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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子说:“伯伯,你这也太抠门了,人家娶媳妇都要送聘礼,你这没出东西还想要儿媳妇,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不行,你这没诚意。”

朱标笑着跟朱元璋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着呢。”

朱元璋说:“还不吃亏。麟子,刚才爷爷问你半天你都没回答,你说南安王府的那谁怎么问你呢?”

“她说,我太舅奶奶给我捎东西了就在她那儿。我就问太舅奶奶能吃吗?我真的以为是奶呢,没想到不是。”

朱元璋跟朱标说:“看见没有,小东西心眼多,这时候都不说实话。”朱元璋也不掩饰,就说:“你们说的话咱都知道,好几个人的耳朵都听着呢,不到一刻钟,你们说的话都传到了咱的耳朵里。”

郑道长就知道,南安王府里面有朱元璋的耳目,还不少呢。

麟子表情没变化,躺在朱标怀里,拍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哇啊,朱爷爷好厉害,原来朱爷爷有顺风耳!”

这时候朱雄英从外面跑来,一起进来的还有李景隆。

兄弟两个双双请安,朱雄英高兴地跑到麟子和朱标跟前:“妹妹,你们玩儿什么?爹,我也想玩儿。”

朱标就觉得托着麟子的腰简直跟托了一座大山,两条胳膊都在抖,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笑着说:“没玩儿什么,麟子,跟哥哥出去玩儿吧,女孩子这么躺着不雅。”

麟子见好就收,艰难地起来,雄英忙着麟子站稳,牵着麟子的手去院子里玩儿。

李景隆也要跟着出去,朱元璋问:“二丫头,你爹他们干吗呢?”

李景隆站住,恭敬地回答:“臣父亲他们陪着冯家的人喝酒,现在还没散。”

朱元璋挥了挥手:“去跟弟弟妹妹玩儿吧。”

外面朱雄英说:“妹妹,你肚肚疼吗?我给你揉肚肚好不好?”

“不好,我要喝水。”

“我陪你喝水啊。”

随着声音远去,郑道长看了一眼朱标,就问:“标儿,喘气了吗?”

朱标看到爹娘也看过来,顿时羞涩:“多日没联系骑射,而且麟子这孩子也重,就有些喘气。”

朱元璋立即说:“你也瘦了,多吃点。”并不在意。毕竟朱标年轻,朱元璋从不会把儿子的身体往虚的方向想。

朱标应了一声。

但是郑道长眉头皱了一下,朱标很年轻,二十多岁,这年纪正是血气方盛的时候。郑道长自己已经步入老年,虽然很多时候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她常年打拳,也抱过麟子,不像是朱标这种,看着很虚。

郑道长想了一下,朱标并不是好色的人,如今这么虚,大概是太劳累了。

郑道长就说:“该给标儿补一补,这两年我瞧着瘦了。再让他出来晒晒太阳,整日坐在屋子里不见光也不是好事儿。”

马皇后点头:“姨妈,您说得对,回头我盯着他。”

郑道长对朱标的关心也仅限于此,毕竟朱标是个成年人,还是一国太子,比起来他受到的关心最多。而麟子,关心她的也只有郑道长,所以郑道长就问朱元璋。

“今日南安王妃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认为麟子和临阳侯有关系。皇上是怎么看的?”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何必问得这么迂回,直接问将来会不会牵扯到麟子不就行了?”

郑道长问:“将来会牵扯到麟子吗?”

朱元璋也说了实话:“将来如果老张早饭,自然是会牵扯上的。如果没有造反,她一个小姑娘该干吗就去干吗。”

郑道长松口气:“既然这么说了,我今儿也替她说件事。我们住的房子太老了,她一心想重修,将来我们两个能常住下去。所以打算挣钱盖房子。”

朱元璋笑起来:“好志气!”

朱标说:“她在北平有庄子,攒上五六年就够修了。”

马皇后直接说:“姨妈,我有些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郑道长直接拒绝:“算了,你留着吧,这房子是我们郑家的,自然是我们郑家出钱。”

马皇后说:“您何必分这么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说话,他就是不喜欢郑道长这调调,不仅脾气死硬,关键时刻还说话难听。

听到朱元璋冷哼,郑道长也不给他留面子,就跟马皇后说:“你留着吧,日后孙子孙女多了,加上外孙外孙女,光是给压岁钱都要花好大一笔钱,别看你是个皇后,攒这点钱不容易,你也就是驴粪球面上光,银钱也不凑手。”

这话让朱元璋朱标的表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朱标是哭笑不得,皇家的窘迫让姨婆给说出来了。

往往实话最伤人,朱元璋是就差暴跳如雷了,这老太婆还是嘴巴如此毒。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也真不客气。”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岂不是显得他养家艰难。

要是放在以前郑道长是不会在他面前认输的,绝对会把马皇后往日的俭省说一遍。真有东西,皇家排场需要俭省呢?说到底还是没有,没有才俭省,用美德来掩窘迫。

然而今日不是来和朱元璋斗嘴的。

郑道长就说:“麟子说她有挣钱的法子,只是苦于没机会,想给他太舅爷写信,问问他太舅爷能不能让她借鸡生蛋。”

朱元璋不屑地说:“还借鸡生蛋?做得好梦!”

马皇后有意缓和这气氛,就问:“借鸡生蛋是怎么做的?”

郑道长说:“这主意不能轻易说,轻易说了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朱元璋对朱标说:“标儿,听见了吧,你姨婆防着咱们父子呢。”

马皇后生气地喊了一声:“重八,你少说两句。”又跟郑道长说:“姨妈,您也好好说话。”

郑道长说:“没什么可说的,这主意又不是我想的,我就是问问。”

朱标说:“要真是好办法,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会亏大了麟子。”

郑道长就说:“再说吧,皇上,让不让麟子给他太舅爷写信?”

朱元璋有种感觉,上次八成就是麟子替老张传递消息了,但是他没证据。而且上次水匪攻打城门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朱元璋的预感是这次肯定也会闹很大!

但是家里没钱啊!

老张是能弄来钱,但是不给朝廷,他只交税。让他进贡,人家临阳侯也说了,他不是外邦国主进什么贡!

哪怕税再多,也不够花啊。

朱元璋说:“去年朝廷收税不到四百万两,救灾和军饷就花出去六百万两,这中间还有两百万的饥荒。”

至于这两百万的饥荒是怎么填上的,自然是吞了水匪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剩下的就是抄家!杀了那么多贪官,抄了那么多人家,只弄到了几十万的银子。

眼看着今年的税收不见大幅度上涨,但是花钱的地方如今看来又是五六百万的银子,朱元璋也愁啊!

朱元璋说:“写吧,写完了咱要看,让咱的人给他送去。”

郑道长皱眉。

朱元璋说:“放心,不会吞了那群人的银子的。说到底这银子最后还是留在咱的大明了,那些水匪也是咱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的信誉虽然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但是还没坠崖掉下来,郑道长勉强信他,不信没办法。

想到钱,朱元璋再次叹口气:“怎么就这么缺钱呢?”他不是没打过那些富裕人家的主意,但是经过这些年的抄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没法子从这些人家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些地主的所有财产。

在朱元璋感慨没钱的时候,京城很多人家也都在说今日周王的婚事,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麟子和南安王妃的事情。

作为四王八公之二,宁国府和荣国府都在孝期,都是提前送了贺礼没去参加婚礼。因此没第一时间看到现场,这大“热闹”还是别人转述给他们的。

给荣国府讲这件事的是史家的人,正是史夫人的兄弟。史家人说完就走,贾代善送走了小舅子后回了后院。

史夫人也听弟媳妇讲了过程,因为女眷都在第一现场,都是第一手消息,所以史夫人知道得更详细。

看到贾代善进来,史夫人笑着说:“只怕是南安王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四王八公更亲近,看到他这个样子,咱们该怎么办?”

贾代善满腹心事,下意识地问:“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冷着南安王府一段时间,这时候别凑上去。实在是这家人的事儿做得太下作了,但凡这孩子再年长十岁,哄着个十几岁的孩子人家都不会说什么,她哄着个刚断奶的孩子,这样太……”丢人现眼。

贾代善长叹口气:“你说得对,不能疏远,更不能凑上去。这中间的尺度难把握。我要是所料不错,今上马上要对他们四王下手了。”

“什么意思?”

“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思,咱们两府不能为了人家把家业搭上去,往后这阵子就说我病了,我也做出养病的样子,搬到梨香院去。”

史夫人惊讶地问:“何至于此?”

贾代善说:“听我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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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87章 火焰

天快黑了,郑道长带着麟子才从周王府回来。

路上麟子躺在大车里,颠簸的路况让她想吐。

几个人围着她坐下,郑道长就说:“宴席上都吃得够了,你怎么还跟着九江他们吃苹果?”

麟子觉得自己的小肚子都要撑破了,有气无力地说:“九江哥哥说吃果子解腻,我就吃了。”

郑道长叹气:“你啊,将来如果死,就是贪死的。”

麟子辩解:“我吃饱了是为了长个,放心吧祖祖,我的肚肚很能装的。”

郑道长就说:“你要学会克制,往后多嚼慢咽,别吃那么多。”

车子行进到外城,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麟子突然听到有人喊:“麻花,稣香的炸麻花。”

麟子喊王三:“王爷爷,买麻花回去吃啊。”

郑道长发现这孩子在口腹之欲上是真的没法控制,忍不住叹口气。

麟子安慰她:“祖祖,你放心,这零嘴我吃得少,每天吃一点。你看家里的糖我也吃得少啊!”

这倒也是,两盒子糖,麟子虽然喜欢吃,但是吃得不多。郑道长对控制麟子饮食又有了些信心。

车子出了麒麟门往麒麟镇上去,就看到童烈带队,用马拉着一辆大车进城。

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多,双方在路边停下说了几句话。

郑道长问:“童千户这是要进城?”

童烈回答:“道长,我们兄弟这是刚办完差事要去交差。刚刚在悟心禅院抓了一个反贼。”

郑道长瞳孔一缩,仪鸾卫里面很多人都在盯着郑道长,看她轻松的表情瞬间一变。

童烈对身边的一个小旗说:“老齐,给道长看看。”

马车拉着的大板车到了麟子他们的驴车前,麟子打着饱嗝爬起来扶着栏杆跟着一起看。

车里是一具女尸,用稻草盖着,揭开稻草,看这女人穿着灰色僧衣,额头上全是血,仔细看已经变形。这是触柱而亡,这种死法是要下定决心一下子把自己碰死,可以说死得非常惨烈。

郑道长低下头开始念经超度亡灵,麟子半个身体探出去看女尸。

车里的人赶紧拉麟子,那是尸体,有什么可看的。

麟子说:“这姐姐还很年轻啊。”

童烈眼睛看着郑道长,嘴里应和麟子的话:“是啊,很年轻,才十几岁,我们进去检查,整个庵堂就她没度牒,抓她的时候她大喊自己是白莲教,叫喊了几句一头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为什么要去那座庵堂?”

童烈没有嫌弃麟子是小孩子,而是认真地回答:“大姑娘还记着你前几日差点被拐吗?”

麟子点头:“记得。”

“我们抓了拐子,这伙人是尼姑和拐子联手作案,那些尼姑被审问后供出他们和反贼有联系,上面要顺藤摸瓜,江南的寺院都被我们查了一遍,抓了不少人,有人供出咱们这里也有反贼,附近所有的寺庙宫观也要查,我们去查的时候这女子反应与他人不同,果然是反贼,可惜,兄弟们小看了这女人,一错眼没盯住,这女人就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查我们家啊。”

童烈笑起来:“你们家都是自家人,不用查。”说完让人把稻草盖上,和郑道长告辞。

接下来的路郑道长很悲伤。

麟子下车后对郑道长说:“祖祖,我还是很饱,你陪我走走吧,走走消食。”

郑道长对陈大他们说:“把东西拿进去后你们也散了吧,我带着麟子在河边走走。”

其他一些人从车上搬东西,这里面有很多是麟子收到的见面礼,还有一些周王府的回礼。

蓝婆婆他们出来帮忙,其中一串碧玉手串中间搭配了一颗南红珠子非常漂亮,油润极了,珠子有猫眼效果,越看就觉越好看。

几个人把这些贵重的见面礼看了一遍,又问婚礼上的事情,免不了一起骂了南安王妃。又说起了朱雄英和麟子两人跟着曹国公家的小世子玩耍,话题就说到了朱雄英和麟子身上。

蓝婆婆说:“关起门来说他们两个很般配,就是道长不同意,皇后娘娘和皇上都有这意思,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这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两个人在一起玩得也好,也不知道道长想什么。”

陈大的老伴陈奶奶就说:“到时候婚配的时候,就是道长不同意也没用,天家想娶谁拦得住啊。”

一群人都点头。

河边各处花红柳绿,一片春光明媚,郑道长的心情很差。

麟子就知道她心情差,才陪着她走走。

麟子说:“祖祖,别难受了。”

“怎么不难受,一条命枉死,我怎么不难受呢。”

麟子抬头问:“您怎么说枉死?我以为是舍卒保帅,把一个最不重要的人推出来,保其他人活命。”

“这姑娘年纪小,香军的人最少也要三十四岁了。我嫁的那死鬼三月去世,同年十月雄英他爹出生,现在算算标儿都二十多岁了,昔日参与香君的人年纪都要比标儿大,今日那女孩年纪小不说,还很瘦,那老尼姑我认识,非常护犊子,要真是她们的人,不该这么瘦,该是很壮实才对。”

麟子回想起那日傍晚见到的中年尼姑们,确实很壮实,赶路的时候走得非常快,要是吃不饱压根走不快。

麟子问:“您是说那个小姐姐不是她们的人?一死洗去嫌疑?”

“那老尼姑敢在这里建禅院,必然是明面上的身份经得起查,加上她进出各处高门大户,不会有人怀疑她。她只要说这女人是来求她收留的,她不知道这女人包藏祸心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到时候就是有人把她们禅院供出来了,所有的罪状只要推到死人身上就行。”干干净净,洗脱了嫌疑。

麟子问:“那个死去的姐姐……”

郑道长说:“是个苦命人罢了。”

诏狱,女尸被抬到了仵作房间的平台上。

仵作开始查看女尸,外面几个人翻看童烈带回来的死者包裹。

这时候仵作开始解剖尸体,外面的人翻看包裹后发现里面有些信件和经书确实指向死者乃是反贼。把这些东西归类存放,打算等会儿向上报。

这时候仵作突然喊了一声,外间的人立即跑进去,仵作从尸体内拿出一枚精美的雨花石,在水里洗了洗,说道:“这证据重要,上面刻字了。”

随后雨花石被放在托盘里,端到了窗边。

这是一块指节大小的雨花石,上面有空,该是能佩戴在脖子里的,一面刻着:妻云夫寿。

“妻云,夫寿。这女人叫云,她男人的名字里有个寿字。雨花石,家在应天府附近。查户籍,查叫云和寿的夫妻。”

只有有个线索,仪鸾卫就开始查。

悟心禅院内,老尼姑坐在堂上念经,然而她的心得不到片刻宁静。

今天从这里抬出去的死者是从江阴逃来的一个苦命女人,本来夫妻和睦,虽然没孩子,男耕女织倒也快活,日子也过得下去,可是她男人却得病死了。前脚男人刚下葬,后脚婆家就要卖掉她,她逃到悟心禅院想要出家守节。

然而前几日老尼姑就接到了不好的消息,一处庵堂勾结拐子藏匿拐来的孩子,被官府逮住了,这处庵堂暴露,各处人马赶紧撤。

老尼姑不想撤,悟心禅院如今已经在那些高门大户里建立了口碑,这时候撤了一切前功尽弃。

而那个从江阴逃来的女人又忘不掉死去的丈夫,她本就是村姑,什么都不懂,庵堂里面的人给她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她坚定地相信到了地下夫妻能团聚,所以要为无生老母做事,要把官府的狗腿子给应付走,祈求无生老母念在她这一点微末功劳,让他们夫妻在地下永世团圆。

然而今天把仪鸾卫的人给应付走了,老尼姑却觉得心惊肉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她立即召集弟子,安排她们带上东西分批撤出,她留下断后。

晚上最后一批撤走的人把香油等一切助燃的东西倒入各处房间,随后在地上点燃了一支蜡烛,等到蜡烛燃尽的时候也是大火蔓延的时候。

这些人乔装打扮从地道离开,顶着假发的老尼姑穿着一身半旧的衣服,带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徒弟假装赶路,要去青莲观看一看。

这时候天快黑了,各处冒出炊烟,老尼姑带着徒弟往青莲观走,青莲观距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就在这一段距离上,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耍。

胖嘟嘟的麟子撅着屁屁在地上刨坑,地上被她挖的坑坑洼洼,秀秀和兰兰被她指使着到处捡枯枝落叶,要布置所谓的陷阱抓兔子。

这时候老尼姑走到麟子身边,看到胖嘟嘟的麟子立即想起这是谁了。

“阿弥陀佛,小姑娘,往青莲观怎么走?”

麟子转头看到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中年女人,这老婆婆装出一副衰老的样子,但是麟子却看到她勃勃生机。

麟子一下子想起来这是谁了。

她赶紧拉开距离,把小铲子放在前面,警告说:“赶紧走,你不走我就喊人了。这附近全部是天子亲军,我告诉他们反贼就在这里。”

老尼姑笑了一下,挺直了刚才故意佝偻着的背。

她说:“小姑娘,你信神吗?”

我信你大爷!

要不是有两条小短腿跑不快,麟子也不会这么紧张。

麟子不断地后退拉开距离:“赶紧走,再不走我就真的叫人了。”

老尼姑把手里的一串佛珠放在地上,说:“小姑娘,我和你家长辈都拜过神仙,她这几年就要油尽灯枯,你要是想救她,带着这串佛珠来找我。”

这老尼姑想找的人是郑道长,然而半路遇到了麟子,麟子一口咬定她是反贼,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见郑道长,这尼姑带着徒弟转身就走。

麟子看他们走远了,来到佛珠前面看了看。

是人都会油尽灯枯,这老尼姑真的能救人吗?

麟子迅速挖了个坑把佛珠埋进去,提着铲子飞快地跑回道观。

郑道长正要出门,看到麟子跑回来,就问:“秀秀和兰兰呢?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去路上刨坑了,我跟你说不能乱挖坑,要是让马崴了蹄子可怎么办?”

麟子问:“祖祖,刚才那老尼姑来了,打扮成了一个老婆婆,跟我说她和您都去拜过神仙,还说这几年您要油尽灯枯,留下了一串佛珠,说是我想救您,就拿着那串佛珠去找她,说完就跑了,也没跟我说怎么去找,佛珠让我埋在半道上了。”

郑道长冷哼一声:“她的鬼话你就不能信。”

“好的,我这就去烧了那串佛珠。”

郑道长说:“我跟你说。”

这时候秀秀抱着枯枝,兰兰抱着树叶一起追来,说好的一起玩耍,结果大姑娘撒丫子就跑,两人只能跟着回来。

麟子把铲子别在腰上,接了枯枝和树叶说:“去去去,快要吃饭了,你们回去洗手去。”

郑道长也说:“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麟子刨的坑深不深,要是深了,等会还要填上。”

一老一小去了路上,林子把树叶和枯枝放下,挖出来了佛珠。

郑道长说:“想要得到就要付出,麟子,你记住,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怕死。动手吧!”

麟子用树枝挑着佛珠放在枯枝上,从衣服的口袋里把火镰拿出来,这是李景隆他爹李文忠给麟子的见面礼,是麟子这些年来收到的见面礼中最实用的东西。

火焰映照着郑道长的脸,光线明灭间,她面无表情。

这时候她抬起头,看到南方有一处地方火光冲天,麟子也发现了,大呼:“那里走水了!”

郑道长说:“虽然看距离远着呢,但是如今春天,各处干燥,要防着大火蔓延,你去叫他们提着桶带着毛驴去救火。”

麟子答应了一声跑去找张剃头,附近的人家纷纷打着火把去救火。

郑道长站到了半夜,看着佛珠成了灰烬踢散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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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8章 道婆

去灭火的人半夜才回来,隔着青莲观的大门,张剃头他们站在外面跟郑道长这些女人们说话。

郑道长问:“走火的地方是哪里?”

张剃头回答:“出了后塘营还要再往南,那里有个小山,叫什么来着?”

陈大说:“铁犁山。”

“对,这山包上有一处寺庙,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看,说是突然烧起来了,没什么预兆。那附近的人赶过去的时候火太大没法子靠近,只能把附近的一些树砍倒,还铲了一些草皮。过了一两个时辰大火小了一些我们进去救火,各处烧得断壁残垣,好多东西都化成灰了,没救出人。”

王三说:“就是有人这会儿也成灰了。”

外面一直沉默的宋爷爷说:“没人,我进去看了,人就是烧成灰也该有些形状,里面什么都没有。”

郑道长说:“万幸没出大事,累一天了,都去睡吧,明儿就不用出来干活了。”

郑道长说完,和黄婆婆们回后院,秀秀兰兰姐妹两个一人提一只灯笼在前面引路。大家沉默地回去,送郑道长进屋后都散了。

麟子在呼呼大睡,因为天气热了,她的一只胖脚丫伸出被子散热,整个人在被子下摆了一个大字,小脸睡的红扑扑的。

郑道长弯腰把麟子的小脚塞回被子里,吹灯睡觉,可是人躺下了却睡不着。

她不知道这事情的发展该走向何方,将来又何去何从。

外面救火的这些人很狼狈,都是一身黑灰筋疲力尽。

大家都在一起住,回到门口互相说了几句就要各回各家,这时候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动静是往这里来的,月光下大家都没动,看着一骑到了跟前。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询问:“哪位是宋老爷子?”

宋爷爷把手里牵着的驴交给身边的孙子,拱手说:“老朽就是。”

“老爷子,我们后塘营的龚千户听说老爷子医术高明,想请您去一趟今日走火的寺庙,辨认一下那些是烧死的尸体。”

宋爷爷说:“老朽刚才去救火,已经进去看了一番,没发现尸体。”

马上的人说:“老人家,或许您走的地方不多,要不您跟我回去再看一遍,把边角地方也看了。”

宋爷爷答应了,就让小孙子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带着大孙子骑着驴跟着这人走了。

次日童烈被毛骧骂得狗血喷头,在毛骧骂童烈之前,朱元璋已经把毛骧骂得狗血喷头。

童烈老老实实听骂,心里也后悔怎么就没再搜查一下,居然被那群尼姑被骗了!

毛骧骂了半天对童烈说:“滚蛋吧,回去反省两天,这两天看好青莲观。”

童烈不需要多嘱咐,赶紧从北都督府出来,路过青莲观的时候还向着那边张望了一眼,询问路边一个干活的仪鸾卫:“道长那边还好吧?昨日没被惊着吧?”

“没有。”

童烈就放心了,骑马回家。

青莲观里面,麟子手里捏着从宋家借来的毛笔,看着一张白纸发愁怎么写。

旁边秀秀和兰兰正在轮番磨墨,但是麟子觉得她俩把磨墨当玩耍了。

麟子又叹口气:“唉,写信好难啊!”

毕竟她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练过字的孩子,写信真的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儿。

自从早上郑道长说朱元璋允许麟子给临阳侯写信后,麟子就开始唉声叹气地写信。这半天来一个字都没写出来,郑道长进门看到她捧着脸,一张小脸上还有几处墨,就说:“罢了,我替你写,你跟我出去洗洗脸。”

麟子问:“祖祖,你还会写字。”

郑道长说:“看看就会了,这有什么难的?”

麟子放下笔跟着郑道长出去洗脸。

这时候距离青莲观一里地的大路上,从小桥上过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人,看模样像是母女两个,都穿着绸缎衣服,但是出行却是独轮车,这衣服和社会地位就有些不匹配。

车子从苇塘村一路向南去,推车的车夫和牵着牛扛着锄头的张剃头碰面打了个眼色。

张剃头没给任何反应,牵着牛上了大路,他要去河对岸。

没一会麟子从青莲观跑出来,捯饬着小短腿来找张剃头,张剃头老远就听到她的笑声,还一路喊着:“我要坐牛背上,让我坐在牛背上。”

等麟子踩着田埂跑到了牛身边,伸出两只胳膊让张剃头把她抱到牛背上去。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你也让牛歇一会儿,现在母牛养胎,就公牛干活,你还要坐在他背上,牛也要歇着啊!”

“就一会儿,一会儿嘛。”

张剃头牵着牛拉着犁耙,牛背上坐着麟子。麟子就把想找太舅爷挣钱的事儿说了,还说了这事朱元璋也知道,并且朱元璋让写一封信和太舅爷商量。

说完麟子嘱咐张剃头:“你们快派人跟太舅爷说一声,别让他老人家误会了。要是这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张剃头没想到麟子能为了盖房子折腾出这么多事儿,就说:“行,我找机会进城跟堂里的兄弟们说一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说:“曹胖子您还记得吗?他这半年瘦了,觉得他收了之后没人认识他,又回来了。”

麟子印象里曹胖子是个堂主,好像就是管钱的,问道:“他回来干吗?收账?”

“你猜得真准,就是回来收账的,有一家人,当家的老爷子死了,儿子不争气,拖欠我们半年运货钱,这都是血汗钱,自然要讨要回来的。估摸着这次能弄到不少丝绸顶账,到时候拉到外洋转手就能卖不少银子。”

麟子听到银子,心里一动:“外面的银子多吗?”

“还行,就是不太纯,还有很多番邦银币,做得挺好看的,有时候熔了就觉得可惜,不熔在咱们大明又花不出去。黄金也多,把金子敲成金页,一页一两金,用的时候撕下一页,很方便。”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大路上刚才的独轮车又折返回来。坐在车上的老女人看到不远处坐在牛背上的麟子,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车夫吃力地把独轮车推上桥,老女人就说:“慢着,我去讨口水喝。”

年轻的女人就说:“娘,这地方的水不好喝,等会儿进城喝茶。”

但是老女人喊停了独轮车,下车后走到地头,对着张剃头大喊:“大兄弟,我们路过这里讨口水喝。”

张剃头正和麟子说洋人跟小鬼一样,红头发绿眼睛,听到有人喊,回头一看,看到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兄弟就站在桥边,心头一跳,觉得这也太大胆了,这地方是接头说话的地方吗?

麟子问:“这大婶子是谁啊?”

张剃头说:“不认识。”随后大声喊:“没水,你去找别人讨水去吧。”

老女人只能回去,坐上了车,独轮车的车夫推着他们母女两个离开了。

麟子这三百亩地是贾代善从这些天子亲军手里买来的,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就成了佃户,因为三百亩不算多,这些佃户还有别的土地,贾代善也是给钱了的,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此时干活的佃户就取笑张剃头:“张兄弟,刚才那婆娘看上你了。”

张剃头平时是会和他们开玩笑,但是今儿麟子在牛背上,就说:“不许乱说,我们大姑娘在呢,你们乱说待会让道长知道了告诉你们小旗。”

这些人就哈哈笑一声把事情翻过去了。

麟子就说:“那个大婶不会真的看上你了吧?”

张剃头看了看远去的独轮车,嘴上说:“不会,你看人家穿的是绸,怎么会看上我呢?”他心里想着的是:难道是堂里有什么话要传达?

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

推车的车夫心里也七上八下,因为这对母女说了令人觉得惊悚的话。

年轻的女人说:“娘,你去找他们讨水干什么?”

老女人看了女儿一眼,带着无奈:“你啊,不学无术,你都没看出点什么?那个胖丫头的气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

“回去再说。”

就“不同寻常”四个字让这些迷信的水匪心里想得就多了。

车夫把这对母女送进城里,七拐八拐,在南城把这对母女送到家。

这对母女住在一处巷子里,也是一户殷实人家,往来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原来这对母女是一对道婆,道婆也属于三姑六婆中的一类。

车夫把他们送回家,年轻女人给了车夫几枚铜板。

车夫说:“您给得不够,还要再给五个钱,咱们说好了的。”

年轻的女人冷哼一声:“我劝你别要了,要是把我惹急了有你倒霉的时候。”

“您不能这么说,不说赏钱,你也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路这么远,我推着你们走了一上午,累得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

这年轻女人哼了一声,关门进去了。

车夫不依不饶,拍着门说:“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还差我五个钱呢。”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老婆婆说:“算啦,别要了,她家母女会些手段,你吃了这个哑巴亏才是福气呢。”

车夫就说:“您老人家这话说得不对,我踏踏实实挣钱,怎么就要吃这个哑巴亏,该我的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婆婆摇着头叹气走开了。

车夫不停地拍门,里面的年轻女人突然打开门。

车夫说:“把钱给我,我就不找你们麻烦了,要不然……”

这年轻女人没说话,对着车夫喷出一口符水,车夫被喷了一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喷的什么,怎么这么滂臭……”

年轻女人嘴里念念有词,这车夫本来还在要钱,结果在年轻女人的念叨声中把刚才的钱放下,呆滞地推着车走了。

年轻女人看着车夫走出了巷子,冷哼一声说:“哼,少给你是你的福气,也不看看我马道婆是什么人?短命鬼!今日得罪我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捡起地上的几个钱进去了。

车夫推车呆滞地来到了人来人往的街上,对着一个同向行走的老人冲过去,车子一下子撞在了老人家身上,老人家扑倒在地惨叫起来。这车夫就在街上发狂,推着车子横冲直撞。街上骂声一片,有热心汉子上前摁着他,但是这车夫突然抡起车子乱砸。

独轮车那么重,被他抡着跟风筝一样,加上这车夫红着眼睛筋肉隆起,看着不像是正常人,街上的行人立即尖叫起来。

好在街上人多,几个壮汉冒死过去把这车夫给捆了,被撞的人纷纷说要去报官。

附近一些百姓立即劝说:“别报了,他这是中邪了,让他家的人花钱消灾吧。”

被捆着的车夫喉咙里嘶吼着,这动静真不像个人,倒像是那些大型野兽。

好在贪狼堂在应天府的人手多,立即通知了车夫的家属。

太湖水匪基本上已经传了两三代人,这车夫的爹赶紧来了,先赔了被撞的人,再送这些倒霉蛋去看医生,又赔了附近摆摊的商人。

只要给钱给得利索,大部分人也不贪,都能表示谅解。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把车夫给救回来。

附近的人跟这车夫的爹说去找巷子里的马道婆。

于是车夫被他爹用独轮车推着去巷子里,身后跟着几个贪狼堂的人。这次年轻女人马道婆开门很快,看了被五花大绑喉咙里嘶吼的车夫,笑着说:“来得挺快的,拿五十两银子来保管你儿子立马就好。”

车夫的爹立即拿了五十两宝钞。

马道婆一看,这老头动作这么利索,没见一点心疼可见这老头不止有五十两,马道婆拿到银子就反悔了。

“再拿五百两来。”

“五百两?刚才说的是五十两。”

马道婆听了冷哼,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儿子嫌弃我给的钱少,我给了他点教训,如今你也在这里讨价还价,你儿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车夫的老爹听说了,这才知道儿子变成这样就是这年轻道婆害的。只能咬牙说:“我身上没有五百两,先欠着,你先救我儿子,我晚上天黑前给你送来。”

“不行,先给钱再救人。”

“给了你钱,你万一再涨价呢。”

“你还想不想要你儿子了,是银子要紧还是你儿子要紧。”

这时候跟随而来的几个贪狼堂的人纷纷上前,凑了五百两宝钞给了马道婆。

然而这女人就不是那种言而有信的人,拿到前后眼神落在了这些人身上。嘴里说:“五百两只能治一半,再拿五百两来。”

这也太过分了。

马道婆或许会点旁门左道,但是这些水匪也不是一般人。平时个个都是贩夫走卒,一旦下定决心要弄死谁那就是匪徒,一点都不含糊。

车夫的老爹摁下杀意,说:“没钱了,先治一半!”

马道婆还要说话,这时候院子里一个老女人说:“够了,你占便宜没够啊!”

马道婆听了,把宝钞藏在身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来,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这张符无风自燃,符纸飘飘洒洒落在了车夫身上,车夫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昏厥了过去。

马道婆立即回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一群人推着独轮车赶紧去秦淮河边的千金堂找大夫。

马道婆刚回屋子里,老女人劈头盖脸给了她几个大耳光。

马刀婆不可置信地问:“娘,你打我干吗?”

“贱人,你惹祸了。”

“什么祸?刚才那几个人?”

“咱们要有血光之灾,只怕是难逃过,赶紧走。”

“娘,这东西……”

“赶紧走。”

这母女两个都没来得及收拾细软,只把一些符咒带在身上,从南边城门急匆匆出来。

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们,直到他们出了城,那种偷窥一般的目光才消失。然而气喘吁吁的老女人并没有松口气,她发现附近不少人盯着他们,还有人主动来问要不要搭乘牛车。

马道婆这时候累了,说道:“坐,坐,坐!”

她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在空气中燃烧,老女人拉着马道婆赶紧跑。

牛车主人没发现她们跑了,反而还笑着做出扶人的动作,扶了两次,随后赶着牛车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她们没走多远,就看到有货郎摇着拨浪鼓来搭话,老女人又扔出一张符纸拉马道婆跑了。

马道婆问:“娘,这些都是一般人,你怎么总是用符纸。”

“他们头上血气重,对咱们杀意腾腾,我早说过,你要好好学本事,你总是不听。”

“娘,我错了,我……”

“没以后了,这次咱们娘俩能不能逃出去还不知道呢。”

要是放在往常老女人会唠叨半天,但是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匆匆赶路。马道婆不敢说什么,也跟着赶路。

看他们的方向是向着麒麟镇。

老女人跟马道婆说:“今日咱们去悟心禅院,那边还有地道没被人发现,咱们先去那边躲一阵子。”

“躲一阵子?”

“地道里有吃有喝,放心,没人知道。”

消息还没传到张剃头耳朵里,他还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到了中午,该回家吃饭了。

赶路的母女两个埋头赶路,转弯的时候看到扛着锄头的张剃头拍着牛屁股走上石桥向南去,牛背上还坐着个胖丫头。

老女人嘴里念念有词,睁大眼睛去看。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一片血红,对于她们母女而言,凡是头顶一片血红的人都会杀她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张剃头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此时有了,可见张剃头和那些人是同伙。

同伙?

什么帮派同伙遍布应天府?

老女人回头又给了女儿一巴掌,“我跟你说过外面有高人,惹不得,你啊你啊,你要害死我了。”

马道婆捂着脸委屈地说:“我也没想到一个臭出力的惹不得。”

老女人没听女儿说话,而是睁大眼睛看向麟子,她刚才就看到麟子头上的气有些不寻常,此时再看,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那一片血红中飘着一层薄薄的祥云,对着祥云再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龙吟,一条黑龙铺天盖地冲着老女人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冲过她的身体,老女人突然眼中爆出两团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麟子突然觉得背上痒痒。

“咦,我背上痒痒,帮我抓痒痒啊。”

麟子在牛背上开始扭来扭去,张剃头说:“你是小主子,还是个姑娘,我是男仆,不合适不合适。”

“抓一下痒痒啦,我这么小,你讲究那么多干吗。”

张剃头说:“不合适,不合适。”

麟子说:“抱我下来,我去狗熊蹭树。”

河岸上和道路两边都是两排树绵延不绝,据说路边种树是周礼的一部分,麟子不确定这是不是周王朝规定的,反正这会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舒舒服服地把背靠在树身上蹭了蹭,蹭完非常舒服。

“爽了!”

张剃头拄着锄头哈哈笑起来。

麟子才不会不好意思,大声说:“我给你记着呢,日后你要是也靠蹭树挠痒痒,我也大声笑话你!”

张剃头笑着说:“我以后是老头子,我不怕笑话,你日后要是有孩子了,我告诉他们,他们会笑话你。”

麟子说:“哼,我有法子治你,你给我等着。”说完跑过去伸开手臂,张剃头又把她放在了牛背上,水牛慢悠悠地走着,驮着麟子转弯向东走向青莲观。

这会儿太阳高挂,地里的人少了很多。老女人忍着剧痛擦了擦眼睛,她看不见了,对马道婆说:“扶着我,赶紧走。”

马道婆刚才觉得老娘神神道道,挨了几巴掌都不觉得严重,毕竟仗着会一点旁门左道横行惯了,不把世人放在眼里,这时候看到老娘的眼睛突然瞎了,突然之间开始惶恐。

马道婆扶着老女人赶紧向南,希望尽快进入铁犁山悟心禅院的地道里躲避。

这时候大路上一队骑马的天子亲军散值回家,一个人骑着马到了青莲观门前。麟子他们也刚到门口,这人麟子认识,是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路伯伯下马,腋下夹着几张纸,麟子问:“路伯伯,你拿的什么?”

“海捕文书和画像,昨日一个尼姑庵着火你们知道吗?”

张剃头把麟子从牛背上抱下来,说道:“怎么不知道?我和几位大叔半夜还去救火呢。”

路伯伯说:“就是通缉她们的,昨日童千户从里面拉出一具尸体,今天找到这尸体的父母亲朋了。不远,死者家就在旁边的江阴县,就等结案了拉回去让他们夫妻合葬。但是死者父母状告了尼姑庵,告他们拐藏人口。你们进去让我娘弄点浆糊来,贴在你们家墙上,回头那些婆婆嬢嬢们来烧香都能看到。”

麟子跑着进去,张剃头点头答应了,也拉着牛进去。

郑道长斟酌了半天,尽量用麟子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但是怎么看都很别扭。

麟子已经跑回来了,外面张剃头也在说话。郑道长放下笔出去,麟子扑上来抱着郑道长的腿撒娇。张剃头却说:“道长,该给大姑娘洗澡了,她刚才背上痒,跑去蹭了半天树才缓过来。”

麟子立即纠正:“哪有半天,就一会儿,你不许夸张!”

钱嫂子立即说:“去王府前刚洗,别是身上有虱子跳蚤了吧。”

麟子一听就崩溃!

“我不要在身上养虱子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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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89章 清闲

马道婆母女两个躲躲藏藏,终于藏进了废墟地道里,城里找他们的人到晚上都没找到。

既然暗地里的手段不好用,那就用明面上的。

车夫的父亲就去应天府告状,状告马道婆母女两个用妖法害人。白天他们家赔偿那么多人,这些都是证人。虽然状告的理由很邪门,但是整个状纸显得有逻辑,应天府不敢轻视,毕竟去年吃了大亏,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子来告状就陷进去了一整个衙门,这么神神道道的案子应天府立即派出了衙役。

衙役们进了马道婆母女两个的家,一进去大家都呆了,这里有不少玄学上害人的东西,什么木头小人、纸人、草人,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衙役立即开始搜查,不查不要紧,还从里面弄出了一本账册,上面有各种详细记录,涵盖了不少应天府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和小妾。

凭着这些衙役们立即封了这院子回去报信。

应天府的官员看了忍不住长叹:这应天府怎么什么人都有啊!

于是应天府立即上报刑部,请求发出海捕文书,各处捉拿马道婆母女这对妖人。

这册子对各家的影响很大,里面记载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这阵事儿最多。荣国府婆媳几个也在册子上留下了姓名,比如贾代善庶子们夭折,贾政庶子夭折,上面都记成了是马道婆母女两人收钱作法弄死了。

相比较而言,这种在册子上属于最不起眼的,还有其他炸裂的,比如说婆婆给钱请马道婆做法弄死儿媳妇,大妇给钱让马道婆弄死丈夫的小妾,儿媳妇诅咒婆婆赶紧死,妻子诅咒丈夫半身不遂……

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的女眷和马道婆来往的多,淮西勋贵出现的很少。

之所以这样有些原因,淮西勋贵以前都是百姓,在从底层到权贵的过程中女眷都是内部联姻,都是门当户对。

以前一样穷现在一样贵,夫妻尊卑并不严重,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征战,家里全靠媳妇撑着,所以夫妻矛盾并不深,毕竟男人有可能会战死在外面,出征的时候女眷们泪眼婆娑,团聚的时候夫妻欢欢喜喜,这也导致妻妾矛盾并不尖锐。

但是四王八公这种浙东文官们却不是,他们一直富贵,男人很多都在女人中打转,导致了家庭中男尊女卑非常明显,同样夫妻结合门当户对,但是上面有公婆,身边有小妾和通房丫头,加上庶出的子女,导致很多女眷非常压抑,她们的衙役和憋闷就引来了马道婆这样的三姑六婆。

不管马道婆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诅咒了那么多的人,有这本册子,朱元璋就名正言顺的训斥这些官员治家不严,因此把四王八公为首的浙东文官中的勋贵们给训斥一通剥夺了军中官职。

这里面损失最大的是四王,一下子没了军职,收了军中印信,这下彻底成了拔了牙的老虎。

四王惶惶不可终日,毕竟朱元璋杀性重,这时候造反是来不及的,只希望朱元璋能到此为止,要不然四王只会如竹笋一样一层层剥去笋衣,最后只剩下脆嫩的竹笋尖尖被人一口吞下。

贾代善和贾敬这对在家守孝的叔侄也被叫去,从宫里出来,叔侄两个都是一身冷汗。

四王八公都匆匆回去,贾代善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杞国公的马车,外面长随提醒,贾代善掀起马车门帘和陈镛打招呼。

陈镛说:“贾兄已经回来了,弟要进宫一趟,蒙上位看中,让弟护送周王就藩,弟来宫中领旨。”

陈镛这位杞国公所镇守的地方就在开封附近的杞县,杞国还有个有名的成语叫作杞人忧天,在朱元璋的设想里,杞国公和宋国公都是辅佐周王镇守河南的勋贵,这时候让陈镛护送周王就藩也是陈镛本来就该担任的差事。

两人别过,两支车队错开。贾代善在车里皱眉。

贾代善他爹和大伯属于半路出家,不是朱元璋的心腹,如今看,这是不是心腹眼下就看出端倪了。

四王八公中大部分人是文官,是闲差。而淮西勋贵是武职,都是实打实的差事,也更受重用。

凡是地位高的人,最怕的就是子孙地位滑落。贾代善也怕这个,他爹和他大伯好不容易把家族拉扯到了如今的高度,守住已经非常艰难,下一代万一守不住呢?

难道还要回去做个乡绅吗?

甚至连乡绅都做不了!

车马到了侧门直接进去,前院的管家管事们都在,扶着贾代善下车。

贾代善问:“老大老二呢?”

赖富贵躬身回答:“大爷在书房看金石,二爷在书房看书。”

贾代善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好在这两个孩子都不出门,也没惹祸,这就足够了。

他跟赖富贵说:“让他们到荣禧堂来,我有话嘱咐他们。”

贾代善在荣禧堂敲打了两个儿子后回到了梨香院,史夫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贾代善已经不想提马道婆家里那册子山的事情了,他在回来的时候已经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让家里的女人不和外面的尼姑道婆来往是不现实的,既然来往了,那就选一处清静的地方,到时候知根知底,也总比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令人放心。

贾代善换了官袍后躺在了躺椅上,对坐在旁边的史夫人说:“今天皇上夺了四王的军中差事,虽然他们身上还有些闲职,但是这实力与以前差距巨大。”

史夫人问:“他们四家能愿意吗?”

贾代善斜眼看了一眼史夫人:“不愿意能怎么办?能造反吗?”

史夫人说:“不说造反,想全身而退应该是容易的,去年舅舅家……”

贾代善叹口气:“妇人之见!舅舅能退是因为他有地方退,四王退哪里去?天下之大都是皇上的,他们去吐蕃?现在去不了了。去云贵川?现在蓝玉傅友德带着人正在征战,想去海外,也要看舅舅能不能容得下他们。”

史夫人点头:“您说得对。”

贾代善说:“别看着他们,咱们家要自保,他们倒霉是他们的事情,咱们不能倒霉了。这几天我让人出去打听一下,找几处干净的寺庙宫观资助,回头你们找尼姑道婆说话就找他们。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史夫人立即说:“是,听您的。”

只要贾代善不提马道婆的事情史夫人什么话都听。

为了转移贾代善的注意力,史夫人就说起了一双儿女的婚事。

“我给恩侯看了几位淑女,都挺不错的。而且咱们家敏儿年纪也大了……”

贾代善打断她:“敏儿还小,其他孩子呢?咱们家这几个女孩的婚事你看到怎么样了?”

史夫人脸上笑着,心里把贾代善骂了祖宗八辈。

“我自然也看了,都是好小伙子呢,家世也好,正要和你商量呢。”

贾代善说:“别在咱们家的世交圈子里找了,要往外面找。”

“外面?”

“四王八公同枝连气那时以前了,这些亲戚世交眼看着都不行了,咱们要找新亲家了。”

“好。”

贾代善忧心忡忡:“如今想更进一步没什么机会,不是我不愿意披挂上阵,是今上不让我披挂上阵啊。”杞国公也是在守孝,他都能被叫去当差,贾代善自认不比陈镛差,他缺的是机会,偏偏朱元璋父子不给他这个机会。

青莲观外面的墙上又贴了两张画像。

麟子仰头看,就怀疑看这画像真的能抓到人吗?这画得也太抽象了。

麟子觉得抽象,可是大部分都能看出来,来烧香的一个婆婆说:“我前几天见过这娘俩,好像是中午那会,我给我小儿子送饭,这母女两个扶着跟逃难似的,急匆匆地往南去了。”

其他人问:“真的假的?”

婆婆说:“真的,我看他们衣服穿得挺好的,那个年轻的还穿了紫色的绸子。但是鞋子上和裤腿上全是泥,那样子跟被人追一样,年纪大的那个像是瞎了,伸着手乱摸,看着可怜。”

紫色因为难固色,所以紫色的绸缎贵,

然后就有认字地读出来,得知这两个是道婆,门口的人没议论什么,毕竟严格来说,郑道长也是个道婆,不能站在门口说道婆的是非,再说了,大家来这里烧香,又不用交香油钱,郑道长已经是很不错的乡邻了,所以大家围着议论了几句尼姑后就散了。

等人走了郑道长出来,跑去一边玩耍的麟子又跑过来。

郑道长对着新粘上的画像看了一会,摸着麟子脑袋上的小鬏鬏说:“这也是缘分,他们师姐妹都贴在一起了。”

“她们是同门?”

郑道长点头:“是同门,不过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关系不算好,现在不知道了。这两个人,一个疾恶如仇,这老尼姑早年真的是个侠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认识她的是和她聊过,对她很有好感。另外一个,就阴狠贪婪,平生最爱敛财,两人自然不对付,早年势同水火。”

麟子好奇地问:“您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这老尼姑是我在郭家认识的,早年脾气又硬又怪,和张夫人说不到一起去,只要她来郭家,张夫人就推我去接待。我们曾经在一起论起侠义,我说书上说了‘侠以武犯禁’,她却说武乃止戈,在人被欺负的时候,在被辜负的时候,在被困在一处不得脱身的时候,侠以武救自己,救他人。”

麟子觉得这道理真的好温暖,抑强扶弱真的是侠义之事。

郑道长说:“老尼姑的师妹,也就是这个老道婆,是你太奶奶介绍给我的。”

“我太奶奶?”

“对,你太奶奶和她的关系也不好,你太奶奶在贾家早年是个尴尬人,和婆婆妯娌的关系都不好。和这个老道婆没什么来往,这个老道婆进出大户人家,那时候贾家就是大户人,所以你太奶奶知道这个人有点本事。

那时候雄英他爷爷打进应天府,郭家的人给我脸色看,你马奶奶心疼我,就把我接到了这里,她刚生完雄英他爹没多久,我就帮着照顾标儿他们。

你太奶奶就经常来找我说话,我有一次说起我的孩子,我早年嫁人怀过一次,惊吓后小产,那孩子都能看出来是个男孩了。我说着哭起来,你太奶奶说这老道婆有些手段,她也是听人讲的,不知道真假,就介绍我认识。

后来我去烧香见了这道婆,她给我了一张符纸,说是晚上放在枕头下能梦到我的孩子。我装在袖子里回去,抱秦王的时候,他在我身上撒尿,把那张符纸给尿湿了烂在我的袖子里,我就扔了。”

说到这里,郑道长叹口气:“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过不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入土了。”

麟子说:“唉,要是没秦王那一出,您也能验证这人有没有本事。”

郑道长说:“你啊,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多少事儿就是从好奇闹起来的。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我是体会到了,很多事情都要走正道,至刚至阳才能走得远,这些阴私手段永远见不了天光。”

麟子点头。

这时候郑道长看到门前路上有车子停在了半道。

郑道长问:“麟子,你是不是又在路上挖坑了,你看看人家车轮子陷在坑里了,这人家说不定是去宋家看病的,你这孩子!”

“祖祖你别急,我没挖坑,我真的没挖!”麟子说着跑过去:“我去看看他们车车怎么了?”

这家人的车子断轴了,果然是一户看病的人家,此时这家人把病人背起来往宋家去。

麟子蹲在一边看人家修车,就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宋大夫到了北平没有?

应该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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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错别字下午改

晚上见!

第90章 静好

宋大夫人已经到北平,甚至已经随军进入草原。

用他们老朱家的话来说,宋大夫的医术是有的,但是这个人多少有些不可信,毕竟是混过水寨的水匪,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重用,万一是个卧底和间谍呢?

但是这人又是个技术型人才,说他千里赶来就为了治疗天花,朱棣想了想,考虑到太湖水匪都是一群汉人,和蒙古人天生不对付,加上这股水匪如今在南方,不会到这了冰天雪地的北方来,因此朱棣就同意了宋大夫随军。

虽然同意了,朱棣还是对这件事存疑,在写信的时候就顺手把这件事写下来报告给了朱元璋。

本就是一件小事,朱元璋对这件事也清楚,宋大夫也在监视中,他能离开是朱元璋默许的。朱元璋也不信牛痘能治病,但是人家大夫想试试那就试试呗,不过是浪费几年时间,最严重的损失就死了这个大夫,而宋大夫的爹和儿子都在江南,死一个,他老宋家的绝学并没有失传,对朱元璋来说损失不大。

朱元璋看了信就想起麟子来了。

国库没钱,朱元璋很想弄点钱,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各处都没钱都在要钱,百官俸禄又推迟,然而每年各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要救灾。

朱元璋愁得挠头。

没当皇帝的时候都在愁怎么弄钱,当了皇帝还在发愁,这皇帝当着也不怎么样啊!

朱元璋就跟身边的太监说:“叫毛骧来。”

毛骧立即从北都督府赶来,朱元璋说:“半个月前周王成亲的时候,咱和郑道长商量定了,让郑家的大姑娘给临阳侯写信,半个月过去了,你去问问,这信写好了没有,写好了给咱拿回来,咱看看就送走。”

毛骧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朱元璋说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整个天子亲军都很忙,如今最忙的事情就是追查香军,毛骧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骑马出城去了青莲观。

午后麟子不学习医术,正是到处玩耍的时候,河边是麟子的乐园,沿着河岸走能找到很多可以玩的东西。

这河里是有野鸭子的,鸭子会在河堤上下蛋,麟子就和秀秀兰兰一人提着一个篮子沿着河岸找鸭蛋,边找边玩耍,还带着一只狗狗,麟子就觉得这样的童年才是难忘的。

毛骧带着人骑马到青莲观前面,把马拴在木桩上,其他人在外面等,毛骧进了青莲观。

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走到了三清殿门口,毛骧在门外躬身:“道长,无量天尊。”

郑道长正在擦拭供桌,听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毛骧。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毛大人,这是有事儿?”

毛骧走进屋子里:“上位差遣晚辈来找您拿信,就是郑大姑娘写的信。”

郑道长叹口气:“这事我记着呢,就是这孩子不会写字,我正在教她。”

毛骧人都傻了:“您这是现教啊?”

“嗯。”

毛骧就觉得郑道长是在开玩笑:“道长,上位那边等着要呢,这都半个月了,要不烦您替大姑娘写一封?”

“我写了,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我写人家临阳侯能认账吗?”

“您说得也是。”毛骧左右看看,就问:“贵府的大姑娘在哪儿?”

“在河岸边玩耍呢,孩子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你略等等,我让人去找她们。”

郑道长出来叫了赵嫂子去找麟子,毛骧就跟着郑道长在三清殿打扫卫生。

毛骧一直做朱元璋的侍卫,所以和郑道长很熟,说起话来也算轻松。

郑道长没问毛骧的差事,也不问宫里的事,就问一下郑家和马家。

“最近我娘家和皇后的娘家没人进京吧?”

“看您说的,周王大婚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么不进京。进京之后还是老调重弹,皇后娘娘都不爱听,也没说给您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问道:“郑家的人提到我们麟子了吗?”

“提了,不多,就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要把大姑娘给记入族谱,被皇后娘娘拒了。今年他们还提了一件事。”

郑道长问:“什么事儿?”

“周王大婚,皇后娘娘所出的五子二女就剩下两位公主没成亲,他们想迎一位公主进府,让家里也出一位驸马爷。”

郑道长冷哼了一声:“这真是不要一点脸,也不看看辈分是不是岔了。说起驸马,二公主那边是怎么说的?”二公主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第一个女儿,上面的大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毛骧说:“宁国公主的驸马八成是梅家人。”

“梅家?”郑道长想了想,问道:“是汝南侯梅思祖家的孩子?”

“是他的从子,叫梅殷。”

从子就是隔得远的侄儿。

郑道长问:“这小伙子人怎么样?”

毛骧说:“都说他学问好,晚辈读书不行,也没资格评价他的学问。不过他的骑射很好,在曹国公麾下任职,上位和太子爷都很喜欢他。”

郑道长没见开心,皇帝和太子喜欢,公主未必喜欢,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笑着说:“这位驸马一表人才,皇后娘娘也看过,您放心吧,好着呢。”

郑道长点头。

毛骧说:“要不说还是长辈女眷心细,爷们只想着男孩如何,将来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只有长辈女眷想着自家的女孩是不是喜欢。不过说起来您也不用太担心郑大姑娘,太孙是个好性,爱笑又体贴,不像一些公子哥儿乱发脾气。”

郑道长本来想和他闲聊几句,这会立即没心情了。

毛骧看到她把脸拉下来,就说:“您老人家怎么还这么别扭啊,这事是好事。”

“好事儿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去啊。”

“晚辈也想啊,这不是闺女年龄不合适吗?晚辈孙女倒是年龄合适,就是上位和太子爷看不上,要是看上了晚辈做梦都能笑醒。”

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就说:“你一定要长寿,到那时候您就能知道太孙的好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小,虽然太孙没七岁,但是这脾气能看出来。给女孩找个夫婿,要先找和气的,那种表面看着和气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人啊。太孙知根知底,懂事聪明又仁慈,这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郑道长又叹口气。

她知道朱雄英是个好孩子,特别是前几日看到朱允炆闹腾后发现朱雄英真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这些年没见过他歇斯底里,和麟子玩耍的时候就是输急眼了也就是跳脚放些“再不和你玩”的狠话。

郑道长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孙妃不好当啊。”

毛骧点头:“您说得对,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媳妇好当?不都是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吗?”

这时候外面传来麟子嘎嘎嘎嘎的笑声,这是非常愉快的时候才能发出的鸭子笑。

麟子进门就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捡到了大鸭蛋。”

她手里拿着两个青色的鸭蛋跑到了三清殿,看到有个陌生人在这里,立即把鸭蛋放下躬身问好。

毛骧也欠身回礼:“大姑娘好。”这是给足了脸面。

郑道长说:“我们家麟子还没见过你呢。麟子,这是指挥使毛大人,你童伯伯和路伯伯他们都要听毛大人的。”

麟子立即星星眼:“毛大人你真厉害!”

说完她反应过来:咿,这就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郑道长又说:“毛大人是来拿你写的信的。”

麟子都忘了写信的事儿了,因为张剃头进城和家人团聚的次日后告诉麟子他把信息传出去了,所以麟子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静等消息,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悠闲。

麟子左顾右盼:“可是我不会写字啊。”

毛骧看向郑道长:“要不让大姑娘口述,道长您来写?最后加一句您代笔,您看如何?”他说完又说:“晚辈这一阵子他忙,差事很多,在这里等不了太久。”

郑道长就说:“行吧,你略等一等,这会就写。”

从后院把桌子椅子搬来,麟子郑道长在前院坐下,毛骧扶着腰上的绣春刀在桌子边走来走去。

磨好墨,麟子开始口述:“太舅爷好,太舅奶奶好,大舅爷好,大舅奶奶好,二舅爷……”

毛骧忍不住说:“大姑娘,你就说问全家好。”这么问候下去一张纸都不够。

郑道长看毛骧一眼,毛骧立即闭嘴:“不说了不说了,随便写随便写。”

麟子把所有的张家亲戚问候了一遍,又说:“前几日清明,我去给太奶奶上坟了,我是下午去的,祖祖说上午去会和贾家的人遇上,希望太奶奶不怪我去得晚,我还跟太奶奶说了,我烧的纸钱是单给她的,不让她分给贾家的老头。我还说给张家的太太外祖他们烧纸,可是他们在外地,我太小,去不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毛骧绕着桌子踱步,这都好一会儿了,已经写了四张纸了,这废话还没写完。

最终麟子终于说到了正题:“……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给家里分担,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是全担。我们家房子太旧了,他们说这是宋朝时候盖的,我怕倒了,想重新盖,但是我没钱,祖祖也没钱,我就要挣钱,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是太舅爷,所以想和太舅爷合伙做生意。”

毛骧深呼吸一口气,这废话都写了九张,马上要进入重点,真不容易。

然而麟子没说重点,而是说:“现在坏人多,写信又不能保密,所以我打算和太舅爷派来的人详聊,太舅爷要是不想做也行,借我点钱,以后我还你啊。立字为证,我会给你摁手印的。完了,就这么多。”

毛骧问:“这就没了?”

麟子问:“对啊,还要说什么?”

“这生意怎么做的啊,你总要说几句啊,你不说几句临阳侯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借给我钱啊!”

毛骧心想:你盖这里也就仨瓜俩枣,皇上缺的是大钱啊!

毛骧说:“要不你再多说几句?”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喊着:“我要去茅房。”就不信你能跟来。

郑道长把信递给了毛骧:“拿回去交差吧。”

毛骧也只能拿回去。

反正信没有封口,朱元璋拿出来就看,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放学了,在朱元璋跟前背课文,看到就说:“爷爷,不能看人家的信,这不是君子所为。”

朱元璋斜眼看了一眼大孙子:“君子?咱不是君子,你也别做君子,做君子不好,累啊!”

“为什么累?”

“做君子你就要端着,这不能干那不能干,人家就欺负君子,所以不要做君子。”

朱雄英因为这个说法这时候蒙蒙的,这和先生教的不一样。

朱元璋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发现都是些废话。问毛骧:“没了?就这么多?”

“是啊,臣说让郑大姑娘再说点,她不乐意,道长说这就够了,臣就只能回来。”

朱元璋想着千里迢迢送些废话过去挺可惜的,不如自己也写一封。

于是他把信纸递给朱雄英:“看不看?”

朱雄英摇头:“不看,乱看麟子妹妹是要生气的。”

“你这孩子就这点不干脆。”朱元璋把信装起来,自己提笔开始写,朱雄英跑去磨墨,大眼睛珠子就看着朱元璋的笔。

朱元璋写完看到大孙子在瞧,忍不住说:“你不是不看吗?不是要做个君子吗?”

“爷爷刚才也说了,做君子不好。”

“毛骧,你说咱大孙这脑瓜子聪明吗?能拿着咱的话反驳咱了。”

毛骧知道这是朱元璋显摆孙子,立即奉承起来。但是朱元璋在大笑之后把信给团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敞口的花瓶里。

朱雄英疑惑地问:“爷爷,怎么扔了啊?”

“咱这会想到不该咱给他写,回头让你爹写。”哪有皇帝为了银子跟一个侯爵写信的。太掉分了!

朱雄英理解了,心想让他爹写也改不了要找人家帮忙的现实啊。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从朱元璋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朱雄英看着毛骧出去了,说道:“我要是知道毛骧今天去找麟子妹妹,我也要跟着去。”

朱元璋说:“哎呀,不就是少玩了一天吗?这样吧,你要是能提前一天把该学地学了,并且学会了,咱就让你去找你麟子妹妹玩耍,好不好?”

“爷爷,这是你说的。”

“咱说的咱认!但是必须是学会啊,没学会是不能出去的。”

“放心吧,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

朱元璋拉着他:“晚会说,你这时候跑过去你奶奶又要埋怨咱了。她又说‘都说我惯着孩子,你也没少惯’,她说话快,咱插不上话,等等,晚一点再让她埋怨爷爷。”

朱雄英笑起来:“那咱们不告诉奶奶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朱元璋拉着孙子的小手:“一家人不能瞒着,该说的话是要说的,不能因为她抱怨几句就瞒着,这就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朱雄英用力点头。

晚上吃过饭,郑道长回到房间里,看到洗过澡的麟子光着脚丫子踩着凳子趴在桌子上。

郑道长说:“这是干吗呢?”

麟子用手托着腮帮子,手里还夹着一支笔,麟子惆怅地说:“在写计划书呢。”

“还计划书?”郑道长好笑地走过去,看到麟子面前的白纸,就问:“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麟子说:“也不是,写在脑子里了。”

郑道长笑起来:“是吗?真的假的?给我讲讲吧。”她把麟子手里的毛笔接来,又去拿盖子盖上了砚台,把油灯的光调暗。

麟子在她收拾的时候说:“现在是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盖房子,一个是拍卖。这两个计划分成三步,分别是开始,经过,结束!”

郑道长听了在她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就抱着麟子往床边去,把麟子放下后她就说:“哎呀,现在重了,我快抱不动你了。”

麟子心里突然心酸起来,平平淡淡一句话,已经把郑道长的衰老说得明明白白,麟子就说:“不是祖祖抱不动了,是我吃太多了。”

麟子不愿意去想郑道长的苍老,只要想,就开始惶恐不安。

麟子甚至想着如果时间能凝固就好了,日后她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女孩,而郑道长永远是个睿智稳重的老婆婆,不会变得更老。

麟子站在床上搂着郑道长的脖子:“祖祖,我想了,日后我不嫁人,和你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郑道长想到下午和毛骧的对话,做人媳妇总是不容易,就说:“现在说得不算,你将来长大了,反复衡量,仔细斟酌,如果你觉得不嫁人就不嫁,如果你想嫁人就嫁,这种事情是日后要想的,不是你现在要想的。”

麟子嘟着嘴:“我以为您会说‘好’,哄哄我啊,哄哄我,我就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笑着抱着她的胖身体:“以后会有很多人哄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被哄的人不开心。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开心了就去做,不开心了就不做。你只要能做到万事遂心,你就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人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明天还去跑着玩,记得别跑太远,饭点回来吃饭。”

麟子松开手,嘴里喊着“睡觉觉喽”钻进被窝里。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也躺了下来。

四野万籁俱寂,周围晚风吹过,田里的庄稼摇摇摆摆,远处的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波浪翻滚,这声音非常好听。

麟子的脑袋沾着枕头就睡。

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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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