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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复诊

临津镇, 锦绣布庄外,宋茜茸与林青禾约定好碰头的地点,便走进店里。女伙计阿香认出她, 惊喜道:“宋娘子, 您可算是来了。”

进了内室, 于娘子正半卧在贵妃榻上, 朝她招手:“宋娘子,等你多日了。”

宋茜茸向她解释了未能及时复诊的原因,于娘子一听就急了, 忙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多谢于娘子关怀,儿是大夫,自会当心。”宋茜茸微笑着,“只是痢疾易传染,故而等这疫病彻底消退了,才敢前来与您会面。”

于娘子放下心来, 真心实意地说:“宋娘子医者仁心, 定有神灵保佑, 无病无灾。”

说话间, 阿香进来奉上茶点。望着比往日丰盛许多的点心,宋茜茸挑挑眉,心里有了大致猜测,开始询问于娘子身体情况。

于娘子面带羞赧:“月信迟迟不至,近日又恶心反胃,便去医馆请脉,是……有了。”

宋茜茸露出笑容:“恭喜于娘子心愿得偿。”

于娘子显然也很喜悦,握住宋茜茸的手:“宋娘子, 真的谢谢你,你不知晓儿有多高兴。”

“可要再为您把一次脉?”宋茜茸问。

“要的,宋娘子,”于娘子说,“医馆大夫说胎象不稳,这几日竟见红了,儿心下着实不安。”

宋茜茸颔首,半晌,收回搭在于娘子腕间的三指,眉头微蹙。

于娘子见她神色不对,双手紧张地护着小腹,眼中闪过惊惶:“怎样,宋娘子?”

“不要自己吓自己。”宋茜茸温声安抚,“此前你体内湿热郁炽,难以受孕。如今湿热虽去,但根基不稳,阴血不足,脾肾之气未复,故而胎动不安,见红不止。”

“儿该当如何?”于娘子攥紧宋茜茸的手,惶急地问。

宋茜茸轻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不必惊慌,儿为娘子开个方子,以补肾健脾。固冲安胎。”

“照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每日一剂,分三次温服。”写下药方后,宋茜茸又嘱咐,“此外,娘子需卧榻静养,消除心中郁气,切记,忧思伤胎啊。”

于娘子连连点头,眼里氲出一层泪意,拉着宋茜茸的手说:“宋娘子,有你在侧,儿这心里才安定。求你定要帮儿保住这个孩儿。”

宋茜茸微笑着应下:“儿必当尽全力。”

从锦绣布庄出来后,宋茜茸拐了个弯,去了另外一条巷子,来到铁匠铺,进了后院为秦娘子复诊。

除了于娘子和秦娘子,她在临津镇的第三位患者是纸马铺的朱二娘,也就是王三凤的二嫂。她是经秦娘子介绍来的,患的是“油风”,也就是斑秃,俗称鬼剃头。

这是一种慢性皮肤病,很影响美观。宋茜茸给她开了内服的神应养真丹,配合外用的海艾汤熏洗。

为最后一位患者完成复诊后,宋茜茸如约前往林家杂物铺,与林青禾会面。

刚到铺子门口,林青松便迎了出来:“弟妹来了,快请进。”

说着,又朝后院喊:“顺儿,二弟妹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冲到宋茜茸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甜甜地喊:“二婶!”

宋茜茸放下药箱,弯腰抱起小姑娘,掂了掂重量,笑着说:“我们阿莲好像又重了点呢,肯定每天都在好好吃饭吧?”

“有,阿莲吃饭饭!”林若莲奶声奶气地回答。

她是林青松和刘顺儿的小女儿,才三岁,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很受全家人宠爱。

宋茜茸也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笑道:“那二婶必须要奖励好好吃饭饭的阿莲。”

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个油纸包,柔声说:“这是特意给我们阿莲做的山楂糕,拿去吃吧。”

“谢谢二婶!”林若莲双手捧着油纸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这时,刘顺儿走上前,脸上带笑:“阿茸来了。”

她点了点林若莲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对宋茜茸说:“你就惯着她吧。”

宋茜茸笑着与她打招呼:“大嫂。”

“来,去里边叙话。”刘顺儿领着她往里走,“二青要过会儿才能回,你俩今儿在这吃晚食。”

宋茜茸朝林青松点点头,穿过摆满针头线脑等日用杂物的货架,跟着刘顺儿到了后院。院子不大,养了头驴,种了些小菜。

“二婶,我们去玩。”林若莲拉着宋茜茸要往靠墙那边的秋千走。

刘顺儿忙拦住,对林若莲说:“阿兄快下学了,你陪着阿爹去接他吧。”

她的大儿子林振宗今年七岁,正在镇郊学堂读书。

妯娌俩边择菜边闲聊,倒也和谐。

刘顺儿得知宋茜茸今日来镇上是为妇人们看诊,便问:“阿茸,你是否什么病都能看?”

宋茜茸摇头:“没有的事,只是略懂些常见病罢了。”

刘顺儿压低声音说:“我娘家弟妹过门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之前她也来镇上医馆看过,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不知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宋茜茸想到林月明和离时,曾出面帮忙的牛子栋同窗,似乎就是刘顺儿的弟弟?她没多问,只是说:“不孕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妇人的问题,也可能是郎君的,需要诊过才知。”

刘顺儿突然拔高声调:“我家三弟不可能有问题。”

宋茜茸无奈地说:“大嫂,您先别激动。我并未说是您家弟弟有问题,只是这类病症的可能性有很多。”

刘顺儿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露出歉意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对不住,阿茸,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家三弟打小身体就好,这些年在书院读书,条件虽苦,可也从没生过病。”

宋茜茸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刘顺便儿转开了话题,妯娌二人重新又说笑起来,合力将晚食备好了。这一顿有鸡有鱼,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受到季则宁的启发,宋茜茸回家后,决定把自己遇到的案例也记录下来,或许日后她也能写一本类似于《女医杂言》,或者《妇人大全良方》这样的医书。

就在记录医案时,她忽然想起去年平素素还和她吐槽,说王三凤与这位二嫂在铺子里大打出手,王三凤还被薅掉了一把头发。

想到这,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夜深人静,灯火摇曳,林青禾见她仍在伏案疾书,忍不住劝道:“亥时了,该歇息了,要不明日再写?”

宋茜茸头也不抬:“你先睡,我写完这个案例就去。”

林青禾无声地叹了口气,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坐在榻上默默相陪。

之前他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宋茜茸通医理,不过是命好,有一个名医父亲。外人哪里知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但凡有点闲暇,林青禾总能看到她手不释卷,捧着医书专注研读。与季则宁相处时,她讨论得多的,也是行医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这样拼命努力的小娘子,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惜呢?

歇了一日,林青禾陪宋茜茸进山。

宋茜茸自己山地里的山药被她和林月明挖完了,用土埋着,储存在后院。这回她和林青禾要去别的山里挖。

山药和葛根富含淀粉,又是药食同源的好食材,多多益善。

有林青禾在,两人可以进到更深一点的山里,因而收获也颇丰。两人一起估摸着挖了三百多斤,林青禾力气大,用箩筐挑了两百多斤,剩下几十斤才让宋茜茸背着。

“阿茸,我有十亩山地,但没你打理得好。”回去路上,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明年你帮我规划规划,也在山里种些山药和别的药材吧。”

宋茜茸疑惑地问:“你还不到二十,也会分田么?”

林青禾解释:“我虽尚未成丁,但父亲过世时已年满十五,官府体恤我和阿弟年少失怙,又见我有能力下地,便未收回父亲原先的田地,而是将其直接转到我的名下。”

按朝廷规定,成丁每人可受田十五亩,其中五亩为水田或旱田,十亩则是山地。林青禾分得的山地在云山,与林福荣家的相邻,也正好与马头山相连。

他那片山里,如今只种了些杉树、榆树之类的常用木材,另外还有些野果树。看到宋茜茸对自家山地经营地这样细致,他不由心生遗憾。

这几年,他那块地利用地实在有些粗糙,几乎算是荒废了。

“行,抽空我和你一起去实地看看。”宋茜茸听到林青禾的请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正发愁想种的作物太多,自家山地不够呢。

林青禾嘴角上扬,趁势问:“那……今儿下午去?”

宋茜茸应允。

两人一道去了林青禾的十亩山地中,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宋茜茸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说:注:《女医杂言》,是明代著名女医谈允贤所撰著的一部医案著作。《妇人大全良方》,宋代陈自明撰写的我国现存最早、具有系统性的妇产科专著。

写这个文之前,我认真读过这两本书。文里许多药方也都借鉴了这两本书。

第42章 进山

半人高的荒草连成一片, 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更显萧瑟。

宋茜茸无语地说:“你这山根本就没打理过啊,那不白交税了吗?”

山地也得缴税,不过税率比较低, 可以用经济作物抵税。

林青禾说:“山中有桑麻, 足以缴税的。”

十亩地不算大, 两人又是走惯了山路的, 一圈转下来也没费多少时间。惊喜的是,宋茜茸在山坳一处谷地,发现了一大片茶树, 可惜被各种杂树和野草淹没了。

一圈走下来,宋茜茸心里大致有了数,对林青禾说:“今年冬天,先把这些荒草和杂树铲了吧。茶树的老枝也得砍掉,明年开春后,才好发新芽,方便我们采摘茶叶。”

她在不少地方做下标记, 示意林青禾可以种植桑树、苎麻、连翘、二翅六道木等作物, 外围就和她的山地一样, 种上花椒、枸杞、刺泡、金樱子等。

林青禾一一记下, 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来开荒。

冬日天黑得早,两人到家时,林月明已做好晚食。

吃饭时,林月明讲起山下的事儿,说金元百不太好了,怕是熬不了几天了。金阿奶天天在家打骂孙四娘,怪她是祸害家宅的灾星。

宋茜茸放下碗筷,疑惑地问:“此事与她何干?”

林月明说:“金阿奶说, 若非是去接四阿婶回家,她闹到不会受伤,金阿叔也不会得罪医官。”

宋茜茸蹙了蹙眉,只觉这家人的胡搅蛮缠已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了。

“对了,”林月明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王家好像在为三凤相看,想尽快把她嫁出去。”

宋茜茸眉头皱的更紧了,说:“她身体还未康复。”

前段时间住在沙河村时,宋茜茸去看过王三凤几回。姜秋菊照顾得很精心,王三凤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左腿的夹板已经拆除,肋骨伤也基本愈合。

只是,经历了那样的重创,王三凤左眼永久失明,大小便失禁的频次虽有所减少,但仍然存在。最让人忧心的是,她有严重的应激反应,心理状态很差。

这个时候谈婚论嫁,对她身心的恢复并没有好处。

林青禾见宋茜茸这担忧的模样,出声安慰:“王家一向爱护这个女儿,必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的,你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只略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是夜,宋茜茸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竹床与炕之间有一个竹帘,睡觉时会放下来,早上起床后才会拉上去。

此时林青禾坐在竹床上,并未放下帘子。他搓了搓手指,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阿茸,我这两日打算进山,你要一起吗?”

宋茜茸回过神:“你是说,进深山?”

“对。趁着还未下雪,我进山猎点皮子,天冷能卖个好价。”林青禾说,“顺便,带你练练弓箭。”

宋茜茸来了兴趣,立刻坐起身:“成,我跟你一块去。你该早点说的,我现在去准备东西。”

林青禾忙说:“不急,明日再准备吧,咱们后日一早动身。”

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就爬起来开始打点行装。得知她也要进深山,林月明虽心下担忧,却也并未劝阻,只默默走进灶房帮忙准备干粮。

两人一起蒸了好几屉包子,特意在馅儿里加了猪油,这样吃起来有油水,才更耐饥。林月明擅烙饼,烙了厚厚一叠千层饼,层层酥脆,好吃又方便存放。

深山里夜寒露重,保暖的衣物自然也要带足。这个时节夜宿山林可不是开玩笑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冻伤,甚至冻成冰雕。

不过宋茜茸前世曾参加过极寒地区的生存挑战,积累了不少野外御寒的经验,并不太担心。

林青禾也没闲着,将随身柴刀木叉等工具都打磨锋利。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叫青枫、青秀兄弟上来陪林月明,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往山林深处走去。

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林青枫羡慕极了。他也很想像二哥一样进山打猎,但阿爹阿娘不允许。

林月明知晓他的心思,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成了,别眼巴巴地看着了,跟我去干活。”

宋茜茸带着林青禾到了一处隐蔽山洞,就是之前躲雨遇到扁颈蛇的地方。这个山洞外头有树藤挡着,不容易被发现。洞内面积也小,不适合住人,因此一般不会被人选作落脚点。

十七和蜜豆熟练地钻进山洞,推开一块石板,从洞壁凹陷处叼出一个大布包。

林青禾挑挑眉,笑道:“藏得还挺严实。”

宋茜茸得意一笑:“那可不,被人发现可是大罪。”

依据本朝律法,凡私藏弓箭、长刀者,一经查获,将处以杖刑并服苦役一年半。若私藏甲胄、弩这样的重装备,五件以下者流放,五件及以上者,处以绞刑。

宋茜茸将弓箭放进背篓,上头用一件兔毛大氅盖住,不露半分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赶路。夕阳西沉时,林青禾带着宋茜茸抵达了今晚的休息点。

林青禾熟练地拨开一丛荒草,挪开掩在入口处的大石,露出一扇木门,解释道:“这样的猎棚在山中有很多,方便山民落脚。”

这猎棚倚着山壁搭建,三面是用干草编扎而成的墙,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窝棚外围了一圈荆棘,既是做伪装,也是为了防野兽。

宋茜茸走进棚内,里头大约十个平方,靠近山壁那侧砌了个简易灶台,旁边搁着口陶锅和一桶清水,墙角还码了一堆柴火。

山壁上还有一扇木门,宋茜茸好奇地推开一看,竟然是个天然山洞,里头凿了张宽大的石床,上头铺着厚厚的干草。

林青禾卸下背筐,取出两只下午才洗剥好的野兔,递给宋茜茸:“咱们先点火,准备晚食吧。”

他从背筐里取出一支火把,插在山洞口,又走进山洞里燃起火堆,屋里一下就亮堂起来。

宋茜茸煮了一锅兔肉汤,又热了六个包子,给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各分了些肉块,这才喊林青禾过来吃饭。

夜里,狼犬们和蜜豆趴在灶前休息,晨风也安静地歇在木柴堆上。山洞门半掩,宋茜茸和林青禾并排躺在石床上,各自裹了了件兔毛大氅。

身下的枯草干燥柔软,篝火持续散发着暖意,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梦里依稀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猛兽嚎叫。

生物钟准时在卯时把宋茜茸叫醒,篝火只剩余温,身旁早已没了林青禾的身影。窝棚里只有十七还懒洋洋地趴着,其他小家伙都不见踪影。

宋茜茸伸手去推窝棚的门,却没能推动。多半是林青禾担心有野兽闯入,从外面用石头堵住了门。

待她简单做好朝食,林青禾才背着一捆柴,带着几个小家伙开门进来。蜜豆嘴里叼了只肥硕的山鼠,轻轻一甩头,把它丢到十七跟前。

宋茜茸摸了摸蜜豆的脑袋,笑眯眯地夸:“蜜豆真能干,不仅自己会打猎,还能给十七带食物呢。”

蜜豆顿时昂起头,非常骄傲。

“啾啁。”晨风飞进来,将一只小山雀丢到宋茜茸脚边,随后停在灶台边上,同样挺起了胸膛。

宋茜茸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不吝赞美:“晨风也带了食物回来,是最厉害的鸟。”

十七“嗷呜”叫着,蹭了蹭她的腿,宋茜茸揉了揉它的耳朵,笑道:“十七当然也很棒,一直在保护我呢。蜜豆和晨风都给你带了食物,快吃吧。”

林青禾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不住想,她要是也这样夸我,别说一只老鼠,就是让我去捉野猪我也愿意。

日行夜宿,两人走了四天,才到达目的地。

看到眼前这座院子时,宋茜茸再一次被震撼到了。

院子有两重围墙,都有两米多高。

外围是一排用削尖的树干紧密围成的栅栏,每根都有手腕粗,深深扎进地里。宋茜茸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想必寻常野兽也撞不倒。内里那重围墙更为坚固,由大块石头垒成。

外院是明显经过开垦的田地,依稀可见耕种的痕迹,可惜现在抛荒了。内院是居住区,有四栋土屋,还有公用的灶房、柴棚、净房等。

院门则是厚木板所制,有三道门栓。想来在这深山里,唯有如此,方能抵御猛兽吧。

宋茜茸问:“这院子是你阿爷他们修的?也太厉害了。”

林青禾便跟宋茜茸讲了这座院子的来历。

当年战乱时,林阿爷和孙家、喻家、周家四户一起,在深山里找到了这片山头。他们见地方开阔平坦,离河又近,便盖了茅草房,过起了日子。

第二年开春,男人们出去打猎,女娘带着大点儿的孩子挖野菜,剩几个老弱在家。结果一头大黑熊出来找吃食,撞坏了两座茅屋,吃掉了粮食,还咬死了一个人。

林阿奶正和另外两个阿婆坐一处纳鞋底,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把门窗锁死,拿桌椅抵住。几人搂着孩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听到这,宋茜茸心里一紧,追问:“后来呢?”

第43章 格斗

后来, 大黑熊在屋外转了几圈,进不去屋子,况且之前在另外两家也吃饱了, 便扬长而去。可它留下的阴影, 让住在这里的人终日惶恐, 生怕哪天又来什么猛兽。

几家商议后, 决定修一座坚固的院子,大家住在一起,既热闹又安全。四户人家有木匠、篾匠和泥瓦匠, 盖房子不算难事。

汉子们抬石头砍木材,妇孺则和泥造砖,花了几个月时间,终于建成了现在这座院子,相安无事生活了许多年。

林青禾边说故事,边将宋茜茸引到靠近灶房的那栋土屋。这也是山中常见的架空房,共有三间, 林青禾安排她住最右侧的那间, 说:“这原是大姑和小姑住的屋子。”

林阿爷膝下有四个子女, 依序是林兰西、林福荣、林福全和林兰竹。宋茜茸在成亲时见过两位姑姑, 都很热情。

宋茜茸铺好床便去了灶房。灶台很大,有两个灶膛,挨着灶台还砌了个泥炉。

林青禾挑了一担水进来,倒进大水缸里。两桶水进去,水位还没到缸的四分之一。

宋茜茸啧啧称奇:“这缸真大。”

“是自家烧制的,家里人多,特意做得大些。”林青禾继续出去挑水,河边离院子不过十多米远, 来回很快。

碗柜里有米面,是林青禾背过来的。宋茜茸拿出黄瓜干泡发,淘米入锅,添水架起蒸笼,打算煮米粥,顺便把带来的包子和烙饼热一热。

灶房里的家当着实不少。碗柜虽因年岁久远,木色暗淡,但仍坚固耐用,里头摆了好些坛坛罐罐。

林青禾把水缸挑满,自觉坐在灶前烧火,与宋茜茸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家当:“离院子不远处有座窑炉,阿爷他们每年冬天都会烧陶器,旧的慢慢就被淘换下来,但大家都没舍得扔。”

宋茜茸问:“林阿爷他们在山上住了多久?”

“将近二十年。”林青禾轻声答。那些年里,大瑜国几经更迭,皇帝不知换了几个,上一辈人渐渐老去,不少都长眠于此。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林青禾说,“我七八岁时才下山。”

宋茜茸问:“后来怎么又回山上了呢?”

纪桂英曾提过,林青禾在学堂读了几年,便不愿继续,跟着林福全回山上打猎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阿爹不舍得放下打猎这门手艺,阿娘不忍他一人清苦,就跟着进了山。后来阿娘突发急病走了,我就上山来陪阿爹了。”

宋茜茸低声说:“抱歉。”

林青禾勉强一笑:“无事,都过去了。”

十二岁时,沈灵芝病逝,林青禾从学堂退学。十五岁时,林福全撒手人寰,林青禾独自扛起了养家重担。

林青禾打小力气大,又喜在山中奔跑,被阿爷赞为天生的猎手。但林阿爷死于毒蛇之口,林福全也被野猪所伤而去世,纪桂英不愿意林青禾继续走这条路。

只是,连失侍祜,让林青禾变得寡言。他只想远离人群,在深山独行。

“你呢?”林青禾打破沉默,“怎会对山里那么熟?”

宋茜茸将炒好的黄瓜干盛进碗里,笑着说:“我以前常跟着阿爹进山采药。”

林青禾笑着说:“我见你读那么多书,以为你是守在闺阁的千金。”

原身确实是,她跟着宋母读书、刺绣,做各种精致糕点,也跟着宋大夫炮制药材,学医问诊,但很少跟着进山采药。

宋茜茸笑而不语。

林青禾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只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其实林青禾在这个普遍文盲的时代,已经算得上高学历。也是林家人舍得,愿意送孩子去读书,一般人家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开销。

且不说每年给先生的束脩,书和纸墨笔砚都费钱,寻常人家往往要举全家之力,才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当然,还是多亏了谢员外在镇郊办了学堂,给了这帮农家子弟读书的机会。他们也不全指望孩子能考功名,哪怕只学些识字算数,将来去县城讨份差事也容易许多。

宋茜茸问:“阿秀呢,怎么也不上学了?”

林青禾叹了口气:“阿爹去后,他也不肯读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再花钱,不过乡下人能识几个字也够用了。他打小就爱玩竹子,现在跟着大伯做篾匠也挺好。”

林家兄弟还算幸运。掌握一门手艺,对乡下人来说太重要了。有了手艺就多一条挣钱的门路,时不时有现银入手,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但拜师学艺要交拜师礼,还得自己置办工具,花费可不小,一般人家根本负担不起。更何况许多手艺都是祖辈相传,压根不外传。

这也是当初宋茜茸爽快答应教张瑶她们识字辨药这些本事时,她们家人那般惊喜的原因。男子学艺尚且如此艰难,女娘的机会更是难得。

在山里奔波了几日,两人匆匆吃过晚食便各自歇下。林青禾烧了炕,这一晚,宋茜茸睡得相当舒服。

雀鸟的清啼打破山间的宁静,宋茜茸又一次重重跌到在地。她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雾气中。

林青禾走到她身前,俯身伸手:“还起得来吗?”

宋茜茸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撑在枯草上,努力站起身。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她再度拉开架势,斩钉截铁地说:“继续。”

林青禾眼里露出笑意,退后几步,静静站立在那,身形挺拔,从容不迫。

宋茜茸身形一晃,右掌攻向他腕间命门。林青禾不退不避,任由她扣住手腕,却在瞬息间臂肌绷紧,一股刚猛的暗劲儿震开她的钳制。

手掌一麻,宋茜茸顺势撤手,借力一个旋身,左腿扫向林青禾的下盘。他却似等待多时,猛然沉身,手臂一伸一压,已握住了她的小腿,直往地上掼去。

宋茜茸整个人被重重按进荒草丛中,一只膝盖抵在她的腰上。林青禾力气实在太大,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林青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侧:“还来吗?”

宋茜茸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来了。”

林青禾松开膝盖,正欲起身,不料宋茜茸猛地翻身,双腿疾扫而出,重重踢向他的双膝。

他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击,就势扑向宋茜茸,将她压制在身下,一手扣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稳稳卡住她的脖颈。

将人牢牢制住后,林青禾的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笑意:“还要再来吗?”

宋茜茸喘息急促,彻底认输:“不来了,真不来了。”

林青禾凝视她片刻,确认她不再有偷袭之意,这才松开双手。正要起身时,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

怀中温软,气息相近,他一时有些怔住。

直到一只手抵上他胸前,用力将他推开,他才恍然回神,忙放开宋茜茸,迅速站起背过身去,搓了搓手指,低声道:“冒犯了,对不住。”

宋茜茸瞧见他通红如血的耳根,忍不住想笑:多么清澈又纯情的大学生啊!

两人格斗之处在外院种植区,枯草被压塌了一大片。

宋茜茸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径直往内院走去,假装没看到林青禾局促的模样,只笑着说:“行了,咱们赶紧去吃朝食,待会儿还要练箭呢。”

林青禾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努力恢复平静,应道:“你的技巧不错,只是力道尚弱。这里有石锁,我带你练。”

他原本想说,其实不必这样辛苦,他会护她周全。可他知道,宋茜茸不需要。她更相信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练箭的场地仍安排在荒废的种植区。外围院墙是紧密排列的手腕粗的树干,林青禾在上面圈了个圆,以此当做靶子。

山匪的弓确实比较沉,光是拉满弓弦就耗去宋茜茸不少力气。为了拉开弓,她甚至不自觉地耸肩挺肚,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林青禾看在眼里,劝道:“这弓不适合你,等我给你做张新的。你先用我这把弹弓练练手。”

宋茜茸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制式的弹弓,它外形和弓箭相仿,可以用来练习姿势和瞄准。

林青禾先给她演示一遍正确动作。只见他双腿分开,侧身对靶,重心稳定,姿态放松自然。只听“嗖”的一声,箭已稳稳钉入靶心。

在调整姿势的过程中,宋茜茸才知道自己以前练的有多抓瞎。原来射箭需要背肌发力,双臂放松,这和她以前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林青禾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调整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环抱住。宋茜茸心里感叹,清澈大学生真的好高好有压迫感啊。

他靠近时,她竟忍不住微微战栗。

两人练了半个时辰,林青禾便叫停了。初次练习强度不宜太大,不然身体扛不住。收拾一番后,他们带着几个小家伙出了门。

宋茜茸目光落在林青禾背的那张铁胎弓上,心头一动,他不会是种田文中常出现的隐藏大佬,落难王爷或者隐居将军吧?

第44章 深山

深山人迹罕至, 物产丰茂。宋茜茸仿佛掉入米缸的老鼠,什么都想带回家。

林青禾十分佩服她的本事,仅凭地面上的枯萎的植株, 她就能分辨出底下长的是什么根块。两人采挖了不少黄精、玉竹、天麻、三七、细辛等药材, 甚至还发现了何首乌。

这支何首乌呈红褐色, 外形如纺锤, 微微弯曲,中间部分粗如拳头,质地坚硬, 已出现木质化迹象。宋茜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林青禾对药材了解不多,好奇地问:“这个很值钱吗?”

“是,这支何首乌估计有五十年了,非常珍贵。”宋茜茸说,“医书记载,它能益血气, 黑髭发, 悦颜色, 名气很大的。”

何首乌与人参、灵芝、冬虫夏草并称为“四大仙草”, 她前世只见过人工培植的,野生的何首乌属于保护植物,不允许采挖和交易。

如今,这种近乎传说中的神药,竟被她挖到了。

宋茜茸兴致勃勃,指着首乌藤说:“把这些藤也一起割走。”

林青禾完全没有异议,一边动手一边问:“藤也是药材?”

“嗯,这叫夜交藤, 可以入药,有养心安神、祛风通络的功效,常用于失眠、多梦等症状。”

他们还挖了上百斤山药,林青禾犯愁:“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要怎么带回去呢?”

宋茜茸说:“没关系,这几日天气好,能晒的都晒干再带走。”

出发时林青禾在院子附近的林子里下了索套,把宋茜茸送回家后,他带着几个小家伙去收猎物。

十七被留了下来,恹恹地趴在院门口,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宋茜茸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安慰道:“十七也想出去玩儿是不是?你抓兔子那么厉害,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去打猎。”

说着,她将一根肉干塞进十七嘴里。三小只平日里会捉些山鼠或鸟雀回来送给她,宋茜茸不吃,都烤成肉干,留着当零食投喂这些小家伙。

十七立刻就被哄好了,“嗷呜”撒着娇,原本耷拉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也跟着欢快地摇起来。

安抚好毛孩子,宋茜茸立刻忙活起来。何首乌炮制工序复杂,她打算带回家再处理,今天先着手加工其他药材,该切的切,该晒的晒。

山药是大头,削皮切片后,宋茜茸放到锅里蒸熟,再均匀铺到竹匾上晾晒。好在这边旧竹匾还有很多,足够使用。

等到林青禾回来时,院里已摆了不少正在晾晒的山货。

他将竹筐递给宋茜茸:“套到了四只雉鸡,够咱们这两天吃了。”

宋茜茸说:“行,吃不完就做成腊肉。”

林青禾笑着问:“灶房里已经挂了不少腊肉,还要熏吗?”

上回他和张猎户分得了一头野猪王,熏了几十斤腊肉腊肠,都还没开始吃。

宋茜茸说:“腊鸡和腊兔也好吃。”

林青禾点头:“成,听你的,我多下点套索。”

晚食他们吃的山药炖鸡,狼犬和蜜豆各分了一大盆,晨风也有一竹筒肉条。

鸡汤鲜浓,香味随着雾气飘散出来。林青禾望着着氤氲在热气中的宋茜茸,又看看大快朵颐的小家伙们,心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先后套了十多只野鸡,又捉了七八只野兔。贴过秋膘的野物都很肥壮,熏出来的腊肉定然好吃。

宋茜茸也采挖了不少好东西,除了葛根、桔梗这类常见的,还发现了灵芝。她仔细端详,看到菌盖和菌柄的皮壳上泛着漆一般的光泽,不由笑了。

林青禾问:“这个能用?以前村里也有人挖到过灵芝,但医馆不收,说是不能入药。”

宋茜茸解释道:“是的,医馆一般只收赤芝和紫芝,这个是赤芝。你看它菌盖完整,颜色均匀,菌香自然,品相是极好的。”

她边说,边小心将孢子粉从菌盖上刮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筒里。

灵芝孢子粉是上佳的保健品,可惜孢子外壁有坚硬的几丁质,胃酸无法腐蚀,因此要用破壁机粉碎那层外壳,以便人体吸收孢子里的营养物质。

但是,在没有现代机器的古代,要如何破壁呢?宋茜茸思索片刻,没想出好办法,决定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返家途中,宋茜茸正指挥林青禾挖葛根,忽听得晨风发出尖利长啸。与此同时,蜜豆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浑身紧绷地护在宋茜茸身前。

四条狼犬也瞬间散开,呈扇形围在两人身前,耳朵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家伙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茜茸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刀。林青禾手腕一翻,那把铁胎弓已拿在手中,搭箭上弦,目光锐利直视前方。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前方半人高的荒草剧烈摇动,一只野猪骤然跃出,径直朝他们冲来。狼犬伏低身体,蓄势待发。

“嗖!”林青禾一箭射中野猪的胸腹部,铁制箭头锋锐,深深扎进肉里。

野猪奔行之势停滞了一瞬,似乎才察觉到痛感,嘴里发出怒吼,弹跳起身,更疯狂地扑来。

“嗖!”又一箭射出,精准贯穿野猪脖颈,从背脊透出,带出一蓬血雨,掉落在地。

凄厉的惨嚎声过后,野猪轰然倒下。几条狼犬冲上前团团围住,吠叫不停。晨风也俯冲而下,在伤口处啄食碎肉。

“这里离家也就两里多路,太危险了。”林青禾环顾四周,“明日你不要出门,在家歇歇,我排查一下附近。”

当年四户人家住在山上时,曾反复清理过附近的猛兽,在院子周边活动还算安全。但下山近十年,这里少有人烟,估计又有猛兽出没了。

宋茜茸知晓轻重,点头应好。

十四将掉落在外的箭叼回来,林青禾接过,擦拭干净后收进箭筒。宋茜茸看看野猪身上那几个深深的血洞,忍不住问:“这张弓很重吧?”

林青禾说:“需三石臂力。”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这张弓的拉力有三百多斤,一般人哪里拉得开?宋茜茸不禁暗暗瞥向林青禾的胳膊,这力气也太大了。

不远处就有一条溪流,林青禾将野猪拖进溪里,借流水冲刷血迹。宋茜茸留在原地,挖坑将带血的泥土埋起来,以免血腥味引来猛兽。

这里离家不远,两人让几个小家伙留下来看守野猪,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门,自己挑着两个箩筐匆匆走了。

这头野猪二百多斤,两个箩筐都装不下。林青禾跑了两趟,才把所有骨肉和下水运回来。宋茜茸庆幸自己调料带的足,不仅有盐、花椒和茱萸粉,还备了一罐酸果酱。

往肉上抹一点果酱,或炖或烤,都别有风味。

几个小家伙都分到了一大块肉,四条狼犬还额外有一根大棒骨。这一晚,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很满足。

翌日晨练完,林青禾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出了门。他原本要让十七留下,宋茜茸拦住了:“让十七留下吧,待会儿我把门锁上,不会有危险。”

林青禾勉强同意,嘱咐她一定要把所有门栓都拴好,这才出门。

宋茜茸也忙得脚不沾地,熬油、灌腊肠,又取出五花肉,抹上盐腌制一天,挂在檐下,做成风吹肉。

借着熬油的机会,她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这叫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前世,宋茜茸的外婆常用这种方法保存鱼和肉。

葛根也得洗粉,这活儿费胳膊。宋茜茸将葛根切成薄片,放入石臼中锤捣,直到双臂几乎要失去知觉。

林青禾回来时,见到院里堆成小山的葛根渣,不由蹙眉:“以后这种活儿留给我做,我手劲儿大。”

想到他那张三百多斤的弓,宋茜茸终于点了头。

两人在深山待了半个月,眼看已进腊月,林青禾担心到时大雪封山不好赶路,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东西实在太多。林青禾挑着的两个大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宋茜茸的背筐里也塞满了东西,她手里还牵着两头黑山羊,其中公羊背上也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两头黑山羊是前几日林青禾抓回来的,一公一母,母羊已怀崽,估计明年春天就会生下小羊羔。

宋茜茸当即要求把它们留下来养着,到时候林青禾山地里的茶叶也能采摘了,她做些红茶,配上羊奶,正好煮奶茶喝。

天知道她有多怀念现代那些饮品。

两头山羊这几日被宋茜茸投喂惯了,再加上有狼犬的压制,它们竟也没再挣扎,老老实实跟着走。遇到什么动静,它们竟还知道往狼犬身后躲。

回去没有绕路,两人只花了三天时间,在天黑后赶到了家。林月明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忙披衣起身,叫醒青枫青秀两兄弟。

“嚯!”姐弟三人一开门,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注:《本草纲目》 记载,何首乌,性微温,味苦涩。主治:止心痛,益血气,黑髭发,悦颜色。久服长筋骨,益精髓,延年不老,令人有子,为滋补良药,不寒不燥,功在地黄、天冬诸药之上。

第45章 大雪

一向温婉知礼的宋茜茸此刻也顾不得形象, 倚着十七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的模样。蜜豆和晨风不见踪影,另外三条狼犬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旁边, 一头黑山羊焦躁地刨蹄子, 另一头慌乱地咩咩叫。

他们周围, 大箩小筐摆了一地。

林月明赶紧上前扶起宋茜茸, 姐弟几个帮着把东西抬进屋。

细问之下才知,昨日两人见天色阴沉,担心下雪, 没有绕路去猎棚,而是连夜赶路,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个背风处休整了两个时辰。

“怎这般莽撞?”林月明埋怨,“也不怕遇到猛兽。”

“已经在大山外围了,不会有什么危险。”林青禾解释,“而且看天色, 今夜可能有雪, 不敢耽搁。”

待吃过热食, 简单擦洗一番后, 宋茜茸沾枕头便睡着了。回到自己家,炕又烧得暖,她无比安心。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巳时。推开门,屋外雪花飞扬,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月明说雪是昨儿半夜开始下的,几条狼犬都被惊醒了。

“你们昨儿带回来的东西,我都收拣好放进柴房了。”林月明说, “但有些药材,也不晓得要怎么处理,就还放在堂屋。”

柴房门窗完整,被宋茜茸拿来当储物间用,而柴火则放到了闲置的草棚。毕竟家里没有养牲口,用不着储备草料。

想到牲口,宋茜茸问:“那两头羊呢?”

林月明说:“还在牲口棚呢,太冷了,二青正带着三青和小四在围草毡子。”

关家原先盖的牲口棚十分简陋,不过是个木头搭起的窝棚,顶上和三面围着茅草。因这两年无人修缮,早已处处漏风。

宋茜茸疑惑地问:“哪来的草毡子?”她没有种庄稼,自然不会有稻草麦秸。

林月明说:“他们仨今儿一早冒雪下山,找我阿爹要的。”

两人去到后院,兄弟三个正在收尾。牲口棚顶换了新的茅草,四面围上了厚实的草毡子,里头也铺了厚厚的干草。两头羊正卧在草堆里倒嚼。

柴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宋茜茸心里盘算着,来年得把屋子好好修缮一番,再盖一间房,还要挖一个地下室。

见到宋茜茸过来,林青枫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草绳,凑上前问:“二嫂,深山里是不是到处都能捡到好东西?”

“好东西是不少,但也得认识才行。”宋茜茸笑着说,“山里生活很苦,危险也多,动不动就碰到狼啊野猪这些猛兽。没点经验,还真不敢往里走。”

“噢,”林青枫脸色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反正阿娘也不可能让我去。”

宋茜茸好奇地问:“你为何那么想进深山?”

林青枫脱口而出:“很刺激啊,不像在家里,整天只能干些无聊的活计。”

宋茜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若是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可在这儿,他已经到了能成家的年龄,林家也确实在为他张罗亲事。

只是,这个少年的心性明显还未成熟,仍带着一股子叛逆与躁动。

她微笑着问:“如果有机会进山,你要做什么?”

林青枫说:“当然是跟二哥一样,打猎啊。”

宋茜茸说:“你有想过,打猎需要什么素质吗?”

林青枫看了看二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二哥那样的吧,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对,你二哥确实是非常优秀的猎手。”宋茜茸语气认真,“他具有超凡的体能,能独自在复杂险峻的山林里追踪猎物,还能背负沉重的猎物出山。他还有出色的武艺,弹弓几乎百发百中,长刀棍法都使得很好。”

林家姐弟不约而同看向林青禾,目光里带着惊讶与热切,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兄弟。

宋茜茸继续说:“另外,猎户要有极致的耐心,能够长时间潜伏等待猎物出现。还要有无畏的勇气,即便面对虎狼这样的猛兽,也能冷静应对。更要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在无人荒野中保证自身安全。”

林青禾听着她娓娓道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嘴角忍不住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样好的么?

林青枫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宋茜茸最后问他:“那么你觉得,你自己具备成为一个合格猎户的素质么?”

林青枫讷讷无言,低下头去。

宋茜茸说:“三青,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是什么,你又愿意为了你喜欢的事情做哪些努力。等你想清楚了,我想伯娘不会一味阻拦你。”

林青枫“噢”了声,点了点头。

大雪下了三天,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

林家兄弟在编草席和竹匾,宋茜茸则带着林月明专心炮制何首乌。何首乌已在清水里浸泡了一天,还需要上锅蒸足八小时,再焖一夜,如此反复进行四次。

得亏现在烧着炕,灶上一直有火,蒸焖的工序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次焖制完成,林月明拿着乌黑油润的何首乌啧啧称奇:“这样就算成了吗?”

“还没呢,”宋茜茸答道,“先放炕上烘至半干吧,再切片拌入黑豆汁。”

吸足了黑豆汁的何首乌切片乌黑透亮,宋茜茸珍惜地将它们一片片铺好,放到炕上烘干。这么珍贵的药材,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屋里整日飘散着药材的清香,宋茜茸做饭时会顺手放些药材,黄芪、天麻、枸杞、红枣……滋补的汤日日喝着,林家姐弟觉得自己气色都好了不少。

家里只两间卧房,夜里林家三兄弟睡次卧,林月明则和宋茜茸歇在主卧。临睡前,林月明悄悄说,林青枫这几日起得很早,跟着林青禾在学打拳。

林月明嘟囔:“他一向没个定性,也不晓得这回能坚持几日。”

雪停后,林青禾带着青枫去附近林子里下索套,权当满足三弟的心愿了。大雪覆盖了一切,野兽觅食更难,加之不少动物的毛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兄弟俩收获颇丰。

林青枫下的索套绊住了只雪白的兔子,他喜欢得紧,特意编了个笼子养起来。宋茜茸也很喜欢这小东西,时常拿萝卜喂它。

只有蜜豆总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随时会趁人不备,把小白兔吞吃入肚。

山上的日子温馨平淡,林青枫过得相当满足,以至于雪化后,他都不舍得回家。

“也不看看你每顿要吃多少粮食,”林月明低声斥责,“怎好意思一直赖在兄嫂家中?”

“知道了。”林青枫最终还是蔫蔫儿地走了。

宋茜茸的生活恢复了平静,腊八之后,她又推着小餐车去摆摊了,也为镇上的患者再度复诊。几位娘子的病症都有所缓解,尤其是于娘子,后面没再见红。

林青禾则叫上本家兄弟,开始打理自己的山地。砍树、锄草,这些活大家都干惯了,又都是年轻汉子,不出几日,十亩山地都清理好了。

宋茜茸抽空跟着去看了一趟,林青枫在前头带路,指着一株大树兴高采烈地说:“二嫂,我前天在这里用弹弓打中了只雉鸡,可肥。”

“伯娘很高兴吧?”

“有肉吃,自然高兴的。”林青枫得意洋洋,“她那一整天都没骂我呢、”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家姐弟脸上的笑意也绷不住,笑作一团。正闹着,几条狼犬忽然竖起耳朵,冲着前方狂吠。

“啊!”惊呼声短促而低沉,似乎有人摔倒了。

几人相视一眼,林青禾把宋茜茸和林月明护在身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是一片榆树林,树叶早已落光,远远望去,只有一片褐色的粗粝树干。

没走多远,宋茜茸神色一凛。

前方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一条麻绳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树底下,前几天刚修整过的土地上,立着个朽木桩,周围留有一圈脚印。看尺寸,应该是一位女娘留下的。

足迹凌乱,可见这位女娘在此地已徘徊许久。

“阿秀,陪着你二嫂和阿姐。三青,跟我去追。”林青禾也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林青枫顺着脚印追过去。

林月明脸色煞白,攥紧宋茜茸的衣袖,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在牛家生不如死之时,也曾想过用一条麻绳了结一切。可每每念及爹娘,又没能狠得下心。

这是哪家女娘,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竟走到这一步?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林青禾折返回来,脸色凝重:“阿茸,那边……”

宋茜茸微微颔首,跟着过去。林青枫带着两条狼犬在前方等着,神色也不太好。离他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娘,形销骨立,面色苍白。

林月明失声喊道:“王三凤,你怎么在这?”

王三凤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向后退了几步,朝他们望过来时,眼中隐有泪意闪动。

林月明虽与王三凤有过几次不愉快,但后来见她遭了大难,心里也难免恻然。此时看到她在这欲做傻事,更是惊怒交加,脱口问:“你想干什么?想想你爹娘!”

王三凤的眼泪倏然滚落,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第46章 涅槃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却温暖如春。狼犬和蜜獾懒懒地趴在门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屋角的树杈上,立着一只头顶蓝羽的大红隼, 正悠闲地梳理羽毛。

陶罐里滚着沸水, 宋茜茸从竹筒里抓了把干果碎放入茶碗, 缓缓注入沸水。她动作娴熟从容, 带着一股子沉静安然的味道。

“这是酸枣仁茶,温补心脾,养血安神, 正合你用。”宋茜茸将茶碗轻轻推给桌对面的王三凤,“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喝点热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