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5835 字 2个月前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如今听皇兄一言,原来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放下手里书册,抬头看向安乐王,话锋一转。

他故意道:“朕记得——”

“安乐王小的时候,是由先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罢?”

话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安乐王满脸笑意一僵,很快又缓过神来。

他笑着,面上更添几分谄媚,点头应道:“是,皇兄还记得。”

皇帝问:“先皇将你带在身边,竟不曾为你讲读《春秋》?”

安乐王低下头:“臣弟惭愧,小时只爱玩乐,大了也是如此。”

“先皇只当臣是逗乐取笑的儿子,不当臣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先皇待臣,无甚要求。对圣上寄予厚望,以江山托付。”

“故此,臣弟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听见这话,皇帝面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原是如此。”

他笑着,又道:“犹记得当年,朕见你无拘无束,四处玩乐,很是羡慕。”

安乐王笑道:“臣弟愚笨不堪,只能在玩乐上下功夫了。”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先皇养着你,如今朕也养着你便是了。”

“多谢皇兄!”安乐王忙不迭道,“臣弟一生,就仰仗皇兄了!”

“嗯。”

皇帝笑着,又看向魏骁。

魏骁与安乐王关系好。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安乐王是在强颜欢笑,伏低做小,故意讨皇帝欢心?

他看不过眼,一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地攥成拳头。

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而皇帝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出神。

他唤了一声:“阿骁。”

魏骁抬头:“父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安乐王,你带着他们,暂且退下。朕与阿骁谈谈。”

“是。”

安乐王行了个礼,站起身来,朝几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他轻声道:“走罢。”

钟宝珠不放心,但也不能抗旨。

他最后握了一下魏骁的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去了。

安乐王与苏学士,把他们带到思齐殿外,几十步的地方。

几个少年躲在树下,挤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魏骁可千万别和皇帝吵起来啊!

安乐王宽慰他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几个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盯着殿里。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思齐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不多时,皇帝与魏骁,便出来了。

皇帝走在前面,魏骁跟在后面。

皇帝满脸释然,轻轻松松。

魏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的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准备迎驾。

临走时,皇帝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两下魏骁的肩膀。

皇帝太过用力,魏骁晃了两下,很快又站稳了。

“朕走了。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朕。”

“是。”魏骁抱拳,“恭送父皇。”

“好。”

——“圣上起驾!”

宫人高呼一声,安乐王赶忙上前随行。

魏骁抱拳行礼,苏学士也带着几个少年,俯身行礼。

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一走,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连忙迈开步子,小跑上前,围在魏骁身边。

众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问。

“阿骁,怎么样?”

“圣上留你下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骂你吧?没有打你吧?”

“没有。”魏骁摇头。

“那……”

“他只是对我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几个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学士听见这话,脚步一转,默默退走,仍旧待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

毕竟是皇帝家事。

七殿下愿意讲给他的好友听,是他们的事情。

他身为臣子,不该掺和。

一片沉默里。

钟宝珠握着魏骁的手,问:“所以,他真的是来找你求和的?”

魏骁淡淡道:“算不上求和,只是来告知我一声,他要和我讲和了。”

“这……”

“他说,魏昂和刘贵妃的事情,他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钟宝珠不懂。

“他说,当年他做皇子的时候,先皇也偏宠安乐王和他的母亲,冷落了他。”

“所以后来,他看着魏昂,就想到从前的自己,不由地偏疼他几分。”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几个好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

众人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但只有钟宝珠,敢说出来。

“这算什么苦衷?”

“既然他吃过偏心的苦,难道不应该更加公正吗?”

“怎么还这样对你?”

“是。”魏骁最后道,“所以他现在来寻我,说他错了。”

“他一直把魏昂当成从前的他,想要弥补一二。”

“猎场一遭,他才明白,原来我才是从前的他。”

“所以现在,他后悔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真是晦气!

皇帝如此偏心,偏听偏信。

为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冷落魏骁,苛待魏骁。

他竟然还说魏骁像他?

到底哪里像了?根本就不像嘛!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魏骁的手臂,又抬头看他。

魏骁高大威武,明辨是非。

对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对内也是友善温和,护短得很。

对他这个死对头……也还算不错。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他的魏骁,和那个皇帝根本就不像!

魏骁低头,只见他的小脸,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回脸色。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没什么。”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收敛了神色。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问。

“阿骁,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和圣上讲和吗?”

“你们毕竟是父子,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

“可是……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都十几年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却道:“无所谓。”

众人不明白:“无所谓?”

“对。”魏骁道,“他若不来见我,我们相安无事,便无所谓。”

“他若来见我,我胡乱应付过去,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事找事,我就无所谓。”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也好。”

这样再好不过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能忤逆违抗。

但要魏骁拉下脸去,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魏骁心里,肯定也不愿意。

就这样罢。

魏骁答应过皇后娘娘的,暂且虚与委蛇,不表露出来。

皇帝来这一遭,几个少年又凑在一块儿,讲了好久的话。

不知不觉间,日头高挂,到了正午。

上午的课没上完,苏学士便放他们去用饭了。

几个少年叫侍从把饭菜送到湖心凉亭里,他们就在那儿吃。

一边吃,一边商议事情。

除了皇帝的事情,他们还达成共识——

这阵子,得念点儿书了。

皇帝盯上了魏骁,料想这阵子,不会少来弘文馆。

倘若他下回再来,抽查功课,他们还是什么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

万一他又要留下来,给他们讲课,也没意思。

还是他们学一点儿,把人应付过去算了。

所以,他们吃完午饭,叫侍从把杯盘碗筷收拾了,便拿出书册,叫温书仪教他们。

他们肯学,温书仪自然欣慰。

一边教他们,一边也能温习。

不算吃亏。

一行人学了一个多时辰。

下午是武课。

他们收拾好书册,就去了演武场。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先打了一套拳法,又教他们射箭。

钟宝珠的脚还伤着,就站在旁边,看他们习武。

大将军心疼他,叫他去旁边树荫底下坐着,别被日头晒化了。

几个好友对他,倒是毫不客气。

“钟宝珠,给我擦汗!”

“钟宝珠,给我送水!”

“钟宝珠,我要去恭房!”

几个人“嗷嗷”叫着,主要是魏骁,一个劲地喊钟宝珠。

把他使唤得蹦跶来蹦跶去,到处乱蹦。

“你自己不会擦汗啊?”

“我没手帕。”

“你自己不会喝水啊?”

“水壶又不在我手边。”

“去恭房喊我干什么?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难不成还要我扶你啊?”

“行啊,你帮我扶着。”

魏骁站在他面前,往前挺了挺腰。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是这个“扶”吗?

魏骁说的,竟然是这个“扶”吗?

他竟敢叫他帮忙,“扶”这个地方?!

“魏骁!”

钟宝珠又羞又恼,两只手往前一扬。

右手的水杯往前一泼,清水洒在魏骁脸上。

左手的手帕往前一甩,也盖在他的脸上。

“你有毛病啊!”

魏骁按着手帕,擦了把脸。

正正好好。

钟宝珠前脚刚泼完水,后脚就送来手帕。

也不算很放肆。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最后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一扭头,就蹦跶走了。

可恶的魏骁!竟敢拿他取笑!

钟宝珠坐回树荫底下,打定主意,不管谁喊他,他都不起来了。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没再惹他。

他转回头,引弓搭箭,继续射箭。

又练了十来支箭,支支命中。

众人都给魏骁喝彩,也忙着射自己的箭。

只有钟宝珠翘着嘴巴,别过头去,一脸不忿。

懒得看他!

魏骁笑着,放下弓箭,走上前去,来到他身旁。

他从身后靠近,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附在他耳边。

“钟宝珠,干嘛又生气?”

钟宝珠越发扭过头去,嘴巴硬硬的:“没有啊。”

魏骁哄他:“晚上去太子府,请你吃羊肉羹。”

钟宝珠微微转回头:“还有呢?”

“吃烤羊。”

钟宝珠又把头转回来一点儿:“还有呢?”

“我帮你写功课。”

钟宝珠眼睛一亮,把脑袋全部转过来了:“好啊!”

“写一半。”

“也行。”钟宝珠扬起小脸,故意道,“那我现在要去恭房。”

“那我扶你。”

魏骁笑着,一边说,一边朝他伸出手。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捂住自己的腰腹。

“诶!不是这个‘扶’!”

“魏骁,你这个混蛋!”

“走开啊!救命啊!”

钟宝珠靠在树干上,双眼紧闭,挥舞着双手单脚,奋力挣扎。

魏骁笑得越发张扬,最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钟宝珠,我说我着扶你走,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着急。”

“唔……”

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

“走,我背你过去。”

第79章 教坊

时隔四五年,皇帝难得驾临弘文馆。

那日最后——

魏骁背着钟宝珠,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恭房回来的时候。

安乐王带着一众宫人,又过来了。

他奉圣上旨意,打开宫廷私库,挑选一些纸墨笔砚,赐给七皇子魏骁和九皇子魏骥,以及他们的伴读。

一则,勉励他们,用功念书。

二则,皇帝还是想同魏骁缓和关系。

皇帝不能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错了。

派人送一些东西过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魏骁自然不这么想。

他心里不屑,也不愿意与皇帝再续父子亲情。

只是……

皇帝本人没来,来的是安乐王。

魏骁与安乐王,素无过节,关系甚好。

魏骁不擅长迁怒,更不想害得小皇叔办不好差事,被皇帝问罪。

他只好带着钟宝珠与一众好友,领旨谢恩,把东西收下了。

宫廷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珍奇宝物。

更别提安乐王本就偏心他们,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心眼也大,瞧见这些好东西,爱不释手,马上就要用起来。

魏骁一开始嫌膈应,捻起来看一眼,就丢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用。

见此情形,钟宝珠连忙凑上前,探出脑袋。

“魏骁,既然你不要,那就统统送给我吧!我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把东西全都抱进怀里。

没想到,魏骁霸道得很。

他正色问:“钟宝珠,你是谁的伴读?”

钟宝珠脱口而出:“你的啊。”

“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凭什么?”钟宝珠不服气。

“就凭你是我的伴读。”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定定地看着他,说的话也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你脑子有毛病,谁是你的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嫌弃。

他嘴里这样反驳着,两只手却还是放开了,把东西丢回托盘里。

“就是你。”

魏骁最后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李凌。

“李凌,这些东西给你。”

“好啊!好啊!阿骁,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李凌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就要上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凌皱起眉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骁。

“钟宝珠是你的伴读,是你的人,所以你不许他用这些东西。”

“那我是谁?”

他举起手,指着自己,大喊起来。

“那我是谁?!”

“魏骁,你告诉我,那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魏骁才反应过来。

他自觉说错了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凌压根不理他,只是指着自己,步步朝他逼近。

“我是别人的伴读,我是别人家的人。”

“我是过路的路人,我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对吧?”

“不是。”魏骁试图辩解,称呼都换了好几个,“阿凌……表哥……”

李凌连声质问他,问完了,又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钟宝珠也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嘛?你干嘛迁怒我?明明是魏骁……”

李凌朝他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旁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只有半个皇子。”

“七皇子只有你一个伴读,你有一整个皇子。”

“恭喜你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也是无奈。

他故意顺着李凌的话,说:“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李凌又道:“我是长在墙角的杂草,我是漂在湖里的落叶,我是被你们两个射中的靶子。”

钟宝珠忙道:“别这样说嘛。”

魏骁也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唯一的表哥。”

李凌扯了扯嘴角:“好啊,我不妄自菲薄。”

他斜眼看着他们,又用手指着他们。

“你是小狗!你是小猪!”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

“干嘛骂人啊?”

“有点过了。”

李凌冲着他们,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手,扭过头去。

“这个弘文馆,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每回和你们待在一块儿,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好像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似的。”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宝珠与魏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拍拍他的肩膀。

“李凌,别生气了。”

“魏骁说话不过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宝珠,你说话才不过脑子。”

“魏骁,就是你惹的李凌……”

“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凌再次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过来,应该是来哄我的吧?”

“怎么又和对方吵起来了?”

“我呢?你们两个把我摆在哪里?”

——“中间!”

钟宝珠笑嘻嘻的,魏骁眼里也带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摆在中间!”

“别生气了。”

“我们把好东西留给你,你还生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靠抢的!谁抢到算谁的!”

李凌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真的!”钟宝珠举起手,“我宣布——”

“现在开抢!”

他一声令下,李凌马上挣开他们的束缚,回头去拿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跟他抢,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呼,营造这些东西很抢手的模样。

毕竟方才的事情,是他们对不住李凌。

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李凌的补偿吧。

几个好友在那边挑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又走到安乐王面前,向他道谢。

安乐王好说话,只说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他。

钟宝珠道:“小皇叔,上午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魏骁也道:“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性子。”

两个人说得含糊,但安乐王也听懂了。

他们指的是,今日上午,皇帝说他,虽然被先皇带在身边,但是连《春秋》都没读过。

皇帝语带恶意,两个少年不仅听出来了,竟还记挂着他,特意过来宽他的心。

安乐王看着他们,面上神色一凝。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

他温声道:“什么事情?小皇叔早就忘记了。”

他故意这样说,两个少年也没有再戳穿。

钟宝珠笑起来,魏骁也缓下神色:“那就好。”

安乐王颔首,又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孩子。”

几个少年把赏赐瓜分完毕。

正巧武课下课,时辰也不早了。

眼看着日头落山,宫门即将下钥。

安乐王便没想着亲自回去复命。

要是进了宫,赶不及出来,他还得住在宫里,白白浪费一个晚上。

所以,他叫送东西的宫人回去,同圣上回禀一声,说东西送到了,便也罢了。

他自个儿,则和几个少年一起,从弘文馆正门离开。

大大小小一行人,也有段时日没凑在一块儿了。

安乐王说,请他们去八宝楼吃饭。

吃完晚饭,再带他们去西市逛逛。

几个少年也不客气,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就跟着他去了。

安乐王生得胖,他们又跑到他面前,围在他身旁。

“小皇叔,我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手都酸了!”

“您看,我的手都在抖呢。”

“今日的功课又多,书袋好重啊……”

安乐王会意,竟也不恼,依次接过书袋。

或搭在肩膀上,或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

他一个人,倒是背了六个书袋。

温书仪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打算叫安乐王帮他背书袋。

但是钟宝珠拽着他的书袋带子,硬是把东西扯了下来。

安乐王也笑呵呵的,挂在身上。

由不得温书仪不好意思。

安乐王背着书袋,在前面走。

几个少年围簇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夸赞。

“多谢小皇叔!”

“小皇叔最好了!”

一行人走出弘文馆正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钟寻与魏昭,一块儿去吃饭。

八宝楼的菜色,还是那几样。

只是时近秋日,适合进补。

安乐王又给他们点了一道清炖乳鸽。

一行人吃饱喝足,便出去闲逛。

都城东西,分别有两个市集。

东市规整,是达官显贵们爱去的地方。

荣夫人的铺子,就多开在东市,赚的钱也多。

西市繁杂,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还有西域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不买首饰,不定衣裳,自然喜欢去西市闲逛。

去西市的路上,路过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屋檐之下,挂着一长串的灯笼。

灯笼形制不一,上面画着花鸟鱼虫。

钟宝珠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不由地张大嘴巴:“哇!好漂亮啊!”

下一刻,魏骁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钟寻与魏昭大跨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宝珠!”

“唔……”

钟宝珠被捂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楚。

他只能靠在魏骁怀里,被魏骁带着走。

“干嘛?”

魏骁咬牙道:“不许看。”

“为什么?”钟宝珠只是疑惑,“那栋楼很漂亮啊,为什么不许看?”

“因为……”

魏骁越发咬紧了后槽牙。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楼里便有人迎了出来。

钟宝珠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紧跟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王爷!今日怎的得闲过来?是要听琴,还是要……”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连忙打断她。

“月娘,且慢且慢!住手住手!”

“今日不听琴,也不听曲。”

“今日带几个小的出来逛逛,你快回去。”

那女子倒也识趣,听见他这样说,掩着脸,轻笑一声,施施然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是,王爷得闲再来。”

“去罢。”

把人打发走了。

安乐王转回头,却见魏昭与钟寻两个人,站在几个少年身前,张开双臂。

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

偏偏几个少年不领情,他们对这栋楼好奇得很。

几个人躲在两位兄长身后,踮起双脚,探头探脑的,一脸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钟宝珠看不见,还着急得很,一个劲地扒拉魏骁的手。

“魏骁,你放开我!我也要看!”

“你不许看。”

“你自己都看了,还不许我看!”

“我也没看。”魏骁正色道,“我闭着眼睛呢。”

“真的吗?”钟宝珠却道,“我不信!”

“真的。”魏骁双眼紧闭,低头面对着钟宝珠。

他才不爱看这些东西!

长得还没有钟宝珠好看,味道也没有钟宝珠好闻。

“哎哟。”

安乐王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几个,怎么怕成这样?”

几个少年忙道:“我们没怕。”

“这是教坊,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再次强调:“我们没怕!”

“好好好,没怕没怕。”

钟寻沉下脸,魏昭也清了清嗓子:“好了,走罢。”

“好。”

一行人结伴,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仍旧被魏骁按在怀里,捂着眼睛。

他信得过魏骁,这样走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只是没能多看教坊两眼,有点儿遗憾。

几个好友亦是如此。

钟寻和魏昭要赶他们走,他们还不情不愿的,一步三回头。

一行人好奇问:“小皇叔,教坊里头是做什么的呢?”

安乐王含糊道:“就是弹琴唱曲的。”

“那里面的曲子,有这么好听吗?”

“也不算好听。”

“那小皇叔为何日日都去?”

“那是因为……”

魏昭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作为暗示。

“咳咳……”

安乐王便改了口:“小皇叔闲着没事,四处瞎玩。”

“这样啊。”

钟宝珠好奇问:“那我们能进去玩儿吗?小皇叔能带我们进去玩儿吗?”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

钟寻也忽然加大力道,使劲拧了一把魏昭的胳膊。

魏昭手上一疼,咳嗽得更大声了,而且停不下来。

“咳咳!咳咳咳!”

好痛!

阿寻一个文官,手劲怎么也这么大?

钟寻顾不上他,只是胡乱揉了两下他的胳膊,作为安抚。

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唔?”钟宝珠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哥哥?”

钟寻正色道:“教坊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不许去!”

“长大了也不许去吗?”

“也不许!”

“那兄长去过吗?”

“自然没有。”

“那太子殿下去过吗?”

“自然也没有。”

“那好吧。”钟宝珠点点头,“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和魏骁也不去了。”

他自顾自地带上了魏骁,魏骁倒也没有异议,只是颔首。

他本来就不想去。

“嗯。”钟寻这才满意,“宝珠乖,哥带你去看戏,不要去教坊。”

“好。”

魏骥和郭延庆也道:“既然七哥和宝珠哥都不去,那我们也不去。”

温书仪亦是赞同。

只有李凌特立独行:“我想进去看看。”

众人不满,齐声道:“不许!”

安乐王眼里带笑,看看钟寻,再看看魏昭。

“你们两个,都这个年岁了,也没去过?”

他本想调笑,却没想到,一听这话,两个人都冷下了脸。

魏昭正色唤道:“皇叔!”

钟寻也道:“王爷,君子当洁身自好。”

“况且本朝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教坊当中,只是听琴听曲便罢了,切勿多言。”

“好。”安乐王应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皇叔失言,如今改过,再不提了。”

他毕竟是长辈,钟寻与魏昭作为晚辈,不好多说什么。

两个人只是沉下脸,护着几个少年,继续朝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西市,看了半场木偶戏,又听了一会儿的说书。

最后买了点西域特产的奶糖与奶皮子,边走边吃,边吃边回家。

钟宝珠买了一大板奶糖,回到家里,还没啃完。

便用匕首凿开,凿成好几块,叫人明日给家里几位长辈拿过去。

洗漱更衣,躺下就寝。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

不对!功课!还有功课!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拽着被子,倏地睁开双眼。

算了,不管了。

魏骁说他会帮他写功课的。

要是没写,那就一起受罚吧。

反正他的脚受伤了,不能扎马步。

苏学士顶多罚他再写两份功课。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太子府内,魏骁也是这样想的。

魏骥院子里、郭府和骠骑大将军府,魏骥、郭延庆和李凌,也是这样想的——

大不了一起受罚!

苏学士,夜安!

*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一日一日地淌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朝堂官署与弘文馆都休沐。

钟宝珠也收了心,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白日里,钟宝珠钻进膳房,指挥府里侍从做饭做菜做点心。

到了夜里,钟府众人,便齐聚正堂,一边用晚饭,一边赏月。

夜空当中,一轮圆月。

月光清辉,普照四方。

大夫人与荣夫人,命侍从在庭中摆下香案,正在拜月。

老太爷望着圆月,不由想起远在楚州的二儿子与二儿媳,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钟大爷与钟三爷去劝,却被父亲勾起心绪,也想念起兄弟来。

父子三人坐在一块儿,又饮了几杯。

于是钟寻和钟宝珠又去劝。

钟寻道:“爷爷、大伯父、父亲,不必伤怀。中秋佳节,二伯父也有家信送来。”

“是吗?”

钟寻颔首:“正是,我托了驿馆的同僚,提前拿到了。”

“寻哥儿,快拿来。”

“罢了罢了,你来念,你来念。”

“是。”

钟寻拿出那封今日傍晚,刚刚送到的家信,念了起来。

书信不长,是钟二爷与二夫人一同写的。

夫妻二人在楚州,一切都好。

书信后面,还附上了一首诗。

算是遥寄思家之情。

钟寻念完,几位长辈更加伤感了。

他们端起酒杯,又轻轻碰了一下。

“诶……”钟寻忙道,“爷爷、父亲,还请少饮。”

他的本意是,为他们宽宽心。

结果却……

还真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干脆按住了他们的酒杯。

父子三人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双手小小的、短短的,一看就是钟宝珠的。

钟宝珠捂住他们的酒杯。

很明显,不许他们再喝了。

“爷爷,我们来猜谜,好不好?”

“好。”

“既然要猜谜,那就不能再喝酒了。不然喝醉了,都猜不出来了。”

“好。”

老太爷一脸宠溺地看着他,顺从地放下酒杯。

他都放下了,钟大爷与钟三爷也不敢不放。

“宝珠,你出题吧。”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有了!”

“这个谜题就是——”

他摇头晃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父子三人,父子三人,爷孙也三人。’”

“猜一个场景。”

“嗯?”老太爷眉头一皱。

他捋着胡须,正欲默念谜题。

忽然,他余光一瞥,马上就明白过来。

老太爷抚掌大笑起来:“宝珠啊宝珠,这不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吗?”

他抬起手,拍了拍钟大爷与钟三爷的肩膀:“爷爷与你大伯父、与你父亲,是为‘父子三人’。”

“你父亲与寻哥儿、与你,是为‘父子三人’。”

“爷爷与寻哥儿、再与你,是为‘爷孙也三人’。”

老太爷笑着,捧起钟宝珠的小脸蛋,轻轻揉了揉。

“你这个小机灵鬼,还学会出谜题了。”

“那当然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趁他们不注意,把酒杯拿走,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娘亲!大伯母!我出一个谜题,给你们猜!”

荣夫人笑着道:“猜什么?我们都听到了。”

“那我再想一个。”

“等会儿再想,过来拜拜月亮。”

“拜月亮,会怎么样吗?”

“会变好看,变聪明,你要不要拜?”

“要要要!”

钟宝珠从荣夫人手里接过立香,弯腰便拜。

钟宝珠和几位长辈在一块儿,过了一个高高兴兴的中秋。

中秋一过,便是郭延庆的生辰。

郭延庆在家里办生辰宴,不是整岁数,所以也没办得太大。

仍旧是他们几个相熟的好友,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钟宝珠早半个月前,就给他物色生辰礼。

最后送给他一套木雕的连环画。

郭延庆是九月生辰,十月又是温书仪的生辰。

温书仪的生辰礼,就好准备得多。

钟宝珠拿着纸笔,去找自家兄长,叫他提了幅字,送给温书仪。

温书仪一向崇敬钟寻,看见这个生辰礼,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抱着卷轴,直说钟宝珠是他最好的朋友。

要不是魏骁在场,他抱着的就不止是卷轴了,还有钟宝珠本人。

冬月无人生辰,但是钟宝珠的脚伤好了。

寻常人扭伤脚踝,一两个月也就好了。

但是钟宝珠娇气,又还在长身体。

家里人硬是叫他多抹了半个月的药膏,才敢让他下地活动,蹦蹦跳跳。

所以冬月,是钟宝珠的右脚的生辰。

一转眼,北风呼啸,腊月飘雪。

钟宝珠的十四岁生辰,也到了。

第80章 生辰

“什么?!”

弘文馆,思齐殿。

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几个少年或站或坐,聚在一块儿,手里都拿着一封正红的请柬。

“钟宝珠,你的意思是——”

“腊月初六那日,你要端坐在钟府正堂,主位之上。”

“而我们拿着生辰礼,依次入内,来拜见你,给你祝寿?”

钟宝珠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

他昂首挺胸,用力点了点头:“对啊!”

魏骁垂眼,看看手里请柬,又抬起头,看看钟宝珠的脸。

他轻笑一声,故意问:“敢问宝珠小公子,今年高寿?过的是几岁生辰?”

“我今年十三岁,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钟宝珠指了指他手里的请柬。

“这上边都写着呢,还是我亲自写的,怎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激动起来。

“钟宝珠,你也知道,你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区区十四岁生辰,摆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还要我们去参拜你,你做什么美梦呢?”

钟宝珠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也不恼,只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

“别急别急,你们别急嘛。”

“前几年,我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他坐在正堂主位,所有人依次进来,向他行礼,给他送礼,还祝他高寿。”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好气派啊,我也要这样过一回生辰。”

魏骁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爷爷过的是七十大寿,你呢?你过的是什么寿?”

钟宝珠举起手,握紧拳头,振振有词:“我过的是‘十四小寿’!”

“哈哈哈!”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笑。

几个好友却不服气,还想跟钟宝珠辩一辩。

温书仪耐着性子,温声解释道:“宝珠,你爷爷年岁大了,既是太傅,又是长辈,所以这样过寿。”

“你还小呢,都没长大,怎么能这样过生辰?有点儿别扭。”

“况且,你想这样过生辰,家里人赞成吗?”

“赞成啊。”钟宝珠一脸坦荡,“爷爷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娘也说,这是我的生辰,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爹一开始不赞成。我娘踹了他两脚,他就赞成了。”

“所以我才特意写了请柬,今日带来,发给你们。”

既然如此,温书仪也无话可说。

他拿着请柬,后退几步。

紧跟着,李凌也开了口。

“我不管,钟宝珠,反正我不去参拜你。”

“随便你啊。”钟宝珠道,“我们五个在一块儿玩,你不许来,我们孤立你。”

“你……”

李凌一噎,也败下阵来。

魏骥和郭延庆赶忙顶上。

“宝珠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之前我们过生辰,都没这样过。”

“七哥是皇子,他都没叫我们参拜他。”

“既然如此——”

钟宝珠眼珠一转。

“那从明年开始,你们两个,也可以这样过生辰。”

“我也可以拿着生辰礼,去拜见你们啊!”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跑上前去:“真的吗?”

钟宝珠拍着小胸脯,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感情好!就这样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要这样过!”

“宝珠哥,你真是聪明!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生辰能这样过呢。”

钟宝珠寥寥数语,便击退温书仪和李凌,收服魏骥和郭延庆。

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

“怎么样?魏骁,你要来吗?”

李凌上前,试图拉拢他的表弟。

“阿骁,有点骨气!不要去参拜他,我们一起不去!”

魏骁坐在书案前,目光上下扫视,又把手里请柬扫了两边。

请柬是钟宝珠自个儿裁纸,自个儿写写画画,捣鼓出来的。

正红的纸张,开头不是魏骁的名字,而是一只狪狪。

圆滚滚的墨字,邀请他腊月初六,来钟府赴宴,为钟宝珠庆生。

钟宝珠的名字与落款,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小猪头。

又可爱又有意思。

魏骁合上请柬,抬起头,同时对上钟宝珠和李凌的目光。

李凌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骁?”

钟宝珠却双手环抱,扬起小脸,有恃无恐:“魏骁!”

和请柬上的小猪头,简直一模一样。

魏骁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耶!”

“不——”

魏骁答应了!

钟宝珠当即举起双手,原地蹦起,欢呼起来。

李凌则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一败涂地。

“阿骁,你和钟宝珠不是死对头吗?”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顺着他?”

“你喝迷魂汤了?还是钟宝珠给你下药了?”

魏骁翘起嘴角,眼里带笑:“钟宝珠生辰,本月他最大。”

听见这话,李凌嚎得更厉害了,钟宝珠也欢呼得更起劲了。

他扑上前,搂住魏骁的脖颈,用脸颊蹭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像小狗一样。

魏骁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钟宝珠一扭身子,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凌。

“李凌,怎么样?”

“你是来,还是不来?”

李凌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小狗得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

他咬着牙,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李凌松了口:“来就来!”

几个好友都在钟府玩儿,他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好噢!那就这样说定了!”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一只手指着他们,挨个儿点过去。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都来!”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

他们拖着长音,齐声应道:“好,知道了。”

“我们忍辱负重,去拜见你,你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好好招待我们。”

“忍辱负重?有这么不情愿吗?那你坐在柴火堆上,吃蛇胆好了。”

“为什么?”

“因为‘卧薪尝胆’啊!”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又说了一会儿话。

钟宝珠仍旧坐在魏骁怀里。

他又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得更舒服些。

魏骁抬起手,正要按住他的腰,叫他别乱动了。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打开。

苏学士夹着书册,从殿外走进来。

钟宝珠扭过头,看见是他,“哧溜”一下,就从魏骁怀里爬起来了。

“夫子!”

魏骁只觉得怀里一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钟宝珠浑然不觉,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跑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给你的!”

“噢?”

苏学士十分惊奇:“今年我也有份?”

“嗯。”钟宝珠点点头,“爷爷说,既然今年的生辰宴办得大,那就把我相熟亲近的人,全都请来!夫子自然也在其中!”

“好好好。”

苏学士受宠若惊,拿着请柬,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谢宝珠相邀,夫子一定前去。”

钟宝珠又道:“夫子要去,宝珠不胜荣幸,只有一点……”

苏学士疑惑:“嗯?”

“腊月初六那日,能不能不布置功课啊?”

苏学士思忖片刻,故意道:“到时候再说罢。”

他转过身,假意要走。

钟宝珠连忙上前,要拽住他的胳膊。

“别嘛!现在就说!”

几个好友见状,也赶忙上前。

和钟宝珠一块儿,围堵苏学士。

“夫子!求您了!”

“宝珠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夫子也不想,宝珠过完生辰,还要补功课吧?”

苏学士抬起手,指着他们:“你们啊你们。”

“上个月,为了庆祝宝珠的右脚好了,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个月,为了庆祝书仪的生辰,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上个月,为了庆祝延庆的生辰,还不让我布置功课。”

“有你们这样做学生的吗?”

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有!”

“依我看,你们不如再结识几个好友,凑齐十二个月的生辰。”

苏学士扶额失笑。

“如此一来,不就年年不用写功课了?”

李凌抚掌:“好主意啊!夫子,您真聪明!”

见苏学士变了脸色,钟宝珠忙道:“苏学士,我们不贪心!”

“我们只求腊月初六,好不好嘛?”

“不好!”

苏学士一口咬死,不肯松口。

几个少年缠着他,撒了一会儿娇。

见实在是没用,苏学士又敲了钟。

一行人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各自回到书案上,开始上课。

不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是没来弘文馆。

三四个月过去,魏昂屁股上的伤,早已经好全了。

只是不知为何——

许是魏昂怕了他们,许是太子殿下的谋划没有结束。

又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怕他们再打起来,故意把他们分开。

魏昂留在皇子所,由刘文修教导。

刘贵妃举荐刘文修,来弘文馆授课的时候,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

如今好了,刘文修单独教导魏昂,刘贵妃应该会满意的。

如此一来,弘文馆便成了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的天下。

他们整日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肆无忌惮,好不快活。

不过,苏学士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觉得,魏昂、郑方庭和高广,虽然不来了,但还是他的学生。

他仍旧坚持着,每隔几日,就去一趟皇子所,把书册文章送给他们,叫他们看。

苏学士德行出众,善待学生,生怕他们跟在刘文修身边,被带坏了。

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都是小混蛋。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他们只能越发认真地听讲,试图把魏昂他们给比下去。

他们要证明给苏学士看,他们才是最好的学生!

他们比魏昂三人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苏学士见他们攀比起来,比的还是念书,心里自然欣慰。

于是,他往皇子所跑得更勤了。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六个少年坐在底下,挺直腰板,满脸认真。

*

除了几个好友和苏学士。

钟宝珠还准备了许多请帖,要送给相熟的人。

比如——

太子殿下!长平公主!安乐王爷!

教他们算学的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的父亲,老杜尚书!

教他们弹琴的老乐师!住在南台寺里的老住持!

等等等等。

当然了,钟宝珠没去爬南台山。

他只是蹲守在山下,等寺里和尚下山采买的时候,托他们把请柬带上去。

魏骁看着他,整日里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不是给这个人送请柬,就是给那个人送帖子。

有点儿吃味。

他问:“钟宝珠,你到底要请几个人?”

钟宝珠摆着手,道:“不多不多,也就四五十个吧。”

魏骁震惊:“四五十个?”

“没办法,我的人缘太好了。”

钟宝珠摇着头,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小小宝珠,出生仅仅十三年,竟然认识这么多好友!”

“而且还有很多,是比我大几十岁的忘年交!”

“大家都太喜欢我了,太想来我的生辰宴了,不请谁都说不过去。”

魏骁无奈,顺手拿起他要给太子的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还好。

钟宝珠写给魏昭的请柬上,没有画小猪头,更没有画麒麟。

这就是一封中规中矩的请柬。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给他的请柬,果然是最特别的。

这样就足够了。

魏骁放下请柬,钟宝珠又问:“魏骁,你说,我能请皇后娘娘来吗?”

“恐怕不能。”魏骁道,“母后出宫一趟,程序十分繁琐。况且,你的生辰宴在晚上,母后出不来。”

“好吧。”钟宝珠叹了口气,“那就等皇后娘娘能出宫的时候,再请她来。”

“只是可惜,皇后娘娘请我赴宴,我却没办法还席。”

魏骁看着他,淡淡道:“等母后成了太后,就可以随意出宫了。”

“啊……啊?”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连忙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魏骁,快住口!”

魏骁往后一靠,坦坦荡荡,有恃无恐。

“怕什么?你又不会说出去。”

*

几十封请柬,全都送了出去。

钟府之内,也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小到钟宝珠那日的穿戴,大到生辰宴上的菜色。

家里人事无巨细,一一过目,一一把关。

毕竟,钟宝珠出生那时,太医说他天生体弱,须得好好将养。

自那时起,家里人便把他看得跟宝贝儿珠子似的。

宝贝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纵使不是整岁生辰,也应当好好庆祝才是。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六。

钟太傅亲自出面,请苏学士把十日一回的旬假,改到了今日。

所以今日,钟宝珠不用去上学,可以留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玩一整日。

一大早,家里人便起来筹备了,钟宝珠惦记着自己的新衣裳,也赶紧爬起来。

分明是隆冬时节,昨夜里还在下雪,大雪飘落,白茫茫一大片。

结果钟宝珠一起来,雪就停了,天也放晴。

日光普照,好不暖和。

钟宝珠过生辰,天地万物都在给他庆贺。

在元宝和一众侍从的服侍下,钟宝珠穿戴整齐。

正红的新衣裳,镶金玉的腰带。

白玉的束发冠,还有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拉开房门,朝前跑去。

结果他还没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门外的人。

生辰这日,钟宝珠撞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好友。

魏骁和几个好友,竟早早地赶了过来。

他们就站在门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钟宝珠扑上前,一头撞进魏骁怀里。

魏骁忙不迭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住。

故此,钟宝珠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

“宝珠,生辰大喜。”

魏骁竟然不连名带姓地喊他。

钟宝珠看着魏骁,一时间有点儿发愣。

紧跟着,魏骁身后的几个好友,也簇拥上前。

“钟宝珠,恭喜恭喜啊!”

“十四年前的今日,宝珠哥降生了!”

“宝珠,生辰大喜,平平安安。”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从魏骁脸上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举起手:“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温书仪忙提醒道:“宝珠,生辰怎么‘同喜’?我们又不是同一日出生的。”

“噢。”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听他要说那个字,魏骁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打断他:“钟宝珠!”

“噢。”钟宝珠又应了一声。

他笑嘻嘻的,看向魏骁:“魏骁,你还是连名带姓地喊我,我比较习惯。”

魏骁无奈:“我喊你‘宝珠’,你还不乐意了?”

“咦——”钟宝珠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魏骁板起脸,钟宝珠又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今日是我生辰,不许生气!”

“好。”

一行人成群结伴的,朝院外走去。

钟宝珠问:“你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凌顺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一个一个拜见你。”

“什么?”钟宝珠惊讶,“你们好有心机啊!趁我还没起床就过来!”

“李凌是这样的。”魏骁正色道,“我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魏骁看着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

“我想第一个见到你,第一个向你道喜。”

钟宝珠看着他,不由地又有些怔愣住了。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两两相望。

“魏骁……”

“宝珠……”

“喂!喂喂喂!”

几个好友忽然大叫起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阿骁,你也太会胡说八道了吧?”

“什么第一个见到宝珠?你喊我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却没说下去。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第一个见到钟宝珠,第一个向他道喜。

可是,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来,所以想着拉上几个好友。

对几个好友,肯定不能用这个说辞,否则他们不会来。

所以……

他的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论如何,能达到目的就好。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道:“可是你不是第一个耶。”

魏骁神色一凛,正色问:“是谁?”

钟宝珠一脸认真:“元宝啊,他要给我送洗脸水进来。”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银锭,他要送漱口水。”

“第三个?”魏骁咬牙切齿。

“是珊瑚,他要送……”

钟宝珠是个小财迷,他是宝珠。

身边小厮侍从,都是这样的名字。

听起来就珠光宝气,富贵非常。

“够了。”魏骁打断道,“我知道了。”

钟宝珠道:“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昨晚必须和我一起睡。”

“好,明年就这样干。”

“那我就扫榻相待了!”

温书仪跟在后头,弱弱纠正道:“宝珠,这个成语……”

“我知道。”钟宝珠应了一声。

一行人来到正堂。

钟宝珠还没吃早饭,家里人也正在用饭。

“几位小公子过来了?”

“快坐快坐,吃点东西。”

“难得宝珠早起了,否则你们过去,还要再等一会儿呢。”

几位长辈本想叫他们在堂里,一边用饭,一边等候。

无奈几个少年不肯,只得放他们进去。

如今他们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咳咳——”

钟宝珠咳嗽一声,双手叉腰,来到他们面前。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没忘记。”

众人笑着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宝珠,恭喜恭喜!”

钟宝珠这才满意,和几个好友一起,坐在案前吃早饭。

一行人吃过早饭,马上就忙活起来。

老太爷、钟三爷和荣夫人,去正门外迎宾。

钟宝珠请了几十个客人来,可得好好招呼。

钟大爷和大夫人,则更灵活,一会儿迎宾,一会儿去膳房盯着菜。

钟宝珠这个小寿星,端坐在正堂之上。

他非要几个好友从外面再走进来,拜见他一回。

几个好友自然不肯。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几个好友走到正堂外,又掉头回来。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毕竟是钟宝珠的生辰,顺着他的意思玩一玩,也没什么。

李凌别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行礼。

众人齐声道:“见过宝珠小公子!愿宝珠小公子平安喜乐!”

钟宝珠坐在主位上,一抬下巴:“魏骁呢?魏骁去哪里了?”

下一刻,魏骁忽然绕到他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身,再一用力,就把他从软垫上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面庞贴着他的脸颊,使劲蹭了蹭。

“在这里!钟宝珠,哪里跑?”

钟宝珠扑腾着,奋力挣扎。

“无礼!魏骁,你太无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