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婚
林家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茜茸半靠在炕头昏昏欲睡, 见林青禾推门进来,带着点迷糊问:“几时了?”
林青禾许是喝了酒,嗓音有些哑:“已过亥时。”
十点多了, 宋茜茸心道, 平常这个点儿早睡了。想起还没洗漱, 便问:“有热水盥洗吗?”
林青禾瞧她眼尾泛红, 眸中带着水意,忙撇开视线:“我去端来。”
这年头没有卸妆油,宋茜茸只能用澡豆搓脸, 洗去妆容,再擦上面脂,这才觉得轻松不少。
林青禾在外头洗漱完进来,从箱笼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到窗前的榻上说:“我今晚睡这。”
这张榻是宋茜茸的嫁妆,尺寸比寻常的大,林青禾睡在上头也不觉局促。
宋茜茸原以为在一个陌生地方, 身旁又有个不算太熟的男人, 今晚应该睡不着。可不知是不是折腾一整天实在太累, 她几乎沾枕就沉入黑甜乡。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 宋茜茸如常睁眼,林青禾已不在屋里。外头传来动静,她推开窗去瞧,这样凉的清晨,林青禾正穿着单衫在打拳,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昨夜的喧嚣归于沉寂,只红绸和络子还挂着,不时有鸟雀从屋顶飞过。
林青秀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 看到林青禾还嘟囔了句:“刚成亲,咋不多睡会儿?”
宋茜茸换了身红色对襟襦裙出门,成亲三日都是好日子,新妇须得着红裳。
林青禾一套拳正好打完,回过身看到人,怔了怔。明明是艳极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只显清丽。
“早。”宋茜茸主动打招呼,走进灶房,“朝食吃什么?”
林青禾跟进来,打开橱柜,里头没剩什么东西。村里人不常吃肉,在席上吃得猛,每桌的碗碟都很干净,基本不会给主家剩菜。
而灶房里剩的那些菜,都让昨日留下帮忙的妇人们分了带回家去。这是村里做席的规矩,家家如此。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不用吃剩菜。”
林青禾将米面粮油这些一一指给宋茜茸看,无奈地说:“你看着做点吧,吃什么都行。”
他额发尽湿,浑身散发着热意,杵在身前像个火炉。
宋茜茸说:“去换身衣裳,别受凉了。”
蒸笼里还有一屉馒头,宋茜茸淘米入锅,添上水,架上蒸笼,热馒头时正好熬米汤。又切了颗菘菜,和肉丁一起炒了。
她手脚麻利,很快做好朝食,招呼林青禾兄弟端菜上桌。
林青秀看着平常狼吞虎咽的二哥,此刻竟似变了个人,不仅细嚼慢咽,还只吃了四个馒头。二哥饭量大,往常一顿起码要吃六个的!
再看一眼斯斯文文的二嫂,林青秀心下暗笑。
饭后,林青秀刷碗,宋茜茸在院子前后转悠。林青禾亦步亦趋跟着,不时介绍一下各处屋子。
农家小院的格局都差不多,前头几间正房,后院有茅房、柴房、草棚和牲口棚。
宋茜茸指着后院一片空地问:“这块地做什么用的?”
林青禾瞅了眼说:“阿娘还在时,种了些菜,后来就荒了。”
“那咱们拾掇一下,抢种一茬菠菜和蒜,沿墙根这块地再埋些韭菜根。”宋茜茸拿根木柴在地上画线,“届时在根部覆一层稻草,应不至于冻坏。”
“成,我一会儿就挖地。”林青禾叫来林青秀,“阿秀,你去找伯娘要些菜秧。”
林青秀早听到了哥嫂的话,在前院“哎”了声,就跑了出去。没多会儿,纪桂英和他一块过来了,她是种菜的老把式,几番指点,菜很快就种上了。
纪桂英感叹:“家里果然得有妇人主事,明春再抱一窝鸡鸭,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几条狼犬趴在草棚门口晒太阳,时不时甩动尾巴,惬意得很。
晚食在纪桂英家吃的,饭后,宋茜茸拿出一包香囊,挨个送给家里人。众人看着上头的花色,皆面露惊喜。
林福荣的香囊上绣了“福”字,纪桂英的绣了桂花,林月明的是众星捧月,而祥云圆月则给了林月圆。林青枫的是枫叶,林青秀的则是几枝苍竹。
林青松在镇上开了杂货铺,生意不能耽搁,一早就回去了。因此宋茜茸给他们一家的香囊交给了纪桂英,请她代为转交。
这些香囊是宋茜茸画了图样,请于娘子家里的绣娘绣的。
“哎哟,这心思真是巧。”纪桂英已经把香囊系到了腰上,“这里头还有药材呢!”
宋茜茸颔首:“药草是我在山上挖的,可驱虫防蚊。”
纪桂英笑得开怀:“好,我日日戴着。”
之后,纪桂英带着宋茜茸去村里串门,往后长打交道,得认认门。不少妇人在她这看过病,对她格外热情。
到了四阿奶家,宋茜茸给每位女眷送了张帕子,也是在于娘子那买的,不过没有额外画花样,就挑了喜上眉梢、鲤鱼撒子这类常见的样式。
新婚第三日,该回门了,宋茜茸和林青禾一道上了山。他们已和林家人说好,因着两人一个打猎,一个采药,住山上更方便,因此不会日日下山。
两人刚到院门口,只听“啾啁”一声鸟鸣,晨风从高空俯冲而下,停到了院墙上。蜜豆已经急不可耐地蹿过来,脑袋在宋茜茸的腿上蹭啊蹭,嘤嘤撒娇。
好几天没见了,宋茜茸也有些想念两个小家伙,便朝晨风挥了挥手,又狠狠捋了一把蜜豆油亮顺滑的皮毛。
院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林青禾挑着担子进了灶房,他有五亩地,秋收后交完粮税,剩下的没有卖,全留给自家吃了。今儿挑上来一石粟谷,够两人吃俩月。
宋茜茸去次卧铺被褥,前几日刚晒过,这会儿闻着还有股阳光的味道。正忙活着,林青禾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往后你就睡这间,炕头那箱子给你用。”宋茜茸说着,拿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放到炕上,“这是你家给的聘金,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林青禾面色不太好,蹙着眉说:“你拿着。”自觉语气不太好,又补了一句:“往后我住在这里也要花销。”
“行。”宋茜茸也没多纠结,“日常花销咱俩平分,我会记好账。”
“秋天野物肥,正是打猎的好时候,我明天打算进趟深山。”林青禾说,“估计得半个月后回来。”
“成,我给你备干粮。”宋茜茸行动力强,转身就去了灶房,揉面剁馅儿蒸包子,又烤了耐放的干饼子。
林青禾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产生奇异的满足感。
宋茜茸问:“你夜宿山林,夜里盖什么?”
“会带件厚衣裳。”
宋茜茸停住手,思索片刻:“山里温度低,衣裳不抗冻。你有什么皮子没?我给你缝件皮毛大氅,暖和又轻软。”
林青禾低声说:“有兔皮,我去拿给你。”
即便有原身的肌肉记忆加持,宋茜茸的针线活仍做的不算好,不过缝一张大氅还是足够了。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在晚食前做好。
林青禾接过大氅,喉结滚了滚:“多谢。”
“不必。”宋茜茸摆摆手,“咱俩搭伙过日子,自是希望你健康安全。”
日头还没出来,林青禾踏着朦胧微光出了门。张猎户在前头等着,待他走近,鼻子翕动,笑道:“阿茸给你准备了啥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
“包子。”林青禾嘴角翘起,带着点隐秘的炫耀,“有三种馅儿,回头阿叔您也尝尝。”
“哈哈,好。”
山路上留下串串爽朗的笑声,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宋茜茸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依旧进山采药,下山摆摊,又给于娘子和秦娘子复诊,调整药方。忙忙碌碌,已经过了七天。
这日,宋茜茸从集上回来,去了林家,把没卖完的饮子让林青秀拿去分了。
没多久,林月明走进来,边帮着洗盆盆罐罐边说:“阿娘叫我来说一声,晚食去我家吃。”
“行,劳烦伯娘了。”宋茜茸也没推辞,“正好还剩几块翡翠冻,晚上添个菜。”
她看出林月明脸色不虞,便问:“阿姐,可是有烦忧事?”
林月明叹了口气:“还是你细心。我和离回来,无田无宅,又无一技之长。爹娘不曾说什么,但村里人闲话多,明里暗里戳我脊梁骨。”
“这些话,阿姐不必入耳,更不该入心。”
林明月说:“旁的倒无所谓,就怕大嫂心里…万一有点什么,我岂不成了家宅不安的祸端?阿娘正在张罗三青的亲事,往后新弟妹过门,也不知是什么性情。”
明明在之前的婚事中林月明是受害者,和离之后,她却成了恶意最大的承受者。
宋茜茸问:“阿姐有什么打算呢?”
林月明摇摇头,神色黯然:“能有什么打算?也不知到时官媒会配个什么样的郎君。”
三十岁以下的妇人,和离后两年内须得再嫁。为了人口增长,官府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人权?不存在的。
正说着话,虚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惶急:“二青呢?快叫他去救人呐!”
第32章 三凤
来人是姜秋菊。
宋茜茸先前与姜秋菊打过几次交道。在她的印象里, 这位妇人虽算不上衣着光鲜,却也干净体面,衣裳上头连补丁都没有。
可面前的姜秋菊形容狼狈, 头发散乱, 衣衫不整, 外衫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姜秋菊一进门就扑跪在地, 一把攥住宋茜茸裤腿,涕泪横流:“快,快叫二青去救人。”
“姜阿婶, 这是怎了?”林月明赶忙上前搀扶,“您先起来,慢慢说。”
一群村民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一通解释,宋茜茸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原来,再过两天便是王三凤成亲的日子, 按规矩, 新娘明日得沐浴兰汤。于是今日一早, 娘俩便上山, 去溪边挖兰草。
那片兰草生长地离张猎户家不远,素日都很安全。但采完兰草,姜秋菊看筐子还有空余,便想着顺道再去捡些板栗。
母女俩进栗子林没多久,就撞上了四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碰面,四个大汉的目光便黏在了王三凤身上, 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把母女俩吓得全身僵硬,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没跑两步,王三凤就被一个大汉从后面抱住,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那几个壮汉却只嘿嘿笑着,捂住她的嘴就往林子深处拖。
姜秋菊护女心切,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大汉的腿,口中祈求:“求求几位郎君放过我女儿……”
话未说完,她就被那大汉狠狠甩了出去。姜秋菊哪能眼睁睁看着幺女被人掳走,再次扑上前去抢人,却被一个汉子揪住衣领掼到地上,胸腹、头部各挨了几脚,剧痛传来,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她悠悠醒转,林中早没了那伙歹人和王三凤的踪影。姜秋菊强忍痛楚,连滚带爬跑下山,回家把事儿一说,王有田忙带着她直奔村长孙桐生家。
听着姜秋菊一通哭诉,孙桐生也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了青壮村民,跟着姜秋菊重返那片板栗林。搜索了大半日,线索进了深山便断了。
传闻深山常有猛兽出没,村民们面露难色,终究是没人再敢往里深入。
这时有人开口:“咱们这一群泥腿子贸然闯入深山,也只是给猛兽送菜,恐怕还得请猎户带队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附和。姜秋菊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林家跑,因而才有了开头这一出。
“姜阿婶,二青和张阿叔一块进山七八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宋茜茸说,“您要不去县城报案,请衙役们帮忙找寻?”
宋茜茸穿越过来近一年,已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但骨子里仍留有现代思维惯性。一听说人被绑架,她下意识就觉得该报警。
但这个时代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姜秋菊一听到说报案,立刻横眉竖眼,怒道:“你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王家留吗?”
在这个世道,女子贞洁被视作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一人失贞,满门蒙羞,轻则自身被家族弃如敝履,重则累及家中所有待嫁姐妹。
姜秋菊之所以不愿意报案,便是不愿意事情闹大,只希望尽快把人找回来,早早把人嫁出去才算安心。
宋茜茸很想怒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名声真就比性命更要紧吗?她攥紧拳头,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满腔不甘咽下去。
王有田把姜秋菊带走了,院子复归平静。宋茜茸站在深秋的凉风中,明明日头高悬于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出了这样的事儿,林家人都不放心宋茜茸独自住在山上,她便住在了林家。青枫青秀兄弟陪她回去收拾了衣物药箱,又把几只雉鸡都带下了山,倒也不影响什么。
林青禾一去就是半个月,到家时正好是晚霞漫天之时。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野人,一时没敢认。
“宋……”林青禾看了看一旁的林青秀,改口道,“阿茸,我回来了。”
“二哥!”林青秀欢呼着跑过去,接过林青禾手里的麻绳,“好大的羊!”
麻绳那头拴着一头全黑的羊,身形健硕,羊角高高竖起,羊蹄在地上暴躁地刨地。林青禾提醒:“这黑山羊凶得很,你注意点。”
“好嘞!”林青秀乐颠颠跑后院去了。
宋茜茸看林青禾腰上挂了几只雉鸡,背上的竹筐里还传来窸窣声响,便说:“你赶紧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我去做饭,你吃完再洗个澡。”
林青禾自是应好。待宋茜茸进了灶房,他忍不住嗅了嗅胳膊,也没闻着什么臭味。回来前他特意洗了澡,但回程走了三天山路,身上又脏了。
吃饭时,林青禾才知道王三凤被掳的事儿,也才明白为何宋茜茸会住在山下。
宋茜茸叹气:“王家请了别村的猎户进山去找,没找着人。这么多天了,只怕……唉!”
林青秀悄悄说:“王三娘原本都要成亲了,那卢家知晓了这事儿,说即便人找了回来,怕也不是清白之身,当场就退了婚。王家现在都不打算再找人了。”
宋茜茸说:“若放任这样危险的人在村子附近活动,只怕以后还会出事。”
见两人神色都不好,林青禾沉吟半晌说:“晚点我去找村长问问这事儿,看还有没有法子能救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孙桐生带着王有田过来了。
孙桐生说:“别村猎户鲜少在咱这一带山里行走,对林子不熟,所以还得请你和张猎户走一趟。”
林青禾点头:“本也打算晚一点去找您的。劳您召集一下村里的青壮小伙,明儿卯时一道上山。”
村长连连道谢,而王有田脸上只剩麻木。
林青禾与张猎户带着村里十几个青壮汉子,在山里跑了三天,终于把人带回来了。四个歹人也被绑了,孙桐生直接把人送去了县衙。
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曾经那样明艳骄傲的少女,此时奄奄一息地趴伏在王有田背上,身上裹着件男子外衫,脸颊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充血,一条腿不正常地扭着。
姜秋菊已经哭晕过去。
王三凤的屋里光线充足,崭新的铺盖箱笼上还贴着大红“囍”字。她定然满心欢喜,期盼着佳期到来。谁料就几日的光景,一切已是天翻地覆。
宋茜茸替王三凤做完全身检查,只觉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在脑海中翻涌,她好想将那几名恶徒千刀万剐。
王三凤遭到了残忍的凌虐,左腿骨折,肋骨骨裂,身下的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宋茜茸根本无法想象,那几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这样重的伤,怕是得要大半年才能养好。
王三凤还昏迷着,沙河村各家主事的人都聚在村长家,打算就此事商量个章程出来。
孙桐生说:“歹徒已送至县衙,县遵大人很重视此事。各家女眷日后进山,也须得万分小心。”
何铁民家女儿多,还都未出嫁,闻言便急着问:“那歹人什么来头?可有同伙?”
孙桐生只能摇头:“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同伙,还须县尊大人那边审讯。我们只能自己谨慎。”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从村长家回来后,林青禾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见宋茜茸一直盯着自己,他抿了抿唇,低声说:“那四人是山匪,和当初追杀你的应是同一伙人。”
宋茜茸一惊:“何以见得?”
林青禾说:“你还记得当初追杀你的山匪么?实际有四人,咱们合力斩杀了三个,隐藏在后的第四人逃了。”
宋茜茸想了想:“那疤脸汉子?掳走王三凤的人里有他?”
林青禾点头:“是。”
宋茜茸蹙眉:“上月我收到章管家的信,说贾府举人老爷亲自拜访县尊大人,剿了那匪窝,为老太爷报了仇。这几个山匪,大约是匪窝里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兴许不止这四个,”林青禾神色郑重,“日后你不要一个人进山了。”
宋茜茸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那边王三凤自噩梦中惊醒时,已是次日下午。炼狱中那几日始终困扰她的疼痛和寒冷消失了,她感受到了被窝的温软。睁开双目,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醒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温热的手覆在额上,“退热了,是好事。”
王三凤动了动,只觉浑身无力,起不来身。那手按住她,手指搭在腕间:“不要乱动,我在为你治疗。”
她眯眼想了想,试探着问:“宋娘子?”
“是我,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怕。”宋茜茸把人扶起,靠坐在炕头,起身推门,“姜阿婶,把粥端进来吧。”
姜秋菊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木木的,端着个木托盘进来。看到王三凤的模样,两眼一酸,又落下泪来。她抹掉眼泪,强笑着说:“阿凤,阿娘喂你吃点东西。”
“阿娘,我看不见。”
第33章 带徒
蜜环菌的褐色菌丝在培养基木上缠绕生长, 料理了大半年,终于可以分坑了。
竹林里原本就生长了一片天麻,成熟的剑麻自是被挖走炮制成药材, 半大的白头麻和小小的米麻则用来作种, 继续繁育。
宋茜茸将种麻埋在基木的两端和鱼鳞口旁, 好让其与蜜环菌充分接触。用土填埋后, 为防天冷冻伤种麻,她又在上方覆了一层树叶。
若是这一茬天麻真能种成,那她就能年复一年获得收成啦。
“阿茸, 先歇会儿吧。”林月明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尽管天气寒冷,但两人挖了大半天的地,身上出了层薄汗。
“种完这些吧,”宋茜茸直起身,取过一旁的竹筒喝了口水,指着畚箕里十几颗米麻,“只剩这么点儿了。”
“行, 我先回去做饭。”林月明扛起锄头往竹林外走, “下午还得去王家看看三凤。”
“知道了。”宋茜茸点点头, 继续忙活。
救出王三凤后, 宋茜茸在山下住了半个月,直到王三凤伤势稳定,才搬回山上。她问过林月明,又征得林福荣夫妇的首肯,把林月明带上了山。
她担心,再在沙河村继续听那些闲言碎语,林月明会抑郁。次卧便给了林月明,林青禾则搬到主卧, 睡在竹床上。不过他在家时间少,也不影响什么。
林月明二十一岁,比宋茜茸大不了多少。她性格爽快,做事利索,像极了纪桂英,宋茜茸对她很有好感。
两人熟识后,林月明有次看到宋茜茸在读医术,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教她识字。宋茜茸欣然答应,拿出宋赭石的《三字经》,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这样难得的机会,林月明非常珍惜,干活时都在默背“人之初,性本善”,有空便拿着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
这样,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不过半个月,林月明就能把《三字经》一字不落背下来。她心下激动,几乎落下泪来。
下午两人带着十七去了沙河村,王三凤的外伤已结痂,脸也消肿了。遗憾的是,她的左眼受损严重,几近失明,原本潋滟的桃花眼失去了光芒。
由于遭受多次侵犯,她的生殖与泌尿系统均严重受损,时常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这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难以言说的屈辱难堪。
宋茜茸检查完,温声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我来给你拆腿上的夹板。”
王三凤眼下一片乌青,宋茜茸知晓她定是没能睡好,恐怕夜夜噩梦。遇到这样的事儿,心理创伤比身体伤害更严重,更持久。
宋茜茸忍不住安轻拍她的手:“三凤,你现在非常安全,不要怕,以后都会好的。”
王三凤只木木地点头。
再多的安慰也苍白无力,有些坎儿只能自己一个人迈过去。宋茜茸满怀心事地离开王家,与林月明一道回家。
虽与王三凤有过数次龃龉,但见到人沦落成这样,林月明也心下不忍。她压低声音说:“王家因为三凤这事儿,闹得挺凶。”
宋茜茸侧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月明说:“王家其他族人,嫌三凤失了名节,要姜阿婶一家把她赶到静远庵去。”
“静远庵?”
林月明左右张望,确认周边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有些犯了大错的女娘,会被家里人送去庵里,日日舂米做苦力。”
“什么叫犯了大错?”宋茜茸皱眉,“王三凤是受害者,何错之有?”
林月明闻言看她一眼,神色不明:“失贞,原本就是最大的错。”
宋茜茸转头看林月明:“阿姐,你也这样想?”
“我……我不知。”林月明抿了抿唇,“但大家都这样说。”
宋茜茸不说话,定定看着林月明。
在她的目光里,林月明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讷讷说:“阿茸,明明我按长辈教导的,操持家务,侍奉婆母。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违拗,可牛家人还是不满意。他们打我骂我,好不容易和离了,大家却都说是我的错,可我想不明白我究竟错在哪了。”
宋茜茸神色缓和下来,温和地说:“阿姐,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世人说妻以夫为纲,何为纲?丈夫若不能养家糊口,爱护妻儿,妻子又凭什么以他为纲?”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何况纲常本就由男人所定,自然维护男人的利益。既然它在制定之初就有失公允,又怎能断言这纲常就完全正确呢?”
这话可谓是惊世骇俗,林月明睁大双眼,惊恐地四下张望,见周围确实无人,才松了口气,道:“阿茸,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在外头说了。”
宋茜茸心知这后世女权思想,难以被生活在封建时代的林月明所理解,便不再多言,转移话题:“阿姐似乎对种药颇有兴趣?”
林月明赧然一笑:“是,原本我就会种地,家里的菜地都是我打理的。跟着你种天麻,感觉很是新奇。”
宋茜茸含笑道:“那日后我教阿姐种药吧。”
林月明眸子瞬间亮了,问:“真的?”
宋茜茸颔首:“真的。明儿带你到我那五亩山地里转转,你也认认常见的药材。”
自此,宋茜茸身后又多了个学徒。
张瑶作为入门大弟子,自觉该担起大师姐的职责。宋茜茸没空时,她会教林月明识字,讲解药材特性。小小的人儿,讲得也有模有样。
已经过了霜降,经霜的桑叶在传统医学中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中医认为经过霜打之后,原本寒凉的桑叶寒性会有所缓和,有效成分积累更足,肃降肺气的能力也更强。
宋茜茸带着林月明和张瑶趁着还未落叶,采摘了不少桑叶回家,手把手教她俩制作桑叶茶。方法和连翘茶一样。
林月明学得尤其用心,她深知,女娘有机会学习一门技艺是多不容易。家中父母兴许会咬牙送儿子去学手艺,但对女儿,绝难做到这一步。
宋茜茸说:“医书上有记载,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消渴症大致相当于现代的糖尿病。
她前世看过一则新闻,有位院士研发了“三桑小方”药剂,用于糖尿病治疗。所谓三桑,就是桑叶、桑枝、桑白皮。
见林月明和张瑶用心在听,宋茜茸补充道“桑叶虽好,但脾胃虚寒者、孕妇和经期女娘和气血不足之人皆不可饮用。”
张瑶用力点头,心道绝不能把桑叶茶带回家,万一阿娘误饮了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又将桑叶的经典配伍和功效讲给两人听,比如桑叶加菊花疏风散热,桑叶和麦冬清肺润燥,桑叶与黑芝麻清肝明目。
见两人努力记忆的样子,宋茜茸笑道:“赶紧多认字。等日后会写字了,把我讲的这些记下来,也好时常温顾。”
张瑶骄傲地说:“阿姐,《三字经》我已经全会认啦,《千字文》和《百家姓》也认识了多半。”
宋茜茸夸她:“阿瑶脑子好使,又勤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瑶顿时高兴起来,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月明,说:“阿明姐也很厉害,《三字经》都快认全啦。”
宋茜茸连连颔首:“是呢,阿姐非常刻苦,又聪明,定能学得好。”
林月明有多努力,宋茜茸是看在眼里的。那是连种地都不忘背书,进山歇脚都要拿树枝在地上练字的发奋。
但她并没有劝阻。这个时代的女娘若想有出路,注定要比男子付出更多的汗水。
柿子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满树都是红澄澄的小灯笼。这个时候的柿子被称作“烘柿”,口感极甜。
宋茜茸熬了柿子膏,也就是浓缩柿浆,打算将它作为下次大集上的新品推出去。
这个时节的石榴已经裂开了口,籽儿粒粒鲜红,捻一粒放嘴里,酸甜可口。宋茜茸原想如法炮制,再做些石榴糖蜜。可惜剥石榴籽、捣碎出汁这个过程太麻烦,只能作罢。
此时山里还有一种果子也正当季,那便是山楂。
采摘的时候,林月明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集上,见到有卖糖葫芦的,眼馋得很。可那会儿穷,阿娘舍不得买。回来后去山里摘了山楂给我吃,说糖葫芦就是这个做的,酸的哟!”
她啧啧两声,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张瑶从地上捡起一颗山楂,擦掉表面的浮灰,咬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她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饭,阿娘还拿这个给我开胃呢。”
宋茜茸瞧她酸得直眯眼,却仍不舍得扔掉那颗山楂,忍不住笑出声。
张瑶冲她扮了个鬼脸,又凑近问:“阿姐,我阿娘能吃这个吗?她最近没胃口。”
宋茜茸摇摇头:“山楂虽有消食化积、健脾开胃之效,可也能活血化瘀,阿婶现在不宜食用。”
张瑶失望地“哦”了声,嘀咕:“我阿娘不吃饭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晚一点阿姐去瞧瞧,总能想到办法的。”
但还没来得及去张家,林福荣和纪桂英背着林月圆匆匆上山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注1: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出自《本草纲目》
注2:三桑小方,致敬仝小林院士。
第34章 痢疾
林月圆浑身滚烫, 双眼紧闭,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显见极为难受。
纪桂英焦急地说:“上午还好好的, 谁知午时后突然蔫儿了, 一直喊冷。我一摸额头, 才知她发了热。原以为是吹风受寒, 便熬了姜汤散寒。她喝完后说困倦得很,便去睡了。”
说到这,纪桂英哽咽了下, 继续说:“不成想,到下午时,阿圆开始腹泻,一个时辰泻了四五回,大便里竟带着血。她痛得紧,捂着肚子直哭。我们这才赶紧上来找你了。”
宋茜茸神色凝重起来,仔细询问:“阿圆可曾呕吐和抽搐?”
纪桂英赶紧答:“没有呕吐, 但手指有时会抽动。”
宋茜茸凝神细看, 林月圆面色赤红, 呼吸急促。因着腹泻, 身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她捏开林月圆的嘴,只见舌质红绛,舌苔黄燥。
诊过脉后,她边提笔写方边说:“大伯,伯娘,阿圆这是患了痢疾。时间紧急,就以我手头现有的药材开方。”
白头翁汤和芍药汤是治痢疾的经典名方,但林月圆情况比较紧急, 宋茜茸便以马齿苋替代黄连、黄柏,辅以白头翁、黄岑等,清热解毒,活血止痢。
她将药方交给林月明:“阿姐,你按方子去拣药,立刻煎上。”
宋茜茸神情严肃地问:“村里还有其他人有类似症状吗?”
林福荣一怔:“阿茸,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村里发了疫毒痢。大伯,须得尽快把消息告诉村长。”
林福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要出去,宋茜茸叫住他:“大伯,您再上来时带些生石灰。”
“要石灰作甚?”
宋茜茸解释道:“疫毒痢具有传染性,阿圆的排泄物和衣物必须谨慎处理,以便杀灭病气。”
她详细说了防疫方法,比如排泄物要用生石灰覆盖消毒,衣物被褥须沸水杀菌,餐具与饮食也要专人专用,不可与别人混用。
林福荣一一记下,转身就朝山下奔去。
纪桂英坐在炕头守着林月圆,惶急地问:“阿圆不会有事吧?”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伯娘放心,我会尽全力让阿圆平安无事。这几日就先不要挪动她了,让她在山上休养吧。”
有纪桂英照料林月圆,宋茜茸便未在房间久留,带着林月明一同去炒制山楂炭。
中医素有“炭药止血”之说,把山楂炒成炭后,能增强其收敛、吸附之效,常用于止泻、止血。此时正是山楂繁盛之季,取材方便。
炮制方法也简单,将洗净晾干的山楂切片,置于热锅中不停翻炒,直到山楂表面呈现深褐色,并散发阵阵焦香。
此时立即离火,用锅里的余温再翻炒片刻,最后倒入竹匾中晾凉即可。
林月圆在第二天晚上退了烧,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她人清醒了过来,只是还很虚弱,躺在炕上,软软地喊“二嫂”。
宋茜茸给她把完脉,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抚:“阿圆很勇敢,最难的关头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养休养,很快就能好起来。”
又吩咐林月明:“阿圆腹泻多次,容易脱水,盐糖水还得继续喂。我去熬些山药粥给她吃。”
农谚说 “春收蒿,秋收芩,秋冬挖得山药精”,今春宋茜茸在自家山地里种了不少山药,如今正是采挖的黄金时节。
林月明望着遍地枯萎的藤蔓,有些感慨:“我还没种过山药呢,以前总以为只有野生的。”
宋茜茸笑了笑,解释道:“山药既可以果腹,也能入药。种起来不难,产量又大,种一些总不亏的。”
“对哟,我在药店见过晒干的山药片。”
“山药益气养阴,补脾肺肾,特别适合病后调养。”宋茜茸说,“就连山药上结的小豆也是一味药,中医叫零余子,有补肾固精之效。我晒了不少,回去拿给你瞧瞧。”
林月明从土里挖出一根手臂长的山药,忍不住赞道:“阿茸,你懂得可真多!”
宋茜茸想起原身的身世,便道:“我阿爹是大夫,我从小耳濡目染,对医药总能略懂一二。你现在一点点积累,用不了两年,于药材种植一道上必有进益。”
挖回一筐山药,两人切片晒了大半,剩下的都用来煮汤熬粥。
纪桂英看着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的大女儿,心下也终于安定下来。
几人正用着晚食,林福荣步履匆匆地上了山,神色凝重:“阿茸,村里不少人陆续出现腹泻,情况不太好。”
他又看了眼妻女,继续说:“村长已报与县衙,上头说会派人来防疫,可眼下大夫还未到,村长想请你下山帮忙诊治。你看,能不能随我走一趟?”
宋茜茸没有犹豫,也顾不上吃饭,起身拾掇了不少必需药材。林月明欲跟她一起,被宋茜茸拦住了。
“阿姐,阿圆还需你看顾。关于痢疾各阶段的护理方法,我都教过你,这段时间,山上就交给你了。”
林月圆已经退烧,腹泻也明显有了好转。针对她目前的身体情况,宋茜茸开了山药、沙参、乌梅、陈皮等药,旨在益气生津,健脾开胃,帮助阿圆逐步调理恢复。
有林月明照看阿圆,又有纪桂英从旁协助,宋茜茸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下山只需两刻钟,若真有事,她也能及时赶回。
进了沙河村,宋茜茸明显察觉到村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往日喧闹的村庄此刻静悄悄的。沙河岸边,几个青壮汉子正来回巡逻,禁止村民从河里取水或洗衣。
宋茜茸问林福荣:“大伯,此次疫毒痢,是因为河水被污吗?”
林福荣眉头紧锁,沉声答道:“是。经过全村排查,才知是有人闹肚子,经过云山下那段河边时没忍住,污物进了河水。村长已经带人在河边撒石灰。”
云山坐落于村南,与马头山相连。因离村落更近,村民平日更习惯去云山采集和砍柴。沙河则是村里的重要水源,大多数人家的饮水、洗涤都靠这条河。
因此,一旦河流封禁,将直接影响村民的日常生活。宋茜茸都能想象,这段时间村长的压力有多大。
见到孙桐生时,她注意到这位村长眼圈发青,猜想他这两日怕是没怎么睡着。
宋茜茸没有寒暄,直接问:“村长,村里现有多少人患病?”
孙桐生紧紧皱着眉头,显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说:“目前有十二人。”
宋茜茸问:“有无进行隔离?”
孙桐生“啊”了声,连忙说:“上报县衙时,只让我们先将受污的水源封起来杀秽。但县衙那边至今还没派人下来,这些病患如何安置也还没个章程。”
宋茜茸神情严肃:“村长,请尽快通知村里人,所有患者必须隔离治疗。药材暂时从我这边拿,得先把病情蔓延的势头控制住。”
她又把排泄物处理、沸水煮洗衣物这些防疫措施详细说了一遍,孙桐生听得连连点头。
孙桐生说:“宋娘子,村里谷场那边有几间茅屋,晒粮时充当临时仓库用的,现在空置着,我这就去安排人把病患往那边安置。”
宋茜茸提醒:“还得准备几个熬药的炉子。”
孙桐生忙说:“好,我这就让人搭草棚砌泥炉。你这边需要多少人打下手?”
宋茜茸说:“先请每户病患家各出一人吧,我来统一安排。若后续人手不够,再和您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疫毒痢虽会传染,但主要是通过粪便污染水源或食物,再经人口传入身体。只要严格遵守防疫方法,照顾病患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传染的。”
孙桐生面上露出一丝喜气,连连点头:“好,我会告知大家的。”
宋茜茸先行回了林家,把各类药材细细分类。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几个妇人的哭声。
她抬头看见林青秀从门外进来,便问:“阿秀,外头发生了何事?”
林青秀端起碗喝了口水,解释道:“二嫂,村长让把那些得痢疾的人挪到谷场去隔离,可好几户人家不答应,正闹着呢。”
宋茜茸问:“他们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
林青秀说:“说是怕村长放弃那些病人,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犹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有人不信二嫂你的医术,觉得村长是在糊弄大家。”
宋茜茸神色不变,平静地问:“因为我是女医?”
林青秀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是。他们说,女娘无用,当不得大夫。”
宋茜茸听了,只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对此,她不打算亲自出面,相信孙桐生那边能处理好。
见林青秀再次端起碗准备喝水,宋茜茸顺口问了句:“这水是煮开的吗?”
林青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又无措地望着自家二嫂,摇了摇头:“大伯家井里的水很干净,我们一向都是直接喝的。”
宋茜茸却直接发话:“从今往后,凡是入口的水,都必须提前煮沸。”
见林青秀似乎还想说什么,宋茜茸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补上一句:“这是医嘱。”
第35章 医官
待药棚搭好, 所有患病的人都安置到了谷场,已是第二日朝食之后。宋茜茸并未过问孙桐生是如何说服村民按她的要求行事的,只背着药箱去了谷场。
谷场这边共有四间茅屋, 原本空置着, 如今在条凳上架起木板, 搭成了简易床铺。病患按男女分开, 分别安置在三间屋里。
屋里提前打扫过,又熏了艾草。这会儿天冷,屋角还放置了炭盆, 以免这些虚弱的病患再受风寒,病上加病。
宋茜茸将病患家属分作三组,一组负责熬药做饭,一组照料病人,还有一组专门消杀衣物和秽物。照料病人的那组又分了白班与夜班,以保证充足的休息。
给所有病患诊过脉后,宋茜茸将确诊痢疾的病患逐一记录在册, 开了对症的药方。
又指点负责熬药的家属, 一一说明哪些病重的须用猛药, 哪些病轻的则要酌情减量。
另外有一些出现呕吐或腹泻症状, 但并非痢疾的患者,她也单独开方,并将人安置在另一间空屋中。
宋茜茸打算等县衙下派的医官抵达后,与他们商议,将这些非传染病的患者放回家,各自休养。
安排好熬药和饭食等一应事务,已到了下午。宋茜茸见一切尚稳当,便先行回了林家。
吃过饭, 她坐在院中稍事休息,就见喻木匠二儿媳方水红匆匆走了进来。
“宋娘子,县衙派来的医官到了。”方水红走近,俯身在宋茜茸耳边低语,“一来就训人。”
宋茜茸挑了挑眉,问:“训什么?”
方水红挨着她坐下,悄声说:“怪村长擅自做主,说他还没到,村里竟敢先行用药,万一出了事,谁担这个责任。”
宋茜茸沉吟片刻,问:“那医官知晓我是女医了吧?”
方水红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有那不识好歹的,一见医官来了,就巴巴跑上前去,请人查验药方对不对症。”
“无妨。”宋茜茸淡淡一笑,神色未变。
“我自是信你的医术,也知药方必不会错的。”方水红面上浮现一丝担忧,“就怕那医官存心找茬呢。”
宋茜茸说:“无事,他定会再行诊治一回的。等他诊完,我再过去看看。”
再次去到谷场时,宋茜茸正好遇见准备返回村长家休息的医官。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两鬓已现斑白。
孙桐生忙上前介绍:“季大夫,这就是先前帮着诊治的宋娘子。”
宋茜茸福了一礼:“见过季大夫。”
季则宁见到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个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替所有患者诊过脉后,又仔细查看了宋茜茸开的药方,心中的疑虑便已消去大半。这会儿见到本人举止从容,礼数周全,那点偏见也全烟消云散了。
他和蔼地问:“听孙村长说,小娘子出身医药世家,不知令尊是?”
宋茜茸答道:“家父宋诚远。”
季则宁不由又将眼前的小娘子细细端详一番,抚须长叹:“没想到竟是宋大夫的千金。”
宋茜茸略显惊讶,不由问:“季大夫识得家父?”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露怀念之色:“十年前,令尊游历至丰田县,恰逢时疫肆虐,老夫曾与他一同义诊。宋大夫仁心仁术,日夜钻研古籍,最终确定了一张防疫的方子。”
他目光温和,望着宋茜茸,抬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时见你,才这么点儿高,吵着要吃樱桃煎。”
宋茜茸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轮,找到了这段往事。记忆里,宋大夫年轻而英俊,着一身青衫,熬得满眼血丝。
她笑着说:“季阿伯,您那时总和阿爹吵架。”
季则宁忆起旧事,也忍不住笑:“那时年轻气盛。不知令尊现今何在?”
许是触动了原身情感,宋茜茸鼻尖一酸,红了眼圈:“去年……儿与家人遭遇山匪,阿爹阿娘都……不在了。”
季则宁愣住,良久才摇摇头:“唉,终究是世事无常。”
孙桐生在一旁听得心头大震。他之前虽听林家人说宋娘子出身良好,原以为只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未曾想,这竟是真的。
宋茜茸收敛好情绪,问:“季阿伯,您现在是去用膳?”
“嗯,”季则宁颔首,“这几日将叨扰孙村长家了。”
孙桐生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季大夫客气了。”
三人正说话间,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个孩童闯了进来,一见他们便要下跪,口中哀求:“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宝。”
孙桐生一把扶住对方,把他按在接诊的案桌前坐下,低喝:“施三郎,你干什么?先让大夫看看孩子。”
季则宁捋了捋须,转头对宋茜茸说:“大姐儿,你来诊脉,让老夫瞧瞧。”
时下略有门第的人家,长辈称呼小辈,习惯在“哥儿”或“姐儿”前加上排行。宋茜茸是家中长女,季则宁自然唤她大姐儿。
不过在村里,并没有这些讲究,叫小名或是大名的都有。
宋茜茸也不推脱,细细问过孩子的症状,又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和指尖,凝神诊脉片刻,才道:“脉象滑数有力,是内有积滞与瘀热之兆,确属痢疾无疑。”
随即,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季则宁过目。
季则宁接过方子,又亲自替孩子诊了一次脉,点点头,吩咐孙桐生:“安排病人住下。”
孙桐生立刻照办。
季则宁望向宋茜茸,问:“最西侧那间屋里的病患,为何会单独安置?”
宋茜茸知道这是在考自己,从容答道:“正要向您禀报,那几个虽也有腹泻之症,但并非痢疾,是否可以回家调养?也免得与痢疾患者互相传染。”
“何以见得他们不是痢疾?”
“他们脉象虚软,舌苔白腻,身困乏力,乃寒湿伤中之象。”宋茜茸答道,“用藿香正气散本可对症,但乡民拮据,是以改用平胃散,加生姜、大枣为引,用水煎服,亦能温中化湿。”
季则宁捻须颔首,连声道:“好,好,好!宋大夫若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成才,也当欣慰了!”
忙碌大半日,季大夫到底上了年纪,神色间已隐现疲倦。
宋茜茸便劝他去休息:“阿伯,身子要紧,您先去用饭,再好好休息一晚。这边有人守着,真有什么事,再过来也便宜。”
季则宁这才跟随村长走了。
宋茜茸回到林家,天色已晚,肚子饿得咕咕叫。幸好林青秀做好了饭,正温在锅里。她用皂角仔细洗了手,又烧开水将穿在夹袄外的罩衣烫过洗净,这才坐下吃饭。
林青秀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不大好意思地说:“二嫂,你辛苦了一日,喝点糖水补补。”
宋茜茸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着问:“你小小年纪,怎知要喝糖水补身体?”
林青秀更不好意思了,抠着手指,低声说:“伯娘说的,女娘要多喝点红糖水,对身子好。”
宋茜茸笑得更开怀了。
接下来的几日,不时有患者被送过来,宋茜茸协助季则宁一一接诊。需要隔离治疗的,便由孙桐生安排在谷仓住下,不需要的则直接回家休养。
宋茜茸趁此机会,将平日里研读医书时积攒的疑惑向季则宁请教。季则宁也毫不藏私,细致讲解,让宋茜茸受益良多。不过数日,她的学习笔记都写了厚厚一札。
而有了宋茜茸的协助,季则宁清闲不少,甚至有余力开设义诊。不拘什么病症,皆能来问诊,他开的药方也尽量选用本地常见的药材,既实用又便民。
在山下待到第三日,林月明下了山。
宋茜茸刚吃过朝食,见到她很是惊讶:“阿圆无事吧?”
林月明眉头凝着一丝愁绪,叹口气:“阿圆虽未再起热,脓血也止住了,但每日仍有一两次腹泻。这要如何是好?”
宋茜茸沉吟片刻,温声说:“不必担心,我先去与季大夫告个假,然后与你一同上山去看看。”
季则宁这才知晓,她竟嫁与村中猎户为妻,不由心下一沉。若是宋大夫还在,大姐儿如何能流落到荒村,委身乡野莽夫?
但木已成舟,再可惜也枉然。他勉强扯出个笑,应道:“既是令侄女抱恙,自该更多上心。你去吧,这儿有我,出不了岔子。”
上山路上,林月明沉默不语。宋茜茸察觉到她在偷瞄自己,不由好笑道:“阿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