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如今听皇兄一言,原来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放下手里书册,抬头看向安乐王,话锋一转。
他故意道:“朕记得——”
“安乐王小的时候,是由先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罢?”
话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安乐王满脸笑意一僵,很快又缓过神来。
他笑着,面上更添几分谄媚,点头应道:“是,皇兄还记得。”
皇帝问:“先皇将你带在身边,竟不曾为你讲读《春秋》?”
安乐王低下头:“臣弟惭愧,小时只爱玩乐,大了也是如此。”
“先皇只当臣是逗乐取笑的儿子,不当臣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先皇待臣,无甚要求。对圣上寄予厚望,以江山托付。”
“故此,臣弟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听见这话,皇帝面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原是如此。”
他笑着,又道:“犹记得当年,朕见你无拘无束,四处玩乐,很是羡慕。”
安乐王笑道:“臣弟愚笨不堪,只能在玩乐上下功夫了。”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先皇养着你,如今朕也养着你便是了。”
“多谢皇兄!”安乐王忙不迭道,“臣弟一生,就仰仗皇兄了!”
“嗯。”
皇帝笑着,又看向魏骁。
魏骁与安乐王关系好。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安乐王是在强颜欢笑,伏低做小,故意讨皇帝欢心?
他看不过眼,一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地攥成拳头。
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而皇帝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出神。
他唤了一声:“阿骁。”
魏骁抬头:“父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安乐王,你带着他们,暂且退下。朕与阿骁谈谈。”
“是。”
安乐王行了个礼,站起身来,朝几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他轻声道:“走罢。”
钟宝珠不放心,但也不能抗旨。
他最后握了一下魏骁的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去了。
安乐王与苏学士,把他们带到思齐殿外,几十步的地方。
几个少年躲在树下,挤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魏骁可千万别和皇帝吵起来啊!
安乐王宽慰他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几个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盯着殿里。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思齐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不多时,皇帝与魏骁,便出来了。
皇帝走在前面,魏骁跟在后面。
皇帝满脸释然,轻轻松松。
魏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的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准备迎驾。
临走时,皇帝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两下魏骁的肩膀。
皇帝太过用力,魏骁晃了两下,很快又站稳了。
“朕走了。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朕。”
“是。”魏骁抱拳,“恭送父皇。”
“好。”
——“圣上起驾!”
宫人高呼一声,安乐王赶忙上前随行。
魏骁抱拳行礼,苏学士也带着几个少年,俯身行礼。
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一走,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连忙迈开步子,小跑上前,围在魏骁身边。
众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问。
“阿骁,怎么样?”
“圣上留你下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骂你吧?没有打你吧?”
“没有。”魏骁摇头。
“那……”
“他只是对我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几个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学士听见这话,脚步一转,默默退走,仍旧待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
毕竟是皇帝家事。
七殿下愿意讲给他的好友听,是他们的事情。
他身为臣子,不该掺和。
一片沉默里。
钟宝珠握着魏骁的手,问:“所以,他真的是来找你求和的?”
魏骁淡淡道:“算不上求和,只是来告知我一声,他要和我讲和了。”
“这……”
“他说,魏昂和刘贵妃的事情,他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钟宝珠不懂。
“他说,当年他做皇子的时候,先皇也偏宠安乐王和他的母亲,冷落了他。”
“所以后来,他看着魏昂,就想到从前的自己,不由地偏疼他几分。”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几个好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
众人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但只有钟宝珠,敢说出来。
“这算什么苦衷?”
“既然他吃过偏心的苦,难道不应该更加公正吗?”
“怎么还这样对你?”
“是。”魏骁最后道,“所以他现在来寻我,说他错了。”
“他一直把魏昂当成从前的他,想要弥补一二。”
“猎场一遭,他才明白,原来我才是从前的他。”
“所以现在,他后悔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真是晦气!
皇帝如此偏心,偏听偏信。
为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冷落魏骁,苛待魏骁。
他竟然还说魏骁像他?
到底哪里像了?根本就不像嘛!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魏骁的手臂,又抬头看他。
魏骁高大威武,明辨是非。
对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对内也是友善温和,护短得很。
对他这个死对头……也还算不错。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他的魏骁,和那个皇帝根本就不像!
魏骁低头,只见他的小脸,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回脸色。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没什么。”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收敛了神色。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问。
“阿骁,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和圣上讲和吗?”
“你们毕竟是父子,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
“可是……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都十几年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却道:“无所谓。”
众人不明白:“无所谓?”
“对。”魏骁道,“他若不来见我,我们相安无事,便无所谓。”
“他若来见我,我胡乱应付过去,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事找事,我就无所谓。”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也好。”
这样再好不过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能忤逆违抗。
但要魏骁拉下脸去,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魏骁心里,肯定也不愿意。
就这样罢。
魏骁答应过皇后娘娘的,暂且虚与委蛇,不表露出来。
皇帝来这一遭,几个少年又凑在一块儿,讲了好久的话。
不知不觉间,日头高挂,到了正午。
上午的课没上完,苏学士便放他们去用饭了。
几个少年叫侍从把饭菜送到湖心凉亭里,他们就在那儿吃。
一边吃,一边商议事情。
除了皇帝的事情,他们还达成共识——
这阵子,得念点儿书了。
皇帝盯上了魏骁,料想这阵子,不会少来弘文馆。
倘若他下回再来,抽查功课,他们还是什么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
万一他又要留下来,给他们讲课,也没意思。
还是他们学一点儿,把人应付过去算了。
所以,他们吃完午饭,叫侍从把杯盘碗筷收拾了,便拿出书册,叫温书仪教他们。
他们肯学,温书仪自然欣慰。
一边教他们,一边也能温习。
不算吃亏。
一行人学了一个多时辰。
下午是武课。
他们收拾好书册,就去了演武场。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先打了一套拳法,又教他们射箭。
钟宝珠的脚还伤着,就站在旁边,看他们习武。
大将军心疼他,叫他去旁边树荫底下坐着,别被日头晒化了。
几个好友对他,倒是毫不客气。
“钟宝珠,给我擦汗!”
“钟宝珠,给我送水!”
“钟宝珠,我要去恭房!”
几个人“嗷嗷”叫着,主要是魏骁,一个劲地喊钟宝珠。
把他使唤得蹦跶来蹦跶去,到处乱蹦。
“你自己不会擦汗啊?”
“我没手帕。”
“你自己不会喝水啊?”
“水壶又不在我手边。”
“去恭房喊我干什么?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难不成还要我扶你啊?”
“行啊,你帮我扶着。”
魏骁站在他面前,往前挺了挺腰。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是这个“扶”吗?
魏骁说的,竟然是这个“扶”吗?
他竟敢叫他帮忙,“扶”这个地方?!
“魏骁!”
钟宝珠又羞又恼,两只手往前一扬。
右手的水杯往前一泼,清水洒在魏骁脸上。
左手的手帕往前一甩,也盖在他的脸上。
“你有毛病啊!”
魏骁按着手帕,擦了把脸。
正正好好。
钟宝珠前脚刚泼完水,后脚就送来手帕。
也不算很放肆。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最后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一扭头,就蹦跶走了。
可恶的魏骁!竟敢拿他取笑!
钟宝珠坐回树荫底下,打定主意,不管谁喊他,他都不起来了。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没再惹他。
他转回头,引弓搭箭,继续射箭。
又练了十来支箭,支支命中。
众人都给魏骁喝彩,也忙着射自己的箭。
只有钟宝珠翘着嘴巴,别过头去,一脸不忿。
懒得看他!
魏骁笑着,放下弓箭,走上前去,来到他身旁。
他从身后靠近,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附在他耳边。
“钟宝珠,干嘛又生气?”
钟宝珠越发扭过头去,嘴巴硬硬的:“没有啊。”
魏骁哄他:“晚上去太子府,请你吃羊肉羹。”
钟宝珠微微转回头:“还有呢?”
“吃烤羊。”
钟宝珠又把头转回来一点儿:“还有呢?”
“我帮你写功课。”
钟宝珠眼睛一亮,把脑袋全部转过来了:“好啊!”
“写一半。”
“也行。”钟宝珠扬起小脸,故意道,“那我现在要去恭房。”
“那我扶你。”
魏骁笑着,一边说,一边朝他伸出手。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捂住自己的腰腹。
“诶!不是这个‘扶’!”
“魏骁,你这个混蛋!”
“走开啊!救命啊!”
钟宝珠靠在树干上,双眼紧闭,挥舞着双手单脚,奋力挣扎。
魏骁笑得越发张扬,最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钟宝珠,我说我着扶你走,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着急。”
“唔……”
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
“走,我背你过去。”
第79章 教坊
时隔四五年,皇帝难得驾临弘文馆。
那日最后——
魏骁背着钟宝珠,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恭房回来的时候。
安乐王带着一众宫人,又过来了。
他奉圣上旨意,打开宫廷私库,挑选一些纸墨笔砚,赐给七皇子魏骁和九皇子魏骥,以及他们的伴读。
一则,勉励他们,用功念书。
二则,皇帝还是想同魏骁缓和关系。
皇帝不能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错了。
派人送一些东西过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魏骁自然不这么想。
他心里不屑,也不愿意与皇帝再续父子亲情。
只是……
皇帝本人没来,来的是安乐王。
魏骁与安乐王,素无过节,关系甚好。
魏骁不擅长迁怒,更不想害得小皇叔办不好差事,被皇帝问罪。
他只好带着钟宝珠与一众好友,领旨谢恩,把东西收下了。
宫廷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珍奇宝物。
更别提安乐王本就偏心他们,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心眼也大,瞧见这些好东西,爱不释手,马上就要用起来。
魏骁一开始嫌膈应,捻起来看一眼,就丢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用。
见此情形,钟宝珠连忙凑上前,探出脑袋。
“魏骁,既然你不要,那就统统送给我吧!我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把东西全都抱进怀里。
没想到,魏骁霸道得很。
他正色问:“钟宝珠,你是谁的伴读?”
钟宝珠脱口而出:“你的啊。”
“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凭什么?”钟宝珠不服气。
“就凭你是我的伴读。”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定定地看着他,说的话也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你脑子有毛病,谁是你的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嫌弃。
他嘴里这样反驳着,两只手却还是放开了,把东西丢回托盘里。
“就是你。”
魏骁最后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李凌。
“李凌,这些东西给你。”
“好啊!好啊!阿骁,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李凌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就要上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凌皱起眉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骁。
“钟宝珠是你的伴读,是你的人,所以你不许他用这些东西。”
“那我是谁?”
他举起手,指着自己,大喊起来。
“那我是谁?!”
“魏骁,你告诉我,那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魏骁才反应过来。
他自觉说错了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凌压根不理他,只是指着自己,步步朝他逼近。
“我是别人的伴读,我是别人家的人。”
“我是过路的路人,我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对吧?”
“不是。”魏骁试图辩解,称呼都换了好几个,“阿凌……表哥……”
李凌连声质问他,问完了,又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钟宝珠也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嘛?你干嘛迁怒我?明明是魏骁……”
李凌朝他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旁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只有半个皇子。”
“七皇子只有你一个伴读,你有一整个皇子。”
“恭喜你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也是无奈。
他故意顺着李凌的话,说:“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李凌又道:“我是长在墙角的杂草,我是漂在湖里的落叶,我是被你们两个射中的靶子。”
钟宝珠忙道:“别这样说嘛。”
魏骁也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唯一的表哥。”
李凌扯了扯嘴角:“好啊,我不妄自菲薄。”
他斜眼看着他们,又用手指着他们。
“你是小狗!你是小猪!”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
“干嘛骂人啊?”
“有点过了。”
李凌冲着他们,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手,扭过头去。
“这个弘文馆,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每回和你们待在一块儿,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好像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似的。”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宝珠与魏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拍拍他的肩膀。
“李凌,别生气了。”
“魏骁说话不过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宝珠,你说话才不过脑子。”
“魏骁,就是你惹的李凌……”
“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凌再次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过来,应该是来哄我的吧?”
“怎么又和对方吵起来了?”
“我呢?你们两个把我摆在哪里?”
——“中间!”
钟宝珠笑嘻嘻的,魏骁眼里也带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摆在中间!”
“别生气了。”
“我们把好东西留给你,你还生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靠抢的!谁抢到算谁的!”
李凌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真的!”钟宝珠举起手,“我宣布——”
“现在开抢!”
他一声令下,李凌马上挣开他们的束缚,回头去拿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跟他抢,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呼,营造这些东西很抢手的模样。
毕竟方才的事情,是他们对不住李凌。
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李凌的补偿吧。
几个好友在那边挑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又走到安乐王面前,向他道谢。
安乐王好说话,只说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他。
钟宝珠道:“小皇叔,上午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魏骁也道:“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性子。”
两个人说得含糊,但安乐王也听懂了。
他们指的是,今日上午,皇帝说他,虽然被先皇带在身边,但是连《春秋》都没读过。
皇帝语带恶意,两个少年不仅听出来了,竟还记挂着他,特意过来宽他的心。
安乐王看着他们,面上神色一凝。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
他温声道:“什么事情?小皇叔早就忘记了。”
他故意这样说,两个少年也没有再戳穿。
钟宝珠笑起来,魏骁也缓下神色:“那就好。”
安乐王颔首,又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孩子。”
几个少年把赏赐瓜分完毕。
正巧武课下课,时辰也不早了。
眼看着日头落山,宫门即将下钥。
安乐王便没想着亲自回去复命。
要是进了宫,赶不及出来,他还得住在宫里,白白浪费一个晚上。
所以,他叫送东西的宫人回去,同圣上回禀一声,说东西送到了,便也罢了。
他自个儿,则和几个少年一起,从弘文馆正门离开。
大大小小一行人,也有段时日没凑在一块儿了。
安乐王说,请他们去八宝楼吃饭。
吃完晚饭,再带他们去西市逛逛。
几个少年也不客气,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就跟着他去了。
安乐王生得胖,他们又跑到他面前,围在他身旁。
“小皇叔,我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手都酸了!”
“您看,我的手都在抖呢。”
“今日的功课又多,书袋好重啊……”
安乐王会意,竟也不恼,依次接过书袋。
或搭在肩膀上,或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
他一个人,倒是背了六个书袋。
温书仪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打算叫安乐王帮他背书袋。
但是钟宝珠拽着他的书袋带子,硬是把东西扯了下来。
安乐王也笑呵呵的,挂在身上。
由不得温书仪不好意思。
安乐王背着书袋,在前面走。
几个少年围簇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夸赞。
“多谢小皇叔!”
“小皇叔最好了!”
一行人走出弘文馆正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钟寻与魏昭,一块儿去吃饭。
八宝楼的菜色,还是那几样。
只是时近秋日,适合进补。
安乐王又给他们点了一道清炖乳鸽。
一行人吃饱喝足,便出去闲逛。
都城东西,分别有两个市集。
东市规整,是达官显贵们爱去的地方。
荣夫人的铺子,就多开在东市,赚的钱也多。
西市繁杂,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还有西域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不买首饰,不定衣裳,自然喜欢去西市闲逛。
去西市的路上,路过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屋檐之下,挂着一长串的灯笼。
灯笼形制不一,上面画着花鸟鱼虫。
钟宝珠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不由地张大嘴巴:“哇!好漂亮啊!”
下一刻,魏骁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钟寻与魏昭大跨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宝珠!”
“唔……”
钟宝珠被捂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楚。
他只能靠在魏骁怀里,被魏骁带着走。
“干嘛?”
魏骁咬牙道:“不许看。”
“为什么?”钟宝珠只是疑惑,“那栋楼很漂亮啊,为什么不许看?”
“因为……”
魏骁越发咬紧了后槽牙。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楼里便有人迎了出来。
钟宝珠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紧跟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王爷!今日怎的得闲过来?是要听琴,还是要……”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连忙打断她。
“月娘,且慢且慢!住手住手!”
“今日不听琴,也不听曲。”
“今日带几个小的出来逛逛,你快回去。”
那女子倒也识趣,听见他这样说,掩着脸,轻笑一声,施施然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是,王爷得闲再来。”
“去罢。”
把人打发走了。
安乐王转回头,却见魏昭与钟寻两个人,站在几个少年身前,张开双臂。
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
偏偏几个少年不领情,他们对这栋楼好奇得很。
几个人躲在两位兄长身后,踮起双脚,探头探脑的,一脸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钟宝珠看不见,还着急得很,一个劲地扒拉魏骁的手。
“魏骁,你放开我!我也要看!”
“你不许看。”
“你自己都看了,还不许我看!”
“我也没看。”魏骁正色道,“我闭着眼睛呢。”
“真的吗?”钟宝珠却道,“我不信!”
“真的。”魏骁双眼紧闭,低头面对着钟宝珠。
他才不爱看这些东西!
长得还没有钟宝珠好看,味道也没有钟宝珠好闻。
“哎哟。”
安乐王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几个,怎么怕成这样?”
几个少年忙道:“我们没怕。”
“这是教坊,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再次强调:“我们没怕!”
“好好好,没怕没怕。”
钟寻沉下脸,魏昭也清了清嗓子:“好了,走罢。”
“好。”
一行人结伴,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仍旧被魏骁按在怀里,捂着眼睛。
他信得过魏骁,这样走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只是没能多看教坊两眼,有点儿遗憾。
几个好友亦是如此。
钟寻和魏昭要赶他们走,他们还不情不愿的,一步三回头。
一行人好奇问:“小皇叔,教坊里头是做什么的呢?”
安乐王含糊道:“就是弹琴唱曲的。”
“那里面的曲子,有这么好听吗?”
“也不算好听。”
“那小皇叔为何日日都去?”
“那是因为……”
魏昭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作为暗示。
“咳咳……”
安乐王便改了口:“小皇叔闲着没事,四处瞎玩。”
“这样啊。”
钟宝珠好奇问:“那我们能进去玩儿吗?小皇叔能带我们进去玩儿吗?”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
钟寻也忽然加大力道,使劲拧了一把魏昭的胳膊。
魏昭手上一疼,咳嗽得更大声了,而且停不下来。
“咳咳!咳咳咳!”
好痛!
阿寻一个文官,手劲怎么也这么大?
钟寻顾不上他,只是胡乱揉了两下他的胳膊,作为安抚。
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唔?”钟宝珠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哥哥?”
钟寻正色道:“教坊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不许去!”
“长大了也不许去吗?”
“也不许!”
“那兄长去过吗?”
“自然没有。”
“那太子殿下去过吗?”
“自然也没有。”
“那好吧。”钟宝珠点点头,“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和魏骁也不去了。”
他自顾自地带上了魏骁,魏骁倒也没有异议,只是颔首。
他本来就不想去。
“嗯。”钟寻这才满意,“宝珠乖,哥带你去看戏,不要去教坊。”
“好。”
魏骥和郭延庆也道:“既然七哥和宝珠哥都不去,那我们也不去。”
温书仪亦是赞同。
只有李凌特立独行:“我想进去看看。”
众人不满,齐声道:“不许!”
安乐王眼里带笑,看看钟寻,再看看魏昭。
“你们两个,都这个年岁了,也没去过?”
他本想调笑,却没想到,一听这话,两个人都冷下了脸。
魏昭正色唤道:“皇叔!”
钟寻也道:“王爷,君子当洁身自好。”
“况且本朝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教坊当中,只是听琴听曲便罢了,切勿多言。”
“好。”安乐王应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皇叔失言,如今改过,再不提了。”
他毕竟是长辈,钟寻与魏昭作为晚辈,不好多说什么。
两个人只是沉下脸,护着几个少年,继续朝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西市,看了半场木偶戏,又听了一会儿的说书。
最后买了点西域特产的奶糖与奶皮子,边走边吃,边吃边回家。
钟宝珠买了一大板奶糖,回到家里,还没啃完。
便用匕首凿开,凿成好几块,叫人明日给家里几位长辈拿过去。
洗漱更衣,躺下就寝。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
不对!功课!还有功课!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拽着被子,倏地睁开双眼。
算了,不管了。
魏骁说他会帮他写功课的。
要是没写,那就一起受罚吧。
反正他的脚受伤了,不能扎马步。
苏学士顶多罚他再写两份功课。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太子府内,魏骁也是这样想的。
魏骥院子里、郭府和骠骑大将军府,魏骥、郭延庆和李凌,也是这样想的——
大不了一起受罚!
苏学士,夜安!
*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一日一日地淌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朝堂官署与弘文馆都休沐。
钟宝珠也收了心,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白日里,钟宝珠钻进膳房,指挥府里侍从做饭做菜做点心。
到了夜里,钟府众人,便齐聚正堂,一边用晚饭,一边赏月。
夜空当中,一轮圆月。
月光清辉,普照四方。
大夫人与荣夫人,命侍从在庭中摆下香案,正在拜月。
老太爷望着圆月,不由想起远在楚州的二儿子与二儿媳,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钟大爷与钟三爷去劝,却被父亲勾起心绪,也想念起兄弟来。
父子三人坐在一块儿,又饮了几杯。
于是钟寻和钟宝珠又去劝。
钟寻道:“爷爷、大伯父、父亲,不必伤怀。中秋佳节,二伯父也有家信送来。”
“是吗?”
钟寻颔首:“正是,我托了驿馆的同僚,提前拿到了。”
“寻哥儿,快拿来。”
“罢了罢了,你来念,你来念。”
“是。”
钟寻拿出那封今日傍晚,刚刚送到的家信,念了起来。
书信不长,是钟二爷与二夫人一同写的。
夫妻二人在楚州,一切都好。
书信后面,还附上了一首诗。
算是遥寄思家之情。
钟寻念完,几位长辈更加伤感了。
他们端起酒杯,又轻轻碰了一下。
“诶……”钟寻忙道,“爷爷、父亲,还请少饮。”
他的本意是,为他们宽宽心。
结果却……
还真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干脆按住了他们的酒杯。
父子三人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双手小小的、短短的,一看就是钟宝珠的。
钟宝珠捂住他们的酒杯。
很明显,不许他们再喝了。
“爷爷,我们来猜谜,好不好?”
“好。”
“既然要猜谜,那就不能再喝酒了。不然喝醉了,都猜不出来了。”
“好。”
老太爷一脸宠溺地看着他,顺从地放下酒杯。
他都放下了,钟大爷与钟三爷也不敢不放。
“宝珠,你出题吧。”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有了!”
“这个谜题就是——”
他摇头晃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父子三人,父子三人,爷孙也三人。’”
“猜一个场景。”
“嗯?”老太爷眉头一皱。
他捋着胡须,正欲默念谜题。
忽然,他余光一瞥,马上就明白过来。
老太爷抚掌大笑起来:“宝珠啊宝珠,这不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吗?”
他抬起手,拍了拍钟大爷与钟三爷的肩膀:“爷爷与你大伯父、与你父亲,是为‘父子三人’。”
“你父亲与寻哥儿、与你,是为‘父子三人’。”
“爷爷与寻哥儿、再与你,是为‘爷孙也三人’。”
老太爷笑着,捧起钟宝珠的小脸蛋,轻轻揉了揉。
“你这个小机灵鬼,还学会出谜题了。”
“那当然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趁他们不注意,把酒杯拿走,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娘亲!大伯母!我出一个谜题,给你们猜!”
荣夫人笑着道:“猜什么?我们都听到了。”
“那我再想一个。”
“等会儿再想,过来拜拜月亮。”
“拜月亮,会怎么样吗?”
“会变好看,变聪明,你要不要拜?”
“要要要!”
钟宝珠从荣夫人手里接过立香,弯腰便拜。
钟宝珠和几位长辈在一块儿,过了一个高高兴兴的中秋。
中秋一过,便是郭延庆的生辰。
郭延庆在家里办生辰宴,不是整岁数,所以也没办得太大。
仍旧是他们几个相熟的好友,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钟宝珠早半个月前,就给他物色生辰礼。
最后送给他一套木雕的连环画。
郭延庆是九月生辰,十月又是温书仪的生辰。
温书仪的生辰礼,就好准备得多。
钟宝珠拿着纸笔,去找自家兄长,叫他提了幅字,送给温书仪。
温书仪一向崇敬钟寻,看见这个生辰礼,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抱着卷轴,直说钟宝珠是他最好的朋友。
要不是魏骁在场,他抱着的就不止是卷轴了,还有钟宝珠本人。
冬月无人生辰,但是钟宝珠的脚伤好了。
寻常人扭伤脚踝,一两个月也就好了。
但是钟宝珠娇气,又还在长身体。
家里人硬是叫他多抹了半个月的药膏,才敢让他下地活动,蹦蹦跳跳。
所以冬月,是钟宝珠的右脚的生辰。
一转眼,北风呼啸,腊月飘雪。
钟宝珠的十四岁生辰,也到了。
第80章 生辰
“什么?!”
弘文馆,思齐殿。
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几个少年或站或坐,聚在一块儿,手里都拿着一封正红的请柬。
“钟宝珠,你的意思是——”
“腊月初六那日,你要端坐在钟府正堂,主位之上。”
“而我们拿着生辰礼,依次入内,来拜见你,给你祝寿?”
钟宝珠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
他昂首挺胸,用力点了点头:“对啊!”
魏骁垂眼,看看手里请柬,又抬起头,看看钟宝珠的脸。
他轻笑一声,故意问:“敢问宝珠小公子,今年高寿?过的是几岁生辰?”
“我今年十三岁,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钟宝珠指了指他手里的请柬。
“这上边都写着呢,还是我亲自写的,怎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激动起来。
“钟宝珠,你也知道,你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区区十四岁生辰,摆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还要我们去参拜你,你做什么美梦呢?”
钟宝珠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也不恼,只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
“别急别急,你们别急嘛。”
“前几年,我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他坐在正堂主位,所有人依次进来,向他行礼,给他送礼,还祝他高寿。”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好气派啊,我也要这样过一回生辰。”
魏骁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爷爷过的是七十大寿,你呢?你过的是什么寿?”
钟宝珠举起手,握紧拳头,振振有词:“我过的是‘十四小寿’!”
“哈哈哈!”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笑。
几个好友却不服气,还想跟钟宝珠辩一辩。
温书仪耐着性子,温声解释道:“宝珠,你爷爷年岁大了,既是太傅,又是长辈,所以这样过寿。”
“你还小呢,都没长大,怎么能这样过生辰?有点儿别扭。”
“况且,你想这样过生辰,家里人赞成吗?”
“赞成啊。”钟宝珠一脸坦荡,“爷爷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娘也说,这是我的生辰,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爹一开始不赞成。我娘踹了他两脚,他就赞成了。”
“所以我才特意写了请柬,今日带来,发给你们。”
既然如此,温书仪也无话可说。
他拿着请柬,后退几步。
紧跟着,李凌也开了口。
“我不管,钟宝珠,反正我不去参拜你。”
“随便你啊。”钟宝珠道,“我们五个在一块儿玩,你不许来,我们孤立你。”
“你……”
李凌一噎,也败下阵来。
魏骥和郭延庆赶忙顶上。
“宝珠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之前我们过生辰,都没这样过。”
“七哥是皇子,他都没叫我们参拜他。”
“既然如此——”
钟宝珠眼珠一转。
“那从明年开始,你们两个,也可以这样过生辰。”
“我也可以拿着生辰礼,去拜见你们啊!”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跑上前去:“真的吗?”
钟宝珠拍着小胸脯,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感情好!就这样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要这样过!”
“宝珠哥,你真是聪明!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生辰能这样过呢。”
钟宝珠寥寥数语,便击退温书仪和李凌,收服魏骥和郭延庆。
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
“怎么样?魏骁,你要来吗?”
李凌上前,试图拉拢他的表弟。
“阿骁,有点骨气!不要去参拜他,我们一起不去!”
魏骁坐在书案前,目光上下扫视,又把手里请柬扫了两边。
请柬是钟宝珠自个儿裁纸,自个儿写写画画,捣鼓出来的。
正红的纸张,开头不是魏骁的名字,而是一只狪狪。
圆滚滚的墨字,邀请他腊月初六,来钟府赴宴,为钟宝珠庆生。
钟宝珠的名字与落款,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小猪头。
又可爱又有意思。
魏骁合上请柬,抬起头,同时对上钟宝珠和李凌的目光。
李凌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骁?”
钟宝珠却双手环抱,扬起小脸,有恃无恐:“魏骁!”
和请柬上的小猪头,简直一模一样。
魏骁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耶!”
“不——”
魏骁答应了!
钟宝珠当即举起双手,原地蹦起,欢呼起来。
李凌则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一败涂地。
“阿骁,你和钟宝珠不是死对头吗?”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顺着他?”
“你喝迷魂汤了?还是钟宝珠给你下药了?”
魏骁翘起嘴角,眼里带笑:“钟宝珠生辰,本月他最大。”
听见这话,李凌嚎得更厉害了,钟宝珠也欢呼得更起劲了。
他扑上前,搂住魏骁的脖颈,用脸颊蹭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像小狗一样。
魏骁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钟宝珠一扭身子,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凌。
“李凌,怎么样?”
“你是来,还是不来?”
李凌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小狗得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
他咬着牙,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李凌松了口:“来就来!”
几个好友都在钟府玩儿,他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好噢!那就这样说定了!”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一只手指着他们,挨个儿点过去。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都来!”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
他们拖着长音,齐声应道:“好,知道了。”
“我们忍辱负重,去拜见你,你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好好招待我们。”
“忍辱负重?有这么不情愿吗?那你坐在柴火堆上,吃蛇胆好了。”
“为什么?”
“因为‘卧薪尝胆’啊!”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又说了一会儿话。
钟宝珠仍旧坐在魏骁怀里。
他又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得更舒服些。
魏骁抬起手,正要按住他的腰,叫他别乱动了。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打开。
苏学士夹着书册,从殿外走进来。
钟宝珠扭过头,看见是他,“哧溜”一下,就从魏骁怀里爬起来了。
“夫子!”
魏骁只觉得怀里一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钟宝珠浑然不觉,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跑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给你的!”
“噢?”
苏学士十分惊奇:“今年我也有份?”
“嗯。”钟宝珠点点头,“爷爷说,既然今年的生辰宴办得大,那就把我相熟亲近的人,全都请来!夫子自然也在其中!”
“好好好。”
苏学士受宠若惊,拿着请柬,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谢宝珠相邀,夫子一定前去。”
钟宝珠又道:“夫子要去,宝珠不胜荣幸,只有一点……”
苏学士疑惑:“嗯?”
“腊月初六那日,能不能不布置功课啊?”
苏学士思忖片刻,故意道:“到时候再说罢。”
他转过身,假意要走。
钟宝珠连忙上前,要拽住他的胳膊。
“别嘛!现在就说!”
几个好友见状,也赶忙上前。
和钟宝珠一块儿,围堵苏学士。
“夫子!求您了!”
“宝珠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夫子也不想,宝珠过完生辰,还要补功课吧?”
苏学士抬起手,指着他们:“你们啊你们。”
“上个月,为了庆祝宝珠的右脚好了,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个月,为了庆祝书仪的生辰,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上个月,为了庆祝延庆的生辰,还不让我布置功课。”
“有你们这样做学生的吗?”
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有!”
“依我看,你们不如再结识几个好友,凑齐十二个月的生辰。”
苏学士扶额失笑。
“如此一来,不就年年不用写功课了?”
李凌抚掌:“好主意啊!夫子,您真聪明!”
见苏学士变了脸色,钟宝珠忙道:“苏学士,我们不贪心!”
“我们只求腊月初六,好不好嘛?”
“不好!”
苏学士一口咬死,不肯松口。
几个少年缠着他,撒了一会儿娇。
见实在是没用,苏学士又敲了钟。
一行人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各自回到书案上,开始上课。
不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是没来弘文馆。
三四个月过去,魏昂屁股上的伤,早已经好全了。
只是不知为何——
许是魏昂怕了他们,许是太子殿下的谋划没有结束。
又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怕他们再打起来,故意把他们分开。
魏昂留在皇子所,由刘文修教导。
刘贵妃举荐刘文修,来弘文馆授课的时候,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
如今好了,刘文修单独教导魏昂,刘贵妃应该会满意的。
如此一来,弘文馆便成了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的天下。
他们整日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肆无忌惮,好不快活。
不过,苏学士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觉得,魏昂、郑方庭和高广,虽然不来了,但还是他的学生。
他仍旧坚持着,每隔几日,就去一趟皇子所,把书册文章送给他们,叫他们看。
苏学士德行出众,善待学生,生怕他们跟在刘文修身边,被带坏了。
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都是小混蛋。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他们只能越发认真地听讲,试图把魏昂他们给比下去。
他们要证明给苏学士看,他们才是最好的学生!
他们比魏昂三人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苏学士见他们攀比起来,比的还是念书,心里自然欣慰。
于是,他往皇子所跑得更勤了。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六个少年坐在底下,挺直腰板,满脸认真。
*
除了几个好友和苏学士。
钟宝珠还准备了许多请帖,要送给相熟的人。
比如——
太子殿下!长平公主!安乐王爷!
教他们算学的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的父亲,老杜尚书!
教他们弹琴的老乐师!住在南台寺里的老住持!
等等等等。
当然了,钟宝珠没去爬南台山。
他只是蹲守在山下,等寺里和尚下山采买的时候,托他们把请柬带上去。
魏骁看着他,整日里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不是给这个人送请柬,就是给那个人送帖子。
有点儿吃味。
他问:“钟宝珠,你到底要请几个人?”
钟宝珠摆着手,道:“不多不多,也就四五十个吧。”
魏骁震惊:“四五十个?”
“没办法,我的人缘太好了。”
钟宝珠摇着头,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小小宝珠,出生仅仅十三年,竟然认识这么多好友!”
“而且还有很多,是比我大几十岁的忘年交!”
“大家都太喜欢我了,太想来我的生辰宴了,不请谁都说不过去。”
魏骁无奈,顺手拿起他要给太子的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还好。
钟宝珠写给魏昭的请柬上,没有画小猪头,更没有画麒麟。
这就是一封中规中矩的请柬。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给他的请柬,果然是最特别的。
这样就足够了。
魏骁放下请柬,钟宝珠又问:“魏骁,你说,我能请皇后娘娘来吗?”
“恐怕不能。”魏骁道,“母后出宫一趟,程序十分繁琐。况且,你的生辰宴在晚上,母后出不来。”
“好吧。”钟宝珠叹了口气,“那就等皇后娘娘能出宫的时候,再请她来。”
“只是可惜,皇后娘娘请我赴宴,我却没办法还席。”
魏骁看着他,淡淡道:“等母后成了太后,就可以随意出宫了。”
“啊……啊?”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连忙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魏骁,快住口!”
魏骁往后一靠,坦坦荡荡,有恃无恐。
“怕什么?你又不会说出去。”
*
几十封请柬,全都送了出去。
钟府之内,也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小到钟宝珠那日的穿戴,大到生辰宴上的菜色。
家里人事无巨细,一一过目,一一把关。
毕竟,钟宝珠出生那时,太医说他天生体弱,须得好好将养。
自那时起,家里人便把他看得跟宝贝儿珠子似的。
宝贝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纵使不是整岁生辰,也应当好好庆祝才是。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六。
钟太傅亲自出面,请苏学士把十日一回的旬假,改到了今日。
所以今日,钟宝珠不用去上学,可以留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玩一整日。
一大早,家里人便起来筹备了,钟宝珠惦记着自己的新衣裳,也赶紧爬起来。
分明是隆冬时节,昨夜里还在下雪,大雪飘落,白茫茫一大片。
结果钟宝珠一起来,雪就停了,天也放晴。
日光普照,好不暖和。
钟宝珠过生辰,天地万物都在给他庆贺。
在元宝和一众侍从的服侍下,钟宝珠穿戴整齐。
正红的新衣裳,镶金玉的腰带。
白玉的束发冠,还有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拉开房门,朝前跑去。
结果他还没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门外的人。
生辰这日,钟宝珠撞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好友。
魏骁和几个好友,竟早早地赶了过来。
他们就站在门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钟宝珠扑上前,一头撞进魏骁怀里。
魏骁忙不迭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住。
故此,钟宝珠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
“宝珠,生辰大喜。”
魏骁竟然不连名带姓地喊他。
钟宝珠看着魏骁,一时间有点儿发愣。
紧跟着,魏骁身后的几个好友,也簇拥上前。
“钟宝珠,恭喜恭喜啊!”
“十四年前的今日,宝珠哥降生了!”
“宝珠,生辰大喜,平平安安。”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从魏骁脸上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举起手:“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温书仪忙提醒道:“宝珠,生辰怎么‘同喜’?我们又不是同一日出生的。”
“噢。”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听他要说那个字,魏骁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打断他:“钟宝珠!”
“噢。”钟宝珠又应了一声。
他笑嘻嘻的,看向魏骁:“魏骁,你还是连名带姓地喊我,我比较习惯。”
魏骁无奈:“我喊你‘宝珠’,你还不乐意了?”
“咦——”钟宝珠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魏骁板起脸,钟宝珠又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今日是我生辰,不许生气!”
“好。”
一行人成群结伴的,朝院外走去。
钟宝珠问:“你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凌顺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一个一个拜见你。”
“什么?”钟宝珠惊讶,“你们好有心机啊!趁我还没起床就过来!”
“李凌是这样的。”魏骁正色道,“我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魏骁看着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
“我想第一个见到你,第一个向你道喜。”
钟宝珠看着他,不由地又有些怔愣住了。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两两相望。
“魏骁……”
“宝珠……”
“喂!喂喂喂!”
几个好友忽然大叫起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阿骁,你也太会胡说八道了吧?”
“什么第一个见到宝珠?你喊我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却没说下去。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第一个见到钟宝珠,第一个向他道喜。
可是,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来,所以想着拉上几个好友。
对几个好友,肯定不能用这个说辞,否则他们不会来。
所以……
他的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论如何,能达到目的就好。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道:“可是你不是第一个耶。”
魏骁神色一凛,正色问:“是谁?”
钟宝珠一脸认真:“元宝啊,他要给我送洗脸水进来。”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银锭,他要送漱口水。”
“第三个?”魏骁咬牙切齿。
“是珊瑚,他要送……”
钟宝珠是个小财迷,他是宝珠。
身边小厮侍从,都是这样的名字。
听起来就珠光宝气,富贵非常。
“够了。”魏骁打断道,“我知道了。”
钟宝珠道:“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昨晚必须和我一起睡。”
“好,明年就这样干。”
“那我就扫榻相待了!”
温书仪跟在后头,弱弱纠正道:“宝珠,这个成语……”
“我知道。”钟宝珠应了一声。
一行人来到正堂。
钟宝珠还没吃早饭,家里人也正在用饭。
“几位小公子过来了?”
“快坐快坐,吃点东西。”
“难得宝珠早起了,否则你们过去,还要再等一会儿呢。”
几位长辈本想叫他们在堂里,一边用饭,一边等候。
无奈几个少年不肯,只得放他们进去。
如今他们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咳咳——”
钟宝珠咳嗽一声,双手叉腰,来到他们面前。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没忘记。”
众人笑着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宝珠,恭喜恭喜!”
钟宝珠这才满意,和几个好友一起,坐在案前吃早饭。
一行人吃过早饭,马上就忙活起来。
老太爷、钟三爷和荣夫人,去正门外迎宾。
钟宝珠请了几十个客人来,可得好好招呼。
钟大爷和大夫人,则更灵活,一会儿迎宾,一会儿去膳房盯着菜。
钟宝珠这个小寿星,端坐在正堂之上。
他非要几个好友从外面再走进来,拜见他一回。
几个好友自然不肯。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几个好友走到正堂外,又掉头回来。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毕竟是钟宝珠的生辰,顺着他的意思玩一玩,也没什么。
李凌别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行礼。
众人齐声道:“见过宝珠小公子!愿宝珠小公子平安喜乐!”
钟宝珠坐在主位上,一抬下巴:“魏骁呢?魏骁去哪里了?”
下一刻,魏骁忽然绕到他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身,再一用力,就把他从软垫上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面庞贴着他的脸颊,使劲蹭了蹭。
“在这里!钟宝珠,哪里跑?”
钟宝珠扑腾着,奋力挣扎。
“无礼!魏骁,你太无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