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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厚颜

田大力和几个壮实小伙扭着垂头丧气的刘大郎和刘三郎回来了, 两人被推搡着站到村长面前,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都低着头, 不敢吭声。

孙桐生怒骂:“混账东西, 自家亲阿叔都不要, 丢到别人家院里。真出息,老刘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刘大郎嗫嚅着说:“村长,实在是家里穷得吃不上饭, 养不起了……”

孙桐生眉头一竖,眼一瞪:“放你娘的屁!刘老汉家十亩地是不是给了你们两家?去年秋收的粮食呢?”

刘家兄弟的脸涨得通红,争辩道:“那几亩地薄,没收回来多少粮食。阿叔一日两顿都得我们送,吃的又多,家里还有孩子呢,哪里养得起?”

孙桐生厉声骂道:“你们是亲侄子, 要了刘老汉的地, 给人养老送终理所当然。今日你们能把亲阿叔丢出来, 明日是不是连祖宗牌位都能扔了?”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说:“别说的你们好像多孝敬刘老汉, 每回你们家娃子去送饭,我都见着了。不是稀汤就是寡水,哪里能吃饱肚?还好意思说人家吃得多。”

“就是,大郎媳妇还见天儿在外说刘老汉又懒又馋,天天在家躺着不干活。可怜他一个又老又弱,人都爬不起来了,还怎么干活?”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把刘家兄弟臊得面红耳赤。

宋茜茸听到这儿, 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去年刘二癞失踪后,刘老汉惊怒之下病得更严重了。从前还能勉强下地干活,这下完全做不动了,只好投靠两个侄子。当时说好,把地给他们种,他们则负担刘老汉一年的口粮。

刘老汉仍住在自己家里,虽做不得重活,但洗衣做饭还能应付。他靠卖草鞋赚点小钱,买点便宜草药勉强撑着。

没想到去年冬天一场大雪,他受寒病倒,终日卧床不起,只得让两个侄子轮流送饭上门。

刘大郎和三郎每家轮一个月,一日送两餐,虽饭食差些,倒也一天都没断过。谁知前段时间,他们听说宋茜茸收留了王三凤,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邋遢的讨饭婆子,兄弟俩就动了心思。

两人合计着,把刘老汉抬到她家,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再闪身跑人。年轻媳妇脸皮薄,总不可能放着人不管。哪里知道她竟把事儿闹大了,凭什么呀?

想到这,刘大郎索性直接问出来:“宋娘子,王三凤那失了节的破鞋你都不嫌弃,前阵子还收留了个要饭的花子,凭什么轮到我们阿叔就不行了?他儿子没了,也可怜得很,你怎就不能发发善心?”

刘三郎接口道:“就是啊宋娘子,听说你摆摊赚了不少钱,连镇上的富户老爷都爱光顾你的生意嘞。但凡你手指缝里肯漏一星半点儿,也够阿叔吃的了。”

有拎不清的村民也跟着嘀咕:“这倒也是,都说宋娘子心善,外头不相干的人都愿意搭把手,本村人反倒帮不得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不把刘老汉留在家里照顾,看他病成那样,也该给些银钱帮衬,让人买药吃啊。”

宋茜茸冷冷看着刘家兄弟,想到刘二癞,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她的目光又扫向那几个议论的村民,直把他们吓得往人群里躲。

刘大郎见有人附和,立刻觉得腰杆硬了,嗓门也拔高:“你一个外来媳妇,不照顾本村的人,倒一心只向着外头的,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我知晓你是府城来的千金,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刘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怕不是还一心想攀上城里的高枝哟,心思不正的……嗷!!!”

话还没说完,刘家兄弟突然惨叫起来。原来宋茜茸不知何时已拿了根木棍在手,猝不及防地朝他们背部和大腿上各抽了三下。

刘大郎痛得嗷嗷叫,大喊:“村长,这泼妇打人了,你管不管?”

孙桐生指着他骂:“你们这两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打死都活该。宋娘子心善是她仁义,不是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借口。”

宋茜茸目光含冰,声音冷峻:“今日打你们三棍,其一,是打你们不孝。弃养亲叔,侵占田产,违背人伦,按律当施以杖刑。”

刘家兄弟立刻想到挨过官府板子的金元百,吓得不敢再嚎,正想开口求饶,就听到宋茜茸冷冰冰的声音:“其二,是打你们不义。你们亲阿叔以地换粮,结果你们却背信弃义,其举可视为欺诈,理当归还田地,赔偿银钱。”

“你这泼……”刘三郎梗起脖子正要骂,撞上宋茜茸锐利的眼神,顿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宋茜茸继续说:“其三,是打你们不仁。亲阿叔病弱孤苦,你们不仅毫无同情和仁爱之心。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强迫无亲无故之人收留,可谓自私冷漠至极。”

一番话下来,不仅刘家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连方才议论的村民也安静下来,再不敢多嘴。

宋茜茸指着刘家兄弟说:“对于你们这种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耻于与你们为伍。自此以后,我与你们刘家断绝往来,从此陌路。”

她冷眼扫了一圈围观众人,略略提高了声音:“今日我在这把话说明白,我家不是慈济堂,也没那个本事普度众生。若再有人像刘家这样想方设法赖上门,就莫怪我不讲同村情义。”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语气决绝。

围观的村民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讪讪无语,有的摇头叹息,渐渐都散了。那些因着刘家兄弟而动了小心思的人家,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纪桂英适时插嘴:“你们不知道,三凤可是签了身契,日后要以工抵债的。钱婆婆更是我们阿茸娘家的远亲长辈,又精通医术,哪里是你们可随意嚼舌的?再让我听到谁一口一个要饭花子,我撕了谁的嘴。”

宋茜茸嘴角微翘,将手里的长棍往旁边一扔,把刘家兄弟吓得一哆嗦。

孙桐生指着他们喝道:“你俩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请你们喝茶吗?赶紧的,把人给我抬回去,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再敢动这种歪心思,那几亩地,村里就做主收回来,让你们再沾不到一点边。”

两人被骂得不敢抬头,灰溜溜地抬起门板上的刘老汉,在村民各色目光中,急匆匆走了。

热闹没得看了,村民们也渐渐散了。

宋茜茸转身向孙桐生福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村长您主持大局,否则我一介弱质女流,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桐生忍不住瞟了眼地上的长棍,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丝笑:“宋娘子,今天这事是刘家兄弟不像话,你别放心上。我保证日后必定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宋茜茸笑着摇头:“不会,村里人大多都很好,一两颗老鼠屎,坏不了一锅粥。”

孙桐生虽觉得这话听着味儿不对,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朝她点点头,招呼着剩下的几个村民离开。

纪桂英看着宋茜茸,欲言又止。

宋茜茸笑着问:“伯娘,您有话不妨直说。”

纪桂英犹豫着说:“阿茸,今日你这般强硬,得罪了村里人,会不会不太好?日后你还要在村里生活呀,保不齐有人嚼舌根。”

“伯娘,别人欺我头上来了,我忍不得,也不能忍。”宋茜茸说,“我一个孤女,在此地艰难求生,若自己立不住,那才是真没法儿在村里生活下去。”

纪桂英拍拍她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傻孩子,你还有我们这一家子呢,可不许再说自己是孤女了。”

林月圆眨着晶亮的眸子看着宋茜茸,满脸崇拜:“二嫂,你刚才太厉害了!那几棍子打得刘大伯和刘三叔躲都躲不掉,真威风!你是跟着二哥学的吗?我也想学!”

“想学什么?”林青禾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林青枫和青秀。

林月圆立刻绘声绘色地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宋茜茸拿棍子打人的场景,眼里溢满了兴奋。

林青禾仔细打量宋茜茸:“你人没事吧?”

宋茜茸笑着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青禾闻言笑了,点点头:“你说的是。我忽然想起有点事还没办完,先出去一下。”

纪桂英脸色一变,忙问:“你去哪里,要干什么?”

林青禾已走出了院门,声音远远传来:“没事,一会儿就回。”

纪桂英嗔道:“这小子,八成是去刘家了。唉,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林青枫压低声音说:“回来时碰到了刘家大伯和三叔,他俩脸色都不太好,还说了几句难听话。”

说完,他悄悄看了眼宋茜茸,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听你们说起事情原委,我们才反应过来,他们那是在说二嫂。”

“无事,不必理会。”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往屋里走,“这几日太累了,我去歇会儿。”

林青枫见她走了,朝纪桂英嘿嘿笑了声,快手快脚溜出院子,追着他二哥跑了。

“阿娘,二哥该不会要去打人吧?”

“谁知道呢?”

第62章 养殖

回到自己家中, 宋茜茸总算松了一口气。相较于人情复杂的村里,她更愿意住在偏僻冷清的山上。

春寒料峭,山上气温比山下要低, 屋里的炕还烧着。宋茜茸披着长袄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几人……”林青禾坐在她对面, 面上有些忐忑, “当日我将他们绑了,带去了更深的山里,打晕之后就丢在了那里。”

宋茜茸问:“更深的山, 大概多远?”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看向她:“往深山那座院子的方向,得走半日。”

“半日……”宋茜茸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那一片还算安全。”

林青禾忙点头:“是,地方虽偏了些,但少有猛兽出没,他们靠自己应该也能走出来。”

他抿了抿唇, 声音低了些:“后来我特意在那一片盯了两个月, 没再见过那几人。若是……若是真被山神爷收走了, 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目光投向窗外。窗纸遮挡了夜色,只映着两个人在昏光里投射出的影子,似相依,又似相离。

那几人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原本身上就有伤,又被扔到深山老林中,即便侥幸走出来,也免不了要脱层皮。

宋茜茸不是圣人,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滥发慈悲。只是现代社会的观念根深蒂固,她忍不住思考,若按律法量刑,这几人是否真的该死?

“阿茸,”林青禾声音里带着犹豫,“你……不会觉得我下手太狠了吧?”

宋茜茸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不会。我只是在想,今年多了十亩山地,该怎么规划。或许可以扩大一下养殖规模。”

林青禾点点头,知道她有了主意:“都听你的。”

翌日一早,大家刚起床,十七就在卧房外着急地挠门。林青禾打开门,它便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拽。

“许是羊圈那边有什么事,我去看看。”林青禾回头朝宋茜茸知会一声,便跟着十七走了。

去年抓回来的那头怀孕母山羊,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开春以后,林青禾圈了块草肥的山地,搭了个窝棚,将母羊挪了过去。

他还特意训练过十七,如今它已是看羊的一把好手,白日里认真巡逻,夜里就睡在窝棚旁。林青禾见状,还专门为它盖了间狗窝。

现在十七这么着急,估计是母羊要生了。

直到朝食吃完,林青禾也没回来。宋茜茸便打算去羊圈那边看看,林月明嚷着要跟去凑热闹,钱婆婆也说饭后想走动走动,三人便一起出了门。

王三凤拄着拐杖,眼巴巴看着她们走远,撇撇嘴,无奈地进灶房刷碗去了。

刚走近羊圈,就见林青禾抱着一大捆麦秸往窝棚里铺,外头已经堆了不少带着血污的干草。显然在她们来之前,林青禾已经收拾过一轮。

见到她们来,林青禾笑着说:“母羊刚下了两只小羔子,你们过去瞧瞧。”

宋茜茸好奇地走近,只听到几声急促的“咩咩”声,两只小羊羔浑身湿漉,正挣扎着站了起来。初生的羊羔四肢还软,站起又跌倒,跌到了又努力支起身子。

母羊温柔地叫着,低头把它们身上的黏液一点点舔舐干净。小羊羔终于颤巍巍地站稳,钻进母羊身下找奶吃,尾巴快活地晃来晃去。

幼崽总是惹人怜爱的,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容上都露出了笑意。

林月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忍不住感慨:“这俩小羔子可真好看,一身乌黑,半根杂毛都没有。”

“是啊,看这腿脚也很壮实。”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春日的暖意,阳光透过栅栏缝隙,在三只黑山羊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十七安静地趴在窝棚口,耳朵竖着,一幅尽职守卫的模样。

林青禾从家里提来了一桶饲料,是专为母羊补充营养的热水烫麦麸,里头添了红糖和盐。这是他特意向村里养过羊的老人请教的方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窸窣声,蜜豆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正要靠近,就被十七凶巴巴地吠了回去。蜜豆龇了龇牙,回头望向宋茜茸,到底没再上前,只贴着她腿边挨挨蹭蹭。

宋茜茸笑着说:“十七在守羊圈呢,你别去给它添乱。”

蜜豆“嘤嘤”撒了会儿娇,见宋茜茸没有来哄它,一转身又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月明蹲下来摸了摸十七的头,夸道:“十七真厉害,都知道保护小羊羔了呢。”

十七骄傲地昂起头,“嗷呜嗷呜”叫了几声。

“话说,”林月明抬头望了望天,“好像有阵子没见到晨风了。”

宋茜茸说:“它正忙着追求对象呢,前些天我还看到它和另一只红隼在竹林里追来追去。”

“啊,晨风才多大呀?”林月明很惊讶,“它才一岁吧?”

“对啊,去年才破壳的。”宋茜茸说着,悄悄瞥了眼十七,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那只红隼未必瞧得上咱们晨风,它看起来比晨风厉害很多,对晨风爱答不理的。”

林月明也小声接话:“还是年纪小,没经验。”

一旁的钱婆婆听着只觉好笑,不由摇了摇头。她看着温馨互动的羊,又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刻,脚下是新垦的土地,身边是体贴的后辈,眼前是蓬勃的新生。那些来自过去的阴翳,似乎都被这旺盛的春光推远了。

钱婆婆活到这个岁数,经历过繁华热闹,也见识过人心险恶,甚至亲手参与过生死算计。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几乎已经成了她生存的本能。

这是第一次,她完全卸下心防,纯粹享受着鲜活而安稳的日常。山里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宋茜茸的声音又响起:“今天顺便把鸡圈也挪到这边来吧。”

林青禾附和:“成,鸡舍最初搭建的时候,就考虑了拆卸和挪动,搬运起来不费事。”

林月明也参与讨论:“原来养鸡的那片地挺肥,又临着溪边,腾出来种些什么好呢?”

宋茜茸想了想说:“种些药,再种点豆子。”

几人都不是偷懒的性子,想到就去做。林青禾在羊圈旁边重新圈出了一块地,扎篱笆、组装鸡舍,忙了一整天。

这片山地之前被宋茜茸与林月明种上了牧草,此时草木丰茂,草丛里不少蚂蚱蹦跳地正欢,确实是养鸡的好地方。

宋茜茸打算尝试把家鸡和雉鸡混在一起养,看看能不能养出既肯下蛋,又适应野外的壮实鸡群。左右成本也不高,尝试一下没什么损失。

去年养的那几只雉鸡,过年时已经吃完了,今年得再捉一批。这事儿自然落到了林青禾头上,他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村里不少人家的母鸡都会在春天抱窝,宋茜茸已经委托纪桂英帮着踅摸,打算买上四十只小雏鸡,与二十多只小雉鸡混养。

林月明自小跟着纪桂英操持家务,养鸡很是在行,便主动把这一摊事儿揽了过去。没过几日,她便从山下挑回两个箩筐。

一家人都凑过去看,原来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黄鸡,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只。

林月明解释说:“是阿娘在村里帮着买的,里头只有两只小公鸡,其余全是母鸡仔。等以后下了蛋,既可以卖钱,也能给家里添碗荤菜。”

王三凤捉了只小鸡仔,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疑惑地问:“全是小母鸡?这怎么看出来的呀?”

“憨丫头。”钱婆婆瞥她一眼,无奈地摇头。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雏鸡太小,林青禾便动手编了个大鸡笼,白天就把小鸡赶进笼里,拎到院里晒太阳。夜里再放出笼,关进柴房。这样养上一个月,就能放到山上去了。

林月明对这些小鸡十分上心,喂食添水,从不忘记。

雉鸡也捉回来不少,林青禾一连几日都出去下套索,竟也带回来二十多只。剪了翅羽后,就把它们关到了鸡圈。

雉鸡起初还惊惶得很,稍有动静就惊惶扑腾,弄得羽毛乱飞。好在没过几日,它们渐渐熟悉了环境,倒也安稳下来。

这日,林青禾从外头进来,提着竹筐兴冲冲地说:“阿茸,快来看看这个。”

宋茜茸刚和林月明种完药材回来,正洗过手,闻言好奇上前来看。筐里是一只灰兔,看起来格外肥壮。

“这兔子……”林月明盯着它的腹部看了半晌,迟疑地说,“肚子里揣了崽吧?”

林青禾点头:“看着像,摸肚子的话,会感觉到有异常。”

宋茜茸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一摸,但看到野兔被吓坏的模样,终究没伸手。这只兔子虽在瑟瑟发抖,但仍警惕地竖着一对长耳,紧紧盯着众人。

林月明提议:“咱们把它也养起来吧,三青不是养了只白兔?正好做个伴。”

宋茜茸想起来了,林青枫去年在这里,和林青禾在雪地里套到一只白兔,一直养着了,还宝贝得很,取名叫“雪团”。

“既然要养,不如正儿八经把养殖做起来。”宋茜茸说,“听说兔子繁殖能力强,半年就能出栏。如今城里人吃兔肉的风气也盛,若能养成,说不定能成一份不错的营生。”

“阿茸,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63章 铺面

宋茜茸取出纸笔, 列了一张单子,递给林青禾:“我于养殖一道并不精通,但在杂书上见过一些记载, 你们可以一起商量。”

“资源盘整?”林月明凑到林青禾身边, 一起看向那张纸, “场地、知识、资金、人员……”

林青禾默默念出后面的内容:“品种、饲料、水源、粪肥、疾病……”

姐弟俩对视一眼, 同时看向宋茜茸:“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先把每一个环节都理清楚,才能开始?”

宋茜茸眼里露出一丝不解:“不打无准备的仗, 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莽莽撞撞做一门新营生吧?”

“阿茸说得对,你跟我们仔细讲讲?”

“好。”宋茜茸根据前世做项目的经验,和他们细细说了每一个注意要点。

林青禾捋了捋思路,含笑点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这事儿该怎么安排。”

“行, 那你们商量吧, 我就不多掺和了。”宋茜茸摆摆手。她的兴趣不在于此, 有这个工夫, 不如多去伺候几株药苗。

一场春雨绵密如牛毛,悄然滋润着山间所有生灵。仿佛一夜之间,草木都勃发了生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

种下的作物也似乎吸饱了能量,纷纷抽枝长叶,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雨停后,宋茜茸一家带着张瑶, 背起竹筐进山挖野菜。荠菜鲜嫩,蕨菜肥美,水芹脆生,还有既可入药又能食用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茵陈蒿等等。

钱婆婆对这些草药格外上心,她从前接触的多是炮制好的药材,新鲜的反而认不齐全。遇到不认识的,便向宋茜茸仔细询问。

她不由感慨:“老婆子大半辈子和药材打交道,没成想见到活生生的药草竟不认识了。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不假啊。”

“阿婆,先贤也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精通的是用药之道,而非辨识和炮制生药。有一门专精之术,已是不易了,一般人哪有您那样丰富的经验呢?”宋茜茸笑着接话。

谁不爱听好话呢?钱婆婆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属你嘴甜。”

这段时间住在山里,钱婆婆亲眼见到宋茜茸种的天麻、地黄、连翘等药材,心里不是不震撼的。一个小女娘,虽逢剧变,,却始终坚韧求生。

自己活到这般年纪,又怎能因一时受挫,就消沉厌世呢?想到这里,她犹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茸,你下次何时去县城?”

“阿婆有事要办么?”宋茜茸想了想,陆家那边近日应当要有回信了,便答道,“应该无需太久。”

钱婆婆颔首:“下回去县城,我同你一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才过了两天,林青枫便跑上山,说陆家从食店的马车已等在家门口,请宋茜茸去县城商谈要事。

这一回,宋茜茸与林青禾扶着钱婆婆一同上了马车。阿絮看到钱婆婆时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钱婆婆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到了陆家从食店后,便让宋茜茸去忙,自己在后院一角坐着等待。

陆窈娘不敢怠慢,忙让阿絮端了茶水点心过去。宋茜茸这才放心,与林青禾进了雅间。

“吉祥大街位于县城中心,某所寻铺面皆在这条街附近。宋娘子不若与某同去,亲自查看一番后再定。”陆言晞笑容和煦,举止有礼。

宋茜茸颔首:“全凭陆郎君安排。”

陆言晞着人请来牙郎,这个行当在现代叫作中介,靠撮合买卖双方的交易获取佣金。牙行涉及的行业很广,房屋、田产、牲畜、车辆、农产品……甚至人口,都在它的经营范围之内。

来的牙郎姓杜,满面笑容,态度公瑾。他热情地领着几人去看铺面,把各处情况细致介绍了一轮。

符合陆言晞要求的铺子有四间,分别位于吉祥大街、宝祥大街与庆祥大街。

吉祥大街那间离陆家从食店很近,只隔了一条巷子,宋茜茸略略看了几眼,便转向下一个地方。

宝祥大街上有两间铺子,一个铺面大,左边挨着肉铺,右边是一间酱料铺。另一个在后头的久意巷子里,铺面小些,巷口是间胭脂水粉店,它在第二间,再过去依次是布庄、面馆和米粮店。

庆祥大街的那间位置也很好,正处于街巷交汇处,面积也大,不过旁边也恰巧是间点心铺子。

四间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且铺面都有两层。这也是县城铺子常见的样式。

杜牙郎带着他们走完一圈,见陆言晞未表态,便识趣地说:“开铺子是大事,您几位先商量着,若有需要,随时来牙行唤某便可。”

几人回到陆家从食店,在雅间落座后,陆言晞问:“宋娘子属意哪一间?”

宋茜茸沉吟片刻,坦然说:“吉祥大街那间离这里太近,容易分去陆家原有的客流。宝祥大街头一间位置好,但相邻的铺子看着腌臜,不宜卖吃食。庆祥大街那间样样都好,但隔壁同样是点心铺,咱们贸然插足,易生事端。”

陆言晞微笑着说:“如此看来,宋娘子更看中久意巷子里那间了。”

宋茜茸点头:“那铺子位于巷口第二间,位置不偏,周边铺面多是做女娘的生意,这也正是咱们招揽的目标客源。且铺子原先是卖卤肉的,后院灶房宽敞,适合做吃食。”

陆言晞颔首:“宋娘子所言,与某不谋而合。只是那间铺子别处虽好,唯有一点,店面太小,难免显得局促。”

那铺面有二十平米左右,在宋茜茸看来并不算小。但与陆家从食店相比,确实显得太过逼仄。但奶茶店么,要那么大场地干嘛呢?

“这一点倒无须不担心。”宋茜茸说,“陆郎君不正是想经营一间小而美的铺面么?”

陆言晞笑意加深:“宋娘子有什么好巧思?”

“这便要看如何布置装点了。”

两人谈了很久。宋茜茸提供了不少现代甜品奶茶店的装修创意,陆言晞则从实际经营与本地习惯出发,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经过一番探讨,陆言晞在纸上画出了两层铺面的装修草图。他到底出身贵族世家,受过正统教育,丹青功底扎实。虽无具体尺寸,但铺内格局与陈设已栩栩如生呈现在纸上。

铺面月租三两,若买下来则需一百八十两整银。宋茜茸斟酌过后,仍决定先行租赁。陆言晞倒也没反对。

从陆家从食店出来后,宋茜茸谢绝了陆窈娘用马车相送的好意,与林青禾一起陪着钱婆婆离开了。

路上,她对钱婆婆说:“您的身契还在染坊。我想去县衙找一位相熟的医官打听打听,看看怎么才能把您的身契拿回来。”

钱婆婆望着宋茜茸,许久没有作声。

宋茜茸以为她心有顾虑,继续解释:“虽染坊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但身契握在他们手里始终是个隐患。阿婆,不管那位医官能否帮上忙,咱们总该去试一试。”

钱婆婆叹息一声:“傻丫头,老婆子终究是个无用之人,你又何必……”

“阿婆,千万别这样说。”宋茜茸握住钱婆婆的手,“家父当年那般敬重您,他若还在世,必定也会这么做的。”

因为之前来过数次,三人到达县衙后巷的小院时,阿顽高兴地请他们入座,便立刻去请季则宁回来。

听完宋茜茸的请求,季则宁只略略打量钱婆婆一眼,便应下了此事:“既是大姐儿的远亲长辈,老夫自当尽力。此事不难,老夫曾为染坊徐掌柜看过诊,还算有几分薄面。你且等上几日,老夫必定让你如愿。”

宋茜茸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季阿伯,您的大恩,儿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效劳之处,您只管吩咐。”

季则宁捋须直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姐儿若真要谢,往后多给老夫送些吃食来便是。”

宋茜茸也笑起来:“这有何难?儿如今计划在县城开间铺子,日后阿伯想吃什么,儿天天给您送来。”

“哦,大姐儿要开铺子?”季则宁立刻追问,“仔细与老夫说说。”

宋茜茸便把她与陆言晞合作之事,简略向季则宁说了一遍。

季则宁听罢,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商户虽无不好,终究重利。你与他们往来,还需当心。若遇到难处,可来找老夫。老夫虽不才,在这县城倒也有几分薄面。”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阿伯,谢谢您。”

辞别季则宁后,钱婆婆问:“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阿婆,您有什么吩咐?”

钱婆婆点点头:“跟我去个地方吧。”

宋茜茸与林青禾跟着钱婆婆一路朝城外走去,出了城门仍未停下。眼见道旁越来越荒芜,宋茜茸不禁疑惑地问:“阿婆,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钱婆婆头也不回:“跟着走便是。”

又走了六七里地,人烟渐渐稀少,只看得见大片平整的麦田,听到潺潺溪流之声,不多久便至一座山下。

“上山吧。”

林青禾抬眸看向蜿蜒而上的山路,若有所思。

第64章 传承

宋茜茸瞥到林青禾面色有异, 低声问:“你知这是何处?”

“青云山,”林青禾说,“半山腰有个妙真观。”

“妙真观……”宋茜茸思索着,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一间女冠修行的道观?”

“是。”林青禾也压低了声音, “不知阿婆是否要去观里。”

钱婆婆在前面不语, 只闷头带路,两人跟着她跨过山涧,绕过密林, 登上台阶,终于在申时赶到了青云观。幸好三人都在陆家从食店吃过茶点,此时都不饿。

一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小童迎出门来,客气地止步于门槛之内:“外男不便入内,请郎君在观外稍候。”

她转而向钱婆婆与宋茜茸合手一礼,微笑着说:“钱施主许久未来,今日可是要见静虚法师?”

“正是, 烦请小师父代为通传。”钱婆婆一改平日严肃, 面带微笑, 言辞谦和。

小道童请两人在客堂落座, 奉上清茶,施了一礼:“请两位稍坐用茶,小道这便去请法师。”

不多时,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清癯女冠推门而入,眉目间一片宁和。互相见礼后,她看向钱婆婆,含笑道:“钱施主今日气色甚好。”

“托福。”钱婆婆神色明显松缓下来,指了指身旁的宋茜茸, “静虚法师,这是家中晚辈,头一回随我来观里,可否请小师父带她四处走走?”

静虚法师朝门口身旁的小道童略一点头,小道童便朝宋茜茸施了一礼,示意她跟着走。

宋茜茸知晓钱婆婆有话要和静虚法师说,向二人行过礼,便随小道童出了客堂,在道观里信步逛起来。

天气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周身,道观内檀香氤氲,静谧舒适。

客堂内,钱婆婆与静虚法师相对而坐,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香袅袅,褐色茶叶静静在茶汤中舒展。

“施主想清楚了?”静虚法师开口。

钱婆婆抬头,释然一笑:“没什么可想的了。从前是执念太深,才落入如今这个境地。现在也没甚么可挂碍的,那些东西随老婆子我入土,反倒可惜了。”

静虚法师轻轻放下茶盏,了然一笑:“能想通,便是善缘。”

在观中盘桓大半个时辰后,钱婆婆在后殿寻到宋茜茸:“阿茸,天色不早,该回了。”

三人下山搭乘驴车返村,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钱婆婆从道观带回一口棕红色樟木箱,一路由林青禾扛着,送进了她的屋内。

简单吃过晚食,钱婆婆将宋茜茸唤到屋内,那口箱子赫然摆在桌上。箱体精致,边角包着铜皮,一只金黄铜锁牢牢扣住箱盖。

昏黄光晕里,两人对坐桌前。钱婆婆颤着手抚过樟木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你曾听过我的旧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茜茸将目光从木箱移向钱婆婆:“阿婆是指当年主张剖腹取子一事?”

“当年裴府娘子难产,濒危之际,老婆子提出此法,被斥为妖言惑众,赶出府门。这些年来,相识之人多以此事嘲弄取乐。”钱婆婆语气平静,“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法确实过于惊世骇俗。”

宋茜茸思索片刻,正色道:“阿婆,我于产科所知不深,剖腹取子更是毫无经验。但任何一门技艺,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推动,才能不断发展。若不然,怎会有一本本巨著流传后世?”

她顿了顿,继续说:“家父擅治外伤,一手缝合术出神入化。虽说身体发肤不可毁伤,可最初使用针线缝合伤口之人,又是如何想到这法子的?若没有前人摸索,今日许多创伤仍难愈合。”

钱婆婆目光微动,并未接话。

宋茜茸又说:“缝合术如此,其它医道亦然。剖腹取子在理论上应是可行的,只是眼下难处太多,咱们无法解决,无法保证母子平安,世人自然难以接受。”

若钱婆婆能够去到宋茜茸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便会知道,剖腹产已是寻常的生产方式之一。只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高度成熟的医疗体系上,能够保证手术的安全性。

钱婆婆显然被宋茜茸的话触动,微微扬眉:“你且说说,有哪些难处?”

“其一,剖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虽有麻沸散,但用量需精准把控。多了伤人神智,少了则痛极生变。”宋茜茸说,“且服用麻沸散,是否会对婴孩有害也未可知。”

见钱婆婆听得认真,宋茜茸接着说:“其二,下刀时如何保证只破胞宫,而不伤及其他脏腑?胞宫血脉丰沛,剖开后又该如何止血?”

钱婆婆神色专注,眉头渐渐蹙起。

“最要紧的是,取子所需创口太大,该如何防止伤口腐烂化脓?许多妇人生产后发热而亡,我猜想,会不会是创口不洁,邪毒入体所致?”

钱婆婆默然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木箱上:“我幼时与师父学医,专攻妇人症。这辈子见过的因难产而亡的妇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目光深邃而悠远:“年轻时,机缘巧合得来两册人体解剖摹本,反复翻阅不下百遍。肝在心下,胃在膈上,肠分大小,胞宫如倒悬之梨……这些图早已熟记于心,剖腹自不会盲目乱割。”

说着,钱婆婆取出一枚钥匙,打开铜锁,箱子里垫着油布,整齐码放着一本本线装医书。她从中翻出一本递给宋茜茸,这书纸张泛黄,封面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得到“五脏图”三个字。

宋茜茸小心接过,翻开一看,竟是一本人体解剖图册。绘者笔法严谨,脏器位置和形态竟有七八分准确,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解剖知识属实珍贵。

这也许是某位医学大师心血所聚。宋茜茸想起前世无意识看到过的内容,宋代有医者吴简,适逢儒生欧希范遭官府剖腹之刑,便令画工记录绘制,编纂成了《欧希范五脏图》。

眼前这本《五脏图》,或许也是这般得来的。

“每当我看到妇人难产而亡,便想起这册书,想起脩己背坼而生禹的故事。我就想啊,上古之神可剖背生子,人是否也行呢?”钱婆婆苦笑,“我明白要做成此事,难于登天。但若有一线可能,哪怕只能多救一人,也值得想下去。”

宋茜茸心头震动,看着钱婆婆久久说不出话。

钱婆婆又叹:“你说的难处,我也思量多年。止血防脓之法,我试过数十种药草,成效参差,确实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直到此时,宋茜茸才意识到,钱婆婆那些所谓的离经叛道,并非凭空妄想,而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医者,在无数死亡面前,做出的最勇敢的反击。

她握住钱婆婆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婆,这条路很难,我陪您一起走。现在做不到,我保证将来必定有人能做到。或许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千年,总能更进一步的。”

钱婆婆眼角泛起泪光,却含笑点头:“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便知道,这些东西取出来值了。”

她的手一一抚过每一册书籍和手札,声音发涩:“这是我三十年心血。原本早已心如死灰,与静虚法师约定,待我身死,便把这箱子付之一炬,随我入土。但……”

她目光落在宋茜茸脸上:“你这丫头,肯为我这个不相干的老婆子奔走,听到我那些旧事时不惊不鄙。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有天赋,心思也正。”

钱婆婆将木箱轻轻推向宋茜茸:“今日,我便把这些都交给你。只盼你妥善保存,或许将来,真能有人把这事做成。若天怜世人,或能使星火不灭。”

宋茜茸怔怔看着满箱医书,眼眶发热,喉中哽咽:“阿婆……”

钱婆婆摆摆手,笑着说:“老婆子不兴那些矫情的虚礼,你不必如此。”

她在箱子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皮革小包,打开一看,细软绸缎上赫然摆放着一套金针。

宋茜茸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说:“阿婆,这是……”

钱婆婆笑着说:“老婆子最擅长的,其实是这针灸之术。这套金针,是师父传给我的,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宋茜茸浑身一震,当即起身行跪拜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钱婆婆扶她起来,摇头轻笑:“从裴府出来后,老婆子立誓此生不再妄想,不再收徒。你不必叫我师父,我便也只把你当做孙女看待。”

“是,阿婆。”

夜深了,宋茜茸抱着樟木箱回房。箱子非常沉,幸好她一直坚持习武,力气有了不小增长,否则还真搬不动。

她站在檐下,月光洒满全身。她仰头痴痴望着明月,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里,一位女医伏案疾书,将她那些胆大冒险的想法一一诉诸笔端。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医学发展史,从野蛮到文明,从绝望到希望,每一步都踩着无数医者与病患的血泪与勇气。

她在心底默默起誓:

“今日,我宋茜茸谨受传承。余生愿尽微力,求索前行。”——

作者有话说:注:脩己背坼而生禹,传说中大禹的母亲脩己观测到流星贯昴的天象后受孕,后来剖背而生下大禹。

第65章 奶茶

林青禾山地里的那片茶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宋茜茸一早便与林月明、张瑶进山采茶。钱婆婆饶有兴致,也跟着一同去了。

王三凤腿上的夹板虽拆了,但伤腿还不能受力, 只得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动。她也没闲着, 把竹匾一一洗刷干净, 摆在院中晾干。

晨露未晞, 茶叶尖还沾着湿气。去年冬天林青禾把这一片的杂树野草清理干净,茶树的老枝也经过修剪,如今每棵茶树都只到大腿高低, 一茬茬嫩芽生得饱满喜人。

宋茜茸教大家如何采摘“一芽一叶”,这样既能保证叶片完整,又不伤及茶树枝条。

林月明做惯了家务,手上灵巧,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两手翻飞,不一会儿筐底就铺了一层嫩芽。张瑶人小力弱, 却格外认真, 丝毫不见懈怠。

钱婆婆也试着上手采摘, 半晌抬手一看:“咦, 手指头竟黑了。”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说茶叶汁里含有一物,流出来与外界的某些东西接触后会变黑,沾到手上便是这样。”宋茜茸随口道。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闪:“你这书读得可真够杂的,怎么连这都知道?”

宋茜茸心中一凛,这些前世公认的常识,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她提醒自己, 不能因环境安逸便放松警惕,平时仍须谨言慎行。

于是她含糊解释:“我外祖家在华江府,那里茶叶几乎与刺绣齐名。家母生前极爱茶,也曾教过我一些制茶方子。”

张瑶仰起脸,眼睛里满是疑惑:“阿姐,茶叶不是晒干就行了吗?还要如何制茶呀?”

乡下人常喝的便是这种粗茶,涩味重,只图解渴罢了。

这个时代尚未形成红茶、绿茶、黑茶这样的分类。茶坊里卖的主要是团饼茶,经过蒸青、压榨、研膏、入模、压制、烘干等一系列工序,制成方形或圆形的茶饼。

团饼茶造价昂贵,是士族阶层点茶斗茶的雅物。而寻常百姓喝的多是散叶茶,只经过简单蒸青和晾晒,价格低廉。

但宋茜茸会做红茶。

前世外婆有一片三四十棵茶树的小茶园,每摘过一轮,不过两三天新芽又发,便要再次上山采茶。

宋茜茸小时候并不喜欢干这个活,因为总是要起很早,得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摘完,回家后还得帮着外婆处理茶叶。

后来外婆过世了,她曾一个人回到那片茶园,采茶、制茶,独自怀念。

几人采了一上午茶,竹筐渐渐满了,这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归家后,王三凤见到满筐碧嫩的叶芽,忍不住捏起一根放进嘴里:“这么嫩,泡出的茶定然香。”

宋茜茸笑着吩咐:“三凤,你跟阿姐一起挑拣茶叶吧,只要嫩芽。”

大家在采茶时就已很注意,没掺进什么杂叶虫子之类的东西,挑拣起来也很快。不多时,所有嫩芽都均匀铺在了竹匾上。

茶叶须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和干燥,方能成茶。泡出来的茶汤色泽鲜亮,是透明的橙红色。为此,宋茜茸还专门买了一套青瓷茶杯。

大家都没喝过红茶,此刻一个个都捧着茶盏仔细端详。连常年出入高门大户的钱婆婆,脸上也现出一丝讶然。

她轻轻呷了一口,满意点头:“口感醇厚,回甘生津,甚好。”

宋茜茸应声道:“此茶性温,不伤肠胃,您可以适当喝一些。”

她念头一转,又笑着说:“这几日为了制茶,大家都辛苦了,我做点新鲜的犒劳一下你们。”

说罢,交代林青禾去挤羊奶,她自己则去灶房做准备。

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不能直接喝,宋茜茸用细麻布作滤网,反复过滤后倒进陶罐煮沸。这是杀菌去膻的必要步骤。

在现代,估计不少女孩子都会自己在家自制奶茶,宋茜茸也不例外。她空闲之余的一个小爱好就是研究各类饮品和甜点,煮奶茶自然驾轻就熟。

橙红色的茶汤与乳白的羊奶在锅中交融,渐渐化作温暖的浅棕色,香气渐渐飘满小院,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王三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深吸了口气:“太香了!”

宋茜茸给每人盛了一碗,悄悄对林青禾说:“你的这碗我多放了一勺糖浆。”

林青禾耳根微热,轻轻“嗯”了声,默默喝了一口。丝滑的奶茶一入口,他抬了抬眉,又继续把剩下的喝完。

林月明小心吹凉,抿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没想到茶还能这样喝。”

钱婆婆啜饮一口,眯了眯眼:“阿茸,你打算在铺子里卖这个?”

“是的,阿婆。”宋茜茸笑眯眯地问,“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县城里的人会喜欢吗?”

王三凤抢着说:“肯定会啊,我若是住在县城,恨不得日日喝一碗的。”

钱婆婆也含笑点了点头。

宋茜茸又装了一罐,拎去张家。平素素仍在卧床,张瑶在一旁照料。

喝到奶茶时,张瑶不由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用我们那几日摘的茶叶煮出来的?”

平素素半靠在炕头,喝完后也很满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很甜,很好喝。”

宋茜茸温声说:“阿婶身子好些后,多去我们家坐坐,现煮现喝滋味更好呢。”

“好,好,一定去。”平素素拍拍她的手,“难为你总记挂着我,多谢了。”

“阿婶又跟我见外了不是?”宋茜茸嗔笑道,“您快些好起来吧,我可想吃您磨的豆腐了。”

平素素自从怀孕后,就再没出去摆过摊,偶尔磨豆腐也只是自家吃。她闻言便道:“等我能起身了,就磨一板豆腐,让你吃个够。”

“阿叔又进山了吗?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他。”

平素素答道:“是呢,这回进得深,恐怕要半个月才能回。”

从张家出来,宋茜茸顺便去自家山地里转了一圈,发现连翘花都谢了,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去年萧砺留信说连翘茶在南方卖的不错,要她今年多准备些。现在农忙还没开始,村里人比较闲,正好可以雇人来摘。

回去她和家里人一说这个事,林青禾马上问:“你打算请多少人,工钱怎么算?”

宋茜茸算了一下,一斤连翘茶卖二十五文,六七斤新鲜叶子才能制出一斤干茶,再刨去柴火人工等成本……

她说:“就告诉村里人,我按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新鲜的连翘叶,端午节前都可以送来。”

说着,她转向林月明和王三凤:“等会我教你们怎么辨认合格的叶片,收购时须仔细检查品相。”

林青禾很快到村里将事情说了,马上就有心热的村民过来打听具体情况。林青禾提议:“不如众位阿婶和阿嫂直接去山上,让阿茸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他朝人群后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补充道:“不过,已经与我们家断绝往来的人,就不必去了。”

众人纷纷回头,刘大郎和刘三郎的媳妇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做声,但仍跟着大家一起往山上去了。

她们心里想着,总归等到了跟前,宋茜茸不至于当面赶她们走吧?

村里人都没怎么来过宋茜茸家的小院,一看到这宽敞的二进院子,两侧是整齐的药圃,中间是条平整的石子小路,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哟,宋娘子心思可真是巧,这石子铺的路又干净又好看。咱们也该学学,省得下雨天一踩一脚泥。”

“这个棚子上爬的是金银花吧?哎哟,还搭了个秋千呢,小娃娃可最喜欢玩这个了。”

“这些全都是药材吗?到底是城里来的千金,见多识广的。哪像我们这些人呐,看到了都只当是杂草。”

……

一时之间,满院叽叽喳喳,热闹得很。林青禾把事情一说,宋茜茸和林月明只得出去招呼。钱婆婆不愿应酬,直接回了自己屋。而王三凤腿脚不便,也躲在屋里没露面。

林月明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引过来:“各位阿婶阿嫂们,你们是为着连翘叶的事儿来的吗?”

“是啊。听二青说你们要收连翘叶,果真吗?”陈春花与林家人相熟,第一个开口问道。

“是真的,一斤嫩叶一文钱。”林月明点点头,“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样的叶子都收,有要求的。”

心急的人连忙问:“什么要求?”

“必须是嫩叶,不得过水洗,也不能掺别的东西。”林月明说,“这样吧,我直接带你们去地里看看吧。”

一行人又呼啦啦跟着她去了地里。去年宋茜茸插扦的那一片连翘长得不错,摘部分叶子并不会影响生长。

林月明掐下一段带顶芽的嫩梢,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我们要的,就是这种鲜嫩肥厚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