒水,握住他的手。

那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怕,说不管他南无歇做什么都给他兜底。

南无歇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别掺和,想说你离我远点,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可这些话他最终统统没说出口,因为他实在是太渴望那点暖了,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他的人。

“守边关的将士绝不能动,”南无歇终于开口,“但京城这边,我缺人手。”

哪条路都难,晁澈云知道南无歇说的是对的,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他晁澈云就是觉得闷,觉得堵,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这股气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出来,只能猛猛朝南无歇这个罪魁祸首开炮:“温不迟如今已经是不成功便成仁了,拜你所赐。”

看似在骂南无歇自私、狠绝、不顾旁人死活,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南无歇担忧,这话听的南无歇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可叶子已经落光了。

晁澈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责骂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酸楚,他知道南无歇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煎熬,时局逼人,他们谁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冷,像是两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喘了口气,两人不再提那些沉重到窒息的纷争,不再提楠楠、不提苏湛彧、不提温不迟、不提朝堂与宫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少时无关紧要的琐事,聊军营里的风雪,聊街头的小吃,聊那些不必背负家国大义的轻松时光。

酒过三巡,烛火渐残,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一线光,照在窗棂上,把那些冰花映得亮晶晶的,晁澈云把最后一碗酒喝完,慢慢撑着桌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没有过多矫情的道别,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只是最后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我走了。”

南无歇也没有挽留,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醉意,轻轻点了点头。

晁澈云转身走向厅门,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脚步停顿,淡淡道:“南无歇,我不管你做什么,我晁疏远霍上身家性命站你这边。可我爹……你让他少操点心。”

说罢没再停留,只大步踏入沉沉夜色里,把一室的温暖与沉默留给南无歇,也把彼此心底最沉重的牵挂,藏在了这场深夜的醉酒与对谈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南无歇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只空碗,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黑褐色的痂,他伸出手把晁澈云那只碗拿过来,和自己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

那封信送到南无歇案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写信的人显然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你要的人在我手里,我要进城,我只找你。

“骆谦…”南无歇的暴怒闷在喉咙里,死死攥着信纸,心在胸腔内堵得发疼,“骆谦!!!”

城北那座空了很久的宅子一夜之间被人收拾了出来,骆谦的人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快得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他们把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从门口到后院,从前厅到厢房,到处都站着人,到处都亮着灯,灯火通明得像是要办一场喜事。

骆谦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的人忙进忙出,把该摆的东西摆好,把该收拾的角落收拾干净,她穿着一身软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手下的人忙完了,陆陆续续退了出去,领头的那个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少主,都安排好了。”

骆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手下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骆谦忽然开口。

那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骆谦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手指轻轻点了点,“去送封信。”

温不迟猛地转过身来,孟枕堂躬身立在他的面前,头垂的很低。

“你说谁送的??”温不迟急迫的往前走了两步,从孟枕堂手里把信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孟枕堂低声回答:“骆谦,”他咽了咽,补充道:“她的人送到府门口的,说……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温不迟没有听他说完已经把那张纸看完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城北旧宅,我会睡南无歇。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那张纸皱成一团,孟枕堂看着他,不敢说话,不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

须臾,温不迟忽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备马。”一声令下。

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夜色渐浓,弯月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南无歇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披甲执锐,只是单枪匹马朝着城北旧府疾驰而去。

城北那座宅子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站在墙根下,站在巷口,站在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

黑马疾驰而至,停在城北旧府的大门外,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一众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南无歇没有看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整了整腰间那把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深夜寂静,一步一回响。

门口的两个人横刀拦住了他。

南无歇停下脚步,看着那两把横在面前的刀,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匹马。

随即守卫门对视了一眼,收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南无歇迈步走了进去,步履沉稳踏入了这座为他布下的死局之中,身影消失在府邸大门的阴影里。

门外的守卫立刻重新合拢阵型,将这座府邸,彻底封死在夜色里,仿佛要将里面所有的厮杀与血腥,都牢牢困在其中,不与外人道。

第159章

院子里亮得刺眼, 灯笼挂满了廊下,从檐角垂到柱边,从柱边延伸到回廊深处, 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

那些光落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长榻上,也落在长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骆谦还是那副潇洒的样子,软袍袍角散开,盖不住那双赤着的脚,脚踝白得晃眼,几缕发丝落在榻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里晃着,映着头顶那些灯笼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曾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欲|仙|欲|死的弧度。

“啊,又见面了。”

话语懒洋洋的从她嘴里吐出来,招呼着一只终于入瓮的猎物。

南无歇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他看着骆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这个被灯笼照得无处遁形的院子,一言不发。

一院寂静,骆谦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越过,落在南无歇的脸上。

“瘦了不少啊,”她颇为怜爱的开口,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南无歇吝啬给予回应,看着骆谦把酒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慢慢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得像是在展示什么,袍角从榻沿滑落,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光。

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她的声音魅惑的露骨,又危险的明显,“过来。”

见南无歇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欣赏面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南无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下压抑道:“孩子在哪?”

骆谦闻言,笑容立刻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得灿烂,“急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一只狐狸搔了一头野兽的毛发尖,碰了又没碰似的,南无歇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指尖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衣襟,滑过领口,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角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碰了碰。

“疼不疼?”她问。

骆谦是个危险的坏人,危险的彻彻底底,危险的明明白白,南无歇盯着那双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敌人的朋友的,死人的活人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这笑意底下的危险犹如滔天巨浪让人窒息。

“我女儿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骆谦收回手,退后一步,略感无聊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言毕,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去,赤着的脚在榻沿晃了晃,姿态闲适,“你的孩子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比我小时候过得都好。你放心,我不会动她,我也有孩子,为母则‘仁’,我可舍不得。”

话落的那一瞬间,南无歇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黑暗里,浑身是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人。

南昌骆府已经空了的时候,南无歇在那宅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掀开了每一张被褥,却找不到骆谦,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准备走,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又像是在拼命接上。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干草和霉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墙角那堆烂草,照亮了烂草上蜷缩着的那个人。

何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原先为了阻止骆谦逃跑孤身一人便闯来了骆府,但骆谦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人性,或许何溪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他身上脸上全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两只手摊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脚踝也是,两只脚踝都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这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物件。

南无歇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喊了一声,何溪没有应,随即又喊了一声,那人的眼皮才动了一下,打开的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何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南无歇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的身体已经轻得吓人,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像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骆谦……”何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血丝。

南无歇沉默等着。

何溪喘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是个疯子,”他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女人……是疯的。”

南无歇一时火起,恨不得立刻将骆谦此人活剐,他压着复杂心情看着何溪的嘴唇费力的动着,南无歇低下头,凑近了才听见那气音里裹着的话。

“我的孩子……在她手上,”何溪说,那声音越来越轻,“帮我找回来……不要让他姓骆。”

他看着南无歇,浑浊的目光底下有一点点光,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快要灭了,“不要让他姓骆,”他又说了一遍,“不要让他……变成她那样。”

南无歇点了点头,托着何溪坐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灭了,久到柴房里又黑了下去,久到怀里的那具身体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他把他放下来,把他的手摆好,把那双被挑断了手筋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把那两只被折断了脚踝的腿并拢。

他站起身,在黑暗里站着。

他第一次听到何溪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本人,只知道这个人曾经站在朝堂上,是状元,是许聿修的同科,是敢说敢言、连天家都敢议论的人。

他把自己磨成如今这个样子绝不是为了活下来,所以,他终究没有活下来。

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后那座空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骆谦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南无歇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她把酒端起来又放下,看着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一切的火气顷刻间全部涌上头顶。

“你要什么?”他问。

骆谦抬起眼看他,笑得更深了。

“我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品味着这几个字的味道,“我要——”她眼睛一转,故作思考,“你陪我睡一觉。”

她这话说的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丝毫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刻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说完她站起身又朝南无歇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让我睡了你,我要睡你。”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说完便抬起手,指尖又抵在他胸口,这回不是轻轻碰,是实实在在地按着。

“我要你求我睡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南无歇没有退,沉默的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你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粮,堵了我的路,拿我女儿要挟我,”他咬牙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最终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

“你说得对,”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确实应该杀我。”

她顿了顿,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阴冷的表情,“可你打不过我,你杀不了我。”

南无歇自知不一定是骆谦的对手,这与他敢不敢应战无关,而是实打实的差距,正因如此,那赤裸裸的挑衅才格外刺心,他眼中冒火,紧咬牙关,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

骆谦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只觉有趣得很,唇角微扬,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别生气啊我的好侯爷,”她轻声说,“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哪里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二人谁也没躲,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骆谦继续说:“至于你女儿,她那点小命,够我杀几回的?放心吧。”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骆谦看着他那张绷紧的脸忽然叹了口气,开口便像是在调教一个桀骜的手下败将:“我不杀你,也不杀你女儿,我就想让你陪我睡一觉,睡完了,别说你的女儿,李征的命我都给你取来,可好?”

骆谦的笑容比方才淡了,笑意化在灯火里,继续诱惑:“如此,日后史书上你便不会是一个弑君之人,这个罪名我替你担了,嗯?”

南无歇很久没有这种被人掐住脖子任人予取予求的感受了,他此刻委实拿她没办法,楠楠在她手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她要他跪下,他就得跪下,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所有的爪子都磨秃了,所有的牙都咬碎了,那笼子就是打不开。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双方皆探入了对方的眼底,他眼底是火,是冰,是恨,是怒,是杀意,是那些烧了太久、压了太久快要把他烧穿的东西,而她眼底却是刺目的兴奋,是无所畏惧的挑逗,是一种诸神黄昏的胜利。

骆谦!骆谦! !

南无歇良久未语,骆谦耐心告罄,她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不肯,”她像是在下一个结论,“你从来都不肯。”

说着转过身,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淌过脖颈,淌进领口。

下一息,她猛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啪!!”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睡,那就算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刀,院子里静得可怕,灯笼在头顶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她忽然转过身来,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匕,刃口在灯火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握着那柄匕面对着南无歇,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慵懒和戏谑,变得严寒而锋利。

“那我还是杀了你吧,”她咧开嘴,扯出一个惊人的笑容,“或者,你可以试试杀了我。”

南无歇看着她手里那柄匕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攥着拳,道:“你也放心,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谦笑着往前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目光里的凌厉慢慢褪下去,褪成一种更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你这个人,”她笑着评价,“狂的没边儿。”

***

庄子门口的火把烧得正旺,把半条巷子都照亮了,守卫们站在墙根下,黑压压的一片,温不迟勒住马的时候,晁澈云已经跳下来了,领头的那个府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那柄刀横在胸前,把整条路都封死了。

“二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我们少主在里面跟南侯爷办正事,不方便让人看。”

晁澈云表情从急切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不屑,“办正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她跟南无歇能有什么正事办?让开!”

守卫没有让,那柄刀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晁澈云往前迈了一步,刀锋贴上了他的胸口,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让开。”

守卫还是没有动,身后的那一票人也没有动,火把在头顶烧着,噼啪地响,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歪。

温不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晁澈云的背影在他面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箭矢随时会射出去。

那些府卫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温不迟知道那里面在干什么。

不是睡。

是杀。

那个女人不会睡南无歇,南无歇也不会睡她,他们只会打,只会杀,只会把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看看谁先倒下去。

他不是来捉奸的,他是来救人的,他怕南无歇死在里面,怕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怕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出来的是那个疯女人,不是他的爱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晁澈云硬得像铁的手臂。

晁澈云被他拉了一下没有动,温不迟又用了点力拉了一下晁澈云才偏过头来看他。

目光里有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火,后来闪过不解,温不迟没有解释,只是把晁澈云拉得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他身边。

刀从胸口移开了,横在原来的地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晁澈云胸膛起伏着看温不迟,等着他说话,可温不迟没有看他,沉默的望着那扇门,望着那些挡在门口的人,望着那扇门后面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锵——!!”

院子里的灯已经被打灭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晃着,把光和影搅成碎末,泼在廊柱上,泼在窗棂上,泼在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

刀锋破开空气,带着一种尖细的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在哭。

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刀擦着骆谦的衣襟过去,削下一片浸透了血迹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血泊里。

她不知死为何意,反手一刀削向他的咽喉,刀快得像一道光,从南无歇耳边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两个人同时往前逼了一步,刀锋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廊下的柱子被砍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木屑飞溅,落在碎瓷片里,落在骆谦赤着的脚边,她踩在一片碎瓷上,脚底渗出血来,她的刀又劈了过去。

两柄刀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顶,她往后压,两个人的脸隔着刀柄,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

“真有劲儿。”她喘着气评价,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南无歇手腕一翻,刀从她刀下滑出去,横着削向她的腰,骆谦往后一仰,从她肚子上方一寸处掠过,她借势往后翻了一个空翻,落在一丈之外,赤着的脚踩在砖上,留下一串血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痛,只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你舍不得杀我?”她说,“我早就说了吧,你杀不了我。”

南无歇臂上的衣裳划开一道血口子,皮肉翻着,一片潮湿的鲜红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

“我女儿在哪?”他问。

骆谦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熠熠闪烁着。

“你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言毕,她再次贴了过来,全力。

刀光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南无歇接了三刀,第四刀没接住,刀尖从他肩上划过,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溅出来,他退了一步,她没有让他退,又逼上来,刀刀不离他的要害。

他再退。

她再逼。

刀快得像暴雨,像狂风,像那些年在战场上见过的最猛烈的攻势,他被她逼到廊柱上,后背撞上木头,闷的一声响。

她的刀抵在他脖子上,刃口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你输了。”她胸口起伏着,脸上全是汗,笑意盈盈的歪着头看南无歇的面容。

***

夜色将城外那片荒凉的庄子整个吞没,没有月光,没有星斗。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悄无声息地从庄子外围的枯树林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漫过那些倒塌的篱笆和废弃的磨盘。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服,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无声,迅速,连火把都没举,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倍。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庄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抬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影立刻散开分作几路,无声无息地扑向每一间屋子。

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像是一场无声的围猎,猎手们早已就位,只等猎物落网。

柴房在庄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两个黑衣人用刀尖挑开门闩,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们侧身闪了进去,火折子的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墙角那堆已经发黑的稻草。

只见稻草堆里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幼兽,大一些的是个四五岁的女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在黑暗中惊恐地望着来人。再一看去,楠楠的怀里抱着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才两三岁的样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紧紧搂着,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

那两个黑衣人站在柴房门口,火折子的光在他们手中一跳一跳的,把那两个孩子小小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领头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柴房门口,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弯下腰,借着那点微光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男孩身上。

“带走。”他直起身子。

一声令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两个被吓坏了的号啕大哭的孩子被粗鲁的从稻草堆里抱出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对方不肯松开。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利落地将两个孩子裹住,挡住了夜风的寒意。

领头的那个人已经大步走出了庄子,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身后的队伍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撤走,只留下那扇被踹开的柴房门在风中轻轻晃着。

***

骆谦的目光从刀口移到南无歇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你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南无歇咬着牙抵挡着对方的力道,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得意,满足,那是一种说不清,烧得正旺的光。

他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她握刀的手腕上,也是全力。

骆谦的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这力道她显然是没想到的,顿时一怔。

然而就这一愣的工夫,南无歇已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拧,一压,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

骆谦的后背撞上廊柱,南无歇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钉在那里。

形势逆转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她被他掐着脖子,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可她的笑容比方才更深,更亮,更不要命。

“这才像话。”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南无歇的手收紧了一点,骆谦的脸涨红了,笑着看着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只这一息,骆谦发力,刀光又亮了起来。

***

夜风从街巷刮过,把许府门前那几盏白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忽明忽暗。

谛听台的影卫们立在府门两侧,像一排钉在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连街角的野猫都绕道走。

第一声刀鸣从巷子西头炸起来,声音尖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兵刃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黑影从墙头翻下来,从巷口涌进来,从屋顶的瓦片上滑下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条街道,他们的穿着与谛听台的人几乎一模一样,可他们握的不是长刀,是秀春窄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风里连成一片,像野兽低沉的咆哮。

威迫打响的同一瞬间,谛听台的影卫们都拔出了兵器,温不迟此刻人在北城,许府门前没有号令,只有刀锋相撞的脆响在黑暗里爆开,溅出一串火星,又立刻被黑暗吞没。

影子们在灯笼的光晕边缘绞在一起,分分合合。

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许聿修在书房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府门外的厮杀声持续了许久,刀锋相撞的脆响像铁匠铺里不停歇的锤打,一声接一声的砸进许聿修的耳朵里,手里那本翻开的经书还停在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波喊杀声炸响的时候他终于忍够了,一把把奏章摔在了案上,大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门外的廊道里站着两排谛听台的影卫,听见许聿修的脚步声同时转过身,横跨一步,把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让开。”

左边首个影卫垂下眼,“温大人有令,请许大人在府中静候,外面的事,不劳大人过问。”

许聿修盯着他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荒诞,自己的府邸,外面在打杀,他却连门口都走不出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影卫们没有退,反而微微侧身,把那条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更死了。

许聿修怒不可遏,忍无可忍道:“温不迟这个叛贼,”他咬牙一字一句,“佞臣不得好死。”

没有人答话,紧接着廊道尽头又传来一阵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闻此声许聿修的眉头跳了一下,旋即侧耳听了听,打杀声比方才更近了,他不知道外面是谁在打,不知道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让开!”他伸手去推左边那个影卫的肩膀。

那影卫没有动,许聿修的手按在他肩上使了使劲,那影卫的身体往后一晃,却依旧没退,只偏过头,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许聿修。

“还望许大人回去。”他声音依旧平得像死水。

许聿修心火灼灼,大骂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那两堵人墙。

外面的厮杀声又密了一层,这一次甚至可以听到指挥的声音,短促有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像是一把刀,从府门外直直捅了进来。

天督府的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巷口涌进来,从墙头翻下来,从每一处缝隙里挤进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猛。谛听台的人虽然在死守,可温不迟不在,没有人调度,没有人指挥,他们只能各自为战,像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一块一块地被淹没。

刀光在黑暗里闪成一片,像渔人撒下的网,密密麻麻,无处可逃,天督府的人太多了,仿佛两司全部暗卫倾巢而出。最后一波冲击从屋顶上落下,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踩着瓦片滑下来,落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谛听台的人已经被他们冲散了阵型,府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聿修看去,只见司徒空手持窄刀,浑身是血的站在门口,“许大人!下官来迟了!”

说罢,他身后的暗卫鱼贯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院内的影卫们同时拔刀,刀光在烛火下闪动,双方再次朝对方扑了过去。

司徒空的目光越过那些缠斗的人影,落在许聿修身上,不及反应,身后立刻涌上来四五个影卫,抬手格挡,刀锋相撞,火星迸溅。

司徒空从人山人海一片混乱当中往里杀,最终杀到许聿修面前。

“走!”

第160章

离月满还有几日,这几日温不迟总觉得心口悬着一块巨石,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慌是厌,只知道近来只要一听见南无歇这三个字,心神都要晃上一晃。

缘由再简单不过,不过是几日前那人语气轻佻又笃定的那句“这月十五,我会要了你”。

南无歇这个人荒腔走板,从不说虚话,他说得出,便做得到,温不迟活了二十载,向来从容淡定,却唯独栽在了南无歇手里,此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那种明知死期将近却只能眼睁睁等着时辰到来的惶恐是何等磨人,饶是表面运筹帷幄布局,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每一日都在数着日子过,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当南无歇的人堵在谛听台府衙议事厅外时,温不迟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翻了一页书:“不去。”

门外的人不敢答,只静立着。

下一瞬, 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风先卷进来,带着一点浅淡的冷檀香,紧接着便是一道散漫的身影慢悠悠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案后执笔的人。

“温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南无歇眉眼生得极艳,笑时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带着浓烈的玩世不恭之松弛,整体看上去煞是养目。

——如果他不犯贱的话。

漂亮的贱人径直走到温不迟面前,俯身凑近,“我在门外等了半盏茶,腿都站酸了,不疼疼我?”

“南侯贵人众星捧月,疼您的人怕是要从我这衙门排到边疆去,少我一个,应当是不打紧吧?”温不迟抬眼说,“侯爷若是饥渴求温暖,城里头那些个窑姐定然比下官精通,不若侯爷去转转?”

“旁的怎能同温大人比去?温大人还是太过谦逊了。”南无歇目光灼灼,很有兴致,“别处无趣,唯有温大人这里,有意思。”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缠,温不迟下意识往后微撤,眉峰微蹙:“南侯说笑了,本官这府衙死人气息最重,你闻,”他一顿,浅笑道,“连阳光都是血味的。”

“吓唬我啊?”南无歇低笑一声,直起身,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我是真好奇,我南永辞在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吓大的?”

温不迟做出一个“不敢”的神情,道:“今日不得闲,侯爷的饭我怕是没福分吃了。”

南无歇微微偏头,眼底笑意未减,锋芒悄无声息压过来,“好啊,那我便在你这里待着,你看书,我看你;你用餐,我陪你;你就寝——”他拖长尾巴,却没继续说下去,饶为挑逗的瞧着温不迟。

温不迟自知此话何意,心里破口大骂呕着气,面上却没显,只声线冷了几分,说:“侯爷非要如此?”

“是。”南无歇答得干脆,眼底盛着有把握的光,“你躲不掉。”

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翻涌,温不迟抬眼看向南无歇,撞进对方满是戏谑与笃定的眼眸里,心知这人说到做到,若是自己执意不去,指不定他真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僵持片刻,温不迟终究是败下阵来,缓缓起身拿起外衫披上,语气冷硬:“去哪?”

“跟我走就是。”南无歇笑得眼尾高扬,率先转身往外走,“保证不让温大人失望。”

他没带温不迟去高门雅院,反而牵着马,与温不迟并肩走在京城的长街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颇有些寻常公子的闲适。

余晖洒在路上,二人踩在夕阳上,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暮色四合,街边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漫开一片又一片,人声渐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无歇带着温不迟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巷,这里多是往来的商旅,街边摆着不少小摊,飘着各式各样的香气,与京城内的雅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东西你定然没吃过。”南无歇忽然停下,拉着他往个小摊走去。

只见一处挂着塞外风味幌子的小摊映入眼帘,摊主是个塞外打扮的汉子,架着烤架,上面串着鲜嫩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特制的香料,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温不迟站在一旁,神色淡淡:“下官不习惯这种大荤。”

“习惯都是养出来的。”南无歇不由分说,拉着他在矮凳上坐下,抬手点了几样东西,“半只羊,两碗奶酪,再上一份奶皮子馕。”

温不迟抽了抽手,没抽开,南无歇偏头看他,笑意浅浅,“别总想着走,你要试着接受我。”

“我若真想走,”温不迟脑子没动嘴皮子先动了,傲气强势道,“你拦不住。”

“我拦不住?”南无歇匪夷所思,“我拦不住?”

温不迟猛一回神,方才委实说话没仔细琢磨,一时之间对脱口而出的狠话圆不上来。

他不禁去想,自己真的彻底躲开之后会被眼前这人用怎样更过分的方式重新拽回面前,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拿捏住七寸,便再也退不得干干净净。

罢了,他别过眼去,无颜以对。

很快,肉串与奶酪、奶皮子馕一一摆上,南无歇拿起一串烤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温不迟偏了偏头:“腻。”

“真不吃?”南无歇寂寞惋惜道,话音未落,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几分,“那我只好用嘴喂你了。”

温不迟耳根猛地一热,抬眼瞪他:“你——”

“我什么也没做。”南无歇笑得无辜,把肉串塞进他手里,“吃吧,温大人,别总一副被别人挑战的样子,放松点,今日好好吃顿饭。”

温不迟握着那串又油又腻的大肉,沉默片刻,终究是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香料入味,没有半分膻气,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咀嚼的动作却慢了几分,南无歇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悠悠吃着,随口搭话:“近来朝中事多,你每日闷在府衙里,也不怕憋出病来?”

“有劳南侯记挂了。”温不迟淡淡回,“尚可。”

南无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温大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温不迟实在不喜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抬眼搔了他一眼,“侯爷很了解下官?”

“谈不上。”南无歇放下竹签,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如温大人给次机会,我们‘深入’交流一下,让我了解了解你?”

温不迟握杯的手一紧:“如此纠缠温某,南侯想来是闲。”

“也没那么闲,也分人。”南无歇身子微侧,靠近几分,声音轻缓,“其他人就算了,温大人本侯还是乐于奉陪的。”

温不迟闻言抬眼,撞进南无歇深邃而侵略感十足的眼眸里,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街边来往的人群,“你今日约我就是为了打发闲时?”

“不然呢?”南无歇轻笑,“我总不能整日就只会用那些话逼你。”

温不迟沉默,两人一时无话,晚风拂过,带着凉气,南无歇忽然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来的落絮,“冷不冷?”

“不冷。”

“嘴硬。”南无歇淡淡一句,却没再逗他,只是起身,“走吧,再往前走走,听卫清禾说城里头今日有灯看。”

敞亮的大街被灯笼映得斑驳陆离,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铺开来,裹着市井间的喧闹,周遭皆是欢声笑语,可温不迟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从南无歇说出十五那日的话起,他便猜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从未逃出过对方的视线,他联络户部傅睿州布下局为将南无歇困于其中,让那人十五之日根本无从脱身这事南无歇定然已然知晓,只是他摸不透,南无歇具体掌握了几分。

南无歇走在身侧,步伐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将他侧脸轮廓映得柔和,全然看不出半分凌厉。

“这灯市倒比往年热闹些。”温不迟先开了口,声音平缓,目光落在一盏绘着山水的走马灯上,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真只是在与友人闲聊赏景,“听闻今年官府特意拨了款项,置办了不少精巧花灯,连城西的匠人都赶制了半月。”

南无歇轻笑一声,随手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灯面上飘动的山水纹样,语气散漫:“不过是寻常节庆排场,再热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偏过头来,瞟了一眼,“若是忙着在热闹底下筹谋,反倒忘了眼前的光景,岂不可惜?”

话里有话,轻飘飘的一句,温不迟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南无歇,不接招:“南侯这话玄妙,听不太懂,这灯市光景正好,费心思筹谋别的事,未免太煞风景。”

“懂不懂的,端看个人心思。”南无歇收回手,转身正看向他,目光温和,直抵心底,“你瞧,这灯市上的飞虫,奔着光亮去,以为能寻到出路,殊不知,那灯火旁,早有人守着。”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温不迟心口微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垂眸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缓缓开口:“世间事本就难料,谁是守灯人,谁是飞虫,不到最后一刻,未必能定数。”

他轻轻抬眼,又软又冷的补道:“或许飞虫看似莽撞,却能寻到灯火的破绽,反倒让守灯人失了盘算。”

温不迟的眸子里就像那寒冬腊月里的雪化开了一滩冰冷,孤傲又危险,偏偏视线直直不遮不掩,就像是一个提着刀来的梅花妖,将所有的诱惑与危险统统摊开来给你看,让你明知危险又实在无法躲开。

南无歇可太吃这套了,小腹霎时一紧,所有念头都跑了出来。

可他从不会败自己雅兴,毫不犹豫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混着晚风与喧闹,轻声道:“十五之日渐近,我很期待。”

不给人反应机会,他继续出击:“温大人前几日费心筹谋,想必,你不同我一般期待?”

终于,还是直接挑破了几分。温不迟抬眸,对上那束灼灼目光,两人视线在喧闹的灯市中相撞,周遭的热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温不迟浅笑,依旧持着客气:“侯爷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也该提前盘算好,免得届时身不由己,徒增麻烦,您说呢?”

南无歇闻言没有半分恼怒,反倒低笑出声,伸手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头,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动作亲昵,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身不由己?这世间,还没有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事。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定了,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多些趣味罢了。”

他揽着温不迟的力道不轻不重,晚风再次拂过,卷起街边的落絮,沾在两人相贴的衣袖上,如此景致因方才那句针锋相对的话,漫出几分紧绷的气息。

温不迟垂着眼,周身还裹着未散的戒备,袖中的手暗暗攥起,满心都是方才博弈间未落下的定论,猜想着南无歇下一句是继续拿捏他的筹谋,还是步步紧逼戳破他的心思,压根没分心留意周遭街景,只被动跟着对方的脚步,踩着满地灯影往前走。

两人行至灯市拐角,才见一个梳着髻挎着竹编花蓝的芳华娘子正慢悠悠挨着路人叫卖,声音绵细,没有半分急切,全然不像寻常商贩那般刻意招揽。

她先是走到两人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个小礼,才仰着脸,轻声细语开口:“两位公子,可要看看篮里的花?都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气,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也能讨个好兆头。”

“好兆头?”南无歇表示感兴趣,“都有什么兆头寓意?”

小娘子先抬手翻了翻篮里的花束,一一细细介绍,语气平淡自然,全是卖花的寻常口吻:“这是月季,喻着长长久久;这是栀子,是清白相守;那边的是蜀葵,是温和执着……都是咱们这儿常见的吉祥花,公子们挑一枝,赏灯戴着也好看。”

南无歇目光扫过花篮,最终落在角落里两枝并蒂开的白色木槿上,花瓣素白温润,花型端庄,枝桠紧紧相依,看着很是妥帖。

他指尖轻点花枝,语气淡然问道:“这白花呢?又是何寓意?”

小娘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连忙柔声回道:“公子好眼光,这是白木槿,咱们老辈人都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重开,是坚韧永恒的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相守不相离,最是长情。只是数量少,就这两枝并蒂的,难得。”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温不迟顺势说:“听闻西域来的曼珠沙华,花开色如烈血,花叶永不相见,从来都象征着生死别离、孽缘终局,这般花,或许才更适合你我二人?”

南无歇全然没理会他这句机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娘子,“不必找了,这两枝并蒂白木槿我要了。”

小娘子接过银子,欢欢喜喜把两枝缠好的白木槿递过来,南无歇抬手接过,一支递给温不迟,另一支则抬手轻轻插进了他的发间,鲜艳娇美的花朵插于墨发之间,将面容精致的温不迟衬得更加惹眼。

“都送你,”南无歇声音轻缓,理了理温不迟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既然是好寓意,便收着。”

温不迟身子一僵,想往后退躲开,却被南无歇揽在肩头的手轻轻按住。

“方才说结局已定,你折腾再多,也只是添些趣味。”南无歇看向温不迟,眼底的玩味与凌厉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的云淡风轻,“但这花的寓意,不是戏言。”

“你——”

“别说话。”南无歇低头,凑近他耳畔,气息像是晚风,“这些日子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往后不管你怎么筹谋,我都陪你耗着,只是这花的寓意,你得记着。”

他说着,随手将温不迟腰间的一枚盈润小玉扣拽了下来,“这个归我了,当回礼。”说完转而从善如流的牵起那人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小玉扣在南无歇手指上转着,晚风拂过,两朵白木槿花瓣的淡香萦绕在二人之间,先前满场的暗流试探,顷刻间被这一抹素白温柔尽数抚平。

温不迟垂眸看着手中花,又看着两人相触的手掌,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松了半截,所有的强硬与戒备都化作了无处安放的局促。

他终究没挣脱那只手,任由南无歇牵着,踩着满街灯火往前走,发间的白木槿随风轻晃,市井喧闹依旧,灯影璀璨如画,一切的一切皆被这两束长情的花酿成了满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