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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明抿了抿唇,问:“听谷场那边的阿婶和阿嫂们说,那季大夫是你父亲的故交?”

“是。”

林月明想起那医官听到宋茜茸已嫁人后,流露出的惋惜之色,以及之后望向自己时那审视的目光,心里不免为自家二弟忧心。

她轻声试探:“阿茸,你……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宋茜茸愣了下,问:“回哪里去?”

“你原本的家里。”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唇角弯了弯:“阿姐,你在担心什么?我的户籍都迁到沙河村了,还能去哪儿呢?”

她半开玩笑地说:“放心吧,只要你家二弟没有另娶他人的打算,我就不会与他和离。”——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所有诊病细节都借鉴了医书和网络资料,请莫要过度考据。

第36章 蛮汉

林月圆靠坐在炕上, 看纪桂英纳鞋底。一见到宋茜茸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个甜甜的笑:“二嫂。”

宋茜茸和纪桂英打过招呼,走到林月圆身前坐下, 摸了摸她的脸, 发现她两颊的婴儿肥都消减不少, 忍不住心疼地说:“阿圆这几日可还好?”

“好呢, 二嫂。”林月圆本就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此刻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姐还教我念了《三字经》。”

一旁的林月明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忐忑。她不知道宋茜茸是否愿意让她教别人念书,毕竟这年头,识字是件稀罕事。

宋茜茸倒没这些想法,她来自知识触手可及的现代,本就认为知识应该传播共享。她笑着问:“阿圆会背几句了?”

林月圆有些羞赧,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才会背四句。”

“这么快就学会四句了呀?阿圆真聪明。”宋茜茸又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让阿姐教你背完全本, 好不好?”

林月圆立即抬起头, 眸子亮晶晶的, 高兴地说:“好,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宋茜茸又问:“今日可还腹痛?”

林月圆摇了摇头:“不痛了,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宋茜茸轻轻按了按她的下腹,见她没呼痛,这才放下心来。她又仔细观察了林月圆的面色与舌苔,把了脉,不由笑道:“胃气渐渐恢复,是好事。二嫂再给你开个方子,帮你把泻止住, 到时便能回家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林月明:“阿姐,麻烦你去准备药吧。将山楂和山药炒焦后研成细末,按一份山楂、两份山药的比例配好。每次取一勺,用红糖水送服,一天两次。”

之前林月明跟着宋茜茸学过炒山楂和山药,家里的药碾子她也经常使用,这些事她一个人完全能应付,宋茜茸很放心。

纪桂英见林月明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安下心,又问:“阿茸,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宋茜茸答道:“不太乐观。已经有十数个病患,现在都集中隔离在谷场。好在县衙派的医官已经到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便能痊愈。”

纪桂英点点头,继续问:“咱们家里其他人呢,都没事儿吧?”

“好着呢,大伯昨天接了个打制竹筐竹匾的活,今儿一早就带着三青和阿秀上山砍竹子去了。”

纪桂英略作迟疑,试探着问:“这几日我都不在家,也不知他们父子几个怎么解决饭食的。我这两天能下山看看么?”

宋茜茸点头:“阿圆现在只需好好调养,您问问阿姐,若她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您下山也无妨。”

纪桂英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继续纳鞋底,一边和宋茜茸说着家常:“二青有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你也该备双棉鞋过冬。我看你平日忙,便给你和二青各做了一双。你的已经做好了,二青的也快完工了。”

宋茜茸只觉心头一暖。前世自外婆过世后,就再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她的冷暖起居了。她望着纪桂英手中的针线,眼睛一热,轻声道:“伯娘,谢谢您。”

“嗐,一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山上气氛温馨和睦,山下却有两拨人在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谷场的临时隔离区里,孙四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被送来时已连烧两日,这会儿刚退烧,浑身还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家只安排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来照顾病人,宋茜茸见孩子太小,便安排她去了熬药组,专门负责烧火。

季则宁逐一诊过脉,见几个病情轻的已退烧止泻,脉象也平稳,便准许他们回家调养。其余人虽羡慕,倒也不敢说什么,一直相安无事。

唯独孙四娘的婆婆金阿奶和丈夫金元百坐不住了,眼见邻居都回了家,两人便气势汹汹地跑到谷场,非要季则宁放人。

季则宁自然不允。

孙四娘病症未消,此时放归,万一再传染其他人,那前头的工夫岂不全白费了?而且,此次痢疾不除,他也无法回县城复命。

金阿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平常就是个爱胡搅蛮缠的主儿,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

她一见季则宁拦着她接人,立时就往地上一坐,拍腿哭嚎撒泼:“天老爷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无良的贼郎中不知打大的什么主意,硬扣着我家儿媳不放呀……”

孙桐生上前好言相劝,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推开,不管不顾地喊:“孙家小子你反了天了,当个村长很了不得吗?有本事你打死我,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入了土,正好能给我儿换几个赔偿钱。”

村里不少人围拢过来,站在谷场上指指点点。

金元百趁乱溜进屋里,一把掀开孙四娘的被子,拽着人就往外拖。可怜孙四娘刚刚服药没多久,被这么一推搡,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身。

“臭婆娘。”金元百嫌秽气,扬手便是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众人。孙桐生扭头一看,顿时火起,立刻招呼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架了出去。

照顾病患的家属将孙四娘扶回床上躺好,她浑身虚软,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孙桐生站在门口朝金元百怒吼:“这间屋里躺的都是女娘,你一个汉子怎敢往里闯?不怕被人打断腿?”

金阿奶见儿子被呵斥,叫骂声陡然拔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就往孙桐生身上撞去。孙桐生吓得侧身闪躲,金阿奶收势不及,额头结结实实撞上门框。

“哎哟,我的脑袋哟!”金阿奶抬手一摸,满手鲜红,顿时慌了神,瘫坐在地上指着孙桐生哭骂,“孙家小子你歹毒啊,存心要害死老婆子呀。等我去见了阎王爷,定告你个谋财害命的罪……”

孙桐生强压着性子解释:“金阿奶,四娘病还没好,现在还回不得家。”

金阿奶啐了一口,骂道:“她不回去,家里那么多活儿谁来干?我看她就是装病躲懒。一身贱骨头,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么……”

季则宁看着乱哄哄的局面,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金阿奶满脸鲜是血,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晕眩无法做到。她这模样太过可怖,村民们没一个敢上前扶她。

自家老娘这惨样,金元百哪里肯忍,指着季则宁破口大骂:“你不是大夫吗?还不快给我阿娘治伤。黑心肝的,是想伙同村长一起害死我阿娘?”

孙桐生冲到他面前,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金元百,你给我清醒点。在医官大人面前也敢撒泼?要耍横到外头耍去,别连累我们全村的人。”

说罢,他走到季则宁身旁,陪着笑说:“季大夫,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咱们乡野小民一般见识。”

季则宁只冷冷看他一眼。

孙桐生满脸堆笑,指着金阿奶说:“您看,能不能给她瞧瞧伤?”

季则宁面色冷峻:“县衙体恤村民,治痢疾的药费承担了一半。但这位老妪的伤,诊金药费须得她自家承担。”

孙桐生连连称是:“应当的,应当的,劳您看看。”

季则宁这才叫人把金阿奶扶起,一番清洗包扎后,开出三百文的药费单子。

“这么贵?”金元百不可置信地拿着药方左看右看。他不识字,看不明白,恼怒地将方子揉成一团,“别不是你这个无良大夫故意讹人吧?我打死你这黑心肝的。”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握紧拳头,猛地朝季则宁面门挥去。

孙桐生大惊失色,忙上前阻拦,却听见一声闷响,金元百浑身一僵,踉跄着往前扑倒。

季则宁迅速侧身避开,只听“砰”一声巨响,金元百整个人重重砸在案桌,又滚落在地,墨汁泼了他一身。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阿伯,您没事儿吧?”宋茜茸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季则宁,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方才她见有人朝着季则宁动手,想也没想就捡起石头砸向那人后背的至阳穴。重击该穴会对脊柱产生强烈冲击,令膈肌痉挛,引起瞬间的窒息和剧痛。

季则宁见到宋茜茸颇感意外:“大姐儿,家里的事儿处置妥当了?”

“嗯,妥当了。”这段时间季则宁真心把宋茜茸当晚辈教导,宋茜茸心中感念,对老人家的态度也格外恭敬,“您没事就好。”

“臭婆娘,”金元百从地上爬起,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刚才是你搞的鬼?”

宋茜茸瞟了他一眼,直接问孙桐生:“此人试图袭击季大夫,村长打算怎么处置?”

“臭婆娘,明明是这黑心郎中先伤我阿娘,我打他怎么了?”金百元咬牙切齿,“倒是你,汉子不在家,就饥不择食到找一个老头么?”

季则宁冷声道:“此事老夫定会如实禀明县尊。既然沙河村如此藐视县衙政令,老夫即刻便回。往后沙河村再遇疫病,也不必向县衙求援了。”

围观的村民立时议论纷纷。

孙桐慌忙赔笑:“季大夫息怒。这蛮汉不懂礼数,冲撞了您,我们定将他绑了,罚在祖宗面前跪三日谢罪。”

季则宁只是连连冷笑,并不接话。

第37章 痊愈

谷场的茅屋前一片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孙桐生欲言又止,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茜茸。

宋茜茸迎上他的视线, 唇角微勾, 眼里却丝毫不见笑意:“村长, 季大夫是知县大人委派下来的医官。”

当朝律法明文规定:诸殴佐职者, 杖六十,徒一年。

在这个时代,袭击公务员, 相当于挑衅以皇帝为首的整个官僚等级制度,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藐视。这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宋茜茸本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毕竟,她打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制度。但面对无赖,一再退让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

孙桐生长叹一声,向季则宁深深作了一揖,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季大夫, 实在对不住, 村里人不晓事, 怠慢您了。”

随即转身, 吩咐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绑了,亲自带人押往县衙,交由知县大人发落。

金阿奶还想撒泼,几次想扑过去拉住儿子,奈何体力不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元百被押走。她抹了把泪,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众人一眼。

村长媳妇赵上水过去劝:“金阿奶,医官大人面前不可再造次了。您先消消气, 好好保重身子,等着元百回来孝顺您。”

金阿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少猫哭耗子,呸!”

她朝案桌那头望去,正想开骂,对上宋茜茸冰冷的目光,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老头子啊,你当年为啥那么傻?你一走了之,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村里受人欺负啊……”

有村民在一旁低声议论:“孙子孙女都好几个,怎么就孤儿寡母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总拿出来说,全村人都欠了她一家似的。”

赵上水见场面难看,又怕再次惹医官动怒,朝王仙桃、王冬梅几个妇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忙上前扶起金阿奶,连搀带扶将她带走了。

孙桐生的大儿子孙泽原赶忙向季则宁行礼,堆起笑脸说:“季大夫,这天儿也不早了,还请您赏脸,跟我回家用饭吧。”

又转向宋茜茸问道:“宋娘子,你也一道去?”

这年头粮食金贵,人家嘴上客气,宋茜茸却不能当真,便婉拒道:“家里也留了饭,我回去用便是。”

只是没想到,等真回到林家时,纪桂英已备好了她的饭。宋茜茸也没多推辞,就在她家吃了晚食。

饭后,一家子习惯性围坐一起喝茶汤。

聊到今日之事,宋茜茸忍不住问:“伯娘,村长明知季大夫是朝廷委派的医官,金阿奶和金元百今日公然挑衅,为何村长一开始还要包庇他们?”

纪桂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早些年他们家还不这样,这几年金阿奶是越来越不讲理,金元百也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她喝了口茶,将原委缓缓道来。

当年战乱连着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沙河村的人为了活命,只得结伴往南方逃荒。

那时,金阿爷会点拳脚功夫,一路上多亏他护着,村里人才平安抵达南边一个山村。那里因地处偏远,并未受到战乱波及。

南方雨水充沛,那几年也未有红水,村里人在那边一躲就是好几年。

后来天下安定,朝廷下诏让流民返乡,沙河村众人便一起北归。谁知途中遭遇山匪,金阿爷作为最有本事的青壮,自然是与山匪搏斗的主力。

最终,村民们从山匪手中逃出生天,金阿爷却因伤重不治,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金元百这根独苗苗。

金阿奶一个寡妇,带着年仅六七岁的金元百,日子艰难,差点也没活成。

村里人感念金阿爷的恩情,对这对孤儿寡母格外照拂。她家的地大家会轮流帮着种,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他们一份。就这样,总算把金元百拉扯大了。

金元百长到十七岁,金阿奶张罗着给他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只是他自小被金阿奶宠溺至极,养成了骄横的性子,脾气尤为暴烈。

一旦与人发生争执,不管谁对谁错,金阿奶总爱胡搅蛮缠,非要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不可。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不愿再招惹这一家子,能避则避。

宋茜茸问:“我听青禾说,村长家以前与咱们同住深山,后来又是如何去南边逃荒的?”

纪桂英“嗐”了声,笑道:“动乱刚起时,你爷奶和村长爹娘几个就早早做了准备,在深山里搭好屋子,藏了粮食。后来村里大乱,他们自然就躲进山里了。但孙家同族的人不敢进山,只好往南方逃荒了。”

“那……林家呢?”宋茜茸又问。

“林家其他族人起初不信会大乱,没做准备。后来流民闯进村里,他们也必须逃,但害怕深山猛兽,便也跟着去了南方。”纪桂英说,“林家族人当年受了金阿爷的恩,如今见着他们,咱们家也只能多让着些。”

这个时代,同族之间便是这样,同气连枝,福祸与共。

纪桂英又叹了口气:“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四娘。”

“金元百家的娘子?”

纪桂英说,“是啊。她刚嫁过来那年,金元百对她还算不错。可自打生下大丫后,金阿奶和金元百的态度就彻底变了,对她百般挑剔。后边虽说又生了大牛和二牛两个儿子,可也没能让她在金家好过一点。”

宋茜茸想起病床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妇人,若不是纪桂英说她才三十出头,宋茜茸简直要以为她有四五十岁的年纪。

“金阿奶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非要让儿媳立规矩。”纪桂英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天不亮就逼着四娘跪着给她递洗脸水和布巾,吃饭时得站在一旁伺候夹菜,晚上还得把夜壶。”

说着,纪桂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明明就是个泥腿子,倒要去学那富贵人家的老太君做派,装相。”

宋茜茸微微蹙眉。这老太太真是叫花子穿西装——穷讲究,忒会磋磨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没有再出现新的痢疾患者。随着病人们陆续康复,季则宁也有了更多时间,一边继续为村民义诊,一边带着宋茜茸学习。

又过了几天,林月明带着妹妹下了山。经过精心照料,林月圆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不少。

林月明说:“阿茸,到今天为止,阿圆已经有三天没有腹泻了。你看看,她现在还需要隔离吗?”

宋茜茸为阿圆把了脉,含笑点头:“没问题了。我们阿圆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月圆露出灿烂的笑容,拉着宋茜茸的衣袖问:“二嫂,你会跟我们一起住在山下吗?”

宋茜茸摇摇头:“二嫂在山上还有很多活要忙。”

林月圆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低声嘟囔:“可我很喜欢和二嫂住一起呢……”

宋茜茸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说:“阿圆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来山上小住,就睡阿姐那个屋,好不好?”

林月圆立刻转头,眼巴巴地望着纪桂英:“阿娘,可以吗?”

纪桂英忍俊不禁,点了下她的鼻头:“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又过了七日,宋茜茸终于回到了山上。林家虽好,终究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心。十七自然也跟着她一道回来,才进门,就见一道黑影蹿了过来,直往宋茜茸身上扑。

“蜜豆!”宋茜茸一把扶住搭到自己腿上的两只前爪,摸了摸那标志性的小平头,“是不是很想我?”

蜜豆许久不见她,小脑袋直往她身上蹭。

晨风也清戾一声,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到院子里,冲着宋茜茸“啾啁”叫个不停。

宋茜茸感觉心里一下子就填满了,笑眯眯地拿出从林家带来的肉,割成小条,分别喂给了三只。

她捋了一把蜜豆背上的毛:“蜜豆,这些天钻了哪片林子?弄得一身脏。等会我烧锅热水,咱们都洗洗。”

时值十一月,虽还没下雪,气温却已很低。

宋茜茸趁着日头暖和,将自个儿从头到脚好好洗了洗,又给十七和蜜豆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巾擦干它们身上的水,这才坐在火盆前,拿木梳慢慢梳理它们的毛发。

晨风在她倒水时就跑了,此时才回来,落在堂屋角落专为它准备的树杈上。树杈顶端钉了个小木屋,方便它栖息。

十七和蜜豆的毛发被梳得蓬松柔软,眯着眼趴在宋茜茸脚边打盹。晨风不甘寂寞,从树杈上飞下来,停在它俩中间,低头悠闲地梳理羽毛。

宋茜茸望着偎依在一起的三小只,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刚穿到这个世界,从山崖下醒来,身后还有山匪紧追不舍。

那时的她,因着王家与原身的纠葛,也怕被熟悉原主的人发现端倪,不敢去府城,只能在这荒山小院里安身。

如今,她缸里有余粮,匣中有积蓄,身边还有了三个亲密的伙伴。

是时候朝着小康生活迈进了。

第38章 野猪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宋茜茸背着一筐山药走进院里。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是以陶罐里的水始终是温的。

刚倒了杯水喝下, 就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狼犬叫声, 林青禾回来了。

和上次出山一样, 他仍是满脸胡茬, 衣衫头发上都沾着枯枝碎叶,宛若野人。

进山差不多二十天,林青禾收获颇丰。他腰间挂着几只雉鸡, 肩上扛只小兽,手里还用麻绳拽了头黑山羊。

宋茜茸没见过那种小兽,不由多看了两眼。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奇,顺手把那捆住四蹄的小兽放到地上,解释说:“这是獐子。”

“獐子?”宋茜茸仔细瞧了瞧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想起《本草纲目》中的记载:獐,秋冬居山, 春夏居泽。似鹿而小, 无角, 黄黑色, 大者不过二三十斤。

书中还说“雄者有牙退场门外,俗称牙獐”,看地上这只獐子嘴边明晃晃的獠牙,必是雄獐无疑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府城许多大食肆都有獐豝、鹿脯,是极好的下酒菜,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

林青禾背上的竹筐比寻常的要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宋茜茸跟着他走到后院, 帮着卸下背筐时,才看清里头有一沓皮毛。

“这是狐皮?”

“嗯,可惜是杂毛的,卖不上高价。”林青禾边说边往外掏东西,“还有两张狼皮。”

宋茜茸神色一紧:“遇着狼了?”

“嗯,运气好,这回碰上的狼群只有十几头,还算好对付。我们每人都分得了两张皮子。”林青禾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提当时的凶险。

每年冬猎,附近几个山头的猎户会结伴进山。这次一行八人,个个都收获不小。

“阿茸,我们还带回几头野猪,有一头放在张阿叔家。”林青禾说,“把肉拿回来后,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熏个猪蹄吧,”宋茜茸想了想,“如果可以,猪肠也留下,咱们做腊肠吃。”

“好。”林青禾眼中漾开笑意,“家里怎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舅舅家添了孙子,她跟伯娘去走亲戚了,要过两日才回山。”

“舅舅家盼孙子盼了好几年,总算如愿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絮絮说着家常的人影拉得修长,在墙上轻轻摇曳。

翌日一早,两人动身去了张家。平素素正在院里翻晒菜干,阿瑶蹲在灶前烧水,张猎户则在后院准备杀猪用的工具。

“吃朝食了吗?”平素素笑着招呼两人,“锅里还有些粥菜,要不凑合吃两口?”

宋茜茸笑着应道:“阿婶,我们都吃过,您别忙活了。”

几人进屋,冷风从打开的门洞里灌进来,宋茜茸忍不住拿袖子挡了下脸。平素素忙把门掩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问起山下痢疾的事。

听宋茜茸说疫情已经彻底平息,她这才放下心来。

“真是辛苦你了。”平素素神色柔和,“有本事是不错,可也着实劳碌。”

“还好,能帮上忙就好。”

“阿姐,”张瑶从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脆生生地问:“你要不要去看野猪?”

宋茜茸笑着应好,随她走到后院,被地上的野猪吓了一跳。这猪的嘴很长,带着两根长长的獠牙,额头、脖子和肚子上都有血洞,模样骇人。

宋茜茸惊叹:“这猪得有三四百斤吧?”

张猎户笑呵呵地说:“怕是只多不少,这可是野猪王。”

因为围猎野猪时,林青禾出力最多,便和张猎户一起分到了这头野猪王。其中,林青禾能分到大半。

张猎户是屠中老手,三两下便将猪开膛破肚。林青禾则娴熟地剥皮割肉,两人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原本按惯例,猪头该归功劳最大的人,但林青禾没要,让给了张猎户。因为张猎户喜食卤味,将猪头佐以大料卤煮,最是下酒。

林青禾留下了猪肠和猪肚,猪腿得了三只,猪肉一百余斤,双方都很满意。

猪的獠牙林青禾也拿走了一根,打算让林青枫送去舅舅家。本地习俗,刚生产的人家里有血光秽气,须在檐下悬挂猛兽獠牙镇邪。

待一切料理妥当,几人才坐下喝茶歇息。

宋茜茸留意到平素素面色蜡黄,精神不振,整个人似乎被吸走了元气,便关切地问:“阿婶,近些时日吃得可香?”

“唉!这娃儿闹人,都三个多月了,还是吐得厉害,觉也睡不踏实。”平素素摸了摸小腹,叹了口气,“怀阿瑶时也不这样,这一胎不知怎的格外磨人。”

“酸枣糕吃着能好些么?”

平素素点头:“倒是能好些,只是也吃不下太多。我现在就盼着娃儿早点生下来,能松快点。”

宋茜茸替她把过脉,确定胎象平稳,才笑着说:“过段时间孕吐应该会缓解,阿婶好好养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

把野猪肉扛回家后,两人立刻系上襜衣,开始处理猪肉。他们皆是做惯活计的,很快便将肉分割妥当。

猪腹上一绺绺板油装入木盆,等着熬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长条,抹上盐和花椒,拌上生姜粒,腌渍后要熏腊肉。

腿肉和里脊肉则剁成肉沫,加盐、醋、酱油、茱萸粉、花椒粉,又撒上少许白糖,用手抓拌均匀。

最费功夫的是清洗猪肠。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林青禾用温水洗净,撕去猪肠的外膜与肥油,反复揉搓后,再用筷子将肠子的内里翻出来。

猪肠里头的腥臊味更重,得在草木灰水里用力搓洗。再用薄木片,小心刮去肠壁上附着的油脂。这活儿极考验力道,下手重了会刮破肠衣,轻了又除不掉油脂。

花了大半个时辰,林青禾才将猪肠内的红肉刮净,露出半透明的肠衣。

宋茜茸用盐和面粉调了一盆水,将肠衣浸泡在里面。一盏茶后,林青禾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肠衣,直到肠壁变得干干净净。

将猪肠翻回原面,灌水查验时,他们发现肠衣上有个破洞,显然是方才刮油时用力太过,刮破了。

林青禾微窘,问道:“这……还能用么?”

宋茜茸察看后点头:“无妨,从破口处剪断便是。”

林青禾依言剪断,并将肠衣挂到木架上沥水。

半日后,宋茜茸取来一截两端开口的小竹筒,将肠衣套在筒口,用棉线扎紧。

二人配合,一人往竹筒内填肉沫,一人将肠衣中的肉馅缓缓往下挤。灌到一定长度,宋茜茸用一根小木签在肠衣上扎洞。

见林青禾望来,她解释道:“扎孔透气,以免肠衣涨破。”

林青禾会意点头,手下更用力地将肉馅压实。

忙碌多时,宋茜茸因一直低垂着脑袋,脖颈酸痛,不由转动了一下。林青禾抬眸,又瞥见她颈后那粒红色小痣,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赶紧低下头。

他轻咳一声:“灌好了,接下来如何?”

宋茜茸说:“挂在檐下通风处吧,过年便能吃了。”

林青禾心头不由生出些期待。

冬日天短,申时刚过半,天色渐渐暗沉。晚食两人要吃猪肚鸡。

林青禾见宋茜茸往鸡肚里塞糯米、菌子、姜葱,又把鸡塞进猪肚,颇感新奇。他以前没吃过这道菜,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吃法?”

“南地的吃饭。”宋茜茸麻利地在陶锅中添水,加入玉竹和党参,还有葱姜和花椒。

“要连着药材一起炖吗?”

“是呀,补虚损,健脾胃,吃了对身体好。”

宋茜茸做猪肚鸡的时候,林青禾也不闲着,把肥膘切丁倒入铁锅,添少许水,用中小火慢慢熬,直到熬出澄澈金黄的油脂。

宋茜茸看了一眼,猪油冷却后会变成莹白的膏脂,以后可以试着做做柿叶膏。

前世她在网络上看到过,将经霜的柿叶磨成粉,与猪油搅拌均匀,再经过滤和冷凝,便可制成一款能祛斑的柿叶膏。不过猪油难免腥臊,在熬油时通常会加入生姜和陈皮来去腥增香。

这个时代的猪大多未经阉割,无论家猪还是野猪,都免不了一股重味。制面脂的话,也许改用植物油更合适?茶籽油或豆油,哪种更适宜用于护肤品中呢?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林青禾又开口了:“我下午砍了柏树枝回来,等那些五花肉腌渍好了,咱们就可以熏腊肉。”

“嗯,好。”宋茜茸敷衍地应了声。

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将晾温后的猪油盛入无油无水的罐中,说:“今年估计还会再进两趟山,若是再猎到羊,咱就留一只过年吃。”

“好。”宋茜茸往灶里添了把柴,“你留点油放锅里,我等会用来炸点肉。”

林青禾应下,留了小半锅油。

宋茜茸接过锅铲,等油再次滚热,便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此乃“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

冬日口粮+1,宋茜茸心情很好——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物价大多参考的是程民生教授的《宋代物价研究》,也有是自己根据一些杂记推测的,不必考据哈

第39章 出摊

黑蒙蒙的雾色下, 四野寂静。驴车吱呀作响,碾过村中小路。待转到平坦官道后,车速骤然加快, 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林青禾坐在前头赶车, 寒风迎面扑来, 似乎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双手套着兔毛手套, 稳稳地挥着鞭子。

宋茜茸背对他坐在板车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兔毛帽压得很低, 围脖将下巴和脖子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困倦的眼睛。

两人赶到县城时,草市才开门,三个衙役正轮流去吃朝食。坐在桌案前的衙役看了眼板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狐疑地问:“你们要几个摊位?”

林青禾说:“官爷,我们夫妇二人只需一个摊位。”

衙役点点头,收下三文市金, 把编号为“叁”的木牌交给他。这个摊位靠近草市门口, 人流量大。

羊和獐子被捆了四蹄, 正在板车上哀哀叫唤。林青禾在它们嘴里塞了把干草, 拉着板车快步走到摊位前。

宋茜茸考虑到自己卖的是吃食,担心和牲禽混在一起,会被人嫌弃不干净。她在板车旁另支了个活动桌板,又在桌板和板车之间竖起一块木板,与那边彻底隔开。

她出摊经验丰富,这些家当都备得齐全。

林青禾买了朝食回来,两人匆匆吃过,草市里陆续有挎着篮子的客人进来。宋茜茸点起了炉子, 把几个瓦罐摆出来。

炉子上温着紫苏姜汤,这是她出门前才熬好的。将紫苏叶、生姜片、甘草、陈皮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转文火煎煮二十分钟。客人要喝时,再挑入少许糖浆,驱寒又美味。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天儿这么冷,快过来喝一碗驱寒暖身的紫苏姜汤吧,辛甜温润,齿颊留香。要是想来点淡口的,咱还有麦门冬熟水,清香悠远,回甘自然。再搭上一碗热腾腾的豆粉元子,甜在嘴里,暖在心上,这个冬天都不怕冷哟!”

林青禾不是头一回听到宋茜茸摆摊时的吆喝,可每回听到,心头都会一震。宋茜茸平日话不多,但做生意时口齿伶俐,声音脆爽,宛如秋冬树上那明艳的茱萸果。

“小娘子,来三份豆粉元子。”

宋茜茸闻声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不由微微一笑,从木盆中抓了一大把元子丢进滚水中。

“官爷辛苦,天这么冷还在外当值。”她边说着,边用竹铲轻轻推动元子,防止粘锅。待元子一个个浮上水面,她又多煮了两分钟,才捞起盛入备好糖水的竹筒中。

衙役面无表情地问:“多钱?”

宋茜茸笑吟吟地说:“官爷说哪里话,您肯尝一口是儿之幸。只管拿去,不够再来添。”

衙役这才露出个笑,提着竹筒走了。

豆粉元子甜甜的,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吃上一碗,浑身暖和。围在她摊前的人不少,有个妇人打趣:“小娘子,旁边这位是你家郎君吧?”

宋茜茸笑着应道:“是呢,阿婶眼力真好。”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一看便知,他直勾勾盯着你瞧呢。”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林青禾耳根微热,不敢再去瞧宋茜茸。

倒也有人来问猎物价格,野兔雉鸡这些不愁卖,獐和羊暂时还无人问津。林青禾打算整只卖,因而问的人多,要的人没有。

獐肉难得,市价三百文。羊肉也不便宜,这会儿已经涨到九十八文。一般人割一斤半斤尝尝鲜已属不易,整只那真吃不起。

林青禾也不急,市集上无人买,他还可拉着去郑宅问问高管事,或者去富户区或酒楼后厨问问。

县城那么大,爱吃野味又不差钱的大有人在。据说府城有人专门养獐鹿供给酒楼食肆,县城不少富户还专门去吃呢。

这时,一个身着粗麻裋褐的汉子踱步而来,在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獐子上,不发一言。

林青禾热情招呼:“客官您看,这头獐子在山上时还活蹦乱跳,只是路上奔波,没了精神头。但现宰现杀定然极新鲜。”

见人始终不开口,林青禾继续说:“您看,这是只大獐,差不多三十斤。这会儿肉质最好,獐皮还能做双靴子。”

管事仔细打量没什么动静的獐子,若不是见它肚皮起伏,还真以为没气儿了。得知要二百文一斤,他摇头:“贵了。獐肉才三百文,这东西宰杀下来,二十斤肉都没有。”

“客官,杀下来肉虽不足二十斤,但皮子、血、下水都有用。獐肉难得,寻常轻易吃不到不是?”林青禾自始至终都笑呵呵的,并无一丝不耐烦。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五两八钱成交了,林青禾还多送了只兔子当搭头。

走之前,管事说:“往后若有獐鹿这种新鲜货,来丰味正店后厨找林管事。”

原来这汉子是县城最大酒楼丰味正店的采买管事,惯常爱扮作村汉在各个市集寻觅鲜物。这般装束,那些势利眼往往会瞧不上他,而他也正好借此试探卖家品性。

直到林管事背影消失,林青禾脸上笑意还未消散。

时下酒楼食肆主要分正店、脚店和拍户三种。正店有官府授权,可自酿自售酒水,通常酒坊和酒楼连为一体。脚店需从酒坊沽酒贩卖,拍户则是更小的食肆。

能搭上丰味正店这条线,难怪林青禾会如此欣喜。

羊最终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买走,说是家中近日要办喜事,正要收活羊。林青禾问了下,七日之内若是再有羊,还能送去。

从草市出来后,两人转去县衙。

林青禾悄悄往门口值守的衙役手里塞了十文钱,请他帮忙向季医官递个话。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与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县衙。

不多久,季则宁穿着一身胥吏统一的皂衣快步走出。他先是面露欢喜,和宋茜茸打招呼:“大姐儿来了。”

随即在林青禾身上扫视一圈,带着几分探询望向宋茜茸。

宋茜茸笑着介绍:“阿伯,这是外子青禾。您在沙河村时他正巧进山,没能拜见,因此今儿特意带他过来见您。”

季则宁又将林青禾细细打量一番,虽因对方是个山野村夫而觉遗憾,但见他体格健硕,英武不凡,想来能在那穷山恶水之地护住大姐儿,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随老夫来。”季则宁引着二人转入县衙后巷,走进一处小院,“老夫暂居于此,你们日后若再来,直接来此处即可,阿顽会代为通传。”

阿顽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伺候季则宁日常起居。

落座后,宋茜茸拿出两个瓦罐放到桌上,笑着说:“阿伯,儿做了些吃食,特带来给您尝尝。”

季则宁看着瓦罐外贴的纸条,说:“豆粉元子我倒是在朝食摊上吃过,这金银花冻又是何物?”

宋茜茸笑:“是儿自己琢磨出的吃食,今秋在大集上卖过,食客们颇为满意,便想着让您尝尝鲜。阿伯喜食锅子,吃完身热,用这清清爽爽的金银花冻解腻正好。”

金银花冻是用豌豆粉混着金银花汁做的凉粉,呈透明的黄褐色。她将凉粉切成均匀的方块,整齐码在青釉瓦罐中,颇赏心悦目。

季则宁捋须而笑:“大姐儿有心了,老夫晚食便尝一尝。”

寒暄过后,季则宁将沙河村痢疾疫情后续告诉了两人,知县大人已经知晓沙河村有位女医,正是宋大夫之女,在此次疫情中尽心竭力,为上分忧。

宋茜茸有些诧异:“知县大人怎会知道家父?”

季则宁解释道:“知县大人虽未与宋大夫正式见过。但他上任之初,就仔细查阅了本县近十年的灾害疫情等卷宗,因而得知了宋大夫当年的义举。”

叙了两刻钟的话,宋茜茸和林青禾便起身告辞。季则宁正当值,不好耽搁他太久时间。

季则宁也没挽留,只送了她一卷自己誊抄的医书,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好好学,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宋茜茸朝他深深一礼。季则宁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未因性别轻视她,并在事业上给她实质性帮助的人。

回到沙河村,纪桂英带着一众儿女从娘家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将四个红鸡蛋和一包喜馍馍塞给宋茜茸,笑着说:“沾沾喜气,伯娘盼着你俩的好消息呢。”

宋茜茸假装没听懂,岔开话题:“伯娘,喜馍馍不是成亲宴上才有的吗?”

纪桂英说:“咱们这边,但凡喜事都可吃喜馍馍。”

两人说着闲话,就进了灶房。林青禾早上来牵驴时顺便送了一只猪蹄、十斤野猪肉,纪桂英便炖了只猪蹄。

饭桌上,一家子团团坐着,热闹得很。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金家,纪桂英连连叹气。

金元百被押送到县衙后,知县派两名衙役前来,和季大夫核实事情原委后,很快就下了判决。金元百被判杖刑六十,并监禁一年半。

杖刑后,金元百的腰臀和大腿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县衙医官仅为其简单敷上草药,便将人抬进监牢。

这年头的监狱不管饭,金阿奶叫上金家一个子侄,与大牛一同去送饭。看到金元百伤重难行的模样,金阿奶当场就晕厥在地。

第40章 谢礼

牢头收了孝敬, 告知金阿奶,因金元百伤势严重,可缴纳二十两保证金, 将人领回家养伤, 待伤愈后再回去服刑。

金阿奶回村后, 请村长帮忙卖掉三亩良田, 要凑钱去监牢里把金元百接回家。

一亩良田的市价是八两银子。金家的地里早已种上冬小麦,这会儿卖出去必定亏本。但他们急着凑钱,只能咬牙认下。

本朝田亩分为两类, 一是官授田,每户满二十岁的男丁能分到五亩,去世后须归还官府。另一种是永业田,可传给子孙后代,也可在私人间买卖。

金家原本有五亩永业田,全是这些年勤勤恳恳开荒,精心耕种得来的。这一下就去了三亩, 对他们而言, 无疑是笔不小的损失。

林青禾问:“金阿叔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回来三天了, ”纪桂英面带不忍, “县衙里的医官糊弄得很,随便给他敷了草药,身上的血都没止住,人看着怕是不行了。”

林福荣叹道:“金家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看诊,药费流水似的花了出去,金元百的病情也不见起色。听说烧还没退,再这样下去,人就算救回来, 恐怕也烧傻了。”

纪桂英接话:“如今金家乱成一团,金阿**上的伤要治,金元百离不开汤药。最可怜的还是四娘,痢疾刚好,身子还没养回来,就得照顾两个病患。”

林月明说:“还有三个孩子,大丫八岁,大牛六岁,小牛才四岁,都要四娘照管。”

林福荣说:“金家那些子侄没一个省心的,已经暗地里商量,等金元百一走,就要瓜分他家田产。”

“这叫落井下石,不要脸的东西。”

一家子义愤填膺的,宋茜茸却沉默了。

金元百受刑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在其中起了推动作用。起初她只是觉得这家人蛮横无赖,想借更强势的力量稍作打压,免得他们太过嚣张。

但这个时代的残酷远超她想象。

仅仅是意图袭击公务员,就要承受如此重刑,这几乎能摧垮一个底层家庭。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了特权阶层的冰冷与强硬。

吃过饭后,林青禾留在大伯家叙话,宋茜茸打了声招呼,独自回去了。天太晚,她也没敢上山,就留在了林家。

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为了静心,她拿出季则宁送的医书,就着油灯,一页页仔细读起来。

这本书是官方编纂的药方手册,季大夫在不少方剂下附注了自己行医多年来的相关案例。

通过这些记录,宋茜茸对医官的职责也有了基本了解:为县衙官吏及家眷看诊、为监狱中的囚犯治病、发生疫病时去各村镇进行医疗援助。

季则宁的记录颇为详实,宋茜茸渐渐读得入了神,直到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才蓦然回神。

林青禾这时推门进来,见她还在看书,走上前剪了灯芯,轻声说:“光线不好,伤眼睛,不如明儿再读。”

宋茜茸从善如流,收起书,转身上床准备睡觉。看林青禾迟迟不熄灯,不由问:“有事?”

“刚刚听大伯他们说,”林青禾思考着措辞,“金阿叔袭击季医官时,是被你阻止了。”

“嗯。”宋茜茸颔首,等着他的下文。

林青禾看着她:“当时你距离金阿叔约莫三丈远,能精准击中他的背心,力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阿茸,你习过武吗?”

宋茜茸一愣,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习过。”

前世她为了提高荒野生存的胜率,花了大量时间提升体能。除了常规的健身,她最常练的是射击和格斗。

穿到这里后,她发现原身虽不算体弱,但明显未经任何锻炼,是很典型的闺阁千金。

起初,她忙于生存,日日在山里奔波,无暇顾及身体训练。但遭遇那六个地痞的骚扰后,她下定决心,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健身房,但大山是最好的训练场。跑步、平板撑、悬垂、攀爬……她把地形和林木都化作了锻炼的器械。

眼见宋茜茸又开始神游天外,林青禾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之前你拿走山匪的弓,是给自己用的吧?合用吗?”

当初崖底逃生时,宋茜茸和林青禾合力反杀了三名山匪,自然也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林青禾拿走了大刀,宋茜茸则要了弓箭。

宋茜茸原以为自己有射击基础,学习射箭应该不难。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射箭的整个动作链条要复杂得多。从站姿、勾弦、推弓、举弓、瞄准到撒放,每一个环节都讲究技巧,对体能的要求也更高。

她无奈地说:“不合用。”那弓太沉,第一次练习时,她就因发力不对,拉伤了手臂肌肉。

林青禾了然点头:“回山后我帮你看看。”

想到林青禾玩弹弓时那惊人的准头,宋茜茸欣然应下。正要躺下,她想起一事,开口问:“这次金家人入狱,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你们村的人,尤其是村长,会不会记恨在心?”

林青禾愣了下,想明白她的担心后,失笑道:“不会。如果不是你拦着,金阿叔真伤着了季医官,整个村都会被他牵连。”

“而且,村长说不定,也希望金家能被小惩大诫。”林青禾压低声音,“阿茸,咱们这是个杂姓村,战乱后聚居在一起才十余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一条心。”

宋茜茸双目微微睁大,满脸吃惊。

林青禾见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这次买下金家三亩地的,是村长的堂弟。”

熄灯后,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林青禾躺在榻上,听着床那边传来的绵长呼吸,却迟迟难以入眠。

方才从大伯家离开前,纪桂英拉住他悄悄问:“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青禾敏锐察觉到伯娘神色有异,便问:“您问过阿茸了?”

“嗯,”纪桂英叹口气,“她不接这个话茬。”

林青禾温声劝说:“伯娘,我俩还年轻,想攒点家底再考虑孩子的事。您放心,我俩有成算的。以后,您也别再问阿茸了。”

他知道宋茜茸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不喜旁人干涉她的生活。若是家人一再催促,使得她心生厌烦,要与他和离怎么办?

林青禾悄悄侧过脸,朝床的方向看去。可惜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雄鸡第一声打鸣响起时,宋茜茸便已起身,正在灶房做朝食。林青禾打完一套拳,将水缸挑满,又在院里劈柴。

茅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沙河村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宋娘子,宋娘子。”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林青禾放下柴刀,笑着招呼:“冯阿婶,卢阿嫂,早啊。”

冯荷笑着应了,她儿媳卢梅娘也腼腆地点了点头。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灶房,卢梅娘自觉坐到灶下帮着烧火。

这对婆媳感情很好,按村里人的话说,冯荷拿卢梅娘当亲闺女看。

“阿婶,阿嫂,吃了么?”宋茜茸正在煮甜酒冲蛋,见两人进来,往锅里多打了两个浅蓝色的雉鸡蛋。

她自己养的雉鸡还没开始产蛋,这些是她和林青禾在山里捡的。雉鸡蛋的个头比家鸡蛋小,营养价值却不差。

“吃了才来的,你别管我们。”冯荷掀开手里篮子上的麻布,“家里的芦菔和菘菜都能收了,想着你们家种的少,就拿了点过来,千万别嫌弃。”

芦菔就是萝卜,但比现代超市里卖的小一点,菘菜则更像小白菜。

“这怎么好意思?”宋茜茸把篮子往回推,“您太客气了。”

冯荷正了神色:“宋娘子,若不是你及时救治,我家石娃还不晓得要烧成什么样子。你都没收我们诊费,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石娃是感染痢疾的第一批患者,那时季则宁还没下村,全仗宋茜茸一手诊治。

一直安静烧火的卢梅娘此时也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宋娘子,收下吧。”

冯荷不等她再推辞,直接把菜倒在碗柜旁的桌子上:“我家梅娘一早去地里摘的,新鲜着呢。行了,我们该回了,家里还有活儿。”

宋茜茸将两人送到院门口,冯荷朝她摆摆手:“留步吧,我们回了。往后想吃啥新鲜菜,只管来地里摘。”

目送她们走远,宋茜茸才转身,便对上林青禾含笑的目光。他语气柔和:“你看,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

宋茜茸也笑:“我感受到了。”

没想到冯荷婆媳只是个开头,此后小半日,陆续又来了四户村民,有送新鲜菜蔬的,有送菌子竹笋这类山货的,还有送鸡蛋的。

一时之间,灶房小桌上摆满了各色谢礼。

宋茜茸哭笑不得,看着林青禾,眼神询问怎么办。

林青禾笑意更深:“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你若不要,他们反倒不安。以后你若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每家送一点也就是了。”

宋茜茸叹口气:“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