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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送信

这一夜,朱元璋和马皇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病恹恹的马皇后坐着车来看望朱标。

马皇后大哭不止,但是朱标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好言好语地嘱咐马皇后照顾好自己,言语里面多是离别之意。

马皇后本就是个病人,坚持不了半日就支撑不住回去了。朱标从马皇后走了之后开始安排身后事。他先是召见了自己的心腹,交代后又召见了自己的小舅子们,让他们为太孙保驾护航。

朱标更是把朱雄带在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着把自己的经验已经最快的速度全部传递给儿子。哪怕宫里的人不愿意提起,然而朱标时日无多的消息还是传出去。

朝廷里面再次震荡起来,文官急切地给自己找下家,现在摆在他们跟前的两条路是:要么投诚太孙,要么转投藩王。

转投藩王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投奔太子的儿子,要么投奔太子的兄弟。

时不我待,这些人赶紧选择。毕竟左右观望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墙头草,待价而沽的人除非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要不然就容易砸手里卖不出去。

朱雄英也在这时候召见了贾琏。

贾琏刚觉得消停了两三个月,没承想太子居然短命,这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刚被他压制过的贾珠又抖了起来。这两个月贾珠本来在家里闭门读书,偶尔去岳父家,可是自从太子重病的消息传来,这人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贾琏就是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贾珠又在打什么主意。

因此贾琏也很危险,他和朱雄英一样,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朱雄英投降,一个正式册封过的太孙必然是胜利者的眼中钉肉中刺。贾琏如果投降,文官或许图他的钱,但是贾珠绝对图他的命。

贾琏在家对着自己抽了两巴掌,果然杀人要趁早!自己虽然有心杀了贾珠,只因为想着等他们搬出去了再杀,免得死在自家里晦气,没想到局势突变,贾珠有有了翻身的风险。

就在贾琏想办法弄死贾珠的时候,兴儿小跑进来,在贾琏耳边说:“外面来了太监,说是太孙召见您。”

贾琏故意地问:“真的假的,别是有人哄我出去吧?”

兴儿摇头:“二爷,小的跟着您见过那位公公,就不会是假的。”

贾琏现在颇有些疑神疑鬼,他就怕有人要陷害自己。实在是贾琏在荣国府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继承爵位之后又一路坎坷,疑心病很重,觉得家里最少有一半的奴才要害自己。

但是他还是去了,出门后见到了那位公公,这公公也没多寒暄,直接说:“荣侯,太孙要见你,速速前去武英殿。”

贾琏提着心进宫,在武英殿外面还犹豫了一下,就怕是等会儿自己会背上一个擅闯武英殿的罪名。最后心一横,进了大殿。

朱雄英正在写信,几个太监引着贾琏进去,贾琏看到朱雄英这才彻底地松口气。如果真的是太孙喊自己来的,自己就不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被治罪了。

朱雄英写完信看到贾琏无声地跪着,说道:“你起来,进前说话。”

贾琏赶紧起来,谢过朱雄英后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雄英把信收起来装进了信封里,信封放进了盒子里,朱雄英自己锁上了盒子,拿着盒子放到了贾琏能看到的地方,拍着盒子说:“这是给你表姐的信。我打算让你去一趟银砂国。”

贾琏问:“还是为了您和我表姐的婚事?”

“对,”朱雄英点头:“我这里十万火急,求她施以援手,这是我的亲笔信。你要记住,别人是朝廷派出去的使者,你是我的使者,你要动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劝麟子妹妹和我结亲。”

贾琏对朱雄英如今的困境知之甚详,于是点头说:“臣记住了,什么时候出发?”

“这三五天内就走,你回家安排一下,你走的时候,这封信会交到你手上。”

贾琏站起来躬身领命。

看着贾琏离开,朱雄英叹口气,他之所以选择让贾琏去,是因为贾琏和他的困境一样,都有亲属摩拳擦掌取而代之,面对种种危机,要有背水一战的勇气,要把自己的命给赌上。而且对方也在赌命,这种险象环生的生活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

而朱标要在自己生前尽最大可能堵上兄弟们上位的可能。

他在病榻上和朱元璋说话,说的就是哪里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的提议是:“洛阳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说:“儿子选洛阳,有四个理由,其一就是山川形胜,洛阳被史家称为‘天地要领,九州咽喉’,地处中原腹地,西依秦岭,东临嵩岳,北靠太行,南望伏牛,是战略要地。其二,能居中御远,向北能震慑草原,同时能对四面八方的突发事件快速响应,依靠着黄河和京杭大运河,能快速地调兵运粮。其三山东河南都是产粮的地方,能养活大量人口。比较起来,唐宋以来,长安已经没能力养育大量人口,唐朝末年,皇帝甚至要‘就食洛阳’。最后就是洛阳的底蕴,夏商周至隋唐的建都史赋予其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迁都洛阳可‘承周汉之统,续中华文脉’。”

还有一条朱标没有说,迁都能削弱南方士人的地位,缓和南北矛盾,同时能最快清洗掉淮西勋贵对朝廷的影响,也能让和朱雄英不对付的浙东文官们元气大伤。

儿子都这样子了,还在为朝廷的事情殚精竭虑,朱元璋自然一口答应。

朱元璋走后,朱标就在等,等了几日,私下里他问朱雄英:“你爷爷往洛阳派人来吗?”

朱雄英回答:“没有!”

朱标说:“迁都洛阳,对咱们这一脉来说有巨大的好处。我病重卧床,哪怕是让我安心,他也该派几个工部官员去洛阳走一圈,哪怕是装个样子,也会令我安心。外面如今为迁都的事情吵嚷了吗?”

朱雄英点头:“有人说可以迁都去长安,有人说可以去太原,还有人说该学大宋,去开封。甚至有人觉得该去北平,说什么‘太子守国门,郡王死社稷’。”

朱标说:“长安在你二叔的封地内,太原在你三叔的封地内,北平在你四叔的封地内,开封在你五叔的封地内。你爷爷心里也在挣扎,在反复衡量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孙子重要。”

朱雄英说:“爹,您什么别都说什么都别做,您说得够多的了,做的也够多的了,剩下的事儿儿子来做。这件事急不来,儿子最大的优势是年轻,爷爷最大的劣势是老了。咱们来日方长!”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

此时第二波求亲的使者已经在长江上,和上次相比,这次来的使者们有很明显的抱团情况。

带队的是朱雄英的亲大舅,但是随行的官员里面有老朱的心腹,有几位藩王昔日的师父或者同门,还有几位淮西勋贵家的子嗣,因此一路上大家互相抱团,各个小群体之间互不来往。

船队在山东银砂卫换了船,航行后来到了银砂港码头。随后被赶来的官员安置在了驿站。

贾琏立即用拜见表姐的名义求见,同时朱雄英的大舅也申请见面。

麟子给常大舅的回复是明日召见,私下里对观雨说:“那贾琏虽然说是我表弟,实际上是我亲堂弟,我和贾家的关系不好,他不该来的。但是他能来到这里,只能说明他肯定是替人带信来了,你下午请他进来,悄悄地请,别令人知道了,我在花园里请他吃晚饭。”

观雨答应了,在傍晚带着贾琏进了王宫的花园里。

贾琏嘴巴甜,哪怕是年龄比观雨大,却一口一个姐姐,嘴里的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地说出来,能把观雨哄的前俯后仰,只能说贾琏真的是有一张好嘴!

贾琏进入花园,看到这院子里各处的花开得灿烂,特别是一面花墙,上面小小的花朵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真的如梦似幻。忍不住说:“这院子的花开得真好,一路走来看了不少蔷薇、玫瑰、月季,我甚是喜爱啊!姐姐,为什么这里只种这三种花,怎么不种点迎春梅花菊花这种?”

观雨说:“你知道这园子叫什么名字吗?三薇园,我们主上说了,这三种花都是蔷薇家的,同根同源,不过是开花大小有别罢了。既然都是蔷薇一家的花,自然不能住进别人的草,您说是吧?”

“是!自然是自家骨肉亲近。”他压低声音小声地跟观雨说:“还是咱们汉人更可靠,夷人终究不和咱们一个祖宗,不可不提防啊!”

观雨笑着点头:“侯爷这话说得对呢,侯爷和我们主上是亲戚,这次可是要向着我们主上才是。”

“那是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表姐放心,姐姐你也放心。”最后六个字说得非常缠绵,观雨似嗔似怒地看了他一眼。

麟子在花丛中坐着,面前放着空桌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等着贾琏过来,没想到听到贾琏和观雨调笑,心里:果然是个风流种子琏二爷,怎么到哪儿都能闻到他身上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观雨带着贾琏绕了几道花屏,带着贾琏到了麟子跟前。

贾琏立即见礼,麟子说:“都是亲戚,不必这么正式,起来吧!”

贾琏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匣子来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太孙令臣带来送给您的信件。”

麟子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开始摆弄手里的匣子,这匣子上锁了,贾琏没钥匙,麟子也没找他要钥匙。

侍女端了红茶进来,麟子说:“喝茶,这茶如今应天府没有,上好的红茶,你品品看。”

贾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头说:“味道浓郁,有花香果香还有糯米香,咽下去后回甘悠长,真是好茶啊!没想到银砂有这样的好茶。”

“我哪里有好茶?茶叶只有咱们大明才有,这是南方湖广一带的新茶,如今市面上难寻,你想不想弄点回去做买卖。”

“表姐这么惦记弟弟,弟弟真是感动极了,不知道怎么报答您?”贾琏在问麟子有什么条件。

麟子说:“这茶我虽然也是股东,但是大头在太舅爷那里,你也是张家的亲戚,就是我今日不引荐你,你也早晚能做这门生意。再说了,咱们都是亲戚,说报答不报答就太见外了,今日既然相见,不如说说应天府有什么大事,我怎么听说太子有些不好?”

麟子要的就是事关太子的消息,贾琏心里斟酌了一下,这是半空开的秘密,自己说了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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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82章 晚餐

“听说太子原本身子骨就弱,这些年来积劳成疾。老人家常说食少事多不能长久,果然如此。”

接下来贾琏每一句话都是用“听说”来开头,麟子默默喝茶,偶尔打断一下。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观雨抱着一大捧花走来,她身后的侍女抱着一只陶瓷花瓶,里面装了水,侍女把花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退下。观雨把一大捧修剪过的花插入瓶子里摆弄了一下。

花开得热烈,麟子看了欢喜,就说:“这花看着热闹,待会吃饭的时候就放在桌子上吧,不必移开了。”

观雨就问:“今日吃点什么?”

麟子看了一眼贾琏,贾琏刚才嘚吧嘚吧的说了很多,这会正喝茶润嗓子,看到麟子看过来,立即说:“听表姐的。”

麟子说:“江南菜你整日吃,我也不摆了。让他们上一桌鲁菜吧?”

贾琏立即说:“好啊,鲁菜乃是宫廷菜,弟弟正想尝尝。”

观雨转身找侍女吩咐,麟子就接着问贾琏:“听你这么说,雄英哥哥一家的近况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啊,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麟子喝口茶,忍不住说:“人家说人走茶凉,太子还没走呢,这茶就要凉了吗?”

贾琏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来,与其说他是帮忙送信,不如说他才是真正的媒人要来这里提亲。

为了朱雄英也为了自己,贾琏一瞬间精通了纵横家的本事。

他把椅子往麟子那边挪了挪,又提着茶壶给麟子的茶杯里续了茶。随后用一副真诚的表情跟麟子说话。

“表姐,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弟也不藏着掖着,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麟子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传闻说琏二爷很懂得迎来送往,我今日倒要领教领教。请吧!”

“表姐,你说什么是夫妻?夫妻就是一男一女两个挚友,能够互相扶持,同舟共济。然而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一步,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夫妻就是利益结盟,利尽则爱迟。我这么说表姐以为呢?”

麟子点头:“说得不错。”

贾琏接着说:“但是,就算是好朋友也有闹翻的那一日。哪怕是夫妻,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所以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都是先考虑各自的利益。缘来则聚,利尽则散。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不提昔日青梅竹马的感情,就看看您在太孙这里能捞到什么利益。”

麟子说:“原来你也是做说客的啊!”

贾琏立即叫嚷起来:“表姐,我不过是耍耍嘴皮子,做决定的人是你,今日春光正好,咱们姐弟说了几句闲话,怎么能往说客身份上扯。我不是苏秦张仪,也顶不起说客的身份。既然是扯闲篇您且听弟弟说得对不对。”

麟子点头:“我听听。”

“先说您的婚事,您的婚事有三条路可走,其一就是选这里的大族联姻巩固势力,其二就是和南洋西洋那边的大头目联姻巩固实力,第三就是和大明联姻。这三条路都不好走,前两条路压根走不通。

先说第一条路,先不提这里的人个个五短身材跟矮冬瓜一样,压根拿不出手,就说真的有个貌美的男人脱颖而出,您在的时候还好说,这里还是银砂国,您不在了,这里就能立即改回茜香国!再弄出个三代归宗的恶心事儿,你就是气活了也拦不住。如果把这一桩婚姻看作买卖,您死了之后必定赔得血本无归。

第二条路和第一条一样,相比而言,甚至还不如第一条路。第一条路好歹能让您平安终老,您如果和南洋西洋联姻,只要您虚弱下来,他们立即啃噬您的产业,您都等不到终老那一天。说白了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是咱们同族,吃绝户的也不在少数!

跟您说个事儿,去年依附在四王八公身边的一个侯爵被满门抄斩,您肯定想不到他家被抄斩的原因。”

麟子好奇起来:“难道不是因为和胡惟庸勾搭?”

“不是,这个和胡惟庸没关系。是这侯府眼看着内囊耗尽,维持体面需要银子,就想吃绝户。

他们找了江南一家富商,这家富商家里很有钱,听说光是给闺女准备的陪嫁银子就有五十万两。穷侯爷找上门,这富商也想让女儿飞上枝头成凤凰,于是两家一拍即合。富商也有心眼,就怕人家图银子亏待了女孩,说家里的女孩不是送去做妾的,除非侯爷愿意娶商户女,约定把侯府传给商户女的儿子,要不然两家没必要结亲。

这侯爷穷啊,盼着人家的银子盼得眼珠子都红了,于是就答应了。商户不放心,要求立字据,等字据写完后,两家婚事定了下来,商户准备了一半的家产给女儿当陪嫁,这家产有百万之巨,约定剩下的一半家产要等到将来商户的外孙做侯爷了再移交给侯府。

这侯爷以前是有妻子和儿子的,为了银子就贬妻为妾要娶商户女。没多久嫁妆送进来,人也娶了过来,这商户女很快怀孕,入门不到一年就要生产,结果一尸两命。

侯爷立即把商户女的痕迹清理干净,把先前的妻子又接回正堂,以前的嫡子做了一年的庶子后又做回了嫡子。这侯爷还要拿着字据去要求商户把剩下的一半家产交出来。还说是商户女自己没福气,生下儿子后母子一起死了,商户外孙做了鬼也是侯府的人,所以这家产必须给侯府。”

麟子问:“这么不要脸,后来呢?”

“后来这商户就告状,但是他们有字据,官官相护,而且侯府拿着这百万嫁妆四处打点。官府就说既然有字据要把这产业送给侯府,那商户女既然做了一回侯府的主母,先前的嫡子也要叫她一声母亲,难道侯爷别的儿子就不是那商户女的儿子了?难道就不是他富商家的外孙了?逼着这商户把剩下的家产交出来。

商户就是再有钱,也扳不倒一个侯爷!最后这商户心一横,花了大价钱,请人模仿着这侯爷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是勾结蒙古人,又花大价钱买通侯府的奴才,偷了这侯爷的私印盖上这封假信,拿着这伪造的书信去告状。

信,官府看到后不信,但是印是真印。一开始应天府衙门不敢接状子,这案子一看就知道麻烦,因此移交给了刑部。刑部查案的时候,侯府深恨这商户居然敢诬告他们家谋反,因此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把商户一家全杀了。”

麟子皱眉:“这么大胆!”

“就是因为太大胆太肆无忌惮,这事儿被锦衣卫捅到宫里,皇上才不看什么证据不证据,听说这人为了嫁妆谋杀了岳父岳母,对第二任妻子和腹中的孩子下了死手,立即判定造反,最后这侯爷夫妻连同家里的老娘一起被斩,三族流放。”

贾琏喝了口茶接着说:“表姐,听我一句,外洋不可靠!咱们就是自己人也有门户之见,何况那些红毛绿眼睛的白皮鬼?咱和人家长相都不一样,这些人也没什么礼义廉耻,压根不可信,到时候真的对你做出谋杀之事,你就是再有忠心的手下,他们躲进茫茫大海,这大仇什么时候能报?远嫁绝没好下场!”

麟子问:“你说这两条路都不好走,我嫁给你们太孙就是一条好路吗?”

贾琏摇头:“将来如何弟弟不知道,但是弟弟这草包肚子也装了几钱的墨水。就拿刚才那件事来说,以姻亲的名义吃绝户,一方地位高一方地位低,地位低的人除了忍还是忍!

刚才说的商户全家死了还能报仇是因为皇上疾恶如仇,这世上九成九的巧取豪夺都求告无门。说真的,没有皇上,这商户的几百万家产都是这侯爷的。

姐姐您没混过应天府的官场,您不知道那些官员有多嚣张,夺人钱财是小事,霸占人家的妻女也算平常,把人弄得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要不然怎么会说‘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别的不说,光武帝和郭圣通、阴丽华之间,和刚才我讲的那穷侯爷商户女的故事本质是一样的。都一样心疼原配妻子,都一样对第二任妻子吃干抹净后踢到一边。

眼下您和太孙的婚事和当年的刘秀郭圣通一样又不一样。

刘秀一开始和阴丽华成亲,后来是刘秀要攀附真定王刘杨,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别说是被迫,他但凡那时候多为阴丽华考虑一分,就不会娶郭圣通。刘秀势力越来越大,大到当了皇帝,既然天下没人能束缚他来,当初对他有帮助的郭圣通就没用了,被一脚踢开。重新把原配发妻立做皇后,这皇位最终落到了阴丽华儿子的手里,反倒是落下了一个情深义重的名声。

外面那些老夫子们说阴丽华是个贤后,或许是贤后,千百年来对她有太多赞扬,但是被当作棋子的郭圣通就真的可恶吗?

我要是郭圣通我能气死,自己的皇后之位没有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没了,这和那商户女是一样的。

那刘秀和那穷侯爷也是一样的,在商户女看来,这侯府拿我的嫁妆把你们家的体面撑起来了,地府相见,这商户女也要质问这侯爷:你老娘吃的穿的、你原配佩的戴的、你儿子花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把我的东西霸占了,把我这个人弃之如敝屣,杀了我母子不算,还要杀我父母,你还是不是个人?

可是郭圣通还要被后人说一句‘你看,刘秀和阴丽华没杀你和你儿子,已经是他们大度了’这真可谓是杀人诛心。

这窝囊气也就是郭圣通吞下去了,换你,你能吞得下去?”

麟子问:“弟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弟弟是说,如今刘秀和太孙的局面一样,刘秀当初在郭圣通跟前处于弱势,今日太孙有求于您,自然也处于弱势。刘秀终有一天会做皇帝,太孙终有一天会脱去蛟身变成真龙,到那时候郭圣通和您都没优势了,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有优势前达成自己的目的,拿到自己想要的。

弟弟认为您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儿子。眼下太子不太好,您如果这时候和太孙成亲,在孝期之前有孕,无论男女,您都有继承人。您还有银砂这份基业,进可辅佐您的儿子做国本,退,您可把您的这份基业留给自己的儿子。您手里的牌比郭圣通好,这买卖不亏!”

麟子冷笑:“你天花乱坠的说了这么多,句句为我考虑可句句在给你主子说话。贾琏,你不能只把好处说出来,不把我将要面对的坏处说出来啊!

我若是真的这时候急慌慌地做了太孙妃,等待我的是什么?除了要给老朱家生孩子,对,这孩子也是我的,也能姓郑。除了生孩子,接着就是数不清的坑让我跳。

大明朝那些顶尖权谋们会捏着我的软肋——我那孩子,用我的孩子拿捏我,让我一点点吐出这银砂国。我最后或许还不如郭圣通呢?”

结了婚就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自己,麟子自认为没法割舍孩子,所以一旦成亲有了孩子,她就会变成一头被上了鼻环的老牛,每日勤勤恳恳的干活,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些清水和干草,自己弄到的好处都被别人拿走了。

麟子自然不愿意。

这时候饭菜送来,四周掌灯,灯火照耀着三薇园,院子里的花在夜色灯光下又是另一番风情。

麟子说:“来,琏儿弟弟,尝尝这正宗的鲁菜,我这里的厨子是山东人,做的菜我特别爱吃。至于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麟子给贾琏夹了一筷子糖醋鲤鱼,说道:“尝尝这个,这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先把这鱼炸成拱形,做出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形来,看着就赏心悦目。再尝尝这汁儿,和酸甜汁儿特别好,我跟你说,这用的是上好的白砂糖。

和白沙糖不一样,以前的白沙糖其实不白,比黑糖颜色浅点,用的是外洋的树灰法子,现在张家太舅爷他们用的另外一种法子,这糖洁白如雪,粒粒分明,叫作白砂糖。”

麟子说完对观雨吩咐:“拿一碟子糖来给荣侯看看。”

观雨对后面吩咐了一句,就有人提着灯笼离开了。

贾琏对桌上的菜连连赞赏。

麟子就问起来荣国府其他人:“你家里一切都好?你爹娘身体可好?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谢表姐挂念,一切都好。我爹还是老样子,日日喝酒,整日醉的找不到方向走不了直道,我继母一如既往的爱钱,至于我那个庶出的妹妹,要是不叫她,她都不乐意出门。”

麟子说:“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一家四口,他们三个是一点帮不上你。”

“帮不上也就算了,”看得出来麟子只想拉家常,贾琏就顺着麟子的意思倒苦水:“不帮倒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您是不知道我二叔那一房,那才是,”说到这里,贾琏一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

麟子说:“说啊,我和他们早就缘分尽了。说点他们的倒霉事儿让我乐呵乐呵。”

“他们哪里有倒霉事儿,反而是弟弟我被逼到了墙角。二房的珠大哥一直想执掌家里,闹了几次了,弟弟我是一肚子苦水。”

麟子问:“就没家里的长辈给你做主?我记得你家老太太是个老封君,身体还好,也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怎么就不管?隔壁那敬大伯作为族长都不说一句话?”

贾琏摇头,叹口气说:“当初爷爷在的时候,对隔壁宁国府有提携之恩。两府本是一家,可是您自己算算,从两位老国公算起来到如今这是第几代人了,咱们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马上就要出五服,这已经是同族同宗,不算是近亲。宁国府和荣国府亲近不过是大家地位相等,要是有一日荣国府落败,再求上门去,您且看宁国府的嘴脸吧。

至于老太太,老太太虽然疼我,可二房老爷也是她的亲儿子。一颗心本就难平衡,无非是谁弱的是扶一把,扶的也不多。因此弟弟一直是一人扛全家,不是弟弟吐苦水,着实辛苦得很啊!”

麟子就问:“听你刚才的意思,你爷爷当初提携了宁国府,宁国府却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算不上,昔日我祖父救驾死在了围场,当时敬大伯就在他身边,我爷爷留下了什么遗言我们都不知道。他作为守在我爷爷身边的人,在我们家为了爵位闹起来的时候,他既不出面完整陈述我爷爷的遗言,也没尽到族长的职责呵斥我家的家丑闹到街上,平平淡淡和普通族人一样。自从我爷爷去世后,我就和他家疏远了,以前两家同枝连气,现在各自奔波。

要说恩将仇报,那就是王子腾,当初他家落难,就是我爷爷救了他,如今恨不得从我们身上咬下肉喂饱他。”

贾琏此时眼中恨意弥漫,咬牙切齿地说:“王子腾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丝毫感恩之心,早晚我必杀了他!”

麟子心想既然对王家这么恨,为什么原著里娶了王熙凤?

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杀他现在不行,等皇帝没了,下一任皇帝把皇位坐稳了,他必死无疑。”

“姐姐这么肯定?”

麟子笑着说:“我能掐会算啊?”

贾琏已经收敛了情绪:“我就盼着这一日,反正我爷爷以前留下的三处后手,两处废了,如今能互相扶持的也只有姑父那边了。”

麟子突然想起林妹妹来,就问:“说到你姑父,他家最近添丁了吗?”

“姐姐糊涂,姑妈还在孝中,添什么丁啊?倒是表弟,姑妈来信说如今很调皮,已经开始启蒙了。”

“哦,挺好的!”

吃了饭,撤了杯盘和桌布,侍女把玻璃绣球灯挂在灯架上,把花瓶挪到麟子跟前。这时候观雨拿来了带锁的匣子,麟子接着匣子,和贾琏说:“这会儿也晚了,说了这么久,你该回去了,你回去前,这婚能不能定,我该给你个说法让你带回去。”

说完麟子对观雨说:“拧开锁头。”

观雨上前,握着铜锁,使劲一转,铜锁被暴力破坏。

在观雨打开盒子的时候,贾琏对着观雨打量了几眼,颇有些兴趣。

麟子从匣子里拿出信来,观雨把玻璃绣球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提着走到麟子身边,麟子在灯光下读信。

过了一会,她看完信长叹一口气:“雄英哥哥命苦啊!”

贾琏此时很紧张,追问:“表姐是怎么打算的?”

麟子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有三条路可走,最好的一条路就是和大明联姻。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同意了,但是细节还要再谈谈,我不想吃亏。”

贾琏松口气,太孙的外援有了,自己的将来也保住了。他立即说:“表姐,你写封信吧,我给你带回去。”

“应该的。”链子对观雨说:“上次那个大漆工艺的盒子呢,拿来装我的信。”

观雨应了一声,把玻璃绣球灯重新挂上,叫了侍女来,过了一会儿侍女送来纸币和大漆盒子。

麟子说:“我本来想今日给你,但是你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你走的那日,我让观雨给你送去。”

贾琏赶紧站起来对观雨躬身:“辛苦姐姐了。”他也很有眼色,就此告辞。

麟子让观雨把人送出去。

观雨很客气,贾琏也很客气,两人一路客客气气出了三薇园,观雨还安排了豪华车马送贾琏回下榻之处。

贾琏是被王宫的马车送回来的,送他回来的侍卫也非常客气,还特意询问了这里侍奉的人,嘱咐他们给贾琏换最好的被褥,要尽心侍奉。

这些都被贾琏的同僚们看在眼里,因此当贾琏被常大舅叫去之后,这些官员中间疯狂地传递一个谣言:贾琏做了女王的入幕之宾!

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太孙的帽子变成了青色的。

这时候也有明白人说了一句实话:女王虽然姓郑,可她是贾家的血脉啊!贾琏是她堂弟,人家多照顾一些也说得过去。

但是大部分都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就是要造谣,就是要让他们跳脚,他们不着急不跳脚怎么能露出马脚,太孙不露出马脚大家岂不是没机会把太孙拉下马。

造谣,使劲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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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83章 殉葬:……

常大舅常茂这一路受了大罪,毕竟这位病了,拖着病体为外甥奔波千里,此时有病又累,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至极。尽管这样,常大舅还是打起精神见了贾琏。

常大舅也没精力寒暄,舍弃了官府中人见面时候的一干流程,直接问道:“如何了?”

贾琏也很疲惫,别看他去吃了一顿饭,难道这顿饭就是那么好吃的,他全程食不知味,还要飞快地旋转脑子说服女王,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甚至在观雨跟前也不敢多说,就怕说错了。因此他飞快地点头,回答说:“女王答应联姻,其中细节还需要打磨。”

常大舅松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常大舅说完强撑着说:“辛苦贾侯了。”

贾琏就知道这是要送客,立即说:“分内之事,怎么敢言辛苦!时间不早了,您明日还要拜见女王,请您早点歇着,在下告退。”

常家的下人立即把贾琏送出去,贾琏对着常家的仆人再三客气,随后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琏路过庭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官员围坐在一起,本来这几个人在交头接耳,贾琏路过立即住嘴,纷纷对着贾琏假笑了几声,贾琏也跟着假笑了几声算作回应。在贾琏路过之后,这些人瞬间又几座一团,开始嘀咕起来。

贾琏回到房间,对兴儿说:“去端盆水来,洗了脚早点睡觉,今日累死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

兴儿赶紧出去让昭儿打水,昭儿端了水来,和兴儿一左一右给贾琏脱鞋袜。昭儿说:“二爷,您刚才不在,小的听了些不好的流言蜚语。”

“还不好的流言蜚语,”贾琏打瞌睡的时候流下了眼泪,自己抹了一把,说道:“都流言蜚语了,哪里还有好的。说吧,人家怎么背后说我的。”

其实贾琏知道背后蛐蛐自己的人有很多,毕竟他的上位不太光彩,他先前能从白身脱颖而出是因为他继承了爵位,能按到差事是因为他会拍太孙的马屁。总之贾琏每一步都走在了那些正人君子的雷点上,在那些正统士大夫看来贾琏就是个佞臣。

贾琏已经摘不掉佞臣的标签了,因此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很平静。说吧说吧,好像人活在世界上不该被人蛐蛐过似的。

昭儿说:“有人说您是那女王的相好,您这刚来就迫不及待地和她幽会去了,还说,”

贾琏怒了:“别说了!”

这会他也不瞌睡了,被这流言蜚语气得想跳起来!

这时候的贾琏颇有些口不择言:“我琏二就是再不是个东西,也做不出逆伦的事情!”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走,找常公爷去!这哪里是骂我贾琏不要脸,分明是想揭太孙的脸皮!”

在贾琏气势汹汹一路上骂骂咧咧去找常大舅的时候,应天府内朱标到了弥留之际!

这时候朱标的病榻前围满了人。

他的父母妻儿和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都在,马皇后和太子妃都哭肿了眼睛,几个女儿更是不停的掉眼泪。

朱标的眼神掠过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儿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朱元璋。

朱标此时有很多话要说,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总觉得有很多遗憾。然而此时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奋斗半生,也不知道最后这份辛苦会落到水的手里。

朱标伸出枯瘦的手拉着朱元璋,说道:“爹,儿子不孝,没法孝敬您和娘了。儿子放心不下你们,但是弟弟们都已经大了,您二老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有其他儿子能承欢膝下,可雄英他们失去了爹,就再也没爹了。爹,您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孩子多看顾两分,儿子拜谢您了。”说完挣扎地起来要给朱元璋磕头。

朱元璋赶紧摁着:“标儿,你躺着,你放心,你的病能治好,别说这话。”

朱元璋嘴里这么说,心里知道这儿子已经是回光返照。而且因为治病,朱标此时整个人瘦得脱形。

朱标坚持要磕头,嘴里说:“儿子日后不能孝敬您,儿子该给您磕头。”

朱雄英扶着他说:“爹,您躺着,儿子给爷爷磕头。”

朱标疾言厉色:“我还没死呢,我死了你再替我孝敬你爷爷奶奶。”说完挣扎着下床,久病的病人非要这么折腾,目的不言而喻。朱雄英知道朱标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大哭着跟着摇摇晃晃的朱标一起给朱元璋磕头。太子妃立即带着所有的儿女上前,跟在丈夫身后,一起向帝后大礼参拜。

朱标折腾完,最后一口气散了,被太监抬回床上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都知道朱标死了,没人敢说,这时候宋大夫和太医院的人上前,检查了之后一起给朱元璋马皇后报丧:“太子爷薨了。”

马皇后当即昏厥过去,朱元璋强忍悲痛说:“各处报丧吧。”

宫中各处都是哭声震天,在哭声中,朱雄英呆呆地看着几个叔叔给朱标换衣服,没多久灵堂设立,从太子妃开始,所有人披麻戴孝。朱标的遗体被转移到灵堂,宫中二十四衙门全力运转,依照身份该怎么跪拜怎么哭丧都有规矩,因此女眷在外,男丁在灵堂,商量着办理太子的身后事。

这事儿有礼部和宫中的二十四衙门商量,本来需要他们来通知一下细节就行,就算细节记不住,还有随行的太监们提醒,原本不用商议。但是沉默了老朱突然说了一句话:“标儿此去必是寂寞,找人陪他一起去吧。”

夜里的灵堂上本就阴气森森,他这一句话说完,好多人如坠冰窟。朱雄英被这话惊得说不出来,还没等他询问的时候,朱元璋问勾来:“太子有多少姬妾?”

勾来立即说了个数。

朱元璋说:“殉了吧。至于太子妃和裴氏吕氏,”朱元璋停顿了一下,朱雄英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太子妃是他亲娘,是他爹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也要殉葬。

朱雄英立即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朱元璋的腿大声说:“爷爷,我爹一向仁爱,必不愿意看到殉葬,请爷爷收回成命。”

朱元璋沉浸在失去的儿子的悲痛中,低头看了看大孙子,说道:“你爹仁爱是你爹的事情,你作为儿子,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孤单单?换成你,你自己躺下面就不盼着人来陪你?”

朱雄英觉得爷爷疯了!

朱雄英说:“我不怕,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挺好的,我不会带任何人下去。爷爷,这都是子民,都是娘生爹养的,不能殉啊!”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雄英,对吴诚说:“狗东西,自太子妃往下,凡是给太子妃生育过子女的留下照顾子女,其余人等,无论姬妾太监宫女,全部殉葬!”

勾来听来,说了一句:“奴才领命。”说完带着人退了出去,此时有太监奔到侧殿,如狼似虎一样抓了东宫的姬妾就走,太子妃大声呵斥,想要保护这些女人,几位郡主哭成一团,这些太监充耳不闻,没一会儿外面回复:勾来带着太监宫女们悬梁自尽,未曾生育过的姬妾都已经饮下毒酒。

朱雄英痛苦地跪在朱标的灵床前,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是太子妃,只要没有生育也要殉葬。他想起了被折磨的二婶秦王妃,想起了麟子,想起了这宫中如蝼蚁一般的宫女太监们。

他这个时候对朱元璋的所有孺慕在这个夜里消散干净,麻木地随着太监的提醒叩拜焚香。

几日后,朱标的棺椁被抬出东宫,盛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宫门,满天纸钱在整个队伍上空飘荡,队伍的最后是几辆马车,马车用纸扎的宫殿盖着几口棺材,这里面躺着的是地位高的姬妾。其余人等,连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被拉到陵墓中摆放,如今只等着太子的棺椁到了封闭墓室。

朱元璋的陵寝称为孝陵,朱标附葬在东方,礼部称为东陵。到了东陵,朱雄英麻木地下马,跌跌撞撞走上前去,和其他人一起抬起来朱标的棺椁。

沉重的棺椁重量压在肩头,里面躺着的就是父亲,朱雄英泪流满面,再是不舍,也终有走到的那一刻,朱标沉重的棺椁被送入墓室,从此长眠在这里。这一刻朱雄英彻底意识到父亲已经远去,在墓室大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他哭得撕心裂肺。

埋葬了朱标后,朱雄英回到宫里,一个消息传来,女王同意联姻。

朱雄英反而不同意了。

他再三拒绝,这令朝廷上下都觉得莫名其妙。

哪怕他是当事人,他反对得非常坚定,然而上到朱元璋,中间昔日的太子党,下到朱雄英的心腹,都赞成这桩婚事。于是诏书很快发出,各地都知道太孙在太子过世之前都已经和女王订过婚约了,等待孝期后再举行婚礼。

然而在众人看来,因为太子去世,太孙在婚事上前后矛盾举止失仪,于是朝廷上又掀起一段风波:讨论先太子离开后,太孙究竟有没有资格住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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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84章 锋芒:……

把太孙从东宫赶出去这只是第一步,这一步就是试探皇帝的想法。如果皇帝不站在太孙那边,朝堂上的群臣就会对太孙群起而攻之,毕竟趁人病要人命这件事情大家都会做。

这些大臣们这么做的时候个个义正词严,谁让太孙自己不争气,是太孙自己非要去拿朝棍戳老虎鼻子!如今他朱雄英也不过是一个太孙而已,居然敢公开反驳皇上,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吗?

太孙和皇帝的矛盾在太子的葬礼后突然出现。

朱标活着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朱雄英大张旗鼓的表现出和朱元璋政见不合!

两人从殉葬这件事吵起来,接着因为各处卫所的设立和对蒙古的态度不一致,然后朱元璋就发现祖孙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政见不合。

不是没人劝过朱雄英,跟他说不要在这时候违逆皇爷,该把想法藏在心里,要不然皇爷担心人死政消不传位给太孙怎么办?

还有人说现在江山是皇帝的,事情该怎么办是皇上说了算。民间不管是政通人和还是民怨沸腾,这都是皇上的选择。太孙不必多言,更不该指手画脚。

在祖孙两个有巨大矛盾的时候,群臣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那种出面缓和他们祖孙关系的人,比如李景隆,在这个时候倒显得仁厚了许多,大部分人都恨不得太孙是一面破鼓,落下万人捶的局面。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里,马皇后拖着病体摆下家宴,让他们祖孙来坤宁宫一起吃饭,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和朱雄英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在草草地吃了晚饭后,两人开始说话。

朱元璋说:“云南传信,你沐英伯伯听说你爹去了,伤心地吐血,那边的锦衣卫来报,说他挺不了几日了。咱打算给他封王,你觉得呢?”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回答:“您如果单说追封沐伯伯为王,孙儿双手赞成。如果您想让沐家也做藩王,孙儿坚决反对。”追封是对沐英个人的追封,属于死后哀荣,朱雄英愿意给这位伯伯一个体面。如果给沐英封王,传之后世,朱雄英坚决反对。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反对?你沐伯伯不忠心吗?还是你沐家的兄弟不忠心?”

朱雄英说:“您如果想问孙儿对各地藩王的看法,大可直接问出来,没必要拿沐英伯伯说话。再说了,沐伯伯再好,在您眼里也是外人,您是不会给他和他家的人封王的。您眼里只有那些叔叔是自家人,可这自家人在撅自家人的根基,削藩之事早晚要办。”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像一只年老的雄狮,尽管老迈却还威风凛凛。

“放肆!你的那些叔叔都是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没错,也只有咱家的骨肉是把骨肉放锅里煮。我爹还没咽气,我二叔在王府私藏太子的袍服,还给那邓氏做了太子妃的礼服,这些我都知道了,您不知道吗?”

一直沉默的马皇后看向朱元璋,她在刚才之前真的不知道。感受到马皇后的目光,朱元璋对马皇后说:“那时候标儿正病着,咱没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老二。”

马皇后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朱雄英表情淡淡,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难道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此时朱雄英才明白,他爷爷和他爹之间从来就是君在前父在后,两个人的关系是君臣、是敌人、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在人生的几十年光阴当中,也只有那一两刻时间才是父子。

朱元璋让人把马皇后扶走,接着跟朱雄英说话,他说:“你小时候也说过,设立塞王乃是咱的正确做法,你现在长大了,不认你以前说过的话了是吗?”

“九大塞王抵御蒙古,这确实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如今蒙古势弱,在边塞陈兵几十万,到底是抵御蒙古还是要藩镇割据?爷爷,此一时彼一时,蒙古已经分崩离析,九大塞王必要裁撤,如果不裁,将来必然是强枝弱干的局面,就会重蹈汉晋乱七八糟的覆辙,也会走上唐朝的老路。”朱雄英笃定地说:“爷爷,无论是我或者是任何一位叔叔坐上皇位,我们都会在您走后第一时间动手削藩。您如果亲自动手,还会给叔叔们一个体面,如果到时候我们动手,只怕局面不太好。”

朱元璋还要再说,外面吴诚大声说:“启禀皇爷,皇后娘娘吐血了。”

朱元璋和朱雄英赶紧起来小跑着去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躺着,整张脸惨白至极。

朱雄英赶紧凑上去握着她的手问:“奶奶,您哪里不舒服?”

朱元璋已经狂怒大喊让太医进宫,他看到皇后吐出来的血,红着眼睛,像是一只困兽,有几分择人而噬的架势。

马皇后说:“重八,别找太医了,这都是命数,我年纪不小了,这时候去了也不算短寿。”

“妹子你别胡说,”朱元璋推开朱雄英坐在马皇后身边,说道:“标儿刚走,你不能也一走了之,不能留咱一个人在这里啊!”

说起了朱标,夫妻两个握着手顿时哭出来。

朱雄英想劝他们别哭了,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跟着一起哭出声。

几个宫女小声劝着他们,马皇后说:“罢了,今日别说了,过几日你们再聊,雄英先回去吧。”

朱雄英被马皇后催了几次才告辞出来。

马皇后跟宫女说:“我这会不难受,要是太医来了,让太医在外面等会儿,我和皇上说说话。”

宫女们全部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坐起来,跟朱元璋说:“重八,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了,我觉得大孙子也不是个糊涂人,削藩也好,撤藩也罢,留给他自己折腾去吧。”

朱元璋说:“可那都是咱的儿子,咱富有天下,不能孝顺爹妈已经是人生遗憾,不能不庇护孩子。咱当初一个人讨饭,那个时候饿得吃不上饭,就曾经想过,如果咱有了孩子,到时候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如今好日子来了,不能咱吃香喝辣,让他们吃糠喝稀。”

马皇后叹息一声:“树大分枝,户大分家。他们去就藩的时候你说这是给他们分家,都分家了你还管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好儿不谋爷田地,当初你自己说的,要是子孙强爷胜祖你在地下都能笑出声来。不是我说,老二老三都不是好东西,你真的要把江山留给老二吗?还是留给老三?再养出一个杨广来吗?不是我自己谦虚,我的儿子可没广大帝那样的荒唐气概!杨广好歹是有眼光谋略的,老二老三有什么?不过是武夫罢了。”

朱元璋过了一会说道:“老四呢?老四比老二老三强多了。”

马皇后笑着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老四要是做皇帝比你都强,如果没有雄英,老四很合适,但是老四有缺点,他和老二老三一样,骨子里都脾气暴躁,不过是没他两个哥哥严重罢了。老四做皇帝,你一直忌惮的白莲教必然会再次出现,到时候肯定会八方呼应。因为百姓觉得在他手下过日子看不到奔头。”

“怎么看不到奔头?”

“他一直想荡平蒙古,就要不断征战,如果征战必然要花大笔的银子,这银子从哪里来?你们父子几个是能挣钱的主儿吗?”

朱元璋没说话,现在国库有钱是因为临阳侯源源不断地送银子进来。然而临阳侯老了,自己也老了,到时候老四或者老五有本事摁着水匪接着掏钱吗?

朱元璋说:“你想让大孙上位。”

“这本就是标儿的皇位,标儿不在了,也该给雄英。如果是雄英继位,标儿愿意给,可标儿不愿意把皇位给弟弟们啊!”

朱元璋说:“咱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大孙脾气犟,还要磨炼,今儿说的削藩没说完,咱要知道他想怎么削藩,会不会给他的叔叔们留一条活路。别的咱也管不了了,什么殉葬,什么剥皮楦草,咱在的时候咱说了算,咱不在了他说了算。”

马皇后松口气。

朱元璋说:“你先躺着,咱让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没一会儿太医来了,给马皇后把脉后跟着朱元璋出去。

太医出了皇后的寝宫立即跪下请罪,朱元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问:“皇后的病情如何?”

太医已经颤抖如筛糠,小声说了几句。

朱元璋没听清,立即大声呵斥:“你没吃饭?大点声!”

太医颤抖着说了句话,老朱只觉得天旋地转。前几日他才没了儿子,难道今年还要送走媳妇吗?

朱元璋立即对太监说:“去,把杏侯给咱叫来!”

半夜三更,宋大夫被提溜到了宫里。

半夜三更被叫来,但是却没能给病人看病,因为马皇后睡着。自从马皇后病了之后就睡眠浅,很容易失眠,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丧子之痛更是睡不着,如今能睡会儿已然十分难得,所以朱元璋不让打扰。

次日朱元璋上朝前来看马皇后,马皇后已经醒了,只不过是泪流满面。

朱元璋问:“怎么又哭了?”

马皇后对朱元璋说:“我梦到很久之前我刚生下标儿的时候,文英(沐英字文英)来看标儿,他把标儿抱在怀里喊弟弟,兄弟两个一起玩儿。”说完马皇后对朱元璋说:“重八,我觉得这梦有些不祥,你派人去看看文英吧。”

“咱知道了,让杏侯给你把脉吧。”

宋大夫看完病跟朱元璋说实话:“恐熬不到冬天。”

朱元璋沉默转身去上朝了。

没一会儿一个太监跑来,跟宋大夫说:“侯爷,皇上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让您尽力救治娘娘。”

宋大夫应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就在这种状态里他坐上了龙椅,下面的人为了太孙该不该住东宫吵得沸反盈天。

在这种争吵中,朱元璋在出神,也没人敢叫他,过了一会人,他自己回过神来发现下面不吵了。

朱元璋嘴角挑起一个笑容:“你们说说,太孙不住在东宫要住在哪里?”

正方说必须住在东宫,因为太子没了,但是太孙还在。无论是赡养太子妃教养弟弟妹妹,还是太孙晋升为皇位第一继承人后,太孙住在东宫更合适,也名正言顺。

反方说东宫是太子的寝宫,先太子不在了就该有新太子搬进去,太孙住进去不合适。

两方重新吵起来,朱元璋说:“咆哮朝堂,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拖出去,每人赏二十杖。”说完朱元璋站起来走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设想了很多种老朱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反应。

大家都挨打,这到底说明了皇帝什么样的态度?对太孙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朱元璋回去陪着马皇后,让朱雄英去处理朝堂政务。

朱雄英坐到了朱标昔日的座位上,桌子上的东西都是朱标留下的,朱雄英拿起朱标用过的笔,看着还剩下半截没用完的墨条,以及朱标喜爱的一方砚台,越看越忍不住,泪水不停的流出来。

好不容易他平复了心情,处理今天的第一件事,可是第一封奏疏就是请求先太子之三子朱允熥封王就藩!

理论上皇子皇孙十岁就能封王离开京城,但是大部分都是十五岁之后才离开。朱允熥超过了十岁,不到十五岁,按照《皇明祖训》来说是该离开了,但是朱允熥刚没了父亲,这时候把人赶出京城,其背后的用意可谓是恶意满满。

朱雄英这会非常暴躁,但是表现得风平浪静,把手里的奏疏直接扔到了旁边不处理。

先晾着,看咱们谁着急!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了麟子的耳朵里。因为先太子是麟子名义上的公公,又在郑道长的葬礼上出力良多,麟子觉得自己该表示一番。

她派遣吉兆和观雨一起去应天府。除了一些祭祀用品之外,麟子还给太子妃等人都准备礼物。特别是送给马皇后和太子妃的礼物,都是麟子“亲手”制作的衣服鞋袜。

除了礼物外,麟子给朱雄英的亲笔信在观雨身上。观雨除了信件,还带着一块美玉。这是玉符,能引导麟子龙游应天府。

麟子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应天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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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85章 谈心

从茫茫大海到应天府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观雨他们上岸后,先太子的葬礼都过去好久了,应天府也进入了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上次应天府还是冬天,那时候白雪皑皑,这次再来已经是盛夏了。

观音门码头上有官员在,为的就是迎接银砂国来使。这些官员里面就有徐达的子孙,观雨再次看到徐家人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不过一切都发生在镜中世界,她在现实里和徐家没什么纠葛。

码头上很热闹,就算是民间,两家结亲之后互相走动都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两方都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家的热情,唯恐给人留下怠慢冷落的印象。换到朝廷之间亦是如此,应天府的官员们十分热情,对着刚下船的来使嘘寒问暖,不知道的以为这是老友重逢。

吉兆笨拙地回应着对方,他这份笨拙是表现的不那么熟练,然而这份虚假热闹也被他发扬得淋漓尽致,甚至唯恐自己没表现出来,颇有些用力过猛,显得在巴结人家。

这就表现出麟子所在的银砂国的一个短板:整个一个朝台班子,连对外该有的待人接物的礼仪都弄不明白。

果然在看到吉兆那过分热情的表现之后,应天府的官员们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态度,热情当中还带着三分倨傲,俗称看不起!

大家在码头上互相寒暄,很多人都围着吉兆互相认识,而作为副使的观雨则被撇在了一边。

究其原因大家都看不上观雨这个人。看不上的原因有两方面,第一因为观雨是个小女孩,第二方面就是很多人知道观雨才是林子真正的心腹,但是在这些文官眼里,这种心腹就约等于朱元璋身边的太监和锦衣卫。

换句话说,他们的态度就是我等正人君子不屑于与小人来往。

观雨被冷落也没往心里去,大家寒暄完毕一起登车进宫拜见皇帝,同时正使副使要跟着鸿胪寺学礼,又在一个黄道吉日递上国书。

银砂国奉大明为宗主国。

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所以流程不能少。

吉兆和观雨拜见皇帝后,马皇后和太子妃召见观雨,要问询麟子近况。

在对待银砂国的事情上,雄英表现得很消极,不会主动和使者接触,就好像不是他和人家的女王订婚一样。

哪怕是吉兆和观雨送上了女王的信件,他表现得无可无不可。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落在了东宫。

得益于小时候她来串过门,所以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朱雄英的房间。朱雄英水的不安稳,当麟子踏入房间的时候,朱雄英的三魂七魄突然起身,冷冷地问:“是谁?”

麟子说:“是我,雄英哥哥。”

朱雄英掀开帘子,看到了麟子,瞬间笑容满面,掀开了凉被下床,光着脚跑到了麟子跟前。两人像是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拉着对方,在屋子里高兴地蹦着转圈圈。

一瞬间麟子以为真的回到了十多年前。

朱雄英问:“妹妹,你怎么现在才入我的梦里?这几年我一直想梦到你。”

麟子说:“我忙,你怎么知道你这是在做梦?”一般人在梦里都没有做梦的概念啊!

朱雄英问:“你我除非梦里相见,白日里能见面吗?”

说得有些道理,麟子觉得他清醒了,清醒的人痛苦,忍不住上去抱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处境不好,特意来看看你,哥哥,眼下不过是些小风波,将来你定有一马平川的时候。”

朱雄英听说后就没刚才那么高兴,拉着麟子出门,月光下两个人手拉手往东宫的花园去,朱雄英开始背诵李白的《行路难》。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朱雄英的痛苦麟子知道,他的痛苦不是来源于朝堂上的争斗,而是他父亲的突然离世。

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浸润,朱雄英已经是个很老辣的当权者了,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是第一次直面失去至亲的痛苦。麟子和他坐在假山上,朱雄英泪流满面地讲述他对父亲去世感到的惶恐。特别是在朱标去世后他心理上的落差,就是那种给他撑伞的人突然不在,他在接过这把伞时候的无助和惶恐。

麟子陪着他,就如当初郑道长去世后朱雄英陪着麟子一样。

朱雄英絮絮叨叨的回忆起小时候,在朱雄英的记忆里,他爹朱标是个很温和的人,温和到儿子哪怕忤逆,他也会笑着讲道理,还会把朱雄英扛在脖子上,会在他睡着后抱着他。

麟子说:“听你说的,他不像个太子,像个普通的爹。”

“是啊!”朱雄英点头:“我爹是我家最后的那点乡土人情味,其他的人,包括我,都已经升天了。”

“升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爷爷做皇帝,我们这些猫猫狗狗不就是跟着升天了吗?”

“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个人,怎么是猫猫狗狗呢。”

朱雄英把脑袋塞到麟子的怀里,说道:“怎么不是阿猫阿狗呢,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人。”

麟子哭笑不得,抱着他的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

“雄英哥哥是个人呢,是个好人。”

“好人?”朱雄英冷哼,“好人就不该让你嫁给我,我这里是个火坑,我是出不去了,我也不打算出去。所以,我不该拉你进来,”他立即从卧到坐,目光灼灼地看着麟子:“我思来想去,觉得咱们不该成亲,妹妹,咱们退婚吧?”

麟子说:“怎么可能?你以为结亲退亲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就是普通百姓家里退婚,也要闹得鸡犬不宁,何况是你我之间。”

这中间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想要退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朱雄义说:“那就拖,一直拖着。”

麟子发现他现在变得行为消极,忍不住抱着他:“放心,来日方长,你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朱雄义说:“我害怕,如果我娘没有生我们,她也会被拉去殉葬,你能想象吗?太子妃,我爹的原配嫡妻,居然要被拉去殉葬。我不想让你被拉去殉葬,你也别说你的身份地位能免去一死,”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可笑啊!再高的地位再多的财富都不一定能买到自己的命,这是身不由己!”

朱雄英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乾清宫方向说:“我爷爷豢养了多少只恶犬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死了,留下多少后手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赌,不能拿你的命来赌!”

麟子看着远处乾清宫的屋顶,忍不住叹口气。

“而且,”朱雄英坐下,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应天府里人不人鬼不鬼,我几个叔叔比我本事大,有很多忠心的人替他们谋划呢。”

“我知道肯定有这回事儿,听你的语气,是有很多?”

朱雄英点头:“我五叔的岳父宋国公冯胜半个月前回来了,他是所剩不多的老臣,我让人私下里和他接触,要授予他太子太师的官职,他拒绝了。”

太子虽然不在了,但是领了太子太师的官职就等于战队朱雄英,冯胜作为一个老臣,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而且这还只是一个虚职,他既然拒绝,那么意思非常明显,他不准备站太孙这边。

麟子问:“他不站你,站谁?你五叔吗?”

朱雄英烦躁地抹了一把脸,说道:“我五叔没这个心思,不好人劝他,他也在属官跟前说得明白,他说虽然大哥没了,但是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怎么都轮不到他。而且以前孙贵妃去世,他是丧主,这在礼法上已经过继给了孙贵妃,他不再是中宫嫡出,更没优势和其他三个竞争,所以他对这件事的要求就是不许任何人插手。”

麟子就说:“冯胜是他老丈人,肯定也得到过他的消息,难道是冯胜自作主张?”

“冯胜和他侄儿在军中势力不小,冯胜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云南的沐伯伯,但是早亡,沐伯伯后来又娶了别人。二女儿嫁给了我大舅,是我大舅妈。小女儿嫁给了我五叔,是周王妃。所以现在是自作主张还是和我五叔这对翁婿互相配合谁都说不清楚。总之这点破事浪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现在整个人都有些疑神疑鬼。”

麟子搂着他赶紧安慰,朱雄英笑起来:“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哄吗?”

麟子就反问:“那你高兴吗?”

“高兴。”

麟子就说:“既然高兴,我往后日日来找你,好吗?”

“好啊!我愿意夜夜梦到你。”

已经到了后半夜,朱雄英毕竟是普通人,麟子要赶紧送他的魂魄回身体里,不能拖太长时间。

麟子刚把人送回去,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师姐。”

麟子回头看,看到了观风坐在宫墙上。

她转身化龙飞了出去,观雨赶紧追。

麟子知道了一条空旷的大街,落在街上,呵斥观雨:“你太大胆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你一旦被发现,锦衣卫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师姐,我小心着呢。消息我打探出来了。”

“响鼓不用重槌,我只警告你一遍,再犯就不饶你!说吧,既然转移话题了,我也不辜负你找了个话题来和我讨论,都打探出什么了?”

“这应天府忙着呢,您肯定想不到,如今最忙的不是文官,而是前不久刚被太孙拉扯了一把的武勋们。”

麟子听了不觉得意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这么来的!

麟子说:“这和咱们没关系,咱们要做的就是浑水摸鱼,多扒拉些能工巧匠。”

看麟子没什么兴趣,观雨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徐家就住在那里,徐家暗中支持的是燕王!

观雨没在镜子里经历过朱标的死亡,在镜中世界,朱标是做皇帝了的。徐家没有那么显赫,只能算二等人家,她从镜子里脱身的时候,徐家已经过了家道中落的苗头。

观雨想想镜中世界,再看看眼下的局面,忍不住说:“有意思!”

说完追上麟子,问道:“师姐,您去哪儿?”

“去城外拜见我祖祖。”

“我陪着师姐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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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86章 失鞘

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在夜里频繁见面的时候,老朱家头上的那片云又黑了!

马皇后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宋大夫提前一个月跟老朱说这件事,预防着马皇后真的死了老朱愤怒之下杀人。老朱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始犯难。

让不让孩子们来奔丧?

按道理来说是该让他们来的,但是来了之后呢?这应天府更乱了。

然而老朱一辈子就图一个天伦之乐,在思索了一日之后,他密令所有在外地的藩王回京奔丧。说是秘密,这消息也就瞒着马皇后,朱雄英是知道的。

这消息让东宫众人更加沉默,马皇后去世,庇护东宫的人又少了一个。太子妃对朱雄英说:“儿啊,这场大丧事才是你我母子的劫难,就看咱们能不能度过去了。”

朱雄英说:“您别想那么多,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这话压根没安慰到太子妃,她听了沉默不语,晚上翻来覆去,白日里还要强打着精神去侍奉马皇后。

朱雄英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麟子和他见面,他跟麟子说了自己的打算:如果藩王真的威胁到我们母子,我势必要造反!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这真是出乎麟子的意料啊!

麟子以为他会是爷爷的乖孙子,一直等到爷爷去世再继承皇位。

实际上朱雄英的心理压力很大,而且他明白一个道理,开国皇帝的身体都很好,都能活很久,万一爷爷真的迟迟不驾崩,对于自己母子俩说危险就越大!

当然了,造反是一条不归路,不是走投无路是就不会造反的!

在朱雄英的暗自准备下,大家都在计算着马皇后的死期。

马皇后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如今已经吃不下去饭,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朱元璋时常守着她,后宫的嫔妃们也开始排班侍奉,各地的藩王都带着老婆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马皇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往昔。

她时常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很多去世的人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有很多事情原本想不起来了,生命的最后却能不经意地想起来。

她想起来早年她和朱元璋一直没孩子,当时两人很着急,就收养了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当做儿子养在膝下。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豪强们都热衷于收养义子,让这些孤儿跟着自家姓,养他们自然是培养心腹。那时候里面最听话乖巧有感恩之心的就是沐英,连朱文正都比不上沐英心性纯良。甚至因为朱元璋迟迟没有孩子,朱文正好长一段时间被当作少主来培养。

后来朱标出生,朱元璋忌惮这些养子们将来和朱标争权夺利,就让这些人回归本姓。这些义子们被陆陆续续遣散,最后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唯独沐英是真的养出了几分亲情,活的时间长一些。

沐英。

马皇后想起来,沐英因为听说朱标去世,吐血而亡了。

马皇后又想起去世的朱文正,这孩子什么都好,唯独是侄儿不是亲子。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睁大眼睛看着帐子,问她:“今日如何了?”

马皇后说:“还好,孩子们是不是来了?”

“那个多嘴多舌的人在你跟前胡说?”

马皇后虚弱地笑了笑:“你也别生气,这事儿我能猜得出来,我现在已经吃不下东西了,眼看着没几日可活,你肯定把他们叫回来了。毕竟上次我生病,几个孩子千里奔忙,不可能这次不让他们回来。”

朱元璋叹气,跟宫女说:“让女眷回避,请诸王进来吧。”

没一会儿后宫的嫔妃和东宫的妻妾都纷纷回避,外面藩王们按照年龄大小排队进入坤宁宫。

马皇后的四个儿子在最前面,四人扑到床边,看到马皇后的病容后四人忍不住哭了。马皇后看着秦王和晋王,叹口气说:“我马上死了,我说句话,你们要听,不听不是不孝。”

两兄弟哭着说:“娘,您说,我们肯定听。”

马皇后认真地讲:“多做善事给自己积阴德,这事儿能办到吗?”

晋王说:“娘,您放心,儿子记下来了。”

秦王也说:“娘,都记住了。”

马皇后看他们说得利索,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愧之色,就知道这是敷衍自己的。

她老了,且是一个快死的人,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儿子周王问:“娘,他们说您吃不下东西了,真的吗?”

一边的朱元璋说:“你娘一天能喝一碗鸽子汤。”

一碗汤做得跟清水一样,马皇后只能喝掉拳头大小的一碗,光靠这一口汤已经吊了半个月的命来。

燕王说:“娘,儿子弄了很多鸽子,让您天天吃。”

马皇后笑了一声,甚至在四个儿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因为周王离得远,主动凑上去让马皇后摸自己的脑袋。

马皇后的眼神已经看到了其他藩王身上。这些庶子们纷纷问候,排在最后的是孙子辈,也就是朱允炆和朱守谦。

一下午的时间大家陪着帝后说话,等到日暮西落,诸王三三两两地从坤宁宫出来了。

路过乾清宫,靖江王朱守谦看朱允炆对着乾清宫发呆,就问:“看什么呢?对了,今儿怎么没见你大哥?”

朱允炆说:“我大哥自然在乾清宫啊!如今祖母病了,也有日日陪着,我爹也去了,大明朝两京十四省的重担都在他身上担着,自然没时间和咱们说话。”

朱守谦看着他,觉得这话酸溜溜的。靖江王是残暴,不是傻,就知道朱允炆也想掺和着争大位,就说:“嗨,总要有一个当家的,要不然这家里日常花用谁来张罗?走了,出宫了。”

朱允炆要回避东宫,全家都没搬出东宫,他自然要回住,然而被朱允熥拦住了。

朱允熥拦着的理由很简单:“你是藩王,怎么能住在宫里?”

哪有藩王住东宫的!虽然太孙住在东宫有争论,藩王不能住在东宫绝对一致赞成。

朱允炆气呼呼地要走,但是朱允熥叫住他:“你这就走了?不进来给我娘请安?”

庶子回来不拜见嫡母吗?

朱允炆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发现今日自己的行为每件都非常失礼,甚至有些看不清轻重。朱允炆立即进门,恭敬地给太子妃和裴侧妃请安。太子妃也没心情和他表演母子慈孝,绵里藏针的警告他:你们都是太子的孩子,这时候子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至于朱允炆能听进去多少,也只有朱允炆自己清楚。

自从诸王回来,朱雄英就搬到坤宁宫去打地铺,白日里忙着朝堂上的事情,夜里要打地铺睡觉,守着祖母,这是代父尽孝。

如今朱标不在,朱雄英在宗法上是承重孙,他是嫡长子的嫡长子,因此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葬礼上他是丧主,因此朱雄英除了掌握眼下大明朝的权柄外,还要过问祖母的丧葬准备。

没错,眼下大明朝的权力真正地掌握在朱雄英的手里,毕竟老皇帝今年先丧子又要丧妻,纵然心性坚韧如朱元璋,这时候也有些受不了。所以朝中大事都是朱雄英拿主意。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朱雄英大权在握,怎么可能不排除异己!

皇帝眼里没有贤臣奸臣,只要能用都是忠臣。

朱雄英甚至在夜里和麟子说了一个暴论:朝堂的存在,不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是为了稳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