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摘下两片,提高声音:“像这种有虫眼或带霉斑的就不行。”
有几个村民摘了手边的叶子凑上去问,林月明都一一耐心解答。
宋茜茸望着在人群里从容讲解的林月明,不由笑了。
这样自信能干的阿姐,真好!
第66章 收购
村里人确定宋茜茸每次收连翘叶都会给现钱, 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纷纷表示立刻回家去拿背筐,今日就上山采嫩叶。
乡下人平日里没什么赚钱的门路, 最多攒点鸡蛋去大集上卖卖, 可十天半个月才能卖上一回, 也卖不上几个钱。
如今漫山遍野的连翘叶子, 只要肯去摘,就能换到现钱,谁不心动?而且可以一直摘到端午节, 足足有一个月时间呢!
每天如果摘十斤,一个月也有三百文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什么?
妇人们都在盘算着,哪片山里的连翘多,家里能去几个人。
“大家稍等,”就在众人要散去时,宋茜茸忽然开口,“之前刘家大郎和三郎曾来我家闹事, 我当时便当众说明, 与他们两家不再往来。因而, 他们两家的连翘叶, 我是不收的。”
刘家两妯娌顿时傻眼,站在人群后面颤声问:“凭啥……你凭啥不收?”
宋茜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就凭是我出钱收货。”
刘大郎媳妇咬了咬牙:“上回那事儿,是我们家糊涂了。可二青后来不是来家把我们都骂了一顿,还差点动手打人么?”
宋茜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林青禾,他抿了抿唇,微微侧开脸。
刘三郎媳妇也气愤地说:“你一个外来媳妇,至于把事情做那么绝吗?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非要这么斤斤计较不成?”
宋茜茸挑挑眉,看向其他人:“各位阿婶,阿嫂,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众人被她清亮的眼神一扫,这当口自然没人想得罪付钱的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二青媳妇说得在理,说过的话自然要作数。”
另外有人劝刘家妯娌:“你们也别在这怄气了,回家多管管你们家汉子才是。看看你们之前干的是什么事儿,谁遇上了不糟心啊?”
一群人推推拉拉,把两人带走,院里总算清静下来。
宋茜茸正要回屋,看到林月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问:“阿姐有话想说?”
林月明踟蹰半刻,还是低声开口:“阿茸,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阿姐觉得何处不好?”
林月明抠着手指,声音更低了:“咱们毕竟要在村子里长久住下去,都说和气生财才好,做事留一线……”
她抬头看到宋茜茸嘴角噙着的一抹冷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宋茜茸勾了勾唇,又转向林青禾:“你呢,也这么想?”
林青禾摇头:“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王三凤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见大家都望过来,便说:“我觉得你做得对。他们做错在先,根本都没认清自己的过错,凭什么要给好脸?”
林月明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泛红:“阿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这样,会被村里人在背后说道。那些闲言碎语有多厉害,我是见识过的,唾沫星子真能把人淹死。”
宋茜茸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阿姐,日后咱们还有许多活计会雇人来做,如果一开始不把态度摆明,让人知道做错事要承担后果,以后还怎么管得住场面呢?”
她前世在职场多年,从业务员做到管理层,慢慢学会了如何管理团队。日后要想把自己这摊事做起来,有些规则必须一开始就划清楚。
林月明并不知道她的规划,诧异地看过来:“阿茸,你的意思是……”
“阿姐,你要做好准备。”
林月明怔怔望着宋茜茸,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她心里既有紧张和不安,也有些压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前院,站在檐下静静望着这几个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日晚食前,便陆续有人送来连翘叶,林月明和王三凤守着筐子,经过一番查验,确定叶子合格后,一人称秤,一人数钱。
村里人见真的能拿到钱,眼睛都亮了,想着明天得把家里的娃子们都带去山上,能多摘一点是一点,攒起来都是钱。
第二日,全村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事儿,家家户户都去采摘连翘叶。年纪稍大些的孩子也不在外头野了,被大人拽着一道进了山。
这其中就有孙四娘及她的三个孩子。大丫九岁,能顶半个大人。大牛和小牛自从金元百过世后,也渐渐懂事,知道家中艰难,都在努力帮忙做事。
林月明见到他们母子四人,有些意外。她一边翻看筐里的叶子,一边随口问道:“小牛才五岁吧?都能帮着阿娘干活啦?”
小牛害羞地躲在孙四娘身后,含住拇指,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月明让王三凤称了重,将铜钱递给孙四娘,又掏出三块杏脯分给了三个孩子,笑着说:“你们姐弟好乖,阿姐请你们吃零嘴。”
这些杏脯是她去年和宋茜茸一起腌的,过年没吃完,平时随身带几块,也能解解馋。
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杏脯,又齐刷刷转头望向孙四娘。
孙四娘心里一酸。婆母中风后一直不见好,日日吃着药,家底早已掏空,粮缸也快见底。麦子还得一个月才能收,现在全靠豆粥和野菜撑着。
孩子们有多久没吃过零嘴了?好像自从金元百过世后,连饭都难得吃饱。她擦了擦眼角,朝孩子们点点头,又低声催他们道谢。
三个孩子脆生生地说:“谢谢阿明姐。”
“不谢不谢。”林月明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孩子,她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离归家,按律法,明年初就得再嫁。也不知到时要如何应对。她实在不敢再盲婚哑嫁了,万一又摊上个牛子栋那样的夫婿……
可她一直以来,心底深处有个说不出口的遗憾,那就是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是被牛家人骂多了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心里始终憋着口气。
送叶子来的人实在太多,筐子都不够用了。这当中自然有不合格的,王家一位阿奶交来的连翘叶里,老叶居多,还掺杂了不少树枝、石子和其他树叶。
林月明神色淡了下来,王三凤也冷冷地哼了声,只把嫩叶子挑出来,一称,还不到一斤。
“这不足一斤,我们先记下,等明日凑足斤两再一并结算。”林月明语气还算客气,又补充一句,“其他人的也是如此。”
“我那么大一筐叶子,你们凭什么挑出去那么多?”王阿奶顿时拉下脸,指着她俩骂,“两个贱蹄子,欺负我老婆子是吧?”
王三凤撇嘴:“你别胡说八道了,摘叶子还能摘出石头?想讹人也不是这样讹的。”
“你个死丫头,吃着我们王家饭,胳膊肘尽往外拐。”王阿奶狠狠朝王三凤啐了一口,“不要脸的破鞋,狗仗人势,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王阿奶,你说话就说话,别张口骂人。”林月明皱起眉头,“您如果不愿卖,那就把叶子都拿回去吧。”
王阿奶更气了,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凭什么要我拿走?老婆子一把年纪上山容易么?好不容易摘点叶子,还被挑三拣四地嫌弃。”
她扭头朝院子里渐渐围过来的村民喊:“你们都来看看啊,这黑心的缺斤少两。我那么大一筐叶子,竟说不足一斤,耍咱们玩哩。”
其他人闻言,也有些愣怔:“不能吧,我昨天来交货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王三凤气死了,忍不住提高音量:“谁缺斤少两了?是你自己的叶子不合格……”
院里一时吵吵嚷嚷,宋茜茸从内院出来,扫视一圈,径直走到林月明和王三凤中间:“怎么了?”
林月明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宋茜茸瞥了一眼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叶子,直接说:“给她结一文钱,从明天起,她送来的叶子我们不收了。”
“你……”王阿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面色难看,“你一个小辈竟一点也不敬长辈,还想不想在村里住下去了?你就不怕全村人都不给你摘叶子吗?”
宋茜茸轻轻一笑:“我怕什么?沙河村的人若不愿意赚这份钱,自然有别村的人愿意。镇上牙行里,想找活计的人还少么?”
她神色转冷:“现在是我买你的东西,东西不满意,我自然不会付钱。昨日便已说清楚了标准。若是这般糊弄,耽误我们时间,以后一律不收。”
说完,她朝后边的人招招手:“下一个,来过称吧。”
王阿奶还想再闹,却无人敢理会她。村里人生怕宋茜茸真转头会去找别村的人,忙与王阿奶撇清关系,笑着上前去交连翘叶。
也有人连拉带拽,把王阿奶劝走了。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耍滑敷衍。宋茜茸上午带着林月明炮制连翘茶,下午则由林月明和王三凤则负责收货,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
两日后,院里来了位不常见的客人。
宋茜茸迎出来,笑着往里头请:“顾郎君,稀客,请堂屋中坐吧。”
顾云岭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扫了一眼。那两人正忙着收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第67章 稀客
顾云岭随宋茜茸走到檐下, 便停住脚,问是否能去她山里放蜂。
“宋娘子,你山地里的刺泡花开得实在是好。”他说, “届时送你一些蜂蜜作为交换, 可行?”
蜜蜂授粉能促进花的繁殖和收获,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有什么不可行的呢?
宋茜茸一口答应,并提醒道:“下个月枸杞也该开花了,也可以去放蜂, 只要别影响我养的牲禽就好。”
“如此,多谢了。”顾云岭朝他拱手作礼,又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瞥了一眼,这才告辞离开。
这是一件小插曲,宋茜茸并未在意。但不知怎么回事,后面顾云岭来家的次数似乎多了些。
又一场绵绵细雨后,晴光初霁, 山上又迎来了一位稀客。
林月明去开的门, 见林青枫领着一位锦袍公子并两个仆从站在院外, 不由一怔, 下意识回头,望向药圃里正拿着小铲忙碌的宋茜茸。
宋茜茸似有所觉,抬头看向门口,面上也现出愕然。自上回定好铺子选址和装修后,陆家这边再未给过回讯。两方还没正式立契,宋茜茸不确定合作是否有变。
这段时间她忙着准备连翘茶,也没空去县城,这事儿便暂时搁置了。
陆言晞跨进院门, 一身华服在这农家小院里格外突兀。他四下略一环顾,嘴角浮起一抹清润笑意,朝宋茜茸拱手道:“宋娘子,别来无恙。”
此时林青禾进山未归,林青枫见二嫂与那陆郎君文绉绉地说话,只觉牙痛,溜进灶房,对林月明嘀咕:“阿姐,我去山里找二哥玩,成不?”
林月明正在煮奶茶,闻言瞪他一眼:“不许去,家里有客,你帮着好好招待。 ”
林青枫只好蔫头耷脑地帮着把奶茶端去堂屋。此时陆言晞正向宋茜茸介绍他带来的那位中年圆胖男子,姓曹,是位专精糕饼的大师傅。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应是陆言晞的小厮,并未入座,只静静站于他的身后。
林青枫并不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顺手给那小厮也递了一碗。小厮微微一愣,连忙摆手推辞。
宋茜茸见状,笑着解围:“倒是儿家失礼了。三青,劳你带这位小哥去偏屋歇歇脚,好生招待。”
林青枫懵懂应下:“哦,好的,二嫂。”
待旁人都出去了,陆言晞才徐徐开口:“本应早些登门,只是前些时日回了趟京城,故此耽搁至今。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宋娘子商议铺中将来售卖的货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陆郎君和曹师傅不如先尝尝这碗奶茶,看看可还适口。”
陆言晞闻言,垂眸细看,青瓷碗里的茶汤温暖馥郁。虽名为奶茶,又与西域藩国盛行的奶饮不同。
他端碗尝一口,细细品味,又饮下一口,直到把碗里的奶茶喝完,取出帕子擦了嘴,才向宋茜茸颔首称许。
“滋味甚美。”陆言晞赞叹。
“齿颊留香。”曹师傅附和。
陆言晞又说:“可惜分量太少,有些意犹未尽。”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了声,陆言晞和曹大厨也笑了。
陆言晞这话说的真心。他虽为庶出,但家中富贵,日常饮食用度颇为讲究,从未在街边摊贩处买过吃食。
但自从陆窈娘带回了宋氏香饮摊上的果冻后,每逢大集,他便遣人来买。这些吃食新奇可口,许多在京城都不曾见过。
宋氏香饮虽只在村镇大集设摊,但在县城也有些名声,陆言晞不止一次在自家铺子里听到客人提起。
他有一次甚至乔装打扮,亲自前往临津河畔的大集,发现宋氏生意确实非常好,摊位前始终人潮不绝。
因而,他想趁着宋氏名声暂时尚未传得太广时,抓住先机,与她促成合作。
他并不担心宋茜茸拒绝,因为宋氏香饮毕竟只是个小食摊,纵使再受欢迎,收益也有限。宋氏若是个有远见的,必定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他一抛出橄榄枝,宋氏便显露出兴趣,却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言谈间精明而有主见,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
原本陆言晞打算直接将宋氏香饮引进陆家从食店,但宋茜茸说:“陆家从食店主打高端点心,而儿家小摊最受欢迎的是果冻、紫苏饮这类平价新奇的饮品。若是二者强行融合,反而不伦不类。”
确实,相比吉祥大街高额的房价,以及陆家从食店众多伙计的薪俸,售卖薄利饮品的确不划算。
于是宋茜茸提议,另起一间小铺子,降低成本,饮品和服务都不必太过高端。先在吉祥大街附近开一家试水,若这样的模式可行,在县城开个十间八间的,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宋茜茸甚至玩笑般说:“陆家从食店分号遍布各地,咱们的小铺子,日后开到南地,开到边境,开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
陆言晞也是因此,确定了与宋茜茸合作的决心。他有本金与经营手段,宋氏有方子与奇思妙想,双方诚意合作,这生意未必做不起来。
今日尝到这奶茶,他心里定了一半。他是商家子,眼光自然不差,一眼就看出这个新鲜饮子的潜力。
于是,陆言晞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温和:“宋娘子,还有什么新巧可口的饮子,今日让某一饱口福吧。”
“必不叫陆郎君失望。”宋茜茸笑吟吟地应道,“不如让家弟陪二位去儿家山地走走,乡野间颇有些山趣,便当踏春了。儿与家姐先准备一番,届时请郎君试试新饮。”
林青枫闻言,二话不说便带着陆言晞主仆二人出了门。林月明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轻笑:“我拿脚趾头都想得出,三青会把人往哪儿带。”
王三凤从屋里探出头,接话道:“必定是牲禽圈那儿。”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自那次宋茜茸与林家姐弟讲过养殖规划后,林青禾便决定先试养鸡、兔和羊三种禽畜。他租用了宋茜茸的山地,叫上林家几个兄弟,在羊圈旁边搭了兔舍。
所谓兔舍,其实就是几间带人字形茅草顶的窝棚,晴天时能晒到太阳,下雨时不会被淋湿。四面墙眼下只围了木栏,天冷时挂上草毡子便可防风保暖。
棚里,则用木头与竹片搭了一排排镂空架子,架子上钉了约莫一米五宽的竹笼,每笼只养两只兔子,好让它们有比较大的活动空间。
架子底下铺了一层土,兔子的排泄物从缝隙处掉下,便于定期清理,还能堆肥。
林青禾这段时间从山里抓了不少兔子回来,驯养一段时间后,挑出十对健壮且温顺的先养着,等它们自行繁殖。
他又捉了两头羊,一公一母,与原先带崽的母羊暂时分圈养着,待驯服后再合群。
为了养好这些禽畜,林青禾没少往山下跑,找村里的老人讨教养殖方面的经验,十分上心。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忙活,林月明也会帮忙喂养。
而林青枫更是这里的常客,时常跑上山来看这些牲禽,帮着割草铲粪,非常殷勤。他还时常带着自己养的雪团去兔舍串门,可惜那些兔子还比较凶,雪团至今没交上朋友。
但这并不能打消林青枫的热情,他总趁着纪桂英不注意,溜上山,在牲禽圈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会儿让他带客人去山里走走,十有八九便是往那儿去了。宋茜茸几乎能想象得出,一向注重仪表风度的陆言晞,站在一群雉鸡和兔子面前时,表情会有多精彩。
“行了,咱们也开始干活吧。”笑过后,宋茜茸招呼林月明和王三凤一起进了灶房。
所幸今早已挤了羊奶,刚刚煮过奶茶后,还剩下不少。
林月明边飞快地搅蛋,边说:“阿茸,那位陆郎君带来的大师傅,看起来很严肃啊,看得上咱们这些吃食吗?”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们且先做好手头这些活计。”
一个多时辰后,林青枫带着客人们回来了。陆言晞与曹师傅净过手后,重新在堂屋坐下。
宋茜茸笑着问:“不知二位游山,可还尽兴?”
陆言晞与曹师傅对视一眼,皆笑着摇摇头。
曹师傅说:“令弟心思纯挚,很是可爱。”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说话间,林月明用托盘端了几个碗碟过来。甫一上桌,一股甜香味已扑面而来。
陆言晞指着自己面前那碗问:“这是何物?”
宋茜茸瞥了一眼,那是蛋奶布丁,用鸡蛋、羊奶、蜂蜜混合蒸制而成,又添了干果碎调味。于是笑着说:“这是甜奶羹。”
陆言晞用汤匙舀了一勺,在口中细细品尝。奶羹触舌即化,甜香层层漫开,舌尖余味悠长,全然不同于他吃过的酥酪。
“如何?”宋茜茸含笑问道。
陆言晞笑道:“甚好。”
曹大厨半眯着眼,喉结缓缓滑动,似在仔细体味。他又尝了一勺,才开口:“妙极!这表层皱膜竟存住了更浓郁的乳香……”
现代这些经典甜品,果然能博得古人的欢心。宋茜茸又指了指一碗淋了蜂蜜的冻膏,笑着说:“二位再尝尝这个。”
陆言晞细细看去,眉头微扬:“此物倒是有点像果冻,只是颜色怎如此之多?”
曹师傅端近轻嗅:“清凉沁脾,隐有草木香。”
宋茜茸解释:“是,这是仙草冻,由草药制成,不同颜色则来自不同药材的浸染。儿本为医女,设摊卖食只为谋生,所制之物皆尽力兼顾补益之效。”
陆言晞轻轻颔首:“不错,药食同源。”
之后,他们又品尝了红豆奶茶、姜撞奶等甜品,每一样都令曹大厨叹为观止。
这场试吃会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曹师傅心满意足,不断提出自己的疑惑,同时也给出了调整建议。
“少东家,某已开始期待这间铺子开业了。”
第68章 信任
宋茜茸与陆言晞最终达成合作协议, 约定双方按照原始出资比例分红。宋茜茸提供的方子经折价后,算为三成股份。
之后,陆言晞将依据两人商定的计划, 负责完善店铺装修、招募人手等事宜。在此期间, 宋茜茸需要拟定一份详细的营销方案。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宋茜茸每日在山中种药、采药, 研读医书,跟随钱婆婆学习针灸,常常在自己身上试针, 扎出无数个血点。
有人求医,她便背着药箱出诊。因着之前给谢大娘子诊病,她在镇上渐有名气,不少富户乡绅也会邀请她到府中,为女眷诊脉。
因为太过忙碌,宋茜茸不再去临津河畔的大集上摆摊。原本做甜品饮料只是她前世的小爱好,但把爱好变成工作, 定期必须完成, 感受就不那么美好了。
如今有了铺子, 制作和售卖都交给别人打理, 她只需在有空时试做几次,把前世记得的各种方子陆续记录下来,顿时觉得压力减轻许多。
终于,她可以把大量时间与精力投入到医学上。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接触了众多女性患者,宋茜茸对她们的处境感同身受,真心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自知人微力弱,无法改变当下女性的地位, 更难以撼动几千年的封建压迫,她只希望尽己所能,从能做的事情做起,从身边的改变开始。
而对于身边值得信任的女娘,她也希望能在自己的影响下,有一技傍身,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和勇气。
四月中旬,映山红开满山坡,金银花垂挂枝头,宋茜茸与钱婆婆正在山中忙着采药,听到了于娘子发动的消息。
来人是严府的小厮,也就是于娘子的夫家。他急得满头满脸的汗,见到宋茜茸匆匆行了个礼,便带着她们往山下跑。
虽说这几个月宋茜茸一直在为于娘子安胎,渡过前三个月的风险后,胎象始终稳健,可妇人生产终究是过一道鬼门关。宋茜茸怕有万一,便恳请钱婆婆同去。
自从上次一番深谈后,钱婆婆心结逐渐解开,也愿意重拾医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继续钻研。因而宋茜茸开口相求,她并未多作犹豫,当即动身。
只是山路毕竟难行,钱婆婆年事已高,平常宋茜茸独自只需走一刻钟的路,今日扶着钱婆婆,多花了一倍时间。
马车早已候在山下,车夫正焦急张望。小厮帮着把钱婆婆扶上车,刚坐到车夫身侧,车夫便扬鞭催马,朝镇上疾驰而去。
严府位于锦绣布庄后面的街上,是座四进的大宅院。于娘子一家住在第三进,宋茜茸赶到时,屋里已传出压抑的痛吟。
稳婆是个熟手,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烧水备布,女婢们往来穿梭,忙碌却不见慌乱。于娘子的夫婿严三郎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扒着窗户往里瞧。
见到宋茜茸,他颔首致意,让女婢引她们进屋内。
于娘子躺在床上,额发尽湿,仍咬牙忍耐着,在稳婆柔声指引下调整呼吸。看到宋茜茸进来,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宋娘子,你来了,儿家心里就安稳了。”
宋茜茸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搭上腕脉。脉搏虽急,却稳而有力,她笑着宽慰:“于娘子莫慌,孩子一切都好。儿将家师也请了过来,有她坐镇,定不会有事的。”
钱婆婆朝于娘子点点头,也伸手诊了脉,确认胎位正常后,便与宋茜茸去了外厅。了解清楚于娘子历来的安胎情况,宋茜茸指点宋茜茸开了一剂催产药,让女婢煎好送入产房。
历来女医稀少。以前大户人家生孩子,碍于男女大防,大夫只能在外堂等候,由稳婆或女婢传递产房内的消息,比如宫口开合、出血情况、产妇精神状态等,方便做出正确判断。
但钱婆婆和宋茜茸皆是女医,无需避忌,因此每隔一刻钟便会亲自入内查看于娘子的状况。严三郎听到女婢的回话,心下也安定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时辰后,于娘子的痛呼声越来越急促,每个人的心都绷紧了起来。
于娘子的儿子严小郎君才五岁,正不顾仆从的阻拦,在院门口闹着要娘亲。
严三郎原本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走出去抱起孩子,温声说:“六哥儿,阿娘正在给你生弟弟妹妹,你要乖,别让她操心。”
六哥儿探出脑袋朝院内瞧,小声嘟哝:“阿爹,我想要个妹妹。”
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满院的紧张,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恭喜府上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宋茜茸长长舒了口气,攥住钱婆婆的袖子:“阿婆,谢谢您。”
“老婆子没做什么,你已能独当一面。”
宋茜茸摇头:“您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
严三郎已抱着六哥儿快步走近,稳婆将孩子抱到门口,父子俩凑前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喜色。
六哥儿悄悄在严三郎耳边问:“阿爹,妹妹怎么皱巴巴的?”
“她还小,大一点就长开了,定然很标致。”严三郎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可惜只看了一眼,稳婆就把孩子抱回房,并关上了门。
六哥儿被严三郎抱走时,宋茜茸还听到他稚气的声音:“阿爹,我以后的点心都留给妹妹吃,让她快些长大……”
产房收拾妥当后,女婢请宋茜茸和钱婆婆入内。于娘子这次生产非常顺利,她人虽然虚弱,精神却很好,笑着向二人道谢。
“恭喜于娘子,您身体无碍,好好将养便能恢复。隔几日儿再来为您复诊。”宋茜茸笑着嘱咐,随后开了“生化汤”,这也是经典的产后第一方,帮助产妇活血化瘀,排出恶露。
回家路上,宋茜茸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向钱婆婆说起她与于娘子相识的经过。
两人在大集上相遇,于娘子爱买宋茜茸的吃食。后来地痞来摊上讹钱,于娘子因此得知她会医术,便请她诊治自己的湿疹。
自此之后,从身体调理,到定期产检,直到顺利生产,宋茜茸都一路相随。如今,于娘子一家女眷的身体都由宋茜茸在看顾,她还介绍了镇上其他妇人给她。
宋茜茸说:“阿婆,从前我只是个摆摊卖吃食的村妇,于娘子愿意信我。如今她得偿所愿,母女皆安,我心里实在高兴,总算没有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钱婆婆拍拍她的手,缓声道:“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候。”
这年头,从医的女娘少之又少,也得不到重视。朝廷里没有女医官,医馆里不见女医坐诊,就连村里的草药郎中也都是男子。
只有一些高门大户中,养着如钱婆婆这样专精妇产的医女,可地位也实在不高,与仆婢无异,也只侍奉于主家。
寻常百姓家的女娘患病,因着男女之防,常常得不到妥当治疗。即便身边偶有一两个通晓医术的女娘,大多数人也无法轻易托付自身的健康安危。
正因如此,像于娘子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才显得尤为珍贵,宋茜茸对她的情谊才会格外不一般。
一个月后,丰田县宝祥大街上,“合酥香饮铺”在久意巷子口正式挂牌开张。店门前红绸高挂,一旁的木架上贴着宣纸,上面彩绘着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有琥珀色的饮子,点缀果干的凝膏,还有色泽馥郁的糕点,样样都引人注目。
旁边还写着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娘手捧托盘,上头整齐摆放着小儿巴掌大的浅口小碗,碗中盛着各色饮品。她口齿清晰,吆喝起来伶俐得很:
“合酥香饮铺,您身边不一样的美味——”
“香甜浓郁的乳茶酥饮哎,喝完保管满口留香——”
“新鲜出炉的蜜酿乳酪仙草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她一笑,圆圆的包子脸上现出两个梨涡,声音又脆甜,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正要去隔壁买胭脂的顾五娘闻声走过来,低头细看托盘上的小碗,好奇地问:“这些都是什么?”
“小娘子,这些是咱家铺子里的试饮。儿是店里的伙计阿真,您尝尝看,保管喜欢。”小女娘见客上门,笑意更深,颊边两个梨涡仿佛藏了蜜,顾五娘瞧着也不由掩口笑起来。
顾五娘指着其中一个小碗问:“这是什么?”
阿真口条好,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分别是本味乳茶、赤豆相思露、浮酥雪顶、姜凝乳茶、蜜酿奶羹……”
其实就是原味奶茶、红豆奶茶、奶盖奶茶、姜撞奶、布丁之类,只是陆言晞觉得宋茜茸原先起的名字不太合适,便改成了更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叫法。
顾五娘试喝了两款茶饮,又端详片刻木架上的彩画,想着今日左右无事,便点点头:“也好,今日便来尝尝鲜。”
阿真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嘞,贵客您里边请。今日开张酬宾,买一赠一哎。您任选一款饮品,都可获赠一碗本味乳茶。”
顾五娘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走进店中。
第69章 开张
走进合酥香饮铺, 顾五娘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她环顾四周,白墙上错落有致地钉着不少木搁板,板上陈设着黑釉剔刻梅花纹瓶, 里头插着各色时令鲜花与青翠枝桠, 显得清新别致。
地面一尘不染, 桌椅摆放整齐。柜台后的墙面被分隔成若干木框, 每个框里都绘有彩图,画的正是店里所售的各种饮品,惟妙惟肖。
顾五娘识字, 仔细端详,发现画上既有外头试饮的新奇品种,也有市面常见的紫苏熟水之类。每一幅彩图旁,均用墨笔标注了名称和价码,一目了然。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些画作,心中暗想,这铺子的东家也不知是何人, 心思也忒奇巧了些。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伙计笑盈盈地走过来, 客气地问:“贵客, 想用些什么?”
顾五娘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 微微挑眉,指着她衣襟上的小牌问:“阿妙,这是你的名字?”
阿妙低头一看,笑着点头:“是的呢,这是咱家铺子伙计的标识,每位都挂着的。”
“倒是有趣。”顾五娘颔首,转而望向墙上的彩画,“那仙草冻瞧着不错, 便来一份。只是你们说会赠一碗本味乳茶,两份茶饮吃不完,该如何是好?”
阿妙说:“贵客放心,咱家一应吃食皆可外带,您若带走,只需付两文器皿钱即可。”
“如此甚好。”
不多时,阿妙手捧托盘返回。顾五娘瞥见柜台右侧有楼梯通往楼上,便随口问道:“阿妙,楼上也是客座?”
“是的呢,贵客。楼上更宽敞清静,不若阿妙带您上去坐坐?”
顾五娘想了想,点头应好。
登上二楼,入目是一张张形状奇特的坐具,既长且宽,带有靠背,上头还摆着方形软枕。
今日所见皆超出了她的见闻,顾五娘禁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阿妙引着她坐下,笑着解释:“掌柜说,这叫沙发,是东家亲自设计出来,特意找老匠人做的。上头这个叫抱枕,可以揽在怀里,也可以垫在腰后倚靠。”
顾五娘来了点兴趣,试着坐下来,往后一靠,不由微微一笑:“贵店东家真是玲珑心思。”
阿妙笑着应是,将托盘里的东西摆到她面前高桌上,道了声“贵客慢用”,便下楼去了。
顾五娘低头看向面前的白瓷碗,彩色冻膏浸在琥珀色的甜水里,舀一勺放入口中,软糯清甜,隐隐透着草木清香。
一瞬间,她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吃完一口,再吃一口。
墙上那彩画上说,这仙草冻都是中草药制成,颇有滋养功效。她心想,离店时不妨再带一份回去,给阿娘尝尝。
那一份赠送的本味乳茶已装入一个直筒小陶罐里,罐口系着麻绳,方便提拎。这陶罐质朴素雅,虽非上品,倒也别致可爱。
一碗仙草冻还没吃完,二楼便陆续上来了不少客人。他们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四周陈设,脸上都带着新奇的神色。
一位抱着狸奴的小娘子,拿起绣了猫儿纹样的抱枕,翻来覆去地细看,分明是极喜爱的。她转向对座的郎君,语气里带着些惊讶:“阿兄你看,这上头的绣样虽极尽夸张,不似寻常狸奴,可一眼望去,又分明还是只狸奴。”
她自然不知,这绣样取自现代的卡通画,是宋茜茸比照几部著名动画片里的猫形象画出来,再请绣娘绣成的。
小娘子怀里的狸奴探出脑袋,伸出爪子在那抱枕上挠了又挠,竟把绣线勾出了几缕。小娘子也不恼,反而问伙计:“这抱枕颇为有趣,可否卖一套与儿家?”
这话引起了顾五娘的注意。她这桌的沙发上摆着梅兰竹菊四只抱枕,再看看其他桌,有的绣着姿态各异的幼犬,有的则是日月星辰,还有其他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
抱枕柔软舒适,上头的绣花童稚生动,顾五娘心中一动:若是能买一套回去,倒真是不错。
前头宾客盈门,空气里飘着茶香、奶香与草药香。不少人被吸引进来,在铺子里不住打量,眼里皆露出惊奇。
后院小厅里,陆言晞与宋茜茸相对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听到伙计说,有几位客人想买抱枕,宋茜茸哭笑不得,略一思索后提议:“不如办个活动,累计消费满一定数额,便赠送一个抱枕。”
陆言晞笑道:“宋娘子真乃女中诸葛也。某便让账房算一算,再好好计划一下。等开张优惠结束后,再安排这个活动。”
“全听陆郎君安排。”
“一楼似乎坐满了。”陆言晞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翘,“开张首日便有这样的客流,某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接话:“无妨,名声传开后,生意自然会稳下来。”
陆言晞朝她拱拱手,由衷赞道:“某从前竟不曾发现,宋娘子如此善于经营。你是如何想到,雇佣闲汉们敲锣打鼓,沿街宣扬的?还有那贵宾卡,应该能吸引不少回头客。”
此时,结账出门的顾五娘正捏着张巴掌大的信笺纸,会心一笑。这是方才伙计递给她的“贵宾卡”,纸上画着十个格子,其中一个已盖了枚红色小章。
伙计说,每买一份饮品便盖一个章,待格子盖满,可在店里任意兑换一样吃食。
顾五娘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香饮铺,若有所思。这铺子的东家,真是个妙人呐。
未到午时,铺子里备好的饮品全部售罄。陆言晞眉头微扬,也有些意外,虽预料生意不会差,但没想到会这样红火。
寻常百姓大多一日两餐,酒楼食肆也基本只做早食和晚食生意,此时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陆言晞便吩咐:“暂且关门,着紧准备晚市所需食材。”
恰在这时,林青禾从后巷敲门而入。他今日来县城卖猎物,顺道接宋茜茸一起回家。
两人与陆言晞作别,朝书局走去。宋茜茸想买些医药相关的书,林青禾则要买些农桑相关的。
书局里不少身着青衿的学子,或仔细选书,或探讨科举文章。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诗书功名之事,对乡下人来说遥远而高不可攀。
伙计领他们到摆放农书的架子前,推荐了一套《农桑全书》,共七辑,包括《耕垦》、《桑蚕》、《纺织》、《瓜菜》、《果木》、《药草》、《禽畜》。
宋茜茸拿了《药草》,书中内容对她来说太过基础,但给林月明阅读正合适。林青禾则抽出《禽畜》一书,略翻了翻,里头关于禽畜种类、饲养及疫病防治写得很详细。
伙计见二人都识字,态度恭谨了几分,忙介绍说:“这套书是当今圣上着司农司编纂,售价惠民。单辑一百文,若购齐全套,每本可减十文。”
“不必,只这两本变好。”宋茜茸温声说。
书局里原本就少有女娘出现,她相貌清丽,举止从容,不免引得几名学子悄悄侧目。林青禾蹙了蹙眉,暗暗往她身旁靠近了些,挡住那些视线。
宋茜茸浑然不觉,翻着手中的书说:“阿姐和三青若是知晓我们给他们买了书,不知会作何想。”
林青禾嘴角微扬:“阿姐定然欢喜,三青么,就不一定了。从前上私塾时,他一看书就犯困,没读两年就哭着不肯再去。”
宋茜茸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不由莞尔。她想了想,还是说:“现在三青负责牲禽饲养,是他自己情愿做的事,想来会愿意读的。”
前些时日,林青禾同她说,禽畜养殖尚未有收益,他还是得进山打猎,恐怕两头不能兼顾。而林青枫平日就爱往山里跑,照料牲禽们又有耐心,不如交给他来做。
这原本就是林青禾自己的事业,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
林青禾与林福荣夫妇商议过后,便定下了此事,纪桂英当时险些落泪。这些年里,她一直最挂心的就是林青枫,他并不懒,叫他干活也肯干,但总不愿正经学门手艺。
夜深人静时,她常与林福荣叹息:“三青若没个正当营生,光靠种地,要怎么撑起家门啊?就怕我俩去后,他还没个着落。”
乡下人但凡有点积蓄,都会想法让自家儿子学门手艺,一般十二三岁就拜师了。林青枫前些年闹着要学打猎,被拦住后便天天在家混着,专眼已经十六岁了。
如今林青禾愿意拉拔一把,带着他一起赚钱,老两口心里说不出的感激。若林青枫真能安安心心在家养禽畜,慢慢攒起家底,往后成家了,养得活媳妇孩子,他们也能安心闭眼了。
于是,林福荣带着族中子侄,在羊圈旁盖了间夯土屋。林青枫抱着自己的铺盖住了进去,一心一意照料那些牲禽。
他还从村里熟人家抱回两只刚断奶的狗崽。一只通体棕黄,唯有嘴边一圈黑毛,林青枫叫它“黑嘴”。另一只也是棕毛,背上却对称长了两块月牙形黑斑,活像两道浓眉,便得了“黑眉”之名。
两只毛团子与十七一起,守护在了牲禽区,日日在羊圈、兔舍和鸡窝之间来回逡巡,倒也像模像样。
第70章 深谈
在县城奔波一日后, 宋茜茸天黑时才回到山上。她提着一盏油灯,轻轻推开了钱婆婆的房门。
这时候,许多人家为了省油, 夜里几乎不点灯。天黑无事可做, 村里人便早早歇下。钱婆婆原本也已经睡下了, 听见响动, 又撑着坐起身来。
钱婆婆坐在炕上,看宋茜茸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 是有要紧事吗?”
“阿婆,这个给您。”宋茜茸抿抿唇,克制住激动情绪,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钱婆婆疑惑地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细看。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 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最上头“放良文书”四个字。
她颤抖着嘴唇, 一字一字念出声:“立放良文字人徐宅, 有女使钱氏,原系良家。今因其后辈孝心恳切,情愿出钱赎取,准予除籍,从其归家养老。自此之后,永为主仆无干,各无悔异。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薄薄的契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轻轻抖动起来。
宋茜茸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柔声道:“阿婆,从今往后,您便是自由身了。”
钱婆婆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好!好!”
这文书得来不易,却也来得太轻易。
下午从书局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去找了季则宁,他亲自带着两人去了染坊。徐掌柜一见季则宁,态度恭谨,二话不说就让小厮取来身契,当场写下文书,连赎身银都未提及。
想起徐掌柜那谦卑的模样,宋茜茸在心里无声叹息。对寻常百姓而言难于登天的事,在有些人手中,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季医官,若非多年前宋大夫与季医官有旧交,这会儿她也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争取。
底层人想安稳活着已是不易,想做成一件事更是艰难。
宋茜茸默默攥紧手心。
往后,她必须让自己站得更稳,背后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世间,护住所珍视的人,做成该做的事。
回屋时,林青禾正坐在桌前翻阅今日从书局买回来的《禽畜》一书。椅子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小,他侧身坐着,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向前伸着。
五月天气虽已转暖,但林青禾似乎格外不怕冷,此时只穿了件半袖短衫,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胳膊和胸膛。
他大约是刚刚洗漱过,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宋茜茸有些惊讶,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自己竟连这样的细节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向拿林青禾当个大学生弟弟看待,此刻却忽然觉出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灯光映照下,林青禾的五官有如刀削斧刻,轮廓深邃,好看得惊人。
以前怎么没注意过,林青禾长这样好?
宋茜茸轻咳一声,猛地回神,心道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女性,要理智,不能被美色所惑。
林青禾闻声抬头,嘴角微翘,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书倒是有些意思,我看完再给三青。”
“你自己决定就好。”宋茜茸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薄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腹肌轮廓。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句,身材真好。
林青禾从茶壶里倒了一碗茶,轻轻推到桌对面,嘴角笑意温柔:“铺子里的事情,今日都办妥了吗?”
“嗯,往后只需每月去查一次账便好。”宋茜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却微微一愣。这碗里竟然是桂圆红枣姜茶。
“咳,”林青禾微微侧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忙了一天,晚食又吃得粗糙……阿姐说这茶暖胃,对身子好。”
宋茜茸唇角弯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甜中带辣,一口下去,仿佛有一股暖流漫遍周身。她静静将茶水喝净,才开口:“眼下春耕已经结束,村里人应该有闲暇了,我打算请些人手帮忙采茶。除了你山里那些,其他地方可还有茶树?”
林青禾垂眸思索片刻,答道:“似乎有几户人家山里有茶树,我明日下山找伯娘问问。”
“好。今年咱们再多移栽些茶树,多种些。陆郎君与我签了契约,日后铺子里所用茶叶,会优先从我这边收购。”
宋茜茸与陆言晞的契书中约定,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而铺子里所需的草药和红茶,皆优先从她这边采购,账目月月结清。
茶叶采收大概从谷雨延续到白露,林青禾山间那片茶林,供应一家铺子的奶茶制作是足够的。但宋茜茸仍想早做打算,为日后可能的需求铺路。
即便不成,也无大碍。反正试错成本低,她完全承担得起。
“可还要再买些山地?”林青禾为她又续了一碗热茶,“咱们这一带多是荒山,地价便宜,买下一整个山头也无妨。”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声:“光是马头山这样的小山,也有两千来亩呢,全买下得多少银子啊?饭总要一口一口吃,慢慢来吧。”
林青禾笑着点头:“那就再买十亩吧,咱们先慢慢拾掇着。”
宋茜茸慢慢喝着暖暖甜甜的桂圆红枣姜茶,思绪转得飞快。她忽然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咱们人手有限,山地开垦太多也顾不过来。不如带动村里人,在山上多种些咱们需要的药材。”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拧眉思索:“大伯和你的山地里,已经种了不少药材了吧?”
“对,有连翘、天麻、山药、桑叶、金银花、艾叶……种类太多,我也记不全了。”林青禾答道,“都是阿姐帮着指点种下的。”
“阿姐这一年来着实用心,对药材种植越发有心得。”宋茜茸语气里满含赞赏,“你可以给村里交好的人家透透口风,就说我以后会收购药材。”
“好,明日我就和阿姐商量。”
两人聊到快亥时才歇息。
自成亲后,两人被迫同住一屋,起初有些尴尬,但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两人时常在夜里聊上一阵。
宋茜茸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想法,林青禾总是愿意配合,执行力满分。
她愿意常与他交谈,也是因为如此。和一个全然包容且理解自己的人聊天,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
林青禾山地里有一百多棵茶树,宋茜茸雇了人来采摘茶叶,收购价同样定为一文钱一斤。茶叶嫩芽被摘掉后,两三天后便会萌出新芽,因此整个采摘期可以持续很久。
孙四娘是雇工之一。宋茜茸知道她家境困难,有心多关照她一些,因此有什么活计,都会优先考虑她。
孙四娘虽性子绵软,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做事麻利,每日都能摘十多斤茶叶。她的三个孩子也懂事,一点不像他们父亲金元百那般混账,总是乖巧地跟在孙四娘身旁,帮着干活。
林月明和王三凤在称茶时,总要抓些零嘴塞给三个孩子吃。
另外两个雇工是赵玉霜和方水红。赵玉霜在宋茜茸成亲时大力相助,以娘家人身份出现,而方水红的儿子狗娃之前得宋茜茸救治,她一直心存感激,时常会送些蔬菜野果过来。
宋茜茸觉得这两人品性都不错,也愿意与她们结交,才雇请了她们。
村里人见这三人常常能从宋茜茸这儿赚到钱,有的眼红,私下说些酸言冷语。也有人心思活络的,便主动上山来套近乎,也想从宋茜茸这里讨一份活计。
对此,宋茜茸只说,日后还会收购药材,请他们等一等。
这话让不少人心里存了盼头,私下里互相传着,都说不能得罪宋茜茸,否则就地跟刘家大郎和三郎一样,断了挣钱的路子。
宋茜茸偶尔听到一两句这样的闲言碎语,也没什么想法。她反而觉得挺高兴的,大家都愿意守规矩,将来她若要扩大经营,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天越来越热,人和动物都有些受不住。家里几只毛茸茸总爱到小溪里扑腾玩水,宋茜茸便让林青禾用木板削了把简易梳子,天天给它们梳毛。
黑嘴和黑眉长大了一圈,圆滚滚的,林青枫把它们养得很好。十四、十五和十六不跟林青禾进山时,就会和十七待在羊圈那边,会帮着带狗崽子。
蜜豆倒是经常陪宋茜茸在山里走动,它也怕热,因此经常往阴凉处钻。有它在,宋茜茸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蛇了。
只有晨风不太顺心,它追求的那只红隼拒绝了它,如今总独自在林子里飞来飞去。堂屋和院子里还留着它的旧窝,但它已经不回来住了。
不过它在牲禽区那边也筑了巢,和十七它们作伴。有它在,宋茜茸也更放心。红隼毕竟是猛禽,有它占据这片领地,其他鹰鹞便不太会靠近,鸡群也能安全许多。
天热,铺子里推出了许多冰爽的果茶,各式果冻也备受欢迎。自从推出贵宾卡及赠送抱枕的活动后,生意一直很红火,回头客众多。
宋茜茸盘账时,高兴地发现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铺子就能回本,她也就能开始分利了。
王三凤的腿伤已经痊愈,这日吃过晚食,她鼓起勇气,忐忑地问:“宋娘子,我能不能去铺子里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