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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1782 字 2个月前

第161章

廊下两三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把血泊映成暗红色,南无歇从背后死死锁住骆谦的咽喉,小臂勒在她颈间,指节陷进颈侧的软肉里,腕骨顶着动脉,皮肤下血脉在突突地跳。

骆谦的脸涨成发紫的红, 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她手里的刀刀尖朝后抵在他腰侧, 刀锋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又被别的血淹没。

后背贴着胸膛,她每一次挣扎肩胛骨硌进他前胸的硬度都使二人伤口的血更汹涌的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是笑,是喘,是谢幕前最癫狂的亢奋,从那被勒得只剩一线缝隙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又满足。

“手抖成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杀我?”

南无歇沉默暴怒,将小臂又收紧了一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急促,这种濒死的狂欢令她兴奋,嘴角扯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女儿……”她气若游丝地说, “可真是可爱……”

府外的夜色沉沉压着众人,骆谦的护卫们持刀列阵,气息肃杀,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的鬼魂。

众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里面始终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那堵墙太厚,那道门太重,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把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身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漏出来。

“不行。”晁澈云忽然压不住焦躁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想死的就滚开!”

随即领头的侍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刀没有出鞘,依旧是横在胸前,用刀鞘把他拦住。

“公子,”那人说,语气平板,“退后。”

晁澈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佩剑已然出鞘半寸,目光一寸寸刮过那侍卫的脸,继而转向那根横在自己胸前的刀鞘,“倘若我非要进呢?”他低语,“你拿命拦我?”

“倘若诸位非要硬闯,”那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南小姐的性命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你威胁我?”晁澈云往前又逼了一步,守卫也同时进了半步以做宣告,刀鞘顶在晁澈云胸口,他怒火中烧,寒冰对峙,又往前顶了半分。

这一动,双方阵营的人皆齐齐上前一步,阵型收紧,刀枪相向,空气瞬间绷紧,仿佛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崩得粉碎,兵刃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触即发的战火在门外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彼此,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爆发一场混战。

温不迟旁观着这窒息对峙,紧张持续蔓延,府邸内外,皆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死寂与凶险。

“再等等,再等一刻。”

晁澈云偏过头看他,温不迟没与其对视,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刻,就一刻。

两拨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群被冻在冰层里的鱼,谁都动不了,谁都不肯先动。

又是良久的等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轴发涩艰难转动了一下。

“吱——”

众人同时回头抬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轻响抓了过去。

沉重的府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门轴转动,两扇木门一寸寸从里面顶开,晁澈云的手紧了紧刀柄,温不迟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没人知道下一刻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廊下的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风里摇摇欲坠,把门槛内外照成两个世界。

目光持续聚焦,只见一个人影一点点探入微弱的光中。

南无歇的面庞被恍惚的灯火映亮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的气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砖石,刺啦声断断续续,他了无生气的从黑暗里一寸寸踱出来的,每一步都似在泥潭里拔足,浑身的裂口汩汩渗出深色,顺着手臂漫上刀柄,再沿刀身滑至刃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任何,脸上血污纵横,露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物,垂视着脚下的砖、满地的血和自己踩出的路。

累极了,筋疲力尽,每一步膝盖都几欲弯折又被他硬生生撑住,勉强维持着不倒的姿态,连眨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半睁着眼,像一头被掏空脏腑的兽,仅存躯壳在前行。

府门外一片死寂。

众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目光从他的脸落至脚下的血迹,再顺着那道血线,移回他垂在身侧的手。温不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南无歇迈过门槛时脚步踉跄,看着他膝盖弯得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再也起不来。

南无歇跨出门槛后骤然停住,刀仍垂着,血依旧滴落,他缓缓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目光扫过守卫的靴、腰间的刀、晁澈云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温不迟身上。

那目光定在温不迟脸上,空无一物,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无脱身的解脱,只剩枯井般的荒芜,井底唯有淤泥,似在辨认,似在确认,确认眼前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沉于长梦。

温不迟亦望着他,两人隔了十几步,中间隔着满地血污、将熄的灯笼,与一众屏息之人,夜风穿巷,吹起南无歇额前黏血的发,他不眨眼,温不迟也不。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声中,那领头侍卫忽然抬手!只见那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门前守卫见状,齐刷刷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脆响。

晁澈云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以为要动手,却见守卫们抽出短刃,刃口朝内,抵在了颈侧。

影卫们的心跳到了喉咙,晁澈云刀已出鞘半寸,臂上肌肉紧绷欲裂,刀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 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李征没有缩手,张狂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男孩被扯出了楠楠的怀抱,李征拎着她的后领提起来,楠楠在半空中蹬着腿,再也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

“南无歇,”李征喃喃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深,扯到眼底,扯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底下,扯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你必死无疑。”

帐外风又起,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恶狼在远处咆哮。

第162章

李征终于敢往京城门口杀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孩子,便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人马从营地开拔,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碰撞。

也挺荒诞的,臣子守城, 皇帝攻城。

南无歇伤还没好利索,在城墙垛口站得笔直, 刀拄在地上, 脚下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前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弓箭手身后是这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个日夜的京城。

嗯,要怎么理解他南无歇呢?说他狼子野心欲上那九重高位?可他这么久以来也不曾动过身啊。说他未曾有过僭越之心只求自保?哈哈,有人信吗?

唉, 要如何评价他南无歇呢?说他气盛狂傲手段了得?可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回他的孩子。说他心比天高权势滔天, 只一声令下便可令对手溃败?可他身后有谁呢?

人嘛,看到的多了心里头装的就多了,心里装的多了软肋就多了,南无歇他软肋太多, 他永远做不成帝王。

反观李氏呢?李氏气运已尽,这是不争的事实,从李柯干到李升,再到如今的李征,他们三位都没有帝王之才。相信前两位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高的在选定人选了,可奈何后两位委实不够有天赋。

因此,李氏没有未来,但这跟他南无歇无关, 跟谁都无关。

銮驾止于城外二三十丈处,李征缓步掀帘下车,一身明黄龙纹锦袍鲜明夺目,在周遭灰黯铁甲之间刺目至极,宛若一轴华贵绸缎,无端弃于泥泞尘埃。

他立在车辕之上睨着城门上那人,又落目于地底那根森然刑桩,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必得的弧度。

“南无歇,”语声刺破了满场的死寂,清晰荡向四方,“你此刻自尽,朕登基后,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南无歇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晨光里倨傲张扬的李征,望着那一身僭越刺眼的明黄帝袍轻佻指向自己,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荒诞的冷意,全无笑意,只剩满心嘲讽。

此人受先帝遗诏托身,却从未踏过京城宫阙,身居高位却不自量力,浅薄狂妄至此,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立于阵前,勒令他自刎了断。

他抬手轻覆刀柄,缓缓收紧几分,像攥住一截灼意刺骨的余炭,沉敛不动,暗流千钧。

“自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要求,不屑道,“凭什么?”

李征的笑容僵了一瞬,如凝住的浮光,转瞬便敛去滞涩,重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分窘迫与慌乱也未泄出的睨着高处的南无歇,那人面色沉冷如霜,眉目间尽是疏离与不屑,看得他心底暗生戾气。

晨光淌过砖瓦,映得那朱红愈发刺目,好恨啊,好恨啊,那是李征早就该踏进去的地方啊,是先帝遗诏里“正统” 二字锁着的归宿,是他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终点。

可此刻他站在城外望着,望着唾手可得的江山,眼底的愤恨与执念破眶而出,连带着语气里的从容都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

“凭我姓李,”他声音拔高了,“凭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立场二字何其残忍,李征何其可怜可悲,他可怜到只能靠先帝留下的一纸遗书壮胆,可悲到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良久,南无歇像是累了,缓缓开口:“你配吗?”

李征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南无歇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配吗?”他又问了一遍,“你配站在这里,跟我要这座城吗?李征?”

人被气到极致时身体是会不自觉发抖的,李征震惊于此问话,双手微抖,定定的锁着南无歇冷硬的面容。

“好,好。”面色几变后,他双唇终是没有再次张启,而是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弧度,随后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在风里散开,他身后的侍卫从队列后面推出一辆小小的囚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辆囚车,破败的木栅栏上挂着几根干草,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囚车很小,小得只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

目光聚焦,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忽然就停了,直至那辆囚车被推到两军阵前,推到阳光底下,推到南无歇的视线里。

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

人生啊,是一定要去做选择的,因为无论怎么选,都可以是对的,晁逍尘年近半百,人一老了心就软了,看着如此苦苦哀求的儿子老爷子心里哪里能没有触动?可华夏长河滚滚流传,自古以来长辈们肩上扛的东西就是比晚辈多那么一层,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晁逍尘疼爱他们,他作为父亲、作为叔父,他只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多被呵护些,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钟。

他眼眶微微湿润,叹息一口,缓缓道:“云儿啊,我的好云儿”他缓了一口,续道:“爹知道,你是看的明白的,小辞他没有退路的,这个孩子”他重重感慨着,“这孩子难啊,他活得太难了。”

“儿子知道儿子都知道”晁澈云垂首用力点着头,眼泪垂直坠落,开口便已喑哑,“所以爹咱们反了吧咱们跟着南无歇反了吧 !”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 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 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 ”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 ”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 “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 ,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

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早已退无可退。

他此前不顾风险阻拦新君入城、擒拿许聿修,搅起这漫天风云,与整个朝堂为敌到把自己逼进死角,说到底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以为找到她就能护住她,以为把她抢回来就能把她藏好,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一把刀劈开一条路。

可刀劈不开的,他终究劈不开。

如今,李征掐住了他的命门,于他自己而言,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他却也早已将自己逼上了梁山。

他不能就范,一旦他放下抵抗任人处置,薛家、晁家,还有从始至终站在他身后的温不迟,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陪他赌了波这么大的,不是让他跪的,是让他赢的,他若现在跪了,他女儿未必能活,那些人却一定会死,盟友,兄弟,还有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全都要跟着他殒命。

不肯束手就擒,就意味着要眼睁睁舍弃自己的孩子,亲手将女儿推入绝境,可若妥协,便是带着所有人共赴黄泉,他被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却只能被迫做出最残忍又无奈的抉择。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攥上去,滑下来,又攥上去,像一个人反复把手伸进火里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疼是疼的,疼得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烧得他眼眶发涩喉咙发紧。

唉,这人生啊,最做不得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刀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要把刀举过头顶,然后放下去,放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发兵的信号。

那一刻,他就彻底放弃了她。

他的手艰难抬到腰际,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匹马。

南无歇听得出那马蹄声,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回过头,看见晁逍尘骑在马上,甲胄威风。

南无歇刚张开了嘴,晁逍尘便一眼看向了他。

“侯爷,末将欲要出城,还望侯爷放行。”

“叔父?”南无歇甚是不解,“你去做什么?”

晁逍尘勒住马,抬头看着南无歇,“去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南无歇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晁逍尘为什么要出城,不知道他是要去投降还是去宣战,但那是晁逍尘,是他从五岁起就喊叔父的人,那是他父亲死后替他撑了半辈子的人。

他信任他,所以他不会拦他。

“还望侯爷放行。”晁逍尘又说了一遍,随后一拽缰绳,继续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地上,周围无人讲话,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

城门开了,晁逍尘骑着马走出去,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路过那辆停在旷野中央的囚车,最终走向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老爷子要干什么,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近,眉头疑惑又警惕的皱起来,他也不明白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

没有人明白。

晁逍尘勒住马翻身下来,随后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征,走到李征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位新君。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一片屏息当中,晁逍尘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是那种身为臣子见到新君该有的大礼。

“老臣晁逍尘,”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贺陛下登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城墙上的南无歇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叔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父,是去降的?

李征也愣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难以置信的哧笑一声。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老将会认他,不信晁逍尘会拥护他。

晁逍尘没有起身,低着头在一片寂静当中继续说:“老臣在边关守了三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声音还是那么平,“新君登基,天下太平,老臣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歇歇了。”

李征的嘴角慢慢扯起来,他太想信了,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跪在他面前告诉所有人他李征是正统。

“晁逍尘,”帝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肯认朕?”

晁逍尘铿锵有力道:“老臣!恭请陛下回城登基!”

李征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高,那么硬,那么不可一世。

再牛逼的武将只要跪着,就和所有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一样,矮了半截,低了三分。

“起来吧。”李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晁逍尘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李征。

“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征的笑容淡了一些,忽然觉得事情不对。

“讲。”

“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叔父…”他跪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眼眶赤红,黄沙糊满脸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叔父…!叔父…!!”

他晚了,彻彻底底晚了。

那个他信任到不问缘由就放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连最后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崩溃失控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黄沙里,一遍遍地嘶吼着,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叔父…你怎么敢……”

周遭数万兵甲尽数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狠厉的南无歇此刻像个丢了魂魄的疯子,瘫在地上绝望崩溃,撕裂的哭吼着。

晁逍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面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南无歇最后一眼,再也没有闭上。

战争是会死人的,战争是要死人的,晁逍尘在给他的这个子侄铺路的同时,最后一次教他了这个道理。

不光敌人会死,你的至亲也会。

御辇前的帝王看着崩溃的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只当是乱臣贼子失了依仗,当即下令,准备顺势拿下这群逆贼。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滔天的杀意彻底淹没了南无歇,他满脸泪痕与沙尘,眼底赤红如血,“为什么…为什么…!!”他猛的锤了地面一拳,“我不是这么打算的…我不是这么打算的……”

风停了,城头的旗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躺的老人往外渗的血。

只这短暂的一瞬,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跟着晁逍尘一起死了,南无歇缓缓抬起头,望向御辇前的身影,眼底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到极致的杀意,“李征…”

全场寂静之中,南无歇缓缓撑着刀起身。

“李征……!”他咬牙低语。

寂静无声,却万马奔腾。

你本可以不死。

李征,你本可以不死。

第164章

津元十年,卯月初八,靖国京师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说书的说书,大伙只道今日有些阴天,阳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这血一滴都没溅进城内,中军营的将士跟着他们的主帅将所有的屠戮与杂音死死隔绝在城墙的这一面,把生和死隔开,把哭和笑隔开,把人间和修罗场隔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过他们的日子,买菜,喝酒,听书,吵架,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战争是残酷的。

人是很强的,心脏在这种剧烈抨击下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涩,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当中只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抨击就会大彻大悟。

和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和平一定永远要被举起。

这不是懦弱,是他终于懂了晁逍尘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始终没能真正听进去的那句话:战争是会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该死的人。

大规模的杀戮死掉的永远不是该死之人,可该死的人必须要死,必须死,擒贼要擒王,争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拳脚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呵斥和阻拦,卫清禾和乌野一人挨了一拳仍是没拦住,门被一脚踹开,晁澈云不由分说的径直冲进灵堂,一把攥住南无歇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他怒目而视,双眼赤红,“南无歇,你满意了么?”

南无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云发泄着怒火。

被晁澈云一阵风带进来的卫清禾二人停留在门口,亦不敢拦。

“你他妈爱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别连累旁人!!”晁澈云摇着南无歇,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妈到底欠你什么啊!!”

南无歇哑口无言,良久未语,最终他喉结滚动一下,启了唇:“对不起……”

“滚!!”晁澈云不给他丝毫机会,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把尸体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南无歇重重摔落,视线落在角落某处,始终未敢看晁澈云的眼睛,“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我帮你抬回去。”

“不用!”晁澈云冷言冷语,“不敢劳烦侯爷大驾,告诉我在哪!”

南无歇撑着地面跪了起来,跪在了晁澈云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间的那种跪,也不是做错了事肯请原谅的那种跪,此刻南无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晁澈云,放弃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弯着,头低着,实在站不住了,腿软了,腰弯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所有的梁柱都断了,只剩一堆碎瓦砾,连风都撑不住。

“对不起…”南无歇垂着头,失神低声道,“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晁澈云听的火起,没等他说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无歇的衣襟:“你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别他吗连累我爹,”他咬着牙,“南无歇,你真的是灾难,你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这话太毒了,南无歇被精准击穿,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从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他其实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什么恶毒之人,可为何被他绑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

薛家、晁家、温不迟,这些选择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之上,站在了悬崖边缘。

楠楠、叔父,还有江西城外帮他抢粮的那八百多将士,这些他珍视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无一生还。

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真的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谁选择了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一时间喑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兽,想叫又叫不出来。

“我……”

“你混蛋!”

晁澈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南无歇被打的偏过头去,又被狠狠拽了回来,再补一拳。

“混蛋!!”

一拳接一拳,闷响不断,嘴角渗出鲜红,卫清禾二人看着自家主子丝毫没有求生欲的挨着打,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他们没法拦,他们不该拦。

正在晁澈云拳拳到肉之际,追弟弟而来的晁允平喘着粗气姗姗来迟。

“阿云!”

他见到屋内的场面大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弟弟的腰,把他从南无歇身边拖开。

“住手!”

晁澈云被抱住腰拖离了几步,松手的同时往南无歇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嘴里还怒骂不停。

南无歇全程死寂一般丝毫没有反应,他甚至有念头就这样被晁澈云打死算了,晁允平武功高力气大,将弟弟死死拖至一侧的鼓凳上,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闭嘴,“别闹了阿云!”

晁澈云没精力理兄长的呵斥,目光死死咬着不远处的南无歇还要站起来冲上,屁股刚离开凳面就又被晁允平又按了回去:“别动!坐好!”

要是一开始晁允平还有所顾忌的低声呵斥阻拦,这声“别动坐好”的音量可以算得上是怒斥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盛怒之下的晁澈云,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哥!他——!”

“闭嘴!”晁允平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晁澈云继续反驳:“爹他——”说着,他再次起身。

“别动!”晁允平再次一把将起身的弟弟按死在凳子上。

他这么多年的禁军统领可不是白来的,不懂波谲云诡是真的,但一身功夫也是实打实的,晁澈云会武,也深知单论武功他还差兄长一截。

怒火稍息,晁澈云闭上了嘴,睨了一眼南无歇,鼻息一哧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晁允平理了理衣袍,微微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去对着满身狼狈的南无歇鞠了一躬:“舍弟年幼不懂事,丧父之痛还望侯爷谅解。”说完他也没有起身,依旧九十度躬着身。

这对于南无歇来说比打他还难受,他也没敢看晁允平,他蹭了一下唇角的血,缓了一口举步走上前去。

这次他撩起衣摆,珍而重之地在晁家两兄弟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撑不住了,是塌了,而这一跪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是他自己选的。

“叔父为我而死,我南永辞万死难以报以对二位的伤害,”他眼眸低垂,插手礼一躬身,“半个月,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南永辞这条命二位可随时取走。”

这话一出,两兄弟的目光皆聚集在他的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半个月?做什么?你不是谋反么?你只做半个月龙椅?

“你什么意思?”晁澈云冷声问道。

南无歇:“二公子再留我南永辞半个月的性命就好,半个月后,随时来杀我,我绝无怨言。”

“你他妈——”晁澈云又怒着要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兄长横臂拦住。

晁允平侧目一眼弟弟,继而低头问道:“侯爷此话是何意?不妨直白告知我二人?”

话音刚落,外头有一小厮冲撞着跌进来,一边踉跄一边道:“禀、禀侯爷!温大人刚差人传信来!说是找到了!”

晁家兄弟二人的目光被小厮拉了过去,随后南无歇也缓缓转过头,沉声道:“知道了,去吧。”

温不迟稳步往后厅走着,夜深了,夜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的摇摆,影子打在石墙上张牙舞爪。

走到厅门口,戎珂微一躬身,替他拉开石门,孟枕堂立于厅内,闻声转过身来:“大人。”

温不迟点了点头,抬步走进石厅,目光越过孟枕堂,落在后方软塌上的襁褓之中。

孩子睡的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温不迟走过去瞧了一眼,弓腰将孩子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襁褓,轻柔哄着。

孟枕堂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那些人已经都押进了宗□□,分开关的,李征此刻比较激动,需不需要……”

话没说完,探寻意味深长。

温不迟没回身,依旧轻拍着孩子,须臾,缓声开口:“不用,等南无歇的消息。”

他顿了顿,想起半月之前南无歇的托付,而后续道:“备马,去趟苏府。”

第165章

苏府一片幽静,苏湛彧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沉思着,案上清茶腾起淡淡的雾气,神色静水流深,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廊下,“公子,府外谛听台温大人求见。”

苏湛彧睫毛微微一动,并未立刻抬眼,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请他到前厅奉茶。”

苏湛彧深知温不迟此番前来绝无半分闲话可叙,先皇李升之死绝非南无歇所为,这份揣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连半句试探都没有,他敬温不迟的胆识与谋略,却也厌弃这般弑君夺势的狠绝,故而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对于南无歇,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赞同,却远未到怨怼的地步,南无歇心怀百姓,做事却实在难以评判,为达目的手段难免失了温和,可说到底也终究不是奸邪之辈。

不多时,温不迟已随着管家走进前厅,步履从容进了前厅,他目光轻扫,便见苏湛彧从内室走出,君子端方,圣人风骨。

“温大人亲临寒舍,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苏湛彧拱手行礼,微微颔首,瞧不出什么表情。

温不迟回礼,姿态放得极谦,“苏先生客气了,是温某唐突,未曾提前递帖便贸然登门,扰了先生清修,该赔罪的是我。”

二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新茶,轻手轻脚退下,前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更显深邃。

温不迟端起茶盏,轻拂杯沿,并未急着开口,只是先浅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苏湛彧脸上,神色沉静。

他知晓苏湛彧的性子,更知晓对方心中对自己、对南无歇的那点隔阂,若是开门见山,只会引得对方立刻回绝,反倒欲速则不达。

苏湛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任由气氛沉默着。

半晌,温不迟才缓缓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并无半分逼迫之意:“先生近来在府中过得闲适,想来,这朝堂之上的纷纷扰扰,先生早已不愿沾染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藏着试探,温不迟深知苏湛彧辞官归隐般避世,实则心系天下,并非真的能对乱世苍生置之不理,他在试探苏湛彧是否真的彻底无心朝堂,是否对眼下的局势,真的毫不在意。

苏湛彧抬眸,目光与温不迟对视,眼底几分浅淡笑意,语气淡然:“朝堂之事自有诸公操劳,苏某不过一介闲人,才疏学浅,只适合守着这一方小院,读书品茶,安度余生,不敢再沾染朝堂风云,免得自寻烦恼。”

苏湛彧一眼便看穿温不迟是为朝堂之事而来,他这话便是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摆明了不想参与任何权谋之事,把拒绝的意思藏在了闲云野鹤的说辞里,以才疏学浅、无心世事推脱,让温不迟难以开口相求。

温不迟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直接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先生太过自谦了,天下谁人不知苏先生才学冠绝朝野,品行更是世人楷模,在朝中多少学子以先生为榜样,就连先皇也曾数次夸赞先生有国师之姿,这般才学,若是埋没在庭院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他再次捧起苏湛彧,并非刻意奉承,而是真心认可,南无歇看中苏湛彧,正是因为他的才学、品行与通透,更因为他心如明镜,不偏不倚,没有党派私心,唯有天下苍生。

苏湛彧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温大人过誉了,所谓才学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在朝中苏某也未能做什么实事,反倒看得越发清楚,有些事,不是仅凭才学便能改变的,如今闲居,反倒落得清净,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急不缓,始终在回避着核心话题,不肯往温不迟的话头上接,他在等,等温不迟说出真正的来意,他要看清楚,这位亲手了结先皇、辅佐南无歇的权臣,究竟要找自己做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眼神愈发沉静,知道绕圈子的话不能说太久,该切入正题了。

但不能说得太明,要点到为止,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略低,郑重道:“先生大义,如今这天下尚未安定,宫变之后,朝局动荡,民心未安,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纲,安抚天下,寻一条正道,让这江山重回安稳,让百姓重回安居乐业的日子。”

苏湛彧抬眸,平静的看他,淡淡应道:“天下大事,自有掌权者定夺,温大人如今身居要职,辅佐南公,自然能稳住朝局,何须忧心?”

他特意提起南无歇,将话题引到南无歇身上,顺着世人的想法,所有人都以为宫变之后南无歇必定是要登基称帝的,这是眼下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他故意试探的由头。

他认定温不迟是在为南无歇铺路,想让自己辅佐南无歇登基,故而以此反问,想看看温不迟如何回应。

温不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心中了然,却并未立刻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南侯虽有济世之心,却也独木难支,想要稳住这江山,仅凭他一人,或是仅凭我等,远远不够,需得有一位德高望重、才学兼备之人,坐镇中枢,为天下立心,为江山掌舵,方能让众臣信服,让百姓安心。”

这话愈发让苏湛彧确定了此前的诸般猜测,他故作不解,眉头微微蹙了下,“温大人抬爱,苏某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南公雄才大略,身边更有温大人这般肱骨之臣相助,何须我这闲人多言?更何况,苏某与南公理念多有不同,怕是难以辅佐,反倒会误了大事。”

这话一出口,就算是彻底说白了。

我明明白的告诉你,我苏湛彧不赞同他南无歇的做事手段,但我不指责他,不批判他,我只是以不合为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推脱于你们,你们若是想成,就莫要再强求于我。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温不迟含笑听着,眼神认真,语气也愈发恳切,却依旧不曾说透:“先生误会了,温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江山千秋万代的事,想恳请先生出手。此事,非先生不可,除先生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

“哦?”苏湛彧不知真假的露出一丝讶异,抬眸看向温不迟,眼中又疑惑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问道,“不知温大人所说,是何等要事?”

“帝师之位。”温不迟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清晰,语气郑重,目光紧紧落在苏湛彧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毫神情变化。

苏湛彧闻言,思绪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疏离又直白的回绝道:“温大人说笑了,南公,苏某可教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不知阴阳地道:“南公天资聪颖,主张甚盛,有自己的主见与谋略,行事自有章法,苏某这点微末学问不配教他,苏某教不了他。”

苏湛彧第一反应便是温不迟想让自己做南无歇的帝师,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南无歇是未来的帝王,帝师之位,自然是为他而设。他直接回绝,一是不愿与南无歇、温不迟走得太近,二是深知自己教不了一个早已定型、行事狠绝之人,更不愿卷入登基之争。

温不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反驳苏湛彧的话,只是语气深沉,缓缓说道:“先生所想,并非是温某所求,南侯自有他的路要走,他不需要帝师,也无需旁人再教他为君之道。”

此话一出,苏湛彧眼中的疑惑更浓,微微蹙眉,看着温不迟,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之上,都说了是“帝师”了,除了南无歇,还有谁需要“帝师”?放眼如今局势,除了南无歇,再无旁人有资格问鼎帝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探寻道:“温大人此话,苏某竟不知该如何去听了。”他顿了顿,“他确实比李征更适合坐那个位置,但还远远不够,自从提了刀他就走得太顺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也是他的命,这样顺遂的几年导致了他眼中再放不下旁人,他太傲了,他迟早会被他的傲气杀死。”

他再次摇首,“苏某,教不了南公。”

温不迟闻言,并未立刻开口辩解,微缓后方才目光恳切地看着苏湛彧,语气愈发郑重:“南侯与我都深知自己的不足,我等手中沾了血,心中藏了事,行事…难免狠绝…”

话语显然未言尽,温不迟在苏湛彧的注视下,继续吐着:“因此,我等并无恳求苏先生帮忙的立场,我等也并无此意,南侯所愿,是想请苏先生改写规则,不为帝王,不为南侯,是为天下百姓。”

直到此刻温不迟才慢慢透出核心,可苏湛彧一生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若是接下这份重任,便要倾尽一生,若是做不到,便是千古罪人,因此他不曾立刻应允,只沉默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茶水微凉。

苏湛彧是不愿沾染权谋,可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苍生受苦,做不到看着江山落入歧途,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逃不开的责任。

温不迟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已然动摇,却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坐着,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人一旦想通,便会做出选择,无需多言催促。

半晌,苏湛彧才缓缓抬眸,“温大人,”他一字一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不像是苏湛彧会问的话,温不迟迟疑了片刻,他想要他出山,想要他点头,想要他把那副担子接过去。

可他凭什么?

苏湛彧见其不语,随即缓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温大人,”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你知不知道,苏某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温不迟没有说话。

“苏某最怕的,”苏湛彧说,“不是死,不是输,不是被人骂,不是被人误解,苏某最怕的,是做错事。”

他顿了顿,“一步错,步步错,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隐晦,温不迟听懂了。

流传了几千年的法则太过于溃烂,“自相残杀”,苏湛彧总结的不假。上天给了他一双看得见苦难的眼睛,但这双眼睛同时也挑剔,容不下半分无情。

当然,这是与他温不迟和南无歇之间的,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令他更难以开口的,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连绵不断的山隘。

人畏难使易自困,道阻且长,可这也太阻太长了,几千年,朝朝代代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时真不知到底是生灵无情还是这天地本无情,苏湛彧怎么也猜不透,他自认为改变不了任何,也疲于去赌,他能做的,唯有远离喧嚣与溃烂。

温不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我们要做,该做的事。”

苏湛彧转过身,“该做的事?”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温不迟,“那苏某再问。”

温不迟做出一个“请说”的手势。

“李氏的仇,”苏湛彧说,“二位报完了吗?”

这话一问,窗外的风忽然停了,这说得很重,温不迟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湛彧见其不应答,心中默然,“温大人不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

温不迟面对这番言语,目光探进对方眼底,苏湛彧的目光太清淡了,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但你就是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