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凤机械地点了点头,捧起茶碗,径自喝了一口。下一刻,她那一对精致的小挑眉紧紧皱起,忍了忍, 才将茶水咽下。
宋茜茸推过去一碟金银花凉粉, 无奈地说:“慢点喝, 烫着了吧?吃块果冻冰一冰嘴。”
王三凤痴痴地盯着那一碟晶莹剔透的浅褐色糕点, 忽地又落下泪来。
林月明坐在她身侧,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宋茜茸没有作声,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王三凤怔了怔,接过手帕,低声道谢。
见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宋茜茸说:“你的腿可还疼?我给你看看吧。”
王三凤不由挪了挪左腿,虽拆了夹板, 可以缓慢行走,但爬山是不适宜的。如果不是实在忍受不了,她也不会忍受腿上的剧痛,一个人跑进荒山。
遇到林家人后,宋茜茸不让她再走动,只叫林家兄弟做了副简易担架,把她抬了回来。这样细心与体贴,王三凤抬眸看了宋茜茸一眼,不由自嘲:从前的自己实在有眼无珠。
林月明扶着王三凤靠把左腿放到长条凳上,骨折处已出现明显肿胀。一番检查后,宋茜茸叹了口气:“骨伤未愈,筋络再损。”
“宋娘子,很严重么?”
宋茜茸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处,解释说:“断骨刚刚长合,尚不牢固,本来再静养两个月就能痊愈。可现在又出现骨裂和筋脉拉伤,须得重新正骨。”
话音未落,她手下骤然发力,王三凤顿时惨叫一声。宋茜茸神色不变,已麻利取出接骨膏敷到伤处。
林月明正好寻来一副柳木夹板,闻声手也跟着一抖。她悄悄缓了口气,将夹板送过去。
宋茜茸细心将夹板固定住,再次叮嘱:“此番务必静养,决不可再乱动了。若再伤一次,将来恐得痹症,甚至终身跛行。”
痹症就是关节炎,在这个时代非常不好治。
“阿姐,烦你去煎一副药来。”宋茜茸递给林月明一张药方。
林月明看到方子上写了骨碎补、续断、土鳖虫、乳香这些,便知是续筋接骨和活血止痛的配伍,当即应了声,出去抓药了。
随着宋茜茸接诊的病患越来越多,家中备的药材日渐齐全。她还特意请喻木匠打了个药柜,就放在次卧,如今寻常药材基本不需要再去医馆买。
王三凤额上冒着冷汗,浑身脱力地靠在折背椅上,半晌才缓过来,虚弱地朝宋茜茸一笑:“多谢。”
宋茜茸收拾好药箱,淡淡地说:“不必谢我,只希望你爱护好身体。”
王三凤说:“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宋茜茸点点头,又问:“待会儿二青兄弟三个他们会送你回去。”
王三凤神色大变,嗫嚅着问:“能不能……不回……”她话还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才问:“你害怕什么?”
王三凤低声说:“他们要我嫁人,我不愿。”
宋茜茸蹙了蹙眉:“你身体还没好。”
王三凤愣愣地盯着门口,自顾自地说:“叔伯们说我失了清白,名声不好,连累了族里的姐妹。他们逼阿爹阿娘把我送去静远庵,爹娘不舍得,打算找个人把我嫁了。”
宋茜茸没有说话,狼犬和蜜獾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趴着打盹了。
“我偷偷听到了,他们收了邓老歪三两聘金,年后就要把我嫁过去。邓老歪四十好几了,好吃懒做,前头那个媳妇被他卖了抵赌债。村里人都知道,他脾气坏,爱打人,他老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王三凤并不在意宋茜茸有没有回应,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把满腹委屈尽数倒了出来:“我害怕,跟阿爹说我不愿意嫁,阿爹却说,邓老歪赌咒发誓不会打我,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可他前头那媳妇怀了好几胎,都被他打没了,我亲眼见过,人躺在地上,流了一地血。”
“我不想给他生儿子,我害怕。男人一靠近我就害怕,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屋里,哪也不去。可阿爹说不行,没有女娘能一直留在娘家。我这样子也找不到好郎君,他们打听了许多人家,只有邓老歪不嫌弃我。”
“我不想嫁人,不想和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我害怕,阿爹说我不能任性,不嫁也得嫁。阿娘从前疼我,这回也不帮我了,只叫我听话,好好嫁人。”
“反正以后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进楼子里,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呀,我一脖子吊死,一了百了,也就不用害怕了。”
王三凤絮絮叨叨,却被宋茜茸忽然打断:“不,你没办法一了百了。”
“什么?”王三凤愕然抬头。
宋茜茸语气无波无澜:“你吊脖子的那片山地是二青的,你想没想过,我们会因此受到牵连?我们未曾伤过你,你为何要害我们?”
王三凤:“我……”
宋茜茸却不听她辩解,继续吐出冰冷的话语:“你死了,你的叔伯只会暗暗称快,觉得你罪有应得,拿命抵清白是应当的,免得影响他们自家儿女嫁娶。你的爹娘或许会伤心几日,但也会觉得轻松,因为总算甩脱你这个麻烦了。至于邓老歪,只会觉得晦气,定会找你爹娘讨回聘金,说不准还要再讹一笔,赌徒么,是没有道德底线的。”
她话音一顿,吐出的字句冷酷无情:“你以为你的死能换来什么?无辜被连累的人恨你,本就嫌你的人痛快,你死得毫无价值。更何况,因为自戕,你死后还要遭亲人埋怨,连祖坟都进不去。”
宋茜茸的声音清凌凌的,目光锋利:“生前遭人嫌弃,死后被人怨恨。王三凤,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王三凤早已泪如雨下,捂着耳朵嘶声大喊:“不,不要,我不要……”
她浑身颤抖,曾经明艳骄傲的脸庞上满是懊悔与痛苦。
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拢向自己。王三凤没有抗拒,顺势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林月明静静站在门外,眼里渐渐蓄满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王三凤渐渐止住了嚎啕大哭,只余低低啜泣声。
宋茜茸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神色平和,全不似刚才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三凤苍白着脸,神色中带着惶惑:“宋娘子,我……其实不想死。只是失了名节,一个女娘还有什么活路呢?再不会有好郎君要娶我,而我也不想嫁人。”
宋茜茸起身,重新为她泡了一杯酸枣仁茶,温声说:“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王三凤顺从地捧起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将茶喝完。温热的茶汤下肚,她整个人终于冷静下来。
宋茜茸轻声开口:“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名节?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王三凤垂下头,低声说:“从前我只想着打扮得漂亮体面,嫁一个好郎君。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漂亮了,身子又是这个样子,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宋茜茸想了想,说:“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凤字,你可知,凤是什么?”
“啊?”王三凤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犹豫着回答,“凤……是百鸟之王吧。”
宋茜茸含笑点头:“是,羽族之中,凤凰为尊。书中有载,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凤凰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但它有一种神通,却并非人人都知晓。你可知是什么?”
王三凤默默摇头,她没读过书,听不大懂。
宋茜茸说:“凤凰活到五百岁时,会衔来天下香木,自焚于烈火中。”
王三凤惊讶地张大了嘴:“为什么?”
宋茜茸解释说:“那并非寻常的火,而是天地间至阳至净的烈焰。凤凰被焚烧,羽毛焦裂,形骸尽毁。但它的灵珠不灭,七日之后得以复生,自灰烬中振翅而出。”
王三凤睁圆了眼,连门外听得入神的林月明也悄悄松了口气。
“而浴火重生的凤凰,羽毛比之从前更为华美,鸣叫声也更清越动人,寿命也会再延长五百年。古人称之为凤凰涅槃。”
她看向王三凤,语气认真:“你看,凤凰之所以能生生不息,正是因为它历经烈火焚身之痛,脱胎换骨。人也一样,不经淬炼不能成器。”
王三凤慢慢握紧了拳头。
“三凤,我相信,你历经这些磨难后,一定会比从前更强大,更美丽。”——
作者有话说:注: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出自《山海经》
第47章 金家
王三凤最终还是被送回了王家。
姜秋菊看到女儿被林青禾兄弟用担架抬进门时, 脸色大变。等林青禾拿出那根麻绳,说出王三凤寻短见一事,姜秋菊差点晕厥。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三凤, 放声大哭:“你这傻丫头, 怎么这么狠心呐……”
王家原本就因为找人而焦头烂额的, 此时更是一片混乱。林家兄弟没心思多看, 匆匆告别就各自回家。
林青禾回到山上,开始宋茜茸正在灶房给他备干粮。她蒸了包子,炸了肉丸, 又烤了馅饼,这些吃食足够他吃六七天了。
临睡前,宋茜茸从箱笼里取出一双靴子,递过去:“这是请镇上锦绣布庄里的师傅做的,用了你鞣制的兔毛。靴子轻便暖和,便是下雪也不会冻脚了。”
林青禾接过靴子,一腔异样的感情冲进胸腔, 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 他只轻轻说了“多谢”两个字。
宋茜茸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咱俩现在搭伙过日子, 我自是希望你吃饱穿暖, 无病无灾。”
满心感动的林青禾:“……哦。”
送走林青禾没多久,林月明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堂屋,请人坐下后,又进了次卧。宋茜茸正在整理药材,今日天晴,她打算把部分药材拿出去晒晒。
林月明在她耳边低声说:“李三叔来了,李阿奶昨日夜里摔了一跤,今儿早上起了高热, 想请你去看看。”
“好,那去看看。”宋茜茸想了想,取出些可能要用上的药材,随李顺下了山。
蜜豆不爱接近人类,自己进林子里玩去了。晨风跟着他们飞了一路,快下山时才折返回山里。只有十七,始终跟在宋茜茸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路上,李顺说了大概情况。昨夜李阿奶起夜,原本屋里就有恭桶,不知为何她走到后院去了,结果摔了一跤。
后院离前头有点距离,她呼叫声也不大,半夜熟睡的人都没听到。直到和阿奶同一屋的李大妞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才起来把其他人叫醒。
李阿奶当时只说身上痛,走不动,李顺把她背到屋里让重新睡下。今儿一大早,大妞就急匆匆喊他起床去看阿奶,这才发现老太太已烧得浑身滚烫。
李家的日子在村里还算不错,儿子多,田地也多。李阿奶七十多岁了,共有五个儿子,都已经成亲。
李家大郎在县城铺子里当伙计,一家子都住在县里。二郎和媳妇都在地主家做工,也不在家中居住。剩下的三兄弟在家中种地,老母则由三郎李顺奉养。
“宋娘子,到了。”李顺是典型的农家汉长相,面色黧黑,下巴处布满胡茬,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家院子不小,有四间卧房,李阿奶就住在最里侧那间。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林月明和她打招呼:“陈阿婶。”
“哎,阿明也来了。”陈湘娘神色焦急,勉强露出个笑,“宋娘子,阿娘一直在喊痛,烦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屋里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拿着湿帕子给老太太敷额头。
陈湘娘介绍:“这是我家大妞,平常和阿娘住一个屋,今晨卯时还不到,她感觉到被窝里太热了,醒来才发现阿娘身上发了热。”
“李阿奶可有其他症状?”宋茜茸问,“比如,说胡话,神智迷糊。”
大妞想了想,说:“阿奶一直在喊痛。”
李阿奶闭着眼睛,神情萎靡,脸颊上一抹红潮在蜡黄的脸上格外醒目。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唇色青紫,且干燥起皮,口里还不断溢出疼痛呻吟。
“这是虚劳复感外邪,热入心包,正气欲脱之兆,极为凶险。”宋茜茸说,“须给老人家清热开窍,再固本防脱。”
林月明在一旁仔细听着,认真记下。
宋茜茸说:“李三叔,我要检查阿奶身上是否有骨折,麻烦您回避一下。”
李顺看向陈湘娘,见她点头,带着大妞出去了。
宋茜茸掀开李阿奶的棉被,轻轻叩击她的右脚后跟,李阿奶的痛吟声立即加重。陈湘娘抠着手指,忍不住向前一步,又停在了原地。
“阿姐,麻烦你解开李阿奶的裤子。”
林月明立刻照做,陈湘娘也探着头看过来,神色紧张。
李阿奶胯部外侧已出现肿胀,宋茜茸手指轻轻按压,又引起她阵阵呼痛声,李阿奶忍不住动了动身体。
“陈阿婶,您看阿奶的右脚,脚尖不自然外撇,”宋茜茸面色严肃,声音平静,“胯骨这有明显的压痛点,且方才阿奶挪动时,能听到明显的骨擦音,确定骨折无疑。”
帮李阿奶盖好被子,宋茜茸走出屋子,跟焦急等候在外的李顺说:“李三叔,借一步说话。”
林月明陪着她和李顺一起进了堂屋,陈湘娘端来茶水,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李阿奶目前最严重的有两处问题,风寒引发的高热,以及摔跤导致的胯骨骨折。”宋茜茸斟酌着字句,“老人家年事已高,年轻时许是保养不好,气血阴阳俱虚。目前的治疗,并不能保证痊愈,只能尽力减轻痛苦。”
实际上,李阿奶这种情况,能撑过半年都算不错的了。
宋茜茸提笔写下药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清热开窍之药,其中的冰片、麝香较贵。”
她又指着另一张方子:“此方中的附子、麦冬和五味子等大补元气,回阳固脱,费用亦不低。”
李顺拿着两张药方在手里,上面的字虽端正秀气,但他不识字,也看不懂,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李三叔,您拿药方去镇上医馆抓药吧。”宋茜茸说,“稍后我给阿奶固定断骨,接下来数月甚至数年,她可能都只能卧床。”
李顺霍然抬头,声调拔高:“好不了了,必须卧床?”
待给李阿奶做了简单固定后,宋茜茸对守在一旁的陈湘娘说:“阿奶有了春秋,自身抵御病痛能力不强,将来还有好几道坎要过。高龄肺衰,易引发肺痈,咳喘不息,致使断骨处愈加疼痛。而骨折难愈,长期卧床,易疮毒内陷,且脾胃渐衰,身子更为虚弱。因此,您与家里其他人的照料,须得格外精心。”
她又教了翻身、按摩、喂食等手法,这才起身要告辞。
陈湘娘送她出门,哽咽着说:“婆母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五个儿子,还没享几年福呢,竟遇着这一遭难。实在是……实在是……”
她捂着眼,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林月明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陈阿婶,吉人自有天相。李三叔不是去抓药了嘛,喝过药,再精心养上几个月,阿奶兴许就好了呢。”
陈湘娘擦去眼泪,勉强笑着说:“借你吉言了。阿明,想不到你跟着宋娘子学医了,日后咱们村多几个郎中,大家看病就方便了。”
两人回到林家,纪桂英端了一碟热腾腾的米糕给她们吃。现在正冬闲,白日里没什么活,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午餐就啃几口米糕垫垫肚子。
宋茜茸确实饿了,洗过手便坐下来,就着茶水吃了好几块米糕。糕上浇了桂花蜜,被热气一蒸,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甜味儿。
“阿娘,好甜啊。”林青枫忍不住过来,捏了块米糕往嘴里塞。
纪桂英见状,“啪”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叱道:“饿死鬼投胎啊你。”
林青枫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吃完了手里的米糕,又迅速抓起另一块,一溜烟跑远了。
“这猢狲!”纪桂英气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你俩慢慢吃,不够还有。”
林月明咬下一口软糯的米糕,边吃边说:“阿娘,这个好吃,你给我装一篮子,我带到山上去吃。”
“这两日你们只怕是不能回山了。”纪桂英压低声音,“金家刚传来消息,金元百没了。”
金元百?宋茜茸想起来了,是意图攻击季医官,最后被杖刑的那个人。
林月明惊得都忘了嚼了,忙问:“金阿奶怎样了?”
“还不知呢,等会儿我过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纪桂英叹了口气,“阿茸,你和二青成了亲,便算是一个户头了,往后的人情往来也得留心。”
宋茜茸咽下口里的米糕,含笑点头:“伯娘,我年纪轻,不太懂这些,还烦您教教我。”
“哎,好。”纪桂英笑着说,“这回金家办丧事,你一个年轻小媳妇就不必去帮忙了,二青不在家,就叫小四去,他也十五了。金家老爷子当年帮了林家族人,这份情咱们得认,用白纸包三十文叫小四去慰问一二吧。”
“成,听伯娘安排。”
金家在村头,林家在村尾,两家隔得不近,但隐隐约约也能听到些哭声。纪桂英拿了根红布条过来,要林青秀系在裤腰带上,说是能辟邪。
两人一起走了,纪桂英在灶房忙活,林青秀则被安排上山挖坟。半大小子,有一身力气,挥得动锄头。
等林青秀回来时,宋茜茸按照纪桂英的嘱咐,拿杨柳枝沾了符水,在他身上拍打一圈,又让饮了一杯椒柏酒,这才能进家门。
林青秀换了身外衣,就跑进灶房,拿了俩馒头开啃。
宋茜茸好奇地问:“不是说吃席吗,怎会没吃饱呢?”
林青秀撇撇嘴:“准备了一小筐黑面馒头,每人拿一个就没了。”
“没有配菜?”
林青秀摇摇头:“只有一盆水煮菜干子,一点荤油都没见着,盐也不足,没什么滋味。”
宋茜茸了然,只得安慰道:“许是办丧事须得简素些,明日你回家,我给你做竹笋炒腊肉。”
“好,谢谢二嫂。”林青秀高兴了,他最爱吃这道菜。
葬礼进行到第三天,该进行大殓了。金家族人用衾被将金元百抬进棺中,亲属们站在棺前与他做完最后的告别,便要给棺木钉上长命钉。
当棺盖缓缓合上时,金阿奶却突然扑过去,不许人钉钉子,嗓子已经哭哑,却仍嚎啕着:“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办呢?以后还指望谁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约是这世间最彻骨的悲哀之一吧。旁人都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暗暗抹泪。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混乱:“阿娘,快救我阿娘!”
第48章 四娘
宋茜茸被金家人请过去时, 金阿奶已瘫倒在床上,半边身子全然不能动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林月明背着药箱站在一旁, 跟着仔细观察, 只见金阿奶面白如纸, 口角明显向左侧歪斜, 涎水外溢。她左手用力捶打炕床,目光里含着愤怒。
宋茜茸全然没有理会她的不忿,平静地说:“舌质黯淡, 舌苔薄白,右半身不遂,手足虚浮肿胀。言语蹇涩,呼吸气短。”
林月明知晓这是在教她,认真对照,一一记下。
孙四娘陪在一旁,神色凄惶, 闻言便问:“宋娘子, 这是什么病症?”
宋茜茸问:“金阿奶近日可是感觉周身乏力?”
孙四娘忙点头:“是, 这几日家中事多, 阿娘吃不下睡不着,今早还说累得很。”
宋茜茸手指搭上金阿奶腕脉,只觉脉象细如丝线,却又带有弦紧之象,是气血大虚兼有脉络不畅之兆。
她收回手,对孙四娘说:“金阿奶这是中风,因着过度悲伤,消耗了体内正气。气虚则血行迟缓, 停滞在经络之中,便成了淤血,阻塞通路,故而导致如今的症状。”
孙四娘紧张地问:“宋娘子,可有办法治?”
宋茜茸点头:“可治,只是须得长期服药。”
她走向桌案,写下药方,递给林月明。之后如何煎服,都要林月明与家属说清楚。
见药方上写着“生黄芪四两,当归尾二钱,赤芍一钱半,地龙一钱,川芎一钱,桃仁一钱,红花一钱”,林月明不由问:“阿茸,为何生黄芪分量这般大?”
宋茜茸耐心解释:“此药专补脾肺之气,气足则能鼓舞血行。只有充沛的动力,才能冲开淤塞。”
孙四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林月明若有所思:“那我懂了。”
宋茜茸对孙四娘说:“此病须得慢慢治,切不可因三五日未见效便弃药。治疗得当,或可逐渐改善,做到生活自理。但若要全然恢复如初,恐难如愿。”
孙四娘木木地点头。
宋茜茸教了孙四娘如何给金阿奶按摩后,看她形销骨立,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孙阿婶,你面色不大好,我给你把把脉。”
孙四娘愣了愣,局促地握着自己的手腕,支吾着说:“我……我就不必了吧。”
“无妨,不收你的诊费。”宋茜茸微笑着,拉着她的手腕放到脉枕上,凝神听脉,片刻后问:“阿婶月事还顺吗?”
孙四娘脸“刷”的红了,不由瞥了眼金阿奶,嗫嚅着说:“早…早没了。”
宋茜茸眉头不由蹙紧:“您还不到四十吧?”
“二十有八。”
还这么年轻!宋茜茸不由暗暗打量她,头发干枯,皮肤蜡黄,唇色淡白,再加上佝偻着腰,怎么看都不像只有二十八岁的样子。
宋茜茸继续问:“您平日里可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眼花?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多梦易醒?手脚经常冰凉吗?心里烦闷,不大想说话。有没有这些感觉?”
孙四娘愕然抬头:“宋娘子,你……你怎知晓的?”
宋茜茸说:“从您的脉象中推测出的,这是长期饥劳,加上情志抑郁,以及生育损耗所致。”
“很……很严重吗?”
“须得慢慢调理,”宋茜茸沉吟片刻,金家刚卖了田地,家里还有俩病人,日子必然不宽裕 ,贵价药方是用不起的,便说,“暂时不必服药,先从饮食上温养脾胃吧。”
屋外的哭声呜呜咽咽,炕上的金阿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宋茜茸清凌凌的嗓音在这杂乱声里平静无波,细细讲起几个食疗方子。
比如每日晨起用粟米熬粥,撇出上层粥油,晾至温热时服下。量不在多,一日能喝下两三碗,便能慢慢将胃气养回来。
本地都是粟麦轮作,虽多数人家新收了粟谷都会卖掉,换回更便宜的糙米杂粮。但若真为身体着想,留一部分自家吃,也并非做不到。
“另外,多饮用生姜红枣水。”宋茜茸提醒,“挖些山药回来,煮粥炖汤都可。”
生姜、红枣、山药,这些在山里都能找到,不花钱,只是费些工夫和力气。
宋茜茸把能说的都交代清楚,能不能做到,全看孙四娘自己。底层女性的艰难处境,是时代与个人命运交织的结果。
孙四娘能不能真正改善自己的身体状况,宋茜茸不确定。
方才,面对半身偏瘫的金阿奶,孙四娘依然遵循从前的习惯,跪在床边喂水。因着口舌不灵便,金阿奶几次吞咽不及,险些呛着,竟颤巍巍地抬手甩了孙四娘一巴掌。
而明明有能力制住老人的孙四娘,却只惶恐地跪在床边求饶。长期被灌输的尊卑观念早已深植于心,一时半会根本改变不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都习惯了燃烧自己,奉献家庭。婆母再如何刁难,也只会安慰自己:熬吧,等媳妇熬成婆,也就出头了。
可这“熬”,又何尝不是一场代代相传的压迫?
走出金家时,宋茜茸回头望了一眼,满院挂白,在寒风中尤显悲怆。乱哄哄的堂屋里,大牛和小牛穿着麻衣孝服跪在灵前。
两个孩子身形单薄,脸色青白,鼻子下挂着两条鼻涕。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哭声里,神色麻木地往火盆里放纸钱。
这个家,老的老,弱的弱,未来会怎样呢?宋茜茸呼了口气,想将心里那团郁气尽数吐出。
从金家到林家要穿过整个村子。路上,林月明问起山药种植的门道:“阿爹看你山地打理得好,也想学一学。家里有十亩山地,我看土质和你那山差不多,想着是否也能多种些山药。”
她没说的是,这是她向爹娘建议的。今年帮宋茜茸采挖山药时,林月明才知道这东西不仅可以入药,还能当做口粮,便起了心思。
谁家会嫌粮食多呢?何况林福荣一家人口多,田地虽不少,但交了税,卖掉一部分后,留给自家人吃的也不算充裕。
十亩山地,少说也能收几百斤山药,这对农家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宋茜茸对林月明和张瑶一向耐心,无论她们问的问题有多简单,都会细致解答,并引导她们去思考和实践。
她说:“大伯和伯娘都是种地老手,山药也不多难种,自是不会有问题。开春后,你们选一处向阳的坡地,土要松软,排水也要好。”
林月明点头,又问了些浇水、施肥等细节。正说着,旁边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声,夹杂着几声尖叫。竟是王有田家。
左邻右舍听到了,都好奇地走出家门,朝王家院里张望。可惜王家院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了,难道要一直住娘家,让我和你阿娘养着你吗?族里还有那么多妹妹都没出嫁,你想把她们一道耽误了吗?虽你情况特殊,官府准许休养一年,可一年之后,即便你不愿嫁人,官府也会强行婚配,到时还不知是什么人品性情,总不会比爹娘给你挑的好。”王有田在怒吼。
王三凤回道:“我不要你们养,等我好了就能干活,我自己养活自己。你非要逼我,那嫁过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姜秋菊哭着劝:“阿凤呐,你就别倔了,爹娘不会害你,你就听话吧。阿娘也舍不得,但那人家离得不远,你想回娘家随时都能回。”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匆匆回家了。两人都有预感,王家这事儿,日后还有得闹。
待金元百葬礼正式结束,宋茜茸就回了山。再过一天就是腊月二十,她打算出今年最后一次摊。
许是到了年底,望津河畔的大集格外热闹,宋茜茸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幸好有林月明帮忙,不然她一个人还忙不过来。
简书一手提着青釉刻花执壶,一手拎着食盒,笑嘻嘻地说:“宋娘子,你家的金银花冻是真好。我家郎主爱吃锅子,往年总上火,今年配了这金银花冻后,竟舒坦许多。”
宋茜茸眉眼弯弯,给他多装了一块:“得谢员外赏识,是小摊的福气。简书,也辛苦你一直跑,这一块特意送你,快好年了,也甜甜嘴。”
简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小的分内之事,怎好受娘子的谢?”
阿香在一旁打趣道:“宋娘子,那你送我不送啊?”
自从于娘子怀孕后,每回宋茜茸摆摊,都是阿香来买。
宋茜茸笑着说:“送,自然要送。不过你回去可得和于娘子说好,她眼下吃不得金银花冻,大枣饮子倒是可以尝尝。”
阿香立刻说:“那就来一壶大枣饮子,金银花冻也要,我家郎主和小郎君爱吃得紧呢。”
这时,一位青衫书生过来,朝宋茜茸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宋娘子,烦与某来两份麦门冬熟水。”
宋茜茸忙应道:“好的,您稍等。”
书生端详着小餐车上的广告画,含笑赞道:“宋娘子真是好巧思,某每回过来,这车上的画儿都不重样。”
腊八后,宋茜茸餐车上的画就换成了过年主题,什么年画娃娃、全家围坐吃锅子喝饮子之类的,喜庆热闹得很。
她自知画技算不得好,便笑着应道:“胡乱涂鸦,凑个趣罢了。”
熟客接连而来,不到巳时,东西便已卖空。要过年了,大家果然更舍得花钱了。
外边天寒,但炉火一直燃着,宋茜茸倒也不觉得冷。她和林月明麻利地收拾东西,推着小车往家走。
林月明笑着说:“你这半年倒攒下不少熟客,真希望往后生意都能这般红火”
宋茜茸心中对这个大集确实充满感激,正是它,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当然,晚上坐在炕上,盘点这一年所得时,她心情就更好了。
木盒里已经有五十二两银子。除去林青禾给的那十两聘礼,其余四十二两,全是她自己挣的。
宋茜茸拿过账本再次核对,确认无误了。最大一笔进项,是将方子卖给陆家从食店所得的二十两,其次是向萧家商队出售连翘茶与药材的进账。余下的,则来自平日看诊以及摆摊。
这一年的辛苦很值。她不仅在这陌生的时代站稳了脚跟,还有了立身之本。
窗外夜色渐沉,一年将尽。
又是一年新岁将至——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治疗中风的药方叫做补阳还五汤,出自清代名医王清任的《医林改错》。
第49章 谈判
腊月二十这日的傍晚, 林青禾带回了一个扎紧的布口袋。宋茜茸瞥见袋中盘绕的条状物,心头猛跳,连连后退。
前世她正是被毒蛇咬了, 才来到了这个时空, 因而一见到这长虫, 就不由得回想起濒死时的恐惧。
林青禾忙将袋子拿远些, 解释道:“回来路上掘了几窝蛇,医馆会收蛇胆。你别怕,我这就拿走, 送去顾大哥家,他会炮制。以后我也不把这东西带回家了。”
往年抓到蛇,他便是交给顾云岭处置,蛇肉炖羹,蛇胆卖钱,所得二人均分。
宋茜茸背过身,挥手叫他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林青禾出了门, 又回过头问:“可要留些蛇肉尝尝?”
宋茜茸:“……”
“留一条给蜜豆。”她深吸口气, 又赶紧补充, “别让我看到。”
“好。”林青禾笑着走了,天黑才回,手里还拿了个三寸高的竹筒,“这个给你。”
“这是何物?”宋茜茸揭开筒盖,见内里是淡黄膏脂,隐有腥气,“蛇油?”
“是,”林青禾说, “山上干冷,蛇油正好润肤。”
去年她刚到这里,一无所有,脸和手被冻得干裂,林青禾送了她蛇油和獾油护肤。现在她有钱买面脂和手膏,皮肤也养得滋润了,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
这清澈的大学生呀!宋茜茸想,前世她父亲再婚后生的那个弟弟,年龄好像和林青禾差不多,不知是不是也这么细心。
看到林青禾小心翼翼的表情,宋茜茸忍不住笑了,笑着说:“多谢你,这个正合我用。”
林青禾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这表情,简直和十七被夸时一模一样。
翌日一早,两人赶到县城,在孟掌柜处出售了狐皮及其他积攒的皮毛。孟掌柜一直念着林家的旧恩,并不压价,拨拉着算盘,很快就将银钱结清。
“还有一事,”孟掌柜说,“前些时候,萧东家特意绕路来过一趟,留了封信给宋娘子,嘱咐某一定要在开春前送到。某想着二青年前定会来卖皮货,便一直等着了。”
说罢,他从里屋取出一封信,封口的蜡印还完好无损。
谢过孟掌柜后,林青禾留了一只雉鸡和肥兔子给他。孟掌柜哈哈一笑,也不推辞,爽快收下。
二人告辞时,他递给林青禾一个油纸包,笑道:“这是边境过来的羊肉干,风味与咱们这边大不一样,给你们尝尝鲜。”
双方作别。
时辰尚早,今日也无其他正事,林青禾提出去食肆吃饭。他方才卖皮货得了十四两三钱银子,手头宽裕,值得庆祝一番。
“你请客,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宋茜茸并不是个只知苦干不懂享受的人,她调侃道,“今日还吃滴酥鲍螺吗?”
“吃,”林青禾斩钉截铁地说,“还要两份。”
宋茜茸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上次她请客,林青禾还假装客气,说自己不喜甜食,将滴酥鲍螺推给了自己。后来两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她才发现,这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子,私下里竟嗜甜如命。
平常她做糕点时,林青禾总要在一旁嘀咕“味道好像淡了些,再多放点糖吧”。进深山时,他也会悄么在怀里揣几块麦芽糖。
见宋茜茸笑得大声,林青禾的脸臊得通红,但也索性不再掩饰,只低声嘟囔:“小时候没吃过,见别人吃糖,就一直惦记着。”
宋茜茸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吃糖本就能让人心情愉悦,喜爱甜食再寻常不过。”
林青禾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宋茜茸笑着说:“自然是真。莫说寻常人家,就是许多达官贵人也爱饮蔗浆呢。还有诗人为之赋诗,说‘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可见他们对甜食的喜爱。”
蔗浆价贵,林青禾没有吃过,也不清楚达官贵人日常究竟饮用什么。但听宋茜茸说的真切,便打消了心头疑虑,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宋娘子,宋娘子留步!”一个女娘从旁边铺子里跑出来,在后边挥手。
宋茜茸回头一看,并不认识,想来是喊的别人,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和林青禾正商量去哪家食肆吃饭,就听到后边那女娘追了上来,大喊:“宋娘子……稍等……”
“你是……”宋茜茸停住脚,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女娘,再次确定,她不认识。
女娘好不容易喘匀气,朝两人福了福身,笑着说:“宋娘子,儿乃陆家从食店伙计阿絮,掌柜的想邀您进店一叙。”
宋茜茸这才留意到,他们已走到了吉祥大街。
进了店铺,陆窈娘笑吟吟地迎上来,将宋茜茸与林青禾请进后院一间雅室。这里约莫是专为贵客所设,屋里暖意融融,隔绝了街头的嘈杂。
入门先见一架素娟屏风,上头绣着疏影寒梅。转过屏风,轩窗敞亮,天青色的软烟罗轻垂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宋茜茸不识得是出自谁手,但看得出来笔力深厚。
沿墙摆着张乌木长案,上头的青白釉刻花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地面铺着簟席,中央设一张黑檀矮几,四周散置着几只蒲团。
陆窈娘请二人入座,自己也在对面蒲团上跪坐下来,顺手执起红泥碳炉上煨着的梅子青汝窑汤瓶,不疾不徐地用沸水温热茶盏。
宋茜茸前世在网上看过不少点茶复现的视频,此刻亲眼得见,更觉赏心悦目。其实原身也会,只是她穿过来后在山里扎根,没机会用上这技能。
阿絮悄声走近,从托盘里取出四碟茶点,在案上一一摆开。汝窑天青釉盘里,蜜浮酥柰花、广寒糕、荔枝膏和云英糕样样精致,色泽诱人。
陆窈娘手持茶筅,调好茶膏,再分次注水,动作娴熟从容。不多时,茶盏中浮起一层洁白细腻的沫饽。
宋茜茸忍不住赞道:“陆掌柜这手七汤点茶,委实精彩。”
陆窈娘含笑着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宋娘子谬赞了,二位请用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三人渐渐转入正题,实际上主要是宋茜茸与陆窈娘在交谈,林青禾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陆窈娘含笑开口:“宋娘子的香饮摊上,前两月新出的绛玉膏与胭脂糕,听吃过的客人夸赞,说味道极好,且开胃健脾。不知宋娘子可愿意再次出让方子?”
绛玉膏实际是酸枣糕,胭脂糕则是山楂糕。宋茜茸取这两个雅名,只是稍微遮掩一下,不让旁人轻易猜出糕点的原材料。
今日陆窈娘如此客气,原来竟是为着这两样糕点。这些在现代很常见的零食,这个时代却尚未问世,也难怪陆家会感兴趣。
宋茜茸放下手中茶盏,浅浅一笑:“儿手中糕点方子不止这几样,都是平日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都不知晓配方。陆掌柜是想每样都买断么?”
陆窈娘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认真问道:“果真?都有哪些种类?”
宋茜茸却摇摇头,笑而不语。
陆窈娘索性把话挑明:“宋娘子不愿出售方子?”
“陆掌柜可曾想过,方子并非关键,”宋茜茸从容地说,“只要人在,往后自能源源不断研出新方。”
陆窈娘眉梢轻扬:“宋娘子的意思是……”
“儿有一共赢的法子,”宋茜茸直视对方,“以方入股,按利抽成。儿出配方,还可负责部分原料与人工,陆家则主理售卖渠道。”
陆窈娘笑意不减:“宋娘子,您这些方子虽好,终究是零嘴小食,流水一眼可见底。若要长久抽成,这风险与账目可就复杂多了。”
宋茜茸并不着急,缓缓说道:“绛玉膏与胭脂糕虽只是两样小食,但往后还有无尽的新品。贵店是百年老字号,有镇店之品,若能不断推陈出新,便既能留住老客,又能吸引新客。如此合作,便是活水长流。”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账目核算,贵店人才济济,实不该成为顾虑。”
“宋娘子真是玲珑心窍。”陆窈娘笑了起来,“原料供给、定价几何、分成比例,这些俱是关乎长远的大事,儿一介管事,实不敢擅专。不若这般,您且将合作章程与儿讲一讲,儿也好回去禀明主家,由他定夺。”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既要探宋茜茸的底,又给自己留足回转的余地。生意场上的交涉,本就难有一蹴而就,多是来回斟酌,彼此权衡的。
宋茜茸会意一笑:“具体章程,待您禀明主家,确有合作之意后再细谈不迟。既是谋求共赢,儿自然不会让贵店吃亏。”
陆窈娘含笑颔首:“好,那便请静候些时日,无论成与不成,在中和节前,儿必有回复。”
中和节在二月初一,也就是说,陆家要考虑大约一个月时间。宋茜茸并无不耐,从容起身告辞,林青禾也跟着站起来。
陆窈娘送两人至门外,惯例备好一个大食盒,递给林青禾,笑着对宋茜茸说:“新岁将至,这些是鄙店招牌糕点,滋味清甜,权当为二位贺新春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道过谢,继续沿着吉祥大街往前走,去了最负盛名的仁和正店。这也是一家百年老店,分号开遍各个州府。
路上寒风呼啸,往来的行人却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快过年啦。
林青禾不仅点了滴酥鲍螺,还叫了一小坛酒。他为宋茜茸斟了一小杯,又给自己满上一大碗,随后笑着举起碗,与宋茜茸的杯子轻轻一碰。
“阿茸,提前祝我们新春吉乐,愿来年丰衣足食,健康平安。”
“新春吉乐!”——
作者有话说:注: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出自杜甫的《进艇》
第50章 新年
祭完灶王爷后, 宋茜茸与林青禾拎着年礼,一道去了张家。
平素素怀胎五月,身子已显了怀。宋茜茸见她脸色红润, 身上明显长了肉, 把过脉后胎象也稳, 便放了心。
张猎户满面红光, 与林青禾对坐小酌,桌上一碟卤肉,两人时不时发出爽朗大笑。想来这个迟来的孩子, 着实让张猎户心情畅快。
宋茜茸与平素素靠在炕上打络子,张瑶也像模像样地捻着丝线在指尖缠绕。三人说着闲话,平素素忽然眉心微动,伸手抚了抚肚子。
“阿婶,怎么了?”
“这孩子调皮,在肚里打拳呢。”平素素抚着腹部,脸上漾开一片温柔。
宋茜茸不由将目光落向平素素的肚子上, 平素素笑着问:“阿茸, 你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宋茜茸手指动了动, 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到袄下, 片刻后,掌心传来一丝轻微波动,仿佛一尾小鱼吐了个泡泡。
这种感觉很新奇,宋茜茸微微睁大了眼睛。
平素素见一贯沉静从容的她露出这样懵懂的神情,忍不住大笑出声。屋里屋外一片和乐。
小年过后,宋茜茸跟着林青禾回山下过年。天气愈发寒冷,大雪纷飞,到处银装素裹。林月圆尤为兴奋, 见天儿往林青禾家跑。
“二嫂!二嫂!”
宋茜茸拿着一碗浆糊,闻声回头,就见林月圆手里抓着两张窗花跑了过来,小脸冻得红通通的。
“二嫂,我来帮你。”林月圆挥了挥手里的窗花,“这是我自己剪的最漂亮的两张,送给你。”
宋茜茸仔细端详,笑着问:“这是……小鸟?”
林月圆连连点头:“嗯,是两只鸳鸯。阿娘说你和二哥婚后第一个年,要喜庆和美,鸳鸯送给你们正好。”
林青秀在一旁笑弯了腰,指着那俩窗花说:“这是鸳鸯?我看是丑鸭子。”
“四哥!”林月圆撅起嘴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宋茜茸,“二嫂,四哥欺负我。”
林青秀吐了吐舌头:“告状精。”
宋茜茸拍拍林青秀的胳膊,对林月圆说:“二嫂觉得你剪的鸳鸯很漂亮,你帮着贴到我卧房窗户上,行吗?”
林月圆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我现在就去!四哥,你帮我糊浆糊。”
兄妹俩拌着嘴,一同往正屋窗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窗花节,按习俗得“打糕蒸馍贴窗花”,家家户户几乎都在蒸馒头打米糕,满村里飘着香甜味儿。
火红的窗花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喜庆,林月圆看着自己剪的那对鸳鸯,越看越满意,得意洋洋地说:“明年我还给二嫂剪窗花。”
“剪什么窗花?”林青禾踏着雪,推开了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红窗花旁,穿着红色对襟襦裙的宋茜茸,不禁愣住了。
林月圆欢快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神:“二哥,快看我剪的鸳鸯,二嫂要我贴在你们卧房的窗户上呢。”
“鸳鸯?”林青禾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宋茜茸,见她神色如常,不自觉地又搓了搓手指。
宋茜茸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神色,目光落在他手上:“酒买回来啦?”
林青禾手里提了四坛酒,跟她交代:“三坛黄酒留着走礼,还有一坛醪糟咱们自己吃。”
寻常百姓多喝黄酒,即用谷物为原料酿出的酒,色泽微黄,酒液浑浊,里头还沉着些许渣滓。
大诗人陆游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往年过年,兄弟俩都在林福荣家过。今年林青禾成了家,便该以独立的门户与亲戚走动。亲戚里不少能喝的,酒水自然不能怠慢。
忙忙碌碌,一年终于接近了尾声。
年三十,贴好春联,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火盆前守岁。桌上摆着干果、点心和蜜饯,还有一坛山梨酒。这酒是宋茜茸秋天时浸泡的,度数不高,风味很浓。
火盆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按老话讲,这寓意着驱散晦气,来年家旺人旺,诸事皆顺。
三人都不算健谈的人,坐在一处沉默的时候居多。宋茜茸干脆取了本医书,就着油灯和火光,边吃零嘴边读起来。
不知不觉,桌上的点心和蜜饯都被她吃了大半,宋茜茸后知后觉感到撑了,便起身泡了一壶山楂枸杞菊花茶,喝完半盏,又在屋里缓缓踱步消食。
原本趴在门口的四条狼犬见状都抬起头好奇瞧她,十七干脆起身,跟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转。
林青禾看得好笑,开口问:“阿茸,去放爆竹么?”
三人将火盆移到院中。林青禾抱出一捆竹筒,没想到此时的“爆竹”,真的是让竹筒爆炸。宋茜茸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个时代火药技术还不成熟,后世那种烟花爆竹尚未普及。
青翠的竹筒一端开口,另一端仍保留竹节。林青禾将开口那端稍向下斜,架在火盆边沿。火焰烘烤着竹筒底部,渐渐发出“嘶嘶”的轻响。
竹筒里的空气受热膨胀,响声越来越急。林青禾赶紧拉着宋茜茸退到檐下,林青秀也跟着跑过来,狼犬们围在他们脚边,一齐朝火盆方向望去。
“噼啪”,“砰”,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有些竹筒彻底被炸开,碎片四溅,纷纷没入院墙下的雪堆里。
“爆竹声中一岁除,原来是这样的景象啊。”宋茜茸轻声喃喃。前世外婆带她放烟花时,曾教她念过这首诗。没想到一朝穿越,跨越时空,她竟亲身领会到了诗中情境。
守岁要求守通宵,宋茜茸熬不住,亥时便去睡了。林青禾两兄弟继续坐着烤火,吃吃东西,偶尔闲话几句,并不觉得时间难捱。
至子时,村里陆续响起爆竹声,他们又去院中放了一轮。村子里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好了,去睡吧。”林青禾拍拍弟弟的肩膀,“过了年,小四又长了一岁。新春快乐,我和你二嫂希望你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林青秀开心地回了卧房,准备躺下时,发现枕头下露出一点红色。摸出来一看,是用红纸包的压岁钱,整整一百文。他数了又数,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那堆铜钱睡着了。
大年初一,积雪未融,日头虽露了面,却一点也不见暖意。
俗话说,初一儿,初二婿,初三初四走四方。若是分了家,年初一儿子需携年礼回父母家团聚。没分家的也该整治一桌好菜,全家吃个团圆饭。
林青禾一家自然是去了大伯家,宋茜茸给纪桂英塞了个红封,里面装了五两银子。
这些年,林福荣夫妇对林青禾兄弟照顾得实在太多,今年是林青禾首次正式送年礼,为表心意,便特意备了份厚礼。往后年节按风俗送礼品就可以了。
林青松一家也回来了。林振宗、林若莲是小辈,宋茜茸都给包了压岁钱。林青枫和林月圆尚未成亲,也收到了红封。
林青枫喜滋滋地将铜钱塞进怀里,却见纪桂英眼一瞪,只好扁着嘴,乖乖地把钱如数交给了她。
而对于林月明,宋茜茸单独拉着她进了屋,悄悄塞给她一个装着二百文的红封,笑着说:“阿姐在我那边住着,帮我良多。既是过年,自该与阿姐一起分享喜悦。”
“阿茸,这我不能收。”林月明连连推拒,“你教了我那么多,我都没给你谢师礼,怎好再拿你的钱?况且我是大姐,合该给你发压岁钱的。”
宋茜茸强硬地将钱塞到她手里,正色说:“阿姐,我不习惯推来让去。你收着,新的一年,咱们继续一起好好干。”
林月明眼圈微微发红,握着宋茜茸的手,郑重点头:“嗯,一起好好干。”
大年初一讲究多,不能洒扫,不能动刀剪,不能洗衣裳。人都闲着,全家围坐在火盆边。吃些干果点心闲聊。
林振宗小小年纪,却是一脸严肃,坐在那里默背《千字文》。林若莲则跟在林月圆身后跑,“小姑”喊个不停。
林青禾几兄弟陪着林福荣在喝酒,刘顺儿在问纪桂英晚食吃什么,要不要她去做。
林月明望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心里再无一丝郁气。
年初二,林青禾带着宋茜茸与青秀去舅舅家拜年。随后几天,他们又陆续走了好几家亲戚。到了大年初六,林青禾在家回请所有亲友,宋茜茸作为女主人,自是忙里忙外好好招待。
几番往来,宋茜茸几乎把林家亲戚都认了个遍,社交能量已然全部耗尽。
她默默吐槽,没想到一场假结婚,还有这么多人情往来要应付,也太累了。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给自己弄张不孕不育证明,也能避免落入被官府强行婚配的境地。
林青禾看着她满脸的倦色,也有些心疼。他知道宋茜茸本不是个爱与人周旋的性子,今日这般劳神费力,全是为了他。
他既因这份心意感到甜蜜,又忍不住恐慌。若有朝一日她觉得累了,不愿再这般勉强自己,执意离开自己,那他该如何是好?
宋茜茸早已沉沉睡去,浑然不知,在这个凉夜,有一个初识情愁的少年,正为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说: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出自王安石《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