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寿宴
来人是吴有财, 他满面愁容,坐下便不住叹气。
“先别愁了,等大青他们回来再说。”林福荣给他倒了碗酒, 劝道, “来, 咱老哥俩喝一杯。”
外头却不太平。吴金宝家门外, 几个壮汉边往外搬东西,边骂骂咧咧:“这些都啥破玩意儿,连零头都抵不了吧?”
“咱哥几个怕是要被东家骂死。”
“碰上这么个货, 算咱哥几个倒霉。”
锅碗瓢盆,半袋粮,床上的铺盖,连菜刀锄头这些家什都没落下,一股脑儿全装上了驴车。
宋茜茸往院里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脸上血糊糊的, 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死是活。
林青禾见她过来, 低声说:“人还在喘气儿,但瞧着不大好。”
宋茜茸点点头,正要上前,林青枫把村长孙桐生喊来了。
孙桐生看了看地上的吴金宝,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在装车的壮汉,皱了皱眉,却没拦,只对宋茜茸说:“宋娘子, 麻烦去看看他。”
宋茜茸与林月明一道过去,林青禾和顾云岭也跟着。
粗略检查了下,吴金宝伤得最重的是头,脑袋底下已积了一小滩血。身上多处骨折,还不确定脏腑是否有损伤。宋茜茸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孙桐生。
孙桐生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先前我也没想到会伤这么重。吴金宝这人品性太差,我不能让他坏了你的名声。”
他凑近些,悄声叮嘱了几句。
宋茜茸攥了攥拳,也低声说:“多谢村长。”
那边几个壮汉已装好车,为首的还回头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赖着不给,打死也是活该!”
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
孙桐生目送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围观的村民扬声道:“吴金宝身上多处骨折,治伤须得解开衣裳。男女有别,不便让宋大夫诊治,还是送去镇上稳妥些吧。”
村里人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
宋茜茸神色平静,朝孙桐生福了福身:“村长考虑得是。我虽为医者,眼中无男女,可乡俗如此,人心如此。若因、救一人,反让家人陷入口舌官司,那这伤,自然看不得。况且今日是大伯生辰,我来吃寿宴,没带药箱,确实做不了什么。”
孙桐生眉间一松,当即着人把吴金宝抬去镇上。
宋茜茸原本想提醒一句,这时候挪动伤患只怕不妥,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朝林月明几个递了个眼色,几人转身回了林家。
吴有财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林青松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吴有财拍着大腿直喊“冤孽”。
席面照旧摆着,可出了这样的事儿,到底少了些热闹。孩子们不懂,还在笑着抢骨头,争着喂狼犬,大人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吴金宝被送到镇上医馆,大夫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说伤得太重,救不了,让家里人直接准备后事。
他哪有什么家里人呢?光棍一条,那几间破房还是他爹留下的,如今被搬得干干净净,连灶上的锅都被端走了。
熬了一夜,吴金宝咽了气。
消息传开时,宋茜茸已经回了自己家。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看书,只是过了很久,一页书都没翻动。
林青禾坐到她身侧,拨了拨灯芯,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也不算吧。”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宋茜茸望着油灯出神,半晌才开口:“昨日在吴家,村长跟我说了桩旧事。”
吴金宝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还爱调戏女娘。
有一回,他在河里洗澡,村里一个寡妇路过,隔着树丛远远瞧了一眼,臊得赶紧跑了。
吴金宝却非说人家偷看他,嚷嚷着让人给他做媳妇。寡妇被逼得没法,叫来娘家兄弟把他揍了一顿,自己则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自此再没露过面。
就这样,吴金宝还不消停,到处说那寡妇跟他好过,把人家的名声糟践得干干净净。
“村长当时说,怕我好心救人,碰了他身子,回头他醒过来赖上我。”宋茜茸声音低低的,“我毕竟是个女大夫,有些人嘴臭,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她厌恶吴金宝这种人,也并不想救。于是顺水推舟,没有出手。
“我忍不住想,若我当时做了急救,他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是圣母,并不觉得有义乌背负别人的性命。她只是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个讨论:死刑犯在行刑前突发心脏病,要不要救?
标准答案是:要救。这是法律的要求,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站在宋茜茸个人角度,那样一个混蛋,活着也是祸害。她不过是保护自己罢了。
可是作为一名医者,是否可以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弃病患于不顾?
这是太复杂的伦理问题,她想不明白。
林青禾握住了她的手:“阿茸,不必想那么多。今日是我的错,不该把你叫过去,让你陷入两难境地。”
宋茜茸摇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村里人知道我在,若不过去看看,又该有闲话。”
林青禾看着她,烛火在眸子里闪烁:“你是大夫,可你也是我的妻子。大夫是要治病救人,可大夫也得保护自己。阿茸,我是个自私的人,只盼着你好好的。”
宋茜茸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悄声说:“我刚刚在想,若我带了药箱,能不能把他救回来。外伤我能处理,也能正骨。但他伤了脏腑,致命伤在头部,颅骨都破了。我就算出手,也未必能救活。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大夫罢了。”
林青禾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你是大夫,不是神仙,凡事尽力就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抬起头看他。
林青禾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
宋茜茸笑起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吴金宝的死闹得沸沸扬扬,最头疼的莫过于村长孙桐生。
要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听说吴金宝死了,便坐在村里吆喝,让村里把吴金宝家的田产地契拿出来抵债。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打听到,吴有财是吴金宝的堂叔,许佑是他舅舅,便上这两家闹。
事实上,这两家早就与吴金宝断了往来。
吴有财的爹与吴阿爷是堂兄弟,吴阿爹还在时,两家还有走动。吴阿爹死后第二年,吴金宝把吴有财小儿子吴金顺揍得鼻青脸肿,还打断了一颗门牙。陈春花去他家理论,吴阿奶仗着辈分高,把她好一顿奚落,骂得非常难听。两家自此结了仇,见面都当做不认识。吴阿奶过世,吴有财都没露面。
许佑那边更糟。当年吴阿爹过世,许娘子还年轻。许家不愿她大好年华白白守寡,想替她再寻一门亲事。吴阿奶不乐意,逼着儿媳守一辈子寡,动辄打骂。许家哪里舍得女儿受苦?两家因此闹得很僵。后来许娘子远远嫁去了另一个县城,出嫁那日,吴阿奶带着吴金宝跟在花轿后头,把她狠狠辱骂了一通。自此,许娘子再没回过娘家。
许家爹娘临终前,最记挂的便是远嫁的闺女。许佑想起来便恨,直言与吴家恩断义绝。
如今两家被吴金宝连累,自是不痛快,便找到孙桐生,求他作主。
孙桐生也头疼。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并不那么团结。来了找茬的外人,村里人多是躲起来看热闹,不可能替别人出头。
可吴金宝已经没了,人还停在那儿,总得下葬。那两家被连累已是冤枉,更不可能沾手他的事。
山下闹得再凶,也没影响山上的人过日子。宋茜茸照旧采药、制药,与钱婆婆讨论病案,得空便教林月明和张瑶张杏姐妹。
林青枫这些天往山下跑得勤,带回来不少消息。
比如村长找了本家几个壮汉,用一卷草席把吴金宝裹了,埋进吴家祖坟。又组织人跟要债的谈判,一边谈打死人的赔偿,一边厘清吴金宝的欠债。
“吴金宝欠了足足八十两银子,村长磨了好久的嘴皮子,才把欠款谈到五十两。”林青枫撇撇嘴,“三十两买他一条命,也不亏了。”
林月明不解:“先前阿娘不是说他只欠了五十两么?怎又多出三十两?”
“谁知道呢?”林青枫说,“那些人手里都有欠条,想必做不得假。”
宋茜茸问:“五十两不是小数,没人愿意替他还吧?”
“村长带着人把吴家屋子翻了个遍,在炕头底下找到了房契和地契,准备卖了抵债。”林青枫啧啧两声,“村里人说,那契书估计是吴阿奶藏起来的。可怜吴家阿爷和阿爹辛苦两辈子,全让他败完了。”
“他家田地多,应当能还上。”林月明摇摇头,“咱们村最招人恨的两个混子,刘二赖和吴金宝都没了,往后也能清静些。”
说着,她朝林青禾枫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可记着了,年轻小子就得学好,不然没有好下场。”
“大姐,你又打我!”林青枫捂着脑袋抱怨,“我哪里没学好了?”
“哼,我就是提醒你。”
姐弟俩斗起嘴来。宋茜茸不由失笑。
第112章 坐馆
吴金宝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 激起一圈圈涟漪。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话题中心还是吴有财和许佑两家。
不过议论归议论,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日子照旧过。宋茜茸也没闲几日, 便收到了陶府的帖子, 请她过府替太夫人瞧瞧身体。
宋茜茸收拾了药箱, 跟钱婆婆说了一声,便坐上陶府的马车去了县城。
才两个多月不见,太夫人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上一回见面, 老人家精神矍铄,穿着酱色绸衫,说话中气十足,跟她讲自己年轻时未能学医的遗憾,还送了她一本手札。
可眼前歪在引枕上的这位……
人还是那个人,却整个儿变了样。身子虚胖了一圈,脸浮肿着, 肤色暗沉, 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眼袋耷拉着, 衬得眼睛没了神采。
宋茜茸上前见礼, 太夫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来了啊,坐吧。”
“多谢太夫人。”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给太夫人身旁的嬷嬷,“这是晚辈前些日子在山里得的,想着您老人家或许喜欢,便带来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瞧瞧, 权当解闷。”
那嬷嬷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支何首乌,根须完整,已初具人形。炮制得也好,泛着油润的光泽。
太夫人眼神动了动,把那何首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住称赞:“这品相不错。是你自己挖的?”
“是呢。”宋茜茸笑着说,“晚辈走了五六日山路,在深山里寻着的。”
“好孩子,你有心了。”太夫人脸上露出个苍白的笑,把何首乌放下,又靠回引枕上,重重喘了口气,“可惜啊,老身怕是没福气享用了。”
来之前,陶府嬷嬷便告诉宋茜茸,太夫人半个月前受了风寒,病愈后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看了好几个大夫,只说她年事已高,身体羸弱,多休养便是。
太夫人自己也倦了,不肯再看大夫,口口声声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让家里人不必再折腾她。
宋茜茸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说:“太夫人说的哪里话,晚辈瞧着您啊,定是能春秋百岁的。”
太夫人笑着摇头:“你啊,就别说那些好听的哄我了。”
“您在屋里歇了这么久,想必也闷坏了。晚辈和您说说这一趟进山的见闻吧。”
太夫人起了点兴致,颔首道:“那你说说,在那深山里头还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那可多了。就比方说这何首乌,我和阿姐找到了好几处生长地……”
宋茜茸讲起山里的药材来,如数家珍。她又善于讲故事,一件小事,也能被她绘声绘色讲得曲折动人。
太夫人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还插嘴问几句,不知不觉间,病容都淡了几分。
旁边的嬷嬷见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宋茜茸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夫人意犹未尽,感叹道:“老身年轻时也曾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风景,倒是从未去过深山野岭,想来必是极有趣的。”
宋茜茸放下茶盏,笑道:“等太夫人养好身体,仍可到处走走,亲眼见一见晚辈所讲的风光。”
太夫人拿手点了点她,旋即笑了:“我知道他们叫你来的目的。行吧,你费心说了那么久的故事哄我高兴,也不能让你为难。”
说罢,伸出手让宋茜茸诊脉。
她身旁的嬷嬷说起太夫人的症候:“太夫人这阵子,闻着吃食就恶心反胃,嗳气频作。天儿冷了,太夫人常感心悸,夜里多梦,总也不得安眠。”
三个月前,宋茜茸替她诊治过,是阳虚寒盛之症,用了附子汤温阳散寒,当时病情是有所好转的。
此时,宋茜茸仔细诊着脉,心下也微微发紧。
脉象不对。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没有规律。她又看了太夫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腻,边上有明显的瘀斑。
“嬷嬷,烦您掀开一角被子,让晚辈瞧瞧太夫人的腿。”
见太夫人点头,嬷嬷卷起一截被子,撩开太夫人的裤腿。宋茜茸用食指在小腿上按了按,一按一个坑,半晌才慢慢复原。腿部水肿严重,难怪太夫人不愿下床走动。
这是典型的阳虚水泛,心阳不振,兼有血瘀的复杂症候。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收回手,认真向太夫人解释:“您现下是寒湿太重,伤了阳气。阳气一虚,水气就泛上来,泛到心里就心悸,泛到胃里就恶心。再加上有淤血阻滞,气血不通,身子自然就虚了。”
太夫人也是懂医理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直接问:“你打算开什么方子?”
宋茜茸来到桌前,执笔写下药方,递给嬷嬷。
太夫人拿在手里,眯眼看着,低声念出来:“真武汤合桂甘龙骨牡蛎汤……”
她思索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与宋茜茸讨论:“制附子温阳散寒,茯苓、白术、生姜利水化湿,桂枝、甘草温通心脉,龙骨和牡蛎,是何作用?”
“太夫人您真厉害,对这方子解析得十分到位。”宋茜茸先奉上一顶高帽子,才答道,“龙骨和牡蛎潜镇安神。两个方子相合,温阳、利水、宁心、降逆,正好对症。”
顿了顿,她又叮嘱:“这药一日服用两次,先吃七天。七天后晚辈再来复诊。”
太夫人将方子递给嬷嬷,吩咐道:“抓药去吧。”
又抬眼打量宋茜茸,莞尔一笑:“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做事愈发干脆果断了,倒是跟那些迂腐的老家伙很不一样,教人欢喜得很。”
宋茜茸福了福身:“太夫人谬赞。”
太夫人靠回引枕上,目光在宋茜茸身上又转了两圈,问道:“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二十了?”
“过完年便是二十。”
“对于日后,可有章程?”
宋茜茸惊讶抬眸:“您的意思是……”
太夫人说:“老身家里有个旁支,在县城开了间医馆,叫杏林春,就在宝祥大街。你若愿意,我荐你去那边坐诊。那里头的大夫都是积年的老手,你去了也能长长见识,也不用在乡下蛮荒之地磋磨岁月。”
宋茜茸没想到她会提议这个,沉吟了一下才说:“太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容晚辈回去仔细想想,成吗?”
“自是可以。”太夫人颔首,目光慈和,“你来复诊时,老身望你给个满意的答复。”
从陶府出来,天色还早。宋茜茸没有直接回村,而是请陶府马车驶向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不当值,见到宋茜茸立时眉开眼笑:“大姐儿今日怎有空过来?”
宋茜茸行了礼,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阿伯,前阵儿进山,得了几支何首乌,特给您送一支来。这是我自己炮制的,您给掌掌眼。”
季则宁抬了抬眉,将那支何首乌对着光看了半天,连连点头:“好好好,再嫩一分则药力不足,再老一分则损耗太过。看来你这些时日没有懈怠,手艺又有精进了。”
“您可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进屋落座,阿顽沏了茶。寒暄一番后,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她看病,又推荐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的事儿说了。
季则宁拈了拈胡须,沉吟片刻说:“陶家是丰田县第一大族,与京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的老夫也不大清楚,不过你只给女眷治病倒也无妨,不要搅进太深便是了。”
“阿伯的意思是,不建议我去杏林春医馆?”
季则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大姐儿别急,老夫先跟你说说那家医馆。”
县城医馆不少,杏林春不算出众。它开了有些年头,口碑很好,但规模不算大。据季则宁所说,医馆有三个坐诊大夫,都行医数十载了,医术极好,且各有各的专长。其中有位周大夫,专治骨伤,在县城十分有名。另外两个,一个擅内科,一个擅针灸推拿。
“这三位医师,没有擅妇科的。”季则宁说。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陶太夫人推荐她去,大概是想补上这块。
县城富贵人家多,女眷们恪守礼教,“不屑男治”,医馆若是想打通这一层关系,请一位女医坐馆不失为妙计。
季则宁问道:“大姐儿,你是如何想的?”
宋茜茸沉默须臾,缓缓摇头:“还未想好。”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斟酌着说:“阿伯,儿还年轻,不敢说医术精湛。去医馆,跟着那几位老大夫,定能增长见识,也能了解到医馆要如何经营。”
季则宁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阿伯,您也知道,村子里少有大夫,草药郎中都不多。镇上倒是有医馆,但大夫医术不算上佳,诊费还贵。村里人看病,往往要排上大半日的队,还看尽脸色,耗尽银钱。”
她将自己初到沙河村,为了谋生去镇上卖天麻的经历说了。季则宁听到她语气夸张地说着“他们三十文一斤收了,转手就二十文一两卖出去”,不由笑了。
“阿伯,儿其实是想,等自身医术略有小成,便在村里开间小医馆,让乡民都能看上病。”她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妇人,她们既碍于男女大防,又不舍得花银子。”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村里一些妇人的情况,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了。宋茜茸自己也不由诧异,明明见惯了女性们的苦难,为何心绪仍这样激动?
季则宁放下茶盏,笑着说:“大姐儿,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不是么?”
宋茜茸一怔,讷讷地说:“可是,真开了医馆,若是遇到没见过的病症,该怎么办呢?儿就这么点本事,足以撑起一家医馆吗?”
季则宁看着她,神情认真:“大姐儿,你心里有百姓,是个好孩子。医术可以慢慢精进,但这份仁心不可丢。县城大夫何其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村里多一个大夫,却是莫大的福音。”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姐儿,你担心自己本事不够,这心思是好的。可学海无涯,到底如何才算是医术精湛呢?万事总有开头。老夫到了如今这把年纪,都常遇到没见过的病症,也都是边行医边钻研。”
宋茜茸望着面前这位慈和的老者,神情颇为动容。
“大姐儿,这世上哪有万事俱备的时候?只要你自己觉得差不离了,就去做。只有做了,才知晓要从哪里补足。”他话音一转,笑道,“况且,还有老夫呢。遇上拿不准的,可以来找老夫。别的不说,多一个人与你探讨病情也是好的。”
宋茜茸眼眶有些发热,站起身,郑重地向季则宁行了一礼:“多谢阿伯指点。”
“行了行了,吃了你那么多点心,也不能白吃不是?”季则宁笑呵呵地说,“你铺子里那个叫阿凤的伙计,确实殷勤,隔三差五便送食盒过来,老夫的嘴都要被你们养叼了。”
阿凤?宋茜茸思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去过合酥香饮铺了,要不趁着今日得空,去看看王三凤?
和季则宁又讨论了几个病例疑点,宋茜茸这才告辞,转去了宝祥大街。路上,她经过了杏林春医馆,里头病患还不少,尤其是四肢绑着夹板的人很多。
看来那个擅骨科的周大夫,在这一带确实很有名。
铺子里人头攒动,柜台前排起了队,客人们跟伙计说了要点的东西后,便领了一个号,三三两两坐在大堂里等着。
因着饮品新奇,口味好,优惠活动又多,铺子里的客流量一直不小。
王三凤原本在招呼客人,见到宋茜茸,笑容更灿烂了,热情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宋茜茸去了二楼,坐着等王三凤。大约等了两刻钟,王三凤才一脸笑意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奶茶。
“宋娘子好久没来县城了,家里很忙吗?”
“对,前段时间进山了。”宋茜茸喝了口奶茶,感觉身心舒泰。好久没喝这一口了,还真有点想念。
两人聊了聊近况,得知王三凤一切都好,宋茜茸也安心了。店里忙,她不好耽误人家的工作,只待了一刻钟便走了。
现在的王三凤,化着淡淡的妆容,穿着细棉布制的工装,完全看不出一只眼睛有损,也看不出她曾有过怎样的惨痛经历。
回村的马车上,宋茜茸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见了太多人,她感觉体内的能量已耗尽。前世她就有些微社恐,与其在人群中周旋,她宁愿去垦一亩地。
这辈子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与众多人相交。但内心深处,她更愿意独处。
到家后,宋茜茸早早洗漱完毕,打算回房休息。
林青禾跟着进了屋,在她要进内间时叫住了她。
“今日很累吗?”林青禾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有些担忧,“那位太夫人的病情很严重?”
“没有,”宋茜茸面带倦容,无意多谈,“你有什么事?”
林青禾抿了抿唇:“今日村长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买下吴金宝的宅院与田地。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宋茜茸面露惊愕,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才走到桌前坐下,“你仔细说说。”
原来那些找吴金宝要债的,是赌坊的人。他们日日来吴有财和许佑家闹,两家不胜其扰,只得请村长出面。孙桐生和讨债人商议,给几日宽限时间,他们会卖掉吴金宝的田宅,想办法凑到钱。
吴家还有五亩良田,市价八两一亩。宅院差不多有两亩,里头菜地都开了好大一块,还带一口井。只是房屋破旧,又是凶宅,只要价二十两。
林青禾说:“六十两,拿下五亩良田和那么大一块宅基地,这买卖亏不了。别的不说,单那口井就值十两银子。”
“所以,你想买下来?”宋茜茸疑惑地说,“你找我商量是为了……”
“咱俩是一家人,当然要和你商量。”林青禾正色道,“你先前不是想开一间医馆?那块地正好,后院还能种药材。”
宋茜茸这回是实实在在被惊到了,半晌才说:“你是因为我想开医馆,才打算买地的?不怕那是凶宅?”
“正好我也想买田,这不正好嘛。”林青禾笑着说,“凶宅倒是无妨,那几间破屋子总是要推倒重建的,到时候在新屋里多挂几个野猪牙辟邪就是了。况且村长答应了,会请道士过来安魂除秽。”
“请道士?”
“对啊,这不马上是吴金宝的头七了嘛。”林青禾说,“他横死家中,魂魄必不得安息,自然要请道士来做法事的。卖田宅的六十两里,还掉五十两的债,剩下十两便是用来做法事的。”
宋茜茸思索片刻,又问:“除了赌场,吴金宝还有没有别的烂账?万一买下田宅后,反被缠上怎么办?”
“这个我也问了,村长说,这么多天都没其他人来要债,大概是没有了。人死如灯灭,那些债与旁人无关,真有人来了,村里会出面解决的。”
宋茜茸听着也心动了,不由颔首:“听起来倒真是个划算的买卖,且再考虑考虑,过两日给村长回复吧。”
林青禾摇摇头:“怕是等不了,村长要得急,不然也不会要价那么低。”
他压低声音说:“赌坊里那群要债的,本就是一帮地痞无赖,凶狠蛮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威胁村长说,吴金宝死了,那些债就算在了整个村头上。他们要不到债,就把村里的女娘带走,送去窑子里也能换些钱。”
说着,他又看看四周,声音更低:“他们还真作势要抓许家娘子,若不是被大家伙拦住,谁知道后头会出什么事?”
宋茜茸眉头皱起,对这样的人厌恶至极。
林青禾接着说:“许娘子今儿吓坏了,躲在家中再不敢出来。许伯娘也气得直哭,说早就断了亲,怎么死了还把屎盆子往他们身上扣呢?唉,摊上那样一个亲戚,想想也是可怜。”
宋茜茸将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下定决心:“行吧,既如此,那就买下来。田地归你,房宅给我。我去拿钱。”
说罢,她就要起身,却被林青禾按住了。
“阿茸,你何必跟我见外?”林青禾说着,从炕头拿过来一个木盒。打开来,里头是满满一盒银子,有整元宝,也有碎银,目测大概有百来两。
他将木盒推到宋茜茸面前:“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交给你了。”
“给我?”宋茜茸不解,“我有钱啊。这两年,我行医采药,还有香饮铺的抽成,七七八八也攒下了一些,足够买地盖房。”
“我知道。”林青禾抓住她的手,“但咱俩是夫妻,我想让你替我管着钱。”
宋茜茸这回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即便前世她谈过恋爱,也从没拿过男朋友的工资卡。这上交工资的戏码,她不熟啊。
“你收着吧,不然我心里总不安生。”林青禾低低地说,眼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
“行吧。”宋茜茸叹了口气,“我会记好账的。”
“随你。”林青禾嘴角翘起,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你给我六十两银子吧,我明日去找村长,尽早把这事儿落定。”
“就在盒子里,你自己拿呗。”
“不,我要你拿给我。”
宋茜茸再次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始数钱。
村长动作很快,拿到钱的当天就打发走了要债的人,又和林青禾去县衙过户。
到了晚上,林青禾把房契和田契交给宋茜茸。瞧着契书上的朱红官印,以及户主“宋氏茜茸”这几个字,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自此,她在山下也有自己的房产了。
次日就该去王家给驴娃复诊,宋茜茸打算看完孩子便去吴家院子里转转,再想想要如何重建。
驴娃的病,她一直记挂着,想着他吃了几日肥儿丸,腹痛应该有所缓解。因而一大早,她便和林月明兴冲冲地去了王家,想着不需多久便能走。
只是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袁韦芳难看的脸色,以及又一次的冷语辱骂。
胡翠翠不住地哭泣,她怀里的孩子,脸色蜡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第113章 偏方
驴娃躺在炕上, 面色晄白,眼窝都凹了下去。他原本就瘦,这会儿瞧着, 竟似乎比上回看见时还小了一圈。
胡翠翠坐在炕沿, 眼眶下一片青黑, 嘴角燎起一圈火泡。
宋茜茸伸手探了探驴娃的额头, 不烫,甚至有些凉。再按肚子,那鼓胀的硬物感已经没了, 但手指刚一落下,孩子就开始哼哼,像是在喊疼。
驴娃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房顶,神情萎靡。
方才还叫嚣着要把庸医赶出家门的袁韦芳跟了进来, 想拦在宋茜茸前头。可不等她开口, 宋茜茸的手指已搭上驴娃的手腕。
脉象细弱, 如蛛丝悬挂, 实在不是好现象。
宋茜茸微微蹙眉:“我上次开的肥儿丸,有在吃吗?”
胡翠翠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嘶哑:“吃,吃了的。”
“吃了几天?”
“两,两天。”
“两天?我开了七日的药,怎么只吃两天?”宋茜茸眉头微动,“那你们给孩子吃的什么?”
胡翠翠不敢应声,拿眼去瞟袁韦芳。
袁韦芳眼神闪了闪, 没作声。
宋茜茸加重语气:“孩子现在什么状况,你们也瞧见了。他吃了什么,都得告诉我。不说清楚,我没法儿下判断,最后耽误的是他。”
“我说,我说。”胡翠翠垂下眼,“吃了两日您开的药,驴娃一直在拉肚子。起先排了些虫出来,后头就只拉稀便,滂臭得很,还一直放屁。阿娘说拉肚子对身子不好,就不让吃药了。”
宋茜茸问:“那两日腹泻时,他精神怎么样?食欲如何?”
胡翠翠嗫嚅着:“精神还好,胃口也开了,一顿能吃一个大馒头。”
说罢忙又补了一句:“吃的都是热的,没再给过生冷。”
宋茜茸闭了闭眼,这是排病反应。驴娃脾胃积滞太重,药下去,积滞化成湿浊排出来,自然要拉几天稀。只要精神好,胃口开,便不必担心。
她接着问:“停了我的药后,给他吃过别的没有?”
胡翠翠又去偷瞄袁韦芳。对方只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阿娘说,有个方子治腹泻很灵,拿来给驴娃吃了。但那药也没止住,驴娃还是在拉,”胡翠翠声音越来越低,“这两日拉得一点气力都没了,坐都坐不住。”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仍不动声色:“什么土方子?”
胡翠翠没答话,从炕头柜里端出一个碗,递给宋茜茸看:“我怕那药不好,把今早要喝的藏了起来。”
“你——”袁韦芳目光似要喷火,狠狠剜了胡翠翠一眼。
碗里是黑乎乎的水,带着股奇怪的味道。宋茜茸端到鼻下仔细闻了闻,片刻后,抬头看向袁韦芳:“您这几日给孩子喝的这个?”
袁韦芳声音硬邦邦的:“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专门治拉肚子的。谁叫你给驴娃开的药让他拉个没完?”
宋茜茸把碗放下,语气淡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正在排出体内邪毒。您没瞧见么,吃过药后,孩子精神好了,胃口也开了,说明他身体在往好处走。”
袁韦芳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宋茜茸继续说:“您这土方里有大蒜和浓茶吧?大蒜辛辣,茶涩收敛,用在寒湿泻上兴许管用。可驴娃现在脾胃虚损,根本受不得刺激。这两样东西下去,肠子蠕动更凶,泻得就会更狠。”
袁韦芳梗着脖子辩道:“当年你阿爹拉肚子,便是我用这个方子给他治好的。一样的方子,当年救了你阿爹的命,怎么今天就害了我的孙?”
宋茜茸一愣,阿爹?她哪来的阿爹?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袁韦芳说的应该是林福全,她名义上的公爹。
她软下声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袁阿婶,当年阿爹拉肚子,许是寒湿泄,或是伤食泄,用那个土方兴许对症。但驴娃不一样,他是脾胃伤了,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您这方子用在他身上,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袁韦芳脸涨得通红,打断她:“你莫要胡说八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用你来教?”
宋茜茸没恼,只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让袁韦芳莫名心虚。她把脸扭向一边,可目光落在炕上那个有气无力的孩子身上时,心口猛地一缩。
她没再吭声。
宋茜茸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些,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袁阿婶,您瞧瞧,孩子喝了那土方子,身子可有好转?您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大夫,可您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害了自家孙儿的命。”
袁韦芳浑身一震。
“驴娃现在这个状况,再拖下去,会因腹泻脱水而亡。”宋茜茸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到那时,您后悔也晚了。”
屋里落针可闻,袁韦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胡翠翠泪如雨下,哽咽道:“阿娘……”
袁韦芳咬了咬牙,转过身,推开门出去了。
胡翠翠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无声往下淌,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湿润。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第一次来王家看驴娃,就没见胡翠翠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丈夫不在家,强势固执的婆婆当家,她只管闷头干活,还时不时挨骂。驴娃病了这么久,她怕是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胡阿嫂。”宋茜茸轻轻喊了一声。
胡翠翠木木地转过脸,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宋茜茸上前扶住她的肩,让她在炕尾坐下。胡翠翠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几下,哑着嗓子说:“宋娘子,求您,求您救救驴娃。只要能救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话未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宋茜茸一把托住她,没让跪下去,正色道:“胡阿嫂,跪天跪地跪菩萨,那是因为实在没了办法。现在咱们还有办法,你站着听我说。”
胡翠翠愣住,眼泪还在流,人已被宋茜茸按在了炕上。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严格遵循医嘱。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能改。”
胡翠翠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认真问:“能做到吗?”
胡翠翠的眼泪还在流,抽噎着答:“能,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她说着又要下跪,被宋茜茸再次拦住。
宋茜茸说:“孩子的病,已经从虫积。疳积,因着用错了药,变成脾肾阳虚、气阴两脱的危局。连日腹泻,津液快流干了,气也随着泄泻跑掉了。再不止泻回阳,性命堪忧。我要用一味贵价的药,你可舍得?”
胡翠翠重重点头:“舍得,舍得。”
“好。”宋茜茸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林月明:“阿姐,取艾柱来。”
林月明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艾柱。她掀开驴娃的被子,动作利落地在他肚脐周围铺一层细盐,点燃艾柱,隔盐灸神阙穴。
宋茜茸叮嘱:“阿姐,你注意看着,连续灸,直到孩子面色转温、四肢回暖为止。”
林月明应了声,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艾柱。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胡翠翠:“七味白术散,救急止泻,和胃生津。现在就煎,一碗水煎到半碗,不拘时候喂。孩子渴了就喝,当茶饮。”
这剂药含有人参、茯苓等,价格比寻常方剂贵出一截。
胡翠翠忙双手接过药包,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茜茸叫住她,“那个土方子,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许再喂。”
胡翠翠用力点头,推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弥漫着艾草烧过的气息,有些呛鼻。
宋茜茸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灰扑扑的天。十一月了,没日头的时候阴冷得很。院子里的鸡在刨土,咯咯地叫。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大约是胡翠翠在煎药。
她忽然想起前世跟着外婆在村里住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总有老人信偏方,信神婆,信一切所谓的“高人”,就是不信穿白大褂的。
她见过有人用癞蛤蟆皮敷疮,敷得满腿流脓,却只怪自己命不好。也见过从神婆那里求得香灰,吃完后上吐下泻,还说是冲撞了什么。那些人,和袁韦芳一样,对偏方坚信不疑。
“阿茸。”林月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好了,手脚也暖了些。”
驴娃的脸色比方才润了些,不再是死灰一样的白。
宋茜茸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小手,凉意退了不少。她轻轻舒了口气。
恰在此时,胡翠翠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驴娃半抱起,一勺一勺仔细喂药。
直到孩子喝了药又睡过去,宋茜茸和林月明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茜茸再次嘱咐:“切记,不可食生冷之物,不可再喝偏方药。这段时间,多给孩子喝山药粥或炒黄米粥。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胡翠翠一一记下,将两人送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屋方向,压低声音说:“宋娘子,阿娘她没有坏心,只是想驴娃快些好。先前她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心上。她心里定是服您的,不然也不会把诊金给我,让转交给您。”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淡淡地说:“我知道,袁阿婶定是这世上最不想害驴娃的人。”
胡翠翠眼眶又红了。宋茜茸不再多说,与林月明离开了王家。
从始至终,袁韦芳再未露面。
第114章 意愿
村道两边的土墙在阴沉天气里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偶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从王家出来,走出去老远,宋茜茸忽然开口:“阿姐, 你见过的最奇怪的偏方是什么?”
林月明想了想:“用陈砖土和癞蛤蟆皮煮水喝, 说是能治瘤子。”
宋茜茸没说话。
林月明又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外祖家, 见着他们家一个邻居, 被狗咬了。村里老人让他用花椒面撒伤口,说能清淤除毒。结果伤口越来越严重,最后整个手掌都烂了, 实在没法子了才去看大夫。那大夫说手留不住了,要锯掉。”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还跑去看。那手……”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
林月明不说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宋茜茸再次开口:“那个教人用花椒面撒伤口的人,和袁阿婶一样, 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林月明点点头, 没吭声。
林家院墙就在眼前, 宋茜茸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阿姐,你说在这村里,还有多少袁阿婶那样的人?”
林月明没回答。
宋茜茸也没指望她回答。她重重吐出一口气,那气出口就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治病容易,治人难;治人容易,治心难。
扭转一个人几十年的思想,比治一百个病人还难。
林青秀今日在家, 坐在院里破篾片。见到宋茜茸进来,忙放下手头的工具,拍拍身上的竹屑,就要起身来迎。
宋茜茸摆摆手:“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林青秀憨憨一笑,听话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宋茜茸拿个小马扎坐在一侧,饶有兴致地看他拿起一根拇指宽的竹条,熟练地去掉里层的白蔑,再用蔑刀将留下的青蔑层层剥离,最后变成一把细细的蔑丝。
她前世就很喜欢看那种手工制作的视频,看着原材料一点点变成成品,这个过程太治愈了。
“小四,这门手艺你学了几年啦?”
林青秀手下动作不停,口上应道:“正经学了三年,但小时候就常帮着大伯打下手。”
说罢,他又笑笑:“这些活儿二哥和三哥也会的,只是他们都不耐烦一直做这个,就没学下去。”
宋茜茸想起之前同林青禾在深山时,他确实编过竹匾给她用。算不上多精巧,但很结实耐用。
她忍不住笑:“那你手艺比你二哥好多了。”
“二哥只是没花工夫去琢磨,不然肯定比我做得好。”林青秀抿抿唇,笑得很腼腆,“这把蔑刀还是他给我的。”
“你小小年纪,能沉下心学一门手艺,已经很厉害了。”宋茜茸夸道,“不要妄自菲薄。”
林青秀没听过“妄自菲薄”这个词,但他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
长这么大,无论爹娘还是大伯伯娘,抑或是兄嫂姐姐,都没人这样夸过他。只有这个二嫂,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会说一句“好厉害”。
家里的其他小辈都亲近二嫂,大约也有这个缘故吧。
宋茜茸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些小孩厉害。林青秀不过十五岁,初中生的年纪,却有一手好技艺。这要是在前世,拍个视频发到网上,还不得有个十万八万的点击?
“阿茸!”
院门推开,纪桂英和林月明探进头,她们身后跟着林福荣。
纪桂英说:“你想去吴家看那院子?那宅子还没除秽,不安全。”
宋茜茸以为纪桂英是要来拦她,正要说自己不在意那些,没想到纪桂英下一句话接了上来:“走,我们陪你一块去。小四也跟上,人多,不怕。”
“哎,好。”
吴家院门开着,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跟赶集似的。宋茜茸有些后悔,她方才听见隔壁动静不小,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纪桂英二话不说,拉着她和林月明挤进人群,径直进了院子。
院里有些乱,正中设了法坛,两层桌子搭起来,上头供着香烛牌位,笏板、法剑、八卦镜、铜铃、令旗等法器散乱摆着一边。
村长孙桐生正陪着一个黄袍道士在院中各处走动,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远,宋茜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孙桐生在一旁恭敬地连连点头。
围观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
纪桂英压低声音说:“明儿正式开始做法事,要做一天一夜呢。村长说了,道士算出三天后是回煞日,过了那日才能搬进来,不然凶煞还在,要出事的。”
宋茜茸点点头。
她对这些并不陌生。前世在村里,什么出煞、回煞、躲煞,老人们都很讲究。谁家有人亡故,必要请阴阳先生算好日子,到了那天全家躲出去,大开门窗,让煞神进来走一遭才算干净。
林福荣低声问:“要去后院看看么?”
“不了,”宋茜茸摇头,“等回煞日过了再说吧。”
纪桂英松了口气,忙应道:“好好好,到时候伯娘再陪你来。”
几人又挤出人群往家走,林福荣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你要是想拆了那屋子重盖,还是得请先生先算个吉日,才好动土。”
“好。我不识得这样的人,到时候还请大伯替我们踅摸一番。”
林福荣笑着说:“那是自然。”
当天宋茜茸便回了山上。原本纪桂英想留她看看吴家的热闹,毕竟村子封闭,平常难得有这么个新鲜事。
宋茜茸婉拒了,但林月明兴致勃勃地留下了,还请她转告顾云岭一声,要在山下待到法事结束。
“阿姐,就你和姐夫那黏糊的劲儿,就不怕他下山来抓你回去?”
“少打趣我。”林月明脸颊微热,却又凑过来,促狭地说,“我看是你不舍得二青吧?”
“舍不得他岂不是很正常?”
含蓄羞涩的土著古人哪里听过这样大胆直白的话,林月明立时臊红了脸。
宋茜茸再次下山已是两天后,她要去陶府给太夫人复诊。
从角门进去时,太夫人身旁的嬷嬷已等在了二门,笑眯眯地说:“宋大夫可算是来了。今儿一早,太夫人就开始念叨您呢。”
宋茜茸笑着应了声,跟着往里走。进到太夫人的屋子,女婢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才十一月,屋里的火龙已烧了起来。
太夫人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忙伸手招呼:“快过来坐。”
宋茜茸走过去问了安,仔细打量太夫人的脸色,心下满意。太夫人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精神也很足,一双眼不再浑浊。
“太夫人气色不错。”
“多亏了你呀,”太夫人笑着说,“这几日确实舒坦了些。”
嬷嬷在一旁接话道:“太夫人从前天起,就下地走动了。胃口也开了,昨儿个还吃了半碗米饭呢。”
宋茜茸笑着取出脉枕:“那让晚辈给您诊诊脉。”
脉象比先前有力多了,只是尺脉略弱。她又仔细查看一番,太夫人舌暗紫、苔薄白,下肢水肿还未全消,走路不似从前那样喘。心悸偶尔也还会发作,但比之前轻了许多。
“我给您调一调方子。”宋茜茸说,“先前的药量须得减一减,再合上桂枝茯苓丸。一日两次,先服用半个月,届时晚辈再来请脉。”
太夫人含笑看着她:“都听你安排。”
喝过一盏茶,太夫人挥手屏退女婢,温和地问:“医馆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起身朝太夫人再次行礼:“请太夫人见谅,晚辈无法去杏林春医馆。”
“哦,为何?”太夫人神色未变,语气仍然很温和。
宋茜茸抿了抿唇,斟酌半晌,开口道:“太夫人,您愿意听一听晚辈这两年来的经历么?”
太夫人看向她,眉头动了动,颔首:“今日无事,正适合听故事。你且说说罢。”
宋茜茸便从她如何从山匪手中逃脱,流落到沙河村讲起。
说到她摆摊时遇到寻衅讹人的何家三兄弟,如何用医术为自己解围,由此得了于娘子的青眼。又说她遇到的诸多村中女病患,有罹患重症却求诊无门的,有家贫吃不起药的,有因妇科病羞于启齿不敢求医的……
她一件一件说,神色平静。可到了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太夫人,她们勤劳、善良,任劳任怨,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可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苦痛呢?晚辈同为女子,对她们的遭遇感同身受。晚辈人微力弱,做不得什么大事,只愿尽己所能,让咱们女子活得更松快些。”
太夫人静静听着,目光慈和,含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她拍拍宋茜茸的手背:“医者仁心,你是个好孩子。”
宋茜茸不好意思地笑笑。
“告诉老身,你想做什么?”
“晚辈想在村里开一间医馆,收女徒,招女工。”宋茜茸声音清脆,字字有力。
太夫人笑起来: “宋大夫,医馆开张,定要告知老身。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府里。旁的不敢说,在这丰田县,我陶家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宋茜茸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太夫人。”
从陶府出来,她径直回了村。靠在马车壁上,闭眼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心里一片安宁。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宋茜茸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一股凉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
进入冬季,一天比一天冷。地里的冬小麦已抽了芽,是这萧索时节里难得一见的鲜绿。沙河村就在前方了。
马车继续前行,宋茜茸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
“宋娘子!宋娘子!”一个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车里可是宋娘子?”
第115章 烫伤
车夫“吁”一声, 停下了马车。宋茜茸掀开车帘,发现已经进了沙河村,快到林家了。
“宋娘子, 求你救救我儿!”来人是开磨坊的娘子, 宋茜茸想了一下, 才记起她叫马之铃。
“阿婶, 怎么了?”宋茜茸心头一紧,生怕出了什么大事。
这妇人平日里泼辣爽利,嗓门大, 见人三分笑。可此时,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袄子外头胡乱罩了件男人的褂子,双手死死攀着车辕,整个人在风中微微颤抖。
“强娃手被烫了,皮都掉了好大一块。”马之铃一开口, 声音全是劈的, “求你快去看看。”
“您上车来, 跟我详细说说情况。”宋茜茸说着, 给车夫指了个方向,“麻烦您将车驾到那边去。”
“得嘞。”车夫一扬鞭,朝着磨坊方向去了。
“炸油饼……油锅……”马之铃语无伦次,两手胡乱比划着,神色惶急,“他手伸进去了,一直哭……皮掉了……”
宋茜茸耐心地问:“您是说,炸油饼时, 孩子的手伸进了锅里,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是是是。”马之铃连连点头,泪水糊了一脸。
宋茜茸心头一跳,油锅,那得是重度烫伤了吧?
“你们有做什么处理吗?比如用冷水冲,或是涂了什么药?”
许是她声音过于冷静,马之铃咽了咽口水,终于恢复了些理智,话语变清晰了些:“当时手边有盆洗菜水,我就把他手往里浸了,后来又抹了酱油,结果一擦上去,那皮就掉了下来。”
“酱油?”宋茜茸差点眼前一黑。在现代,就经常听说有老人给孩子烫伤处涂抹牙膏,没想到在没有牙膏的古代,就给抹酱油。
“村里老人都这么做的啊,”马之铃看到宋茜茸严厉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强娃一直在喊疼,哭得厉害,我……”
她忽然朝自己打了一巴掌:“都怪我,油锅不该放在灶台边上……他爹和大壮都砍柴去了,就我和甜甜在家,我忙着刷碗,没看住他……”
宋茜茸按住她的手:“先别慌。”
马之铃反手攥住宋茜茸,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宋娘子,他们都说你医术好,连县城的富贵娘子都找你瞧病。求你救救我家强娃,他才五岁啊,还那么小……”
“我必竭尽所能。”
当听到“烫伤”二字时,宋茜茸心里就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前段时间在深山,林青禾熬制獾油时,她便想到了现代一款烫伤膏的配方。只是其中的无水羊毛脂、凡士林和香精,在这个时代无法制作出来。
回来后,她和钱婆婆反复探讨,实验了很多次,最后找到了平替。她们用香油代替凡士林的润肤功能,提高蜂蜡比重,以替代虫白蜡和凡士林,香精就算了。
林青禾还特地去猎了几头獾子来,供她熬油尝试。
这款药中,以獾油做底,加入了香油、地榆、大黄、蜂蜡和冰片。她和钱婆婆拿山鼠试过,治疗烫伤的效果比传统獾油要好很多,创面也更干净。
但听马之铃的话,苗小强伤得很重,她不确定那药膏是不是真顶用。
马车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马之铃慌慌张张跳下车,等宋茜茸刚下来,便拽着她往家里跑。宋茜茸只得匆匆朝车夫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一脚踏进堂屋,就听见里头传来细弱的哭声。苗小强大约是哭累了,嗓子都哑了,已经停止了嚎叫,只断断续续地抽搭着。
一个干瘦的小姑娘抱着他,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边抓着他受伤的手不让乱动,边轻声细语地哄。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一见宋茜茸,眼泪刷地流下来:“宋娘子,快看看我阿弟。”
这小姑娘叫苗甜甜,和林月圆年纪相仿,宋茜茸常见她背着苗小强去找林月圆玩。
她冲苗甜甜点点头,目光落到苗小强的右手上。那一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非常严重。
整只手掌的表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鲜红创面,还夹杂着黑红的脏污。伤口处不断往外渗着水,在脱落的皮缘处凝成黄白色痂块。靠近手腕的部位还有几处水泡,有大有小,鼓鼓胀胀的。
她看向苗小强,这孩子正靠在阿姐怀里,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大概是没力气了,宋茜茸握着他手腕查看,也只动了动,没挣扎。
“宋娘子,”马之铃跪坐在地上,眼神中带着惊惧和期盼,“能、能治吗?”
宋茜茸冷静地说:“他的伤处被污水和酱油染脏了,必须清理干净,否则肚脐内陷,后果很严重。”
马之铃“啊”了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怎么办?”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按住孩子。”
马之铃愣住,半晌没敢动。
宋茜茸语调沉稳:“清创会很疼,我先给孩子针灸镇痛。你按住他,别让他动。”
马之铃这才反应过来,忙按住苗小强的肩和腿。
宋茜茸吩咐苗甜甜点灯,然后拈起针,过了一道火,快速刺入苗小强的人中。他猛地一抖,“哇”地哭出声来。
宋茜茸没停,再次取针刺入对侧的合谷穴。
“去烧一锅开水,准备细盐。”
马之铃踉跄着去了灶房。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小声地哄:“不哭不哭,阿姐抱着呢。宋娘子给你治伤,手好了就不疼了……”
宋茜茸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这小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几个邻居方才看到马车,又听到苗家的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老翁,宋茜茸记得他仿佛姓陆,磕磕烟斗,眯着眼睛问:“宋娘子啊,为何酱油会脏污了伤口?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附和着:“阿公说的是。”
“宋娘子医术好着呢,当初村里遭痢疾,不就是她帮着治好的?她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冯荷在一旁不忿。
“不就是治过你家的石娃么?”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当时可是有县衙来的医官,也不一定是宋娘子治好的吧?兴许她只是打个下手呢?”
“你胡说什么?我亲眼看见宋娘子写的药方。”冯荷啐了一口,“你别看不起人。”
两人吵作一团,很快被旁边人拉开,劝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都一个村子里的,犯不着。”
“你这针是金子做的么?得不少钱吧?”另一个中年男人目光在她药箱里扫来扫去,若非宋茜茸目光冷冽,怕是要上手去翻。
马之铃动作很快,滚水端了过来。宋茜茸将特意打制的手术剪在开水里仔细消毒,又让马之铃兑好盐水,多搅拌散热。
“几位阿爷,阿叔,烦站远一些,不要挡着光了。”宋茜茸朝围观的邻居说。
“远一些,远一些。”马之铃立刻赶人。
见人退开,宋茜茸先用摊凉的盐水将苗小强的手仔细冲洗,将油脂和脏污都清洗干净。又吩咐马之铃继续按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半脱落的坏皮死肉都剪去。
苗小强疼得直哆嗦,拼命想缩手,可宋茜茸牢牢攥着他手腕,纹丝不动。
马之铃和苗甜甜两人一个抱,一个按,别过眼睛不敢再看,额头上都冒了汗。
围观的村民抻着脖子朝这头望,似乎还在议论着什么。宋茜茸充耳不闻,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听着儿子的惨叫,马之铃别过脸,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血……”苗甜甜短促地惊呼一声。
“嗯,出血了,说明底下是活肉。”宋茜茸放下剪子,再次用温盐水冲洗伤口。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她不得不做。清创不彻底,引发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是件很危险的事。
“好了,涂上药就没那么疼了。”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瓷瓶,是她和钱婆婆研制的新烫伤膏。
她厚厚地在创面上涂了一层。药膏涂上去的一瞬,苗小强抽了一下,随即渐渐安静下来。也不知是疼麻木了,还是药膏真的起了作用。
涂完药,宋茜茸取出干净的细麻布,将苗小强的手包扎起来。她特意把手指分开包,免得粘连。其实创面暴露在外更好,但孩子太小,管不住自己,让伤口沾到脏东西就更不好了。
“每日给他换两次药。换药前先用温盐水冲洗一遍,再涂新的。手包着,别让他乱抓。”
马之铃连连点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希冀:“宋娘子,强娃的手能好吧?”
宋茜茸顿了顿,点头:“会好的,只是需要些时日。”
“会好就行,会好就行。”马之铃欢喜起来,一叠声地道谢。
苗甜甜也笑了,低头对苗小强说:“强娃,你听到没?宋娘子说会好的,不哭了啊。”
苗小强窝在阿姐怀里,眼睛半闭着,迷迷糊糊嗯了声。
宋茜茸收拾药箱,心情有些沉重。这样严重的烫伤,在现代,大概需要植皮吧?但在这个时代……
会好吗?会好的吧。
第116章 幼鼠
宋茜茸从苗家出来时, 眉头仍是紧锁着。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没什么暖意。她拢了拢袖中的手,指尖仍透着凉意。
两天了, 苗小强的手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伤口没有化脓, 但渗出液还是很多, 创面湿漉漉的, 包着的细麻布也沁着水。孩子难受得紧,嗓子都哭哑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
天还尚早,她脚下一拐, 去了王家。也不知驴娃有没有好转,当时虽很严肃地告诫过袁韦芳婆媳不可再吃那偏方,可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胡翠翠正在院里劈柴。她公爹王有牛和丈夫王海常年在县城做工,数月才能回一趟,家里的重活基本都靠她来做。
抬眼看见宋茜茸,胡翠翠忙放下斧子,在襜衣上擦了擦手, 笑着迎上来:“宋娘子来了。”
驴娃穿着厚厚的袄子, 坐在胡翠翠身旁, 拿着小棍儿戳虫子玩。他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 不再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胡翠翠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驴娃这两日总算不拉了,饭也吃得下去了。”
“腹泻止住了就好。”宋茜茸说着蹲下身,与驴娃平视,“让阿婶看看你肚子,可好?”
驴娃缓缓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隔着里衣,轻轻按了按小肚子,软和的,没有胀气, 于是笑着问:“驴娃,这样疼不疼?”
驴娃缓缓地摇了摇头。
又细细诊了脉,宋茜茸放下心来,对胡翠翠说:“暂时无大碍了。好好将养着,多给他吃些山药粟米粥,熬得烂烂的。可以蒸些鱼肉或是鱼汤,慢慢把身子补回来。”
胡翠翠连连点头:“都听您的。”
“成了,孩子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往后他身体若有什么变化,来叫我便是,可莫要再乱吃土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