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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1782 字 2个月前

“宗□□里的那些人二位打算何时动手?”苏湛彧直白地将南温二人可能存在的私怨讲了出来,不容其躲避,“左右温大人手上已经沾了李氏的血了,还差这几个吗?”

温不迟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响。

沉默不冷,苏湛彧任其不语,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所以,温大人,你告诉苏某,他凭什么让我教?”

温不迟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凭他心里有天下。”

苏湛彧不避不软,不疾不徐:“心里有天下的人多了,可他们都死了。”

温不迟微提音调:“那为什么南侯还能活着?”

苏湛彧紧随其后:“因为他手段不仁,他狠。”

说到这儿,室内突然安静了,温不迟缓了一口,徐徐道:“对,”他深吸一口气,“苏先生说对了。”

话推到这里,苏湛彧惊觉自己已然透悟,“仁”不是罪过,但纯粹的“仁者”还是全都死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自保的手段不够狠。

这也就是为什么南无歇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没有办法从单一的角度去评判一个人,南无歇有时做事固然强硬荒唐,但只有学会荒唐的人才得以存活,这不是生灵的罪责,是规则。

苏湛彧没有说话,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他够硬,他不要命,可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苏先生,强硬的只是手段,还望您勿要过于计较。”

温不迟站起身,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苏公子,南侯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他求您,他说他不求您原谅他,不求您理解他,只求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帮这个忙。”

“南侯说,他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希望您看得上这靖国河山,看得上这黎民百姓。”

第166章

南府后头有个独立的神堂,当年南淳风在时命工匠建的,也不是专门为了保什么或求什么,只是想为他南家抵些血债,各路神明都被供奉在那里,香火不断。

血债太多,哪位能使上力哪位使。

这神堂有专门的奴仆打理, 南无歇不常进去。

这晚他在里头跪了一整夜。

堂门反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清禾和乌野满心担忧, 此时那里面是哭是砸是撕心裂肺都好,就是不敢是寂静。

二人商量不下,便沉默的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边呈出一道灰线,堂门才终于有了动静。

自里打开,南无歇面容沉如水般踱步而出,步子是软的,是有了这一步却不知有没有下一步的,二人见状心中了然,但就因为他们了然所以忧虑,卫清禾上前一步:“侯爷…”眼神心疼又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侯爷憔悴的脸。

南无歇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一步一个深坑的走着。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不该拦李征还是不该把许聿修关起来?是他不该从南疆回来还是不该试图寻找女儿?

他想了无数个“不该” ,可每一个“不该”的对面都站着另一个“不得不”。

是惩罚吗?他问自己。

手上沾过的血当真罪无可赦吗?他想做的事情到底是有违天道吗?他果真是一个孽债滔天的恶人吗?

或许他南无歇罪孽深重,也或许是南家血债太厚,漫天神明从没偏袒他半分,他一路以来走的踉踉跄跄,珍视的爱戴的,一个接一个离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他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打击最重也不过如此,眼睁睁看着结果无可挽回,并且心知肚明,这结果出自自己的双手,神明惩罚他,神明不保佑他,他无能为力。

风起,视线一晃,眼前化为彻底的黑暗,麻痹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最终淹没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挣扎,他也不想挣扎。

他一头栽了下去。

烟尘沙暴骤袭,黄沙混着雪粒子模糊了视线,又冷又硬的往人脸上撞。

厮杀声震的心脏都疼,南无歇单骑置身于风暴之中揉了揉眼睛,用力去看,周围依然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茫然愣在原地,周遭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他轻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后动了蹄子,嘎达嘎达往前走着。

声音很混乱,喊杀声震天响,马儿的蹄声却像是有回音一样异常清晰。

他有些怕,人呢?兵呢?人都在哪?叔父呢?楠楠呢?你们在哪?

这种恐惧不来自未知,来自忏悔,南无歇感到心脏空了一块,腹腔也空了一块,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人在恐惧时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周遭的一切压迫着他令他慌不择路,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看不清前路,辨不清方向,他也不知前头是哪,去向何方,他只想冲出去,冲出这一片混沌与恐慌。

汗水混着风沙往鬓角淌,马儿一跃,他压浪,再跃,他离开马鞍站起了身,目光急急往前探索着,慌张找寻出路,可依旧是一片渺茫。

无助,无措,自责,自疑。

他要逃离,他只想逃离。

正当他奋力催马之际,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带有回声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像是神明的蔑问,他闻声猛地抬头,混沌云雾中似是有个太阳,被浑厚的雾蔼过滤成一大片模糊的金黄。

“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要冲出去。”

“你知道你此刻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那声音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搔的人心麻。

“你连你在哪、去哪都不知道,你还想出去?”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会表现的愤怒,南无歇拔出马鞍旁挂的长刀,一声金属尖啸。

“少废话!要么你出来!躲于混沌深处,话还轮不到你说!”

长刀破空,金戈横扫,他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的在虚无的空中挥劈着。

“现身与我一战!”

那声音再笑,持续地笑着,“好,那我让你出去。”声音停顿,忽然一道金光自云层间直射而下,恍得南无歇闭眼抬手遮挡。

“睁眼。”那声音又响。

南无歇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过后缓缓睁开眼,对方才那道金光余惧未尽。

当视线聚焦时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在一个大坑之中,此刻自己正仰面躺着,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再一感受,周遭温度低的要命。

‘这又是哪? ’

还没来得及再疑惑,听觉复苏,周围依然是一片震天响的干戈声,马蹄、喊杀、锋刃破空、金属相撞……

他猛地坐起身往上张望,这坑很深,大概两层小楼那么高,很大,直径约摸能有十丈。

他心跳刚刚放缓,预备撑着地面爬出大坑之时,余光一扫,带到了坑的边缘,再一定睛,惊觉坑的深处有一具甚是眼熟的尸体。

“父亲……”南无歇定睛,不敢相信。

这里是北境,是那年隆冬。

“爹——!!”

他连滚带爬的往父亲身边跪行,眼泪的温度短暂的温和了被北境恶风吹僵的脸,坠入泥土,滴巴滴巴的两排。

南淳风此时已血肉模糊,没有头颅,可南无歇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父亲。

尸体早已冰凉,南无歇怀抱着父亲躬下腰去,将脸埋在父亲满是泥巴和暴雪的胸前。

“爹…爹…”他低低的嘶吟着,“儿子是不是错了…儿子给您丢人了…”

一直以来对他南无歇的评价再甚不过是说他狼子野心奸佞谋权,可这些对他来说从来不疼不痒,因为只有事实才会令人刺痛,他的本意从不在那里。

对与错是相对的,罪是无法被清晰定义的,但结果本身胜于雄辩,亲手放弃女儿,叔父为了他甘愿赴死,所以他是罪人。

古贤都说一个“势”字,说当你顺应天道之时,你将会一帆风顺,当你违逆天道时,万般坎坷。神明不眷顾他、不顺应他,是因为他有违天道。

他只能这么理解,他无法不自我怀疑。

“爹…可我不想认…我还是无法接受……”

尸体是不会有反应的,老父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不对他点头,也不会批评。

“爹!我好恨啊!!”他仰天痛哭。

“我好恨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再次恍惚。

“侯爷!”有声音在喊他,“侯爷!”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坑口,只见晁逍尘的脑袋探在那里,“侯爷!!末将这就救您出来!”

“叔父……”南无歇失了神,“叔父!”他奋力呼喊着。

费劲吧啦登顶,一抬眼便看见一片可怖的修罗景象。

满地的头颅,刀剑相撞血肉残肢乱飞,腥风卷着哀号彻彻贯破云天,南无歇蒙在那里,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惨烈没见过?按理来说他不会怕。

可此刻的他不知为何,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被放的无限大,这个画面对他的冲击可谓相当震撼,他怕。

一旁的晁逍尘却好像没有任何不妥,抱拳垂首道:“侯爷!还请侯爷带我们杀出重围!”

南无歇回过神来,看向身侧的叔父,缓了瞬息才道:“叔父…这是……?”

晁逍尘抱着拳缓缓抬头,目光里一片寂静,甚至有些阴森,南无歇不禁汗毛一立。

“回侯爷,”晁逍尘幽幽道,“这里,是地狱。”

***

晁澈云是没想来找苏湛彧的,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人书房门口了。

今夜没有月亮,长廊很黑,晁澈云站在暗处,丧父之痛整日整夜地烧,烧得他食不知味,烧得他夜不能寐,眼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

此刻站在苏湛彧的书房门口,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求生本能般的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这根浮木可能也撑不住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了。在里头那人面前,自己从来欲言又止,因为言明难止,他那桩藏了多年的心事一开口便倾泻而出,散得满地都是,再无收回余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看得明白,苏湛彧向来不赞同南无歇的诸多举措,如今他站在南无歇身侧,便形同站在了苏湛彧的对立面,纵是心底藏着满腔倾慕,此刻也只觉无法对视。

苏湛彧其实早听见了脚步声,风拂过廊下半开的木窗,落在他垂在额前的细发,垂眸聆听,安静淡雅,像一幅不染尘俗的画。

两个人就这么心知肚明的隔着木板各自叹息着,又一次。

良久,晁澈云深吸一口气。

“站了那么久,不累吗?”话语三分婵娟七分残缺,苏湛彧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门口那道身影。

晁澈云脚步一顿,微一怔忡,目光定固,时间忽然变慢,思绪煞时停摆。

那个人坐在窗边,月光不够亮,轮廓浸在微弱银辉中,若即若离,遗世独立。

抬脚,一步一眼,一眼一念。

回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徐徐展开,勾画了晁澈云望而却步的心之所向,他的主张,他的坚持,他眼底怀藏苍生的悲悯,他风骨凛冽分毫不让的孤高。自由意识早已冻结,任何一眼的触碰都令晁澈云失去控制,不由自主,一往而深,贪那人袖间长风,慕那人周身清辉,念那人偶一流露的不舍,亦恋那人不动声色的决绝,那人的一切一切。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苏湛彧身侧的人了,求苏湛彧的同时晁澈云并未停歇求他自己,可他终究做不到。

苏湛彧,苏书盈,潇湘与秦,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苏湛彧,苏湛彧,我求你了,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我……”晁澈云清了清嗓子,“我刚从东城回来,路过苏府”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路过?从东城到苏府要穿过半个城,他绕了多大的弯才走到这里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他在骗谁?

果然,苏湛彧浅浅笑了一下:“路过的晁二公子,坐下喝杯茶吧。”

室中重新掌上灯,案上置一壶新茶,两只空杯,沸水刚入壶,热气自壶口袅袅升起,在灯下凝作一缕细白的烟,缓缓散开。

苏湛彧执壶斟满两杯,轻轻推了一盏至对面。

晁澈云立在原地,望着那盏被推至身前的茶,无所适从。

“坐。”苏湛彧说。

晁澈云依言坐下,身姿端肃得拘谨,只沾着半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像幼时被先生唤至身前背书的孩童,苏湛彧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端起自己那杯,徐徐啜饮。

“书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苏湛彧未曾抬眼。

“我…”他又卡住了,那些软弱的话他还是没办法在苏湛彧面前表达。

晁澈云没了父亲,父亲替他做了选择,如今日月斗换是板上钉钉的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谁也没想过,但事情他就是不留余地的到了此处,不容人抗拒。

苏湛彧放下茶盏,抬眸望他,目光悲悯,随后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公子节哀。”

晁澈云起身去扶,苦涩涌上喉头,千言万语又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还是苏湛彧开了口:“你瘦了。”清清淡淡的。

晁澈云微怔,只这三字,便让他觉得这一趟终究没有白来。

“你…亦是。”

第167章

二人重新落座, 一室重归沉默,晁澈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 灼得舌尖发疼,他却不敢声张,只含在口中, 等它慢慢凉透,才缓缓咽下。

“书盈。”他又叫了一声。

苏湛彧没有应, 可目光没有移开。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他终是问出了口,苏湛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几片嫩叶在水里起起落落,像找不到岸的孤舟。

“没有。”

晁澈云的心猛地一跳。

“只是有时…不解。”

晁澈云那一跳而起的心骤然重重砸落,闷得他胸口发紧, 眼眶一酸, 险些失控。

也罢。

苏湛彧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一叹:“南侯之事我无从置喙,可你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不必这般自轻。”

寥寥数语将晁澈云紧紧捂着的那点小心事撩拨的天一脚地一脚,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晁澈云猛地抬头,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山间寒泉,一望见底。

“我……”晁澈云声音微颤,“我知道你不认同我如今的行事,也知道我本就没什么立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敢抬眼直视苏湛彧,那双眼睛太过耀眼,可此刻他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久了就越会彻底溺进去。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我不想我们一直这样。”

话说到这里又顿住,望着苏湛彧清冷淡然的眉眼,他再度怯了,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冒犯,怕这份心意连说出口都是多余。

苏湛彧未语,晁澈云只得继续:“我不求你理解,只……只求你别将我视作恶人。”

一室沉寂,茶由热转温,由温转凉,窗外竹声几度起落。

“疏远兄,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更不必心怀愧疚。”

晁澈云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苏湛彧,听着对方继续道:“你做你的选择,我走我的路,本就不相干。”苏湛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心底泛起微涩,“你不必因我乱了心神,更不必因我而忐忑。”

这话本身算是宽解,可听在晁澈云耳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愣了一瞬,“不相干?”

他语气加重,匪夷所思:“不相干?”

苏湛彧向来这样,行为和言语都深晦又有余地,没让人抓去了重点,可人呐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只关注自己关注的,被关注的那部分被放了个无限大,最恐惧的话语尤为刺耳,抓了个干脆,“不想干”三个字捅进去抽出来,带出来的没有血,是骨头渣。

晁澈云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便再也维持不了清醒与分寸,克制的围栏轰然崩塌,丢盔弃甲。

“何谓不相干?如何不相干?”

他红了眼眶,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一头困兽,挣破了所有的牢笼,嘶吼着冲出来。

“我们十三年的光景苏书盈!朝朝暮暮,岁岁相伴,十三年,何曾不相干?十三年!怎能不相干?!”

他终于哽咽,孤注一掷的虔诚绝望道:“十三年来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歇,你是知道的!我无数次哀求自己,可它就像江流无穷无尽,堵不住,拦不住,藏不住!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书盈,书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

五年后他再一次这般直白剖白,毫无遮掩,将一腔欢喜忐忑尽数捧上了桌,支离破碎的摊在苏湛彧眼前。

爱意决堤,委屈决堤,苏湛彧启唇刚欲打断便被晁澈云抬手堵了回去:“你拒绝也好,无视也罢,我就是要说,我要说,我一直以来不敢逼你,也不想逼你,或许我穷其一生始终做不到豁达,我只求百般不堪过后可以不悔,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知道的,你到底要骗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屋内又静下来,晁澈云粗喘着,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

“书盈我没有爹了,我好怕…我怕…我不能也没有你了……”晁澈云终究是哭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或是看你自己的内心一眼,我求你了。”他孩童一般渴求着,像是凡人求着神明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苏湛彧的衣摆,炽热的心意太过浓烈,直直撞进他心底,让他一直以来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难以维持。

他沉默了许久,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又会迎来一如既往的躲避时,苏湛彧终于缓缓开口,“十三年,是啊,都十三年过去了,”

他笑笑,“祖父曾夸你是我们几人当中最聪明的,此刻看来,祖父错了。”

话落,晁澈云怔忡,苏湛彧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澄澈而认真,“你当然不是恶人,”

略一停顿,“我当然知道。”

犹如幻觉,晁澈云不知喜悲,或许是被这句“我当然知道”冲昏了头,一时间竟彻底哑了,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晁澈云与苏湛彧的这场追逐从来只有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至少他晁澈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苏湛彧向来躲避,而最令晁澈云扼腕的是,许多年前他明明已经摸到月亮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世事翻覆,那月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沉回天际。

他知道苏书盈心中是有他的,可他没办法独揽明月而归,月亮本就该悬于天上,远避尘嚣,不染俗事。

书盈,书盈,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要再自苦了。

晁澈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盈,我明白,你生来就是悬于高境的明月,你的天地从来不在方寸之间,因此我不会迫你,你只管清朗如风地走下去,照你所愿照的,爱你所愿爱的,但请允许我做你身后最沉默的山脉,最安稳的护盾,无时无刻地守望着你,岁岁年年,永如此刻。我甘愿的,我想要的。”

“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

晁澈云一番赤诚言论撂了出来,苏湛彧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太了解晁澈云了,这个人或许被外人视为诡谲机敏的晁二公子,可他苏湛彧却是非常清楚,这个人,与孩童无异。

苏湛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晁澈云说不清,或许连苏湛彧自己都无从定论。

他是慈悲的,他看得见人间疾苦,看得见众生在欲望里挣扎的狼狈与可悲;他是敏锐的,他一眼便看穿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过是人心贪婪、彼此倾轧,所以才会冷冷道出“自相残杀”四字。

可他看得越清,便越显无力,这世间规则存续千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他看得再透也掀不动亘古不变的世道法则。于是他选择避世抽身,不涉纷争,不做抉择,既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亦不愿将天下苍生寄望于某一人。

世人道他这份避世是清晖明月,但在他自己眼中最是清晰,这是无能,是怯懦,于他而言,扶持任何一方皆是一场豪赌,赌其心性,赌其格局,赌其能成一代明君,他不敢赌,他不愿赌。

此番心性在滔天爱意面前的表现力也甚为干涸,苏湛彧对晁澈云那无法言说的倾倒早已埋在了白雪皑皑之下,晁澈云始终认为他是因为从前的生辰宴和丧兄之痛,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江南一场大火在苏湛彧心里烧的明明白白,嵇舟变得猝不及防,人心不可窥探,亦不可预估,晁疏远与苏书盈相识十三年,嵇明瀚与他又何尝不是?

怎么敢对他人抱有希望呢?有什么立场对他人有所要求呢?时间一刻不停,不留脸面的卷走一切,要求不了别人不变,也没权利改变别人,于是,逃避就成了唯一。

万能的神明创造出了生命,随后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自此生命被奉上神坛,天地间便开启了一切美好与磨难。

万般种种,皆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好与坏,生与灭,皆是自己种的果。

人啊,可悲。

人啊,可叹。

所以苏湛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枯的枝条,死寂的江涛,卑微的尘埃,冷漠的风号。因为任何事只要洞悉就会显得无比枯燥,苏湛彧选择逃。

二人沉默良久,时间被压缩到感受不到,连空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真空中心跳无限回荡。晁澈云话已说尽,体面的不体面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个瓷实,苏湛彧对此不明朗的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苏湛彧,你到底是怯懦,无论是在面对晁澈云还是荒唐已久的规则,你连抬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你没有魄力,你连你自己的眼光都不敢信。

许时间之静淌,心动余音不止,许久许久,苏湛彧终是抬起了垂了很久的眼眸。

人是最经得起考验的物种,任他苏湛彧五年的逃避与拒绝,晁澈云都义无反顾地爱着。

人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物种,任由苏湛彧百般自欺与决绝,晁澈云的眼泪终究潮湿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

苏湛彧看着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炽热,心里最后一丝疏离渐渐消散。

目光相对。

“我从未厌你。”清透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与沉默,清晰而郑重:“从前怯懦避退,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晁澈云浑身一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马上冲破胸膛,怔怔地回望。

“我对你的心思,亦如从前,”苏湛彧娓娓道来,“从未变过。”

***

仲春落了寒冬最后一场雪,朱雀街上人潮熙攘,满城都忙着筹备几日后来临的花朝节。

街巷摊贩摆满软糯香甜的百花糕,百姓争相购置彩纸、红绳与玲珑护花小幡,预备往枝头系彩赏红,人人眉眼含笑,踏春备礼闲话嬉闹,市井烟火温煦安然,丝毫未被朝堂风波惊扰,依旧是岁月安稳的太平模样。

残雪化作满城霜,万蕊低头避冷香。

明日,新皇登基。

去日苦多争次第,西风一夜尽枯黄。

明日,万里河山将会换一个崭新却未知的天。

许聿修知道自己败了,他阻拦不了南无歇登基,他保不住李氏的江山,他被司徒空劫出来后一直避于天督府衙门中,大势已去,无力回收,他遣散了所有人,最后让心腹向南侯府送了一封信,便只剩他一人。

是夜,太极殿殿堂金碧辉煌,高座上的龙头锃亮,映着烛火,说暖不暖,说凉不凉。

寒座泣夜台,万籁九天哀,许聿修站在阶下,沉默的仰望着那个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桂冠,权力也好,皇位也罢,从古至今也只不过是强者的战利品而已,它从不代表正义。

第168章

宗|□□关人的那几间屋子在南边最偏僻的跨院里, 院墙高得能挡住绝大部分月光,砖缝里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 簌簌地响,门口的守卫换成了中军营的人,黑甲, 长刀。

南无歇迈进院子后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

半晌也不听他有一口重叹。

守卫把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残辉,落在地上,一片凄凉。那几个王爷挤在墙角,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南无歇腰间挂着刀,信步走到屋子中间,如今顶峰之巅的威压根本无需任何言语,只沉默便可压的空气一片死寂。

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一束束直射他的目光里惊恐又怨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南无歇声音低沉道,“你们想我原地暴毙将我生吞活剥,你们在想,你们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些目光对上他,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在某一瞬间像是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个声音便炸了出来。

“南无歇!你这个罪人!你囚禁皇室,罪该万死!”一个颇为年轻的白脸王爷此刻满脸涨红,手指着南无歇怒骂道。

他一开口,其他人像是找到了出口,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厉,咬牙切齿。

“你南家世代受我李氏皇恩,你就不怕他日史书工笔,遗臭万年?”

“你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来这一趟!”

骂声一波接一波,南无歇安静听着,没有动亦没有还嘴,任那些口水、唾沫、愤怒和恐惧从他身上漫过去,漫过去,再漫过去。

良久,骂声渐渐小了,大大小小的王爷们许是骂累了,他们的骂砸在他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有,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屋子里的空气渐渐从沸腾回归死寂。

一片寂寂无声中,南无歇微微颔首,语气平直:“骂够了?”

无人应答,他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来杀你们的。”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可以不杀你们。”他懒得做解释,面对这群人他没有丝毫开口的欲望,只想直白的将结论抛给他们,不商量,例行公事的通知而已。

当然,不杀是需要底气的,底气是需要手段的,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好,心软的余地不多,这份机会,我只给一次。”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打断。

“往后你们安分守己,不再妄议朝政、心生反念,我保你们在宗|□□的吃住用度,和你们在封地王府别无两样,该有的礼遇、供奉,一样不会少。”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骤然沉了几分:“日后我也绝不会暗中下手,不会捏造罪名偷偷除掉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度日,你们就能安稳活下去。”

他顿了一顿,后道:“可如果有人还想掀起风浪,还想趁着乱捞一把,还想试试我南永辞的话管不管用——”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声音忽然轻了,“那机会可就没有了。”

南无歇说完这些没有停留,因为他知道姓李的不会谢他,更不会对他感恩戴德,他们只会等,等他走,等这扇门关上,等这场噩梦过去,然后回到他们的角落里继续做他们的皇族梦。他觉得没意思,赢了没意思,走到这一步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更没意思,他们只是被那场风刮起来的叶子,风停了,他们就落下来了,落在泥里,落在沟里,落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无歇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外走,迈出门槛,走进那片被暗夜吞没的甬道里。

甬道很长,两侧的墙把天夹成一条细缝,南无歇一步步向前走,他要找的人,在甬道尽头那间单独的屋子里。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躬身行礼,恭顺的把门打开,破败的月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李征坐在墙角,膝盖蜷着靠着墙,听见门响他动了动像是受了惊,猛的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眼神中露出来的那一层,是傲慢,是倔强,是“我姓李”的不甘。

“你还来做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缓缓走进来,在离李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是来杀朕的?!”

“你怕了?”南无歇淡淡反问。

李征嘴角骤然抽动,弧度将起未起,欲笑不能,满目狼狈又愤恨。

“怕?”他一字重复,声调骤然凌厉拔高,盛怒冲破压抑,“朕是天子!朕岂会惧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以下犯上祸乱朝纲的逆贼!你恃武弄权,靠着累累白骨爬上高位,终生都要被天下人唾弃,遗臭万年!!”

“恃武弄权,”南无歇缓缓重复,“遗臭万年。”

略一停顿,他眸光一闪,低语道:“南某喜欢这个罪名。”

李征闻言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着嘴想骂,可他知道再骂什么都没用,他杀了晁逍尘,摔死了楠楠,他知道南无歇是势必会杀了他的。

可他是皇帝,是李氏的皇帝,他不该死在别人手里,不该死在一个乱臣贼子手里。

“你杀了朕会背上千古骂名。”李征的声音忽然稳了,脸上爬上了一些笑意,癫狂诡异,“史书上会写逆贼南无歇弑君篡位,天下共讨之,你南家的名声会全部毁在你手里!”

南无歇静默注视着,李征癫狂,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光。

“你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屠戮整个李氏一族,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怕?!你怕极了南无歇,你怕我李氏有朝一日崛起屠你满门,你怕我李氏——”

“你废话说完了吗?”南无歇打断了他,“对你有好处么?”

他轻一叹息,“趁此机会多骂我两句吧,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征的声音戛然而止,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炸得李征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我怕?”南无歇低下头,看着李征的眼睛,“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你姓李?”

李征惊恐万分,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记住了,我杀你,不是因为你姓李。”南无歇一字一句,“我杀你,是因为你欠了我的命,切记切记,你到了下面,可别告错了状。”

***

燕府的年轻小厮连滚带爬的跌进燕东山的书房,发现无人,转身便冲往燕府祠堂。

燕东山手持三香对着父亲的灵位拜了拜,三柱香烟缭绕分散,小厮跌撞到堂门口,刚预备急切拍响堂门,便猛然反应过来,赶紧调整了一下气息,最终颇为有礼的叩了三声。

“进。”

小厮抽着气探步进入堂内,见自家主子三叩刚结束,正端正起身,放轻声音道:“主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如今还能出什么大事,最大的事已经全出完了,皇室尽数被囚,今夜宗|□□必定流血,这一点燕东山早就想到的。南无歇谋反势在必行,拦不住,因此他燕东山也没急,依旧背对着小厮往灵台前走,缓声问道:“何事慌张成这般?”

“回主子…”小厮却挺急,“许、许大人出天督府府衙了。”

燕东山面对父亲灵位,心中一叹,明日新皇登基,这新皇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他太了解许聿修了,要让那人留于朝堂扶持一个所谓的乱臣贼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南无歇的脾气也不见得容得下他,此刻深夜离开府衙,估么是逃了。

香柱稳稳插进香炉之中,“已经出城门了吗?”

“没没出城许大人往宫里去了”

话音落,烟灰也突然落了,燕东山还未转过身来,小厮继续说了。

“…约…约了南公。”

此话一出,燕东山背影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劈,“什么?!”

叮铃咣啷的声响很快把太极殿围了,大门开启,一人稳步走了进去。

许聿修缓缓转过身来:“来了?”

南无歇眼底空泛,像是筋疲力尽,“许大人久等,方才处理了一些私事,误了约。”

二人之间尚未见剑拔弩张,只空气凝滞,冰冷透顶,许聿修直视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冷冷道:“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恭喜你了。”

南无歇闻言眉头微动,看上去不像是被恭喜了,眼波间压着什么,深深换了一遭肺腔里的空气,什么也没回应。

许聿修缓步上前,边走边说:“成王败寇,我许怀止认了。”他视线滑过对方锦袍上的血迹,冷笑道,“宗|□□的血可流干净了?大权在握的感觉如何呢?你夜半睡得着觉吗?”

南无歇身形纹丝不动,眼底疲惫,薄唇轻启一下,似是想解释点什么,但只一瞬便没了丝毫开口的欲望,双唇合起放弃了。

“南无歇,你残暴不仁,你踏过的每一寸血路都作数。”许聿修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字字如铁的砸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暴臣,与暴君无异。”

暴臣,南无歇哑口无言。

片刻沉寂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南无歇不是敷衍,“还有吗?”

“你不必故作这般云淡风轻,一步步走上高位却被千夫所指,这是代价,”许聿修笑了,“很痛苦吧?”

是,很痛苦,但人在长时间的极度痛苦下是没有眼泪的,只会感到眩晕,无休止的眩晕。

“我许怀止一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室虽弱,却从不是你谋逆的借口。”

许聿修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鞘摩擦的轻响在死寂中刺耳非常,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孤直的寒,“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大殿。”

你死我活的地步南无歇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掺了极淡的无奈,又像是疼惜。

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许聿修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让我看着你废黜皇室,自立为帝,看着天下陷入颠沛,我许怀止做不到,皇室未亡,臣子的忠,也未断。”

他握紧剑柄,剑尖微微下垂,没有半分退缩,“我许怀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只是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南无歇睫毛颤了一下,疲惫更甚,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底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

指责,无穷无尽的指责,南无歇不知对错,对此他也很奇怪。其实也不只是他,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五岁识得世间众色,从此眼间黑白分明,见得到日月,见得到江河,欢喜又激动。可活着活着便渐渐混淆了一切,而今二十有余,竟辨不清了黑与白。

对错是这世间最说不清的东西,这或许并非我们本意,可它就是无法拒绝的现实。

“我所做的一切,”良久,南无歇嘶哑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诡辩!”许聿修眼神一厉,剑尖微微抬起,直指南无歇,“皇室宗亲被囚,宗□□血流成河,重兵围宫独揽大权,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南无歇,在你踏出谋逆第一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万古不得翻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怪你权欲满身,也不怪你步步为营,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人嘛,我要求不了什么。但你拿天下苍生做赌注,拿皇室尊严做踏脚石,你便是我的死敌,我即使是要死在这里,也好过看着你毁了这大好河山,毁了我一生坚守的道义。”

南无歇缓缓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他对许聿修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分明看得清楚,此人本性执拗,行事干练有担当,本是能扛起大局的人,但他南无歇死活想不明白,这许聿修为何偏偏对李氏王朝执念至深?另立新君,开创清明盛世难道不好吗?为何他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费解,实在令人费解。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动作缓慢沉重,满身皆是力不从心,“我不想杀你,从前没想过,此刻也不想。”

声音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许聿修,你是忠臣,亦是君子,可你太过执拗,囿于本心,看不清眼下大势,也读不懂旁人藏在抉择里的万般苦衷。”

第169章

“苦衷?”许聿修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乱臣贼子的苦衷也配被提及?今日,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杀你。”

言毕,双脚一踏身形如箭,锋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南无歇心口,决绝的,毫无保留的,仿若拼尽了他毕生的功力,也拼尽了他所有的尊严与坚守。

他知道自己必败,却依旧要战,这是他作为皇室臣子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固执的最好诠释。

南无歇眼神微动,手腕轻转,刀身轻轻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许聿修身形连连后退几步,可他没有倒下,依旧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地望着南无歇,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南无歇游刃有余的应付,每一次格挡都没有用尽全力,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越来越浓,他看着许聿修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招式越来越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熄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发闷。

寒芒激射,霜锋错击,许聿修不善武艺,但却步步未退,他要赢,或者死。

蹁跹掠影,刃影层叠,末了,南无歇终于刀身一挑将许聿修的佩剑挑飞,刀尖稳稳停在许聿修的脖颈前,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一寸之差。

许聿修浑身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南无歇,眼底没有恐惧,依旧是一片坦然,“怎么?不敢杀我?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根本都站不住脚?”

南无歇的手微微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许聿修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挑动着每一寸感官,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孤勇的坦然,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人,他心中的无力却愈发浓烈。

许聿修见其不动,脖颈微微前倾,主动靠近几分,“你守不住的南无歇,你踏过的血,你犯过的错,你背离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标的价码,南无歇,你此番赢了,你迟早会输回去,总会有下一个你,下下个你,用你的方式,让你一败涂地。”

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坦然与决绝,哑口无言。

暴力,暴力,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始终在用暴力让众生臣服,道理不通,暴力不止,就像眼前这个人说的,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南无歇,下下个,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

刀尖微微下垂,南无歇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疲惫道:“你走吧。”

“走?”许聿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许怀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今日放我走,明日我依旧会找你,依旧会与你为敌,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握紧,眼神依旧坚定,“再来。”

烛火忽明忽暗,犹如此刻被揉烂的心绪,袍子溅上的血早已干涸,南无歇说不清这血是哪来的,是仇人的,是亲信的,还是那些被误伤的无辜者的,耳边回荡着许聿修那句决绝的“再来”,字字戳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他忽然就慌了,慌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不明白,他挥刀时从没有犹豫,可每一次收刀深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都是那些溅在刀上的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许聿修眼底的坚定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照出他藏在狠厉背后的脆弱。

他想放他走,他想留一份体面,留一份心底仅存的清明,可这个人偏要把这份体面撕碎,不给分毫余地。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肺都疼,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早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是一场虚无的孤勇。

良久,南无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依旧不肯低头的人,低声喃喃,“逼我”他往前踱步,“都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刀起,“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逼我!!”

刀落,朔气横侵,寒劫瞬生。

***

长街马蹄声碎,燕东山催马前行,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论生死,万劫不复,两个倔强的人注定是如此结局。

许聿修与南无歇之间是如此,与燕东山之间亦是如此。

马儿快些跑,跑到山崩海啸的漩涡中去,去抓住最后一缕机会,一丝希冀。

***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寒影交错,错综相持。

殿内一片狼藉,南无歇的刀横在许聿修颈侧,刃口已经浅浅切入皮肉,许聿修背抵着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下颌微抬,眼神冷而静,没有半分求饶,也没有半分慌乱。

仔细看去,即将被抹断脖子的人兴许不止是他。

南无歇自己都在发抖,手臂绷得发硬,可眼底那股滔天的戾气之下,藏着的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与崩溃,长久以来的口诛笔伐,周遭一圈人,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在逼他。

南无歇闭了闭眼,“许聿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许聿修眼底淡漠冷寂,唇线抿紧,半晌才淡淡开口:“各为其主,各守其道,你要杀,便动手。”

“我不想杀你!”南无歇猛地一声喝断,殿内瞬静,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真话震了一下,许聿修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傲骨,南无歇刀又紧了一分,血珠更明显,“所有人都在逼我!你也在逼我!”

许聿修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或许他太愚蠢了,仿佛自己退了一步便是背弃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往圣有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对于许聿修来说,或许李升确实愚蠢,或许李征确实狠毒,或许这一辈李氏当中没人有做明君的天赋,但阻止屠戮永远不会错。不要谈什么一次屠杀可以换回永世太平,任何不确定的未发生之事都是一次豪赌,你可以选择赌,我也可以选择不赌。

许聿修胆小,他不想赌。在他的眼中,南无歇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暴臣二字便已言明评判,与其冒进去赌一个不知未来的外姓,不如去赌李氏下一辈的班底,这不单单是忠的问题了,他求稳。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呼吸都要凝固的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开!”一声急喝,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你们拦我做什么!”

“燕公子,不可,里面正在处置要事——”侍卫阻拦的呵斥声传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殿内之人下意识顿住,南无歇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他知道燕东山是来做什么的,他心头那股崩溃感又翻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都要逼他,都在逼他,一个逼他杀,一个要来拦,一个要他狠绝,一个要他留情,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反观许聿修,他这一瞬间的崩溃可没比南无歇轻缓半分,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终于破了功,他瞳孔微缩,原本挺直的肩顿时僵硬,慌乱、难堪、焦躁、甚至一丝隐秘的疼,全都涌上眼眶,藏都没来得及藏。

他今日是奔着死来的,他最不想让燕东山看见的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更不想燕东山为了自己冲进来得罪南无歇,卷入这趟浑水。

他们之前本就吵过一架,不欢而散,他明明已经疏远冷脸把人推开,可这个人最终还是来了。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硬生生撞开。

燕东山衣衫都有些乱,挣脱了好几个侍卫才闯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许聿修颈间那把刀上,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立场全都顾不上了。

“南公!”他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急切,“别!把刀放下!”

南无歇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燕东山冲到二人身侧眼底已经红了,什么都顾不上握住南无歇的手腕,慌乱求着:“南公,南公,您别杀他,他不是坏人的。”

南无歇侧目一眼,没说的出话,燕东山继续求道:“他不是坏人,他…他只是……”话没说下去,只道:“让他远离朝堂便可,他可以不死的。”

“燕立之!!”燕东山说完,反倒是许聿修先发了怒,“这事同你何干?!出去!”继而转向南无歇,道:“这事跟他没关系,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不必迁怒于他!”

人可为情义死,亦可为信念亡,各有其重,正所谓所守者道,所惜者心,所重者情,难为外人解。许聿修不算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他比南无歇更希望燕东山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也不算个恶贯满盈之人,他只是没有选择站在南无歇身侧而已,你南无歇说让我赌你可以还天地一个清明,可我有权利不信,你燕东山说让我用信念换一个存活的机会,可我有权利不换。正如苏湛彧从前说的一句话:你敢保证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吗?

谁敢保证啊?谁都不敢保证。

因此,他们有了不同的选择,上了不同的赌桌。

人各有志向,行事准则不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可究竟怎么来判断这个对错呢?

燕东山没理会许聿修的怒斥,继续对着南无歇说:“南公定然明晰,先前怀止打发了何溪去了南昌,归根结底是在保他的命,南昌后路如何彼时尚不明,但何溪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必死无疑,官家容不下他的!”

他苦苦求着,“南公,怀止不是坏人,他可以不死啊。”

人心各异,一如人面不同,安守本心,无涉对错,或许都对了,或许都错了,燕东山说的一点不假,当初许聿修打发了何溪确实这么考量的,何溪那样的人去了远方生死不一定,但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死无疑。虽说后来何溪依旧没能逃过命运的折磨,可这结局跟那一刻许聿修的初衷无关,而关于这一点,当初几人在山头喝酒的时候南无歇就已经猜到了,这因如此,他才从未考虑过打掉许聿修这个人,他看的明白许聿修的善。

南无歇面对这混乱又算不上薄情的局面,一时间哑然失笑。

天意弄人,人弄人。

“他可以不死,”南无歇重复一遍,戾气与委屈一同翻涌,“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可以不死,他确实可以不死!!”

“冷静!!冷静!”燕东山看着颈间的刀又深了一分,飞快看了一眼南无歇,见他此刻暴怒,眼神更急着说:“我了解他,他不是奸佞,不是小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想通,求南公放过他,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再染指朝堂,不会阻挠南公想做之事。”

“燕立之!!”许聿修是三人当中最最崩溃的,他比南无歇反应还大,“我再说一遍!我们情谊已尽断!我许怀止从此与你再无干系,是生是死是庙堂江湖都与你无关!你出去!”

南无歇被二人的各执一词搅得天翻地覆,烛火摇晃,揉皱了三人的眉眼,也映红了三人的眼眶。

“离开…都要离开…”南无歇声音沉下来,或许是他原本想的太过天真,无论是燕东山还是许聿修,他都是要留的,因为无论谁去做皇帝,良臣难得啊,包括先前的苏湛彧,南无歇比谁都希望这几人日后继续辅佐新君共创山河。可如今呢?苏湛彧拒绝他,许聿修要杀他,燕东山欲带许聿修远走高飞不碍他南无歇的眼,这一个二个的,都选择离开他。

“我原以为,我南永辞一生坦荡没有败笔,如今看来,处处败笔。”

殿内彻底死寂,连许聿修都猛地抬眼,燕东山也怔住了,握着南无歇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南无歇站在对面,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逼出来的杀心一点点散了,化为深深的无力,他本来就不想杀,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气力。

他第一次发觉,手握再大的权也同样憋屈。

即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刀依旧横在许聿修颈间,南无歇却再也没有往下压的力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南无歇下手,等许聿修赴死,等燕东山绝望,南无歇闭上眼,心头一片悲凉。

再睁开眼,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决断,缓缓松了握刀的手,刀刃一点点离开许聿修的脖颈。

“走吧,走吧。”南无歇声音很轻,“别再回来了,倘若再有一日踏回界内,杀你。”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定了余生。

南无歇不再看二人,挥了挥手,声音冷定:“拖下去,按令处置。”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聿修的手臂,许聿修挣扎着被拖走,出殿门的前一刻目光轻轻落在燕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生。

燕东山站在原地,心中轻轻一叹,对着南无歇郑重躬身道:“多谢南公大人大量,还请南公放心,今后余生,燕某——”

话当说到这里,南无歇打断道,“你不能走。”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留下来。”

说完也没解释,疲惫不堪的就往门口走去,燕东山僵在原地,看着南无歇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反应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地狼藉,南无歇一步一个深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来,他如今大势在握,如果他想称帝,明日那个龙椅便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李升已死,李征也被他亲手解决,大仇已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南无歇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或许可以不是敌人,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局,爱错了人,守错了道,而这世间最悲壮的从来不是战死,是你拼尽一切,守住了自己认为应该守住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南无歇如此,许聿修如此,苏湛彧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

作者有话说:愉快的假期结束了,今日双更给大家助助兴吧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