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好好,往后只信宋娘子。”
宋茜茸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节,地里没活了,女娘多是在做针线,男人们要么进山砍柴,要么外出打短工。还有一个月过年,大家都在努力奔波着,想过个丰足点儿的年。
宋茜茸一个人慢慢走着,脑子里一刻也没得闲。她还在想苗小强的手。
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烫伤。她和钱婆婆改良的烫伤膏,治轻度烫伤定然有效,可这样重的伤,她心里没底。
一晃又过去五天,苗小强的手仍然没有变化,没恶化,但也看不到新生肉芽的迹象。
苗家人嘴上不说,可眼神一天比一天焦虑。连苗甜甜那个小姑娘,都小心翼翼地问:“宋娘子,强娃的手啥时候能好呢?”
宋茜茸心里紧迫感更甚。这些时日,她空余时间全泡在工作间里,与钱婆婆探讨、实验,可两人都没接触过这类病例,一时都束手无策。
离开苗家时,她看到不少老太老翁蹲在墙根下闲谈。他们没有刻意避着宋茜茸,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朵里。
“这许多天了,强娃的手一点也不见好。可怜嘞,以后可怎么办哟!”
“可不是嘛,我早上看到马娘子躲在院墙下偷偷哭嘞。”
“也怪她,没看好孩子。你没见,苗大郎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昨儿夜里他们干架了吧?我起夜时好像听到苗大郎在打马娘子。”
“挨打也是活该,谁叫她没看好孩子呢?这么小一根苗苗,遭那么大罪。要我啊,就把她的手也烫坏,让她长个教训。”
“那宋娘子到底靠不靠谱啊?毕竟是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行哦。”
“要我说,年轻女娘就是不顶用。烫伤了抹酱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办法。她一来就让把酱油冲干净,那手还能好?”
“就是哟。”
“……”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家,钱婆婆正在院里翻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茜茸没说话,把药箱放进屋,拿张凳子在钱婆婆身旁坐下了。
钱婆婆瞅她一眼:“没起色?”
“嗯。”
“化脓了么?”
“没。”
“还好,起码没往坏里走。”
“可也没往好里走。”宋茜茸托腮望着远方,神色不明。
“烫伤本就难治,好得慢也是常理。”
宋茜茸不说话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点上油灯,继续翻阅医书。许多方子里提到的獾油、地榆、冰片这些,她都用过了,为什么不行?还是说,这个时代的烫伤就无药可治?
她不相信。
苗小强的手不见起色,村里人议论得越发多了。
宋茜茸心情沉重,背着药箱从苗家出来,走了没多远,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宋娘子!”
她回过头,卢梅娘追了出来。她是冯荷的儿媳,很腼腆的一位小娘子。
“宋娘子,这些是我自己腌的,味道还成,你别嫌弃。”卢梅娘往宋茜茸手里塞了几颗咸鸭蛋。
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向她道谢。
卢梅娘抿了抿唇,才低声说:“旁人的话,宋娘子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你医术好着呢。若不是你,我家石娃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宋茜茸这才明白她突然过来送东西的缘故,心下感动,连连道谢。
到家时,林青禾在院子里劈柴。这样冷的天,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有薄薄的汗,热气蒸腾。听到动静,他脸上便带了笑:“回来啦。”
宋茜茸“嗯”了声,把那几颗咸鸭蛋放到灶房,便回了屋里。
正翻着书,林青禾进来了。
“阿茸,别看了。”他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儿看了一宿的书,这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烧了水,你去泡泡澡。太阳这样好,头发也容易干。”
宋茜茸微怔。
“去吧,水已经倒进浴桶了,迟了就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去了浴房。浴桶里热水氤氲,里头还撒了干艾草。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泡软了。她靠在桶壁上,慢慢阖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懒懒的。
宋茜茸坐在院中,慢慢擦着头发。泡完澡,她确实觉得放松许多。
“我来。”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一点点将湿发里的水吸干。
“阿茸。”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语气温柔,“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好。”宋茜茸笑了起来。阳光那么暖,晒得人眼睛发涩。她闭上眼,任身体往后靠。
林青禾拥住了她。
次日一早,宋茜茸让林青禾套了驴车,送她去县城找季则宁。
听完她的来意,季则宁捋着胡子思索片刻,开口道:“老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离县城十里开外有个泗水村,村里有个杜老翁,家传的烫伤药极灵验,十里八乡的都愿意找他。”
宋茜茸眼睛一亮:“当真?”
“前年,老夫在泗水村义诊,就见有个七八岁男娃,肚子被开水烫掉一块皮,用杜老翁的药治好了。老夫曾和杜老翁打过交道,他送了老夫一小坛药,后来用在别人身上,果然见效。”
宋茜茸立刻起身行礼:“阿伯,烦您指个路,儿想去拜会杜老翁。”
当下三人便动身。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泗水村。
杜老翁一副农人打扮,穿着粗布夹袄,正坐在院里,边抽旱烟,边看几个小孩打闹。看到生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则宁上前招呼:“杜老翁,别来无恙啊。”
杜老翁这才抬头,眯眼打量三人,好半天才认出来,起身道:“原来是季医官。来老汉家有何贵干?”
季则宁说明来意,老翁又朝宋茜茸打量一眼,露出怀疑的眼神:“女医?”
宋茜茸福了福身:“是。村中有孩童伤得重,还请阿翁赐药。”
杜老翁从屋里抱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坛子。
宋茜茸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香油味扑面而来。传统医学认为,香油有润肤、生肌、止痛的作用,它同时也是极好的溶剂,能融合其他药物。
这药里还混着其他草药气味,但具体是什么,她闻不出来。
宋茜茸试探着问:“阿翁,这药中可是有马齿苋?”
杜老翁瞥她一眼,冷冷地说:“五钱一坛,爱要不要。”
“要,要。”宋茜茸忙说。
“阿翁,这药方……”
“药方不卖。”老翁打断她,不耐烦地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斗,“多少钱都不卖。”
宋茜茸最终买下两坛药。
回家路上,季则宁若有所思:“老夫当初在泗水村住了数日,听村民说,杜老翁家长期收幼鼠,对外说是要喂养家中的狸奴。”
宋茜茸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死鼠膏!”
医书上有记载,取一个干燥的老鼠头,用腊月炼制的猪油煎煮,直至鼠头完全融化,是为死鼠膏,可用来治疗小孩的烧伤烫伤。
中医认为鼠头有解毒消痈的作用,用它制作的油膏不断涂抹患处,可使之痊愈。
只是宋茜茸从现代医学和卫生角度考量,总觉得用动物尸体油脂处理伤口,若处理不当,反易滋生感染,因此从未将其纳入考虑。
这样说,杜老翁的烫伤药,其中一味药材,很可能是幼鼠?
她陷入了沉思。
只可惜,她带着药兴冲冲赶回沙河村后,却没能用上这坛子药——
作者有话说:注:治火烧疮方∶死鼠头一枚,以腊月猪膏煎,令消尽,以敷,干即敷之瘥,亦治小儿火疮。出自唐代孙思邈《千金方》。此方属于古代民间经验,切勿随意模仿啊。
第117章 药成
宋茜茸拎着药坛子走到苗家院外, 远远瞧见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坐在门槛上晒大阳,她脚步微微一顿。
苗小强那只包着的手露在外头,细麻布缠得齐齐整整, 打结的方式很专业, 但和她教的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便有数了。
马之铃迎上来, 神色不大自然, 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神躲闪。
“宋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爹说, 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可孩子这样拖着总不见好,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就去镇上寻了个老大夫。那老大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马之铃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着, 兴许你太年轻了, 没见过这样重的烫伤……”
宋茜茸淡淡一笑:“我明白, 孩子的伤最要紧。”
马之铃却愣住了, 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应了。
宋茜茸将那坛药收起来,没再往外拿。
院里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正七嘴八舌议论着。
陆阿爷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他大着嗓门喊:“我说二青啊,你得管管你媳妇。成亲这么久了,要个娃儿才是正经事, 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跑,像什么话?”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行医本就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
林青禾站在宋茜茸身侧,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林家的事,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就走。冬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透心底。
走出一段,林青禾低头看她:“阿茸,你不必在意那些人的话。”
宋茜茸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确实没有多难过。失落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社区医院看不好,就转战三甲医院。普通大夫不行,就挂专家号,这种事在前世太寻常了。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异世山村里,竟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宋茜茸现在更关注的,是如何改良她自己的烫伤药。
一到家,她便拉着钱婆婆钻进工作间。
钱婆婆接过药坛子,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
“阿婆,快吐掉。”宋茜茸一惊,“这里头可能有老鼠啊,万一……”
钱婆婆摆摆手,就着旁边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说:“药里应该有马齿苋和紫草。”
宋茜茸忽然想起杜老翁的院子里晒着的东西:“我在他院里看到了马齿苋、紫草、金银花,还有枣树皮、柏白皮和石榴皮,会不会都是这药里的? ”
钱婆婆若有所思:“马齿苋和金银花清热解毒,紫草和柏白皮本就是治水火烫伤的常用药,枣树皮和石榴皮都是收敛固涩的,能减少伤口渗液。”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坛药:“只是不知晓具体用了哪几样,配比又如何。”
“不必纠结这个。”钱婆婆看着她,语气沉稳,“咱们的药,润肤生肌是好的,可收敛固涩这一项确实欠缺。苗家小郎的伤口一直在渗液,说不准就是差了这一味。”
“阿婆,咱们再调一调方子?”
钱婆婆含笑点头,把那药坛往旁边一推,师徒俩便头碰着头,摊开了纸笔。
宋茜茸仍记挂着苗小强。
每隔一日,她都会去苗家看看。马之铃倒也没拦着,反而每次见了她,都会主动说起苗小强的情况,还把镇上老大夫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宋茜茸心里有了数,老大夫开的也只是寻常汤药,清热有余,收敛不足。
这日她从苗家出来,正遇上赵玉霜和方水红。两人刚磨完面粉,正有说有笑往回走。
“宋娘子,”赵玉霜眼尖,老远就喊她。
走近了,赵玉霜压低声音道:“他家都那样了,你何必还……我们都替你不值呢。”
方水红在一旁接口:“就是。那几个老顽固,成日里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宋娘子你别理会他们。我和阿霜私底下跟马阿婶说过多少回了,连县城那些富贵娘子都请你去看病,怎么可能医术不好?”
“马阿婶心里头明白着呢,”赵玉霜说,“她就是拗不过苗阿叔,做不了主。”
宋茜茸心里一暖,朝两人认真说:“多谢你们。”
“嗐,谢啥,我们都指着往后能找你瞧病呢。”
到了林家门口,三人才分开。
宋茜茸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有人喊她:“阿茸,快来!”
“好,伯娘,我马上过来。”
纪桂英递给她一把钥匙:“吴家那边的事儿都了了,村长让我把钥匙给你。你们打算啥时候动工?”
宋茜茸接过钥匙,想了想:“请大伯帮着找个阴阳先生吧,定个吉日,年前把旧屋都推了,院子清出来。来年土解冻了再盖新屋,到时后院的地也能翻了。”
“成,”纪桂英爽快应下,“等你大伯回来我就跟他说,这两日就把事儿办了。”
次日,林青禾陪着宋茜茸下山,在吴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宅院占地比她想得还宽敞,后院猪圈鸡圈一应俱全,竟还挖了口池塘,引了白沙河的水进来。池边种着几株枣树和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也不知结果多不多。
吴家和林家只隔了一道土墙。林青禾提议:“要不把两边打通?以后建医馆,种药制药,做什么都宽敞。”
宋茜茸没接话。她站在土墙前,心里转了几转。这院子是她的,直接与林青禾家打通,万一日后两人分开了,这房子要怎么算?
她斟酌着说:“这边要作医馆用,届时病人来来往往,还是别跟咱们自住的院子混在一处。不如在这墙上开扇门,方便进出,但各自还是各自的地界。”
“行,都听你的。”
“那我得好好想想这屋子要怎么盖。”宋茜茸看着破败的院子,“我回去画张图纸,咱们再商量。”
阴阳先生算出来的动工吉日是个大晴天。
那天一早,宋茜茸全家老小都下了山。钱婆婆来了,林月明两口、张猎户一家都到了。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来看热闹。
林青禾在门前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众人齐声高喊“开工大吉”,林青禾与宋茜茸一起,在破旧的土墙上砸下第一锤。
泥瓦匠周承运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早早就候着了。他是当年和林阿爷一起进山的几户人家之一,干活细致,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几个泥瓦匠加上林家众多劳动力,几间茅草屋很快就被推倒。能用的木料砖瓦拾掇起来堆在一旁,不能用的就用板车拉出去,丢在山脚的荒土坡上。
搬的搬,抬的抬,大冷天的,每个人都干出一身汗。
连着几日,林福荣都带着林家几个兄弟进山砍树。盖房子得用好木头,乡下人一般选杉树或榆树。拖回家后还得削皮抛光,再刷上桐油。木料要提前备好,来年盖房子时才不捉襟见肘。
而宋茜茸也很忙碌。她白日里和钱婆婆研究烫伤药,夜里就着油灯画医馆的图纸,还要抽空去苗家看看。
苗小强的伤,到底还是恶化了。
那日宋茜茸正在看周承运几人清理排水沟,马之铃忽然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宋娘子,求你去看看我家强娃吧。”
苗小强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那只手肿得老高,揭开细麻布,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发炎了。宋茜茸仔细看了看,心情沉重。这孩子,到底还是吃了太多苦头。
苗甜甜守在炕边,一遍遍往他额头上敷湿帕子,眼睛红红的。马之铃哭得说不出话,苗时山与苗大壮在磨坊里闷头干活,脸色都很难看。
宋茜茸问:“老大夫开的药,还在用吗?”
“一直在用,一日都没断过。”马之铃哽咽着,“可这手、这手怎么就成了这样……”
宋茜茸沉默片刻:“创面太大了,普通的药膏压不住。”
马之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宋娘子,求你救救强娃吧,求求你了!先前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有眼无珠……”
“阿婶快起来。”宋茜茸扶她起来,声音沉静,“我前些日子托人求了一坛药,是别人的家传烫伤药,据说极灵验。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马之铃连连点头:“家传的方子,那定然错不了!宋娘子,你给我们强娃用吧,我们信你!”
宋茜茸叹了口气,叫来苗大壮:“你知道我家在哪吧?马头山那个院子。你去找钱婆婆,跟她说要一坛烫伤药,她会给你的。”
苗大壮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宋茜茸又对马之铃道:“老大夫先前开的药,正是清热解毒的,你再去煎了。另外烧一盆沸水来,要滚开的。”
马之铃连忙去了。
给苗小强清完创,苗大壮抱着药坛子回来了。宋茜茸用羽毛刷蘸着,一层层涂在伤口上。
说来也奇,那药敷上去不过一日,渗液就明显少了。两日后,脓也没了,创面终于开始收敛,红肿消退
宋茜茸不得不叹服,这药能传下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马之铃喜极而泣,拉着宋茜茸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她磕头。
可这药收敛有效,生肌却慢。创面是干了,新肉却迟迟长不出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宋茜茸心里焦灼,却不敢露出来。她每日照常去苗家换药,可一回到家,便和钱婆婆一头扎进工作间,一遍遍调整药方,反复实验,恨不得住在里头。
七日后,新的烫伤膏终于成了。
新方子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紫草、马齿苋、柏白皮、石榴皮和枣树皮。宋茜茸在山鼠身上试验过,石榴皮和枣树皮上锅蒸一盏茶工夫,再晒干研磨,比直接晒干的药效要好。
给苗小强换上新药的那日,宋茜茸紧张得不行。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盯着那只小手。
一日,两日,三日。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肉一点点把那些狰狞的创面覆盖住。
马之铃抱着苗小强狠狠哭了一场。苗时山和苗大壮也红了眼眶。
苗甜甜扯了扯宋茜茸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宋娘子,谢谢你。”
宋茜茸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正好,屋宅图也画好了。纪桂英几个拿过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要是建起来,赶得上城里老爷的宅子了吧?”
“得费不少银钱吧?”平素素悄声问,“要是不凑手,阿婶这里还有点儿。”
“凑手的,阿婶。”宋茜茸笑道,“都是和周阿伯商议过了的,他算的价,错不了。”
“那倒是。”平素素笑着点头,忽然神色一敛,朝宋茜茸看了又看。
宋茜茸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了?”
平素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等宅子建好,你是不是要搬到山下住啦?”
第118章 手指
要不要搬到山下住?说实话, 这个问题盘旋在宋茜茸心中已有多日。
医馆不能建在山上,这是明摆着的。一来交通不便,病患往来麻烦。二来, 这是她的居所, 她不愿意将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
但就她个人而言, 她更愿意住在山上。山下嘈杂, 她想想就觉得累。
村里人太过热情,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比如她在屋里时,有邻居来找她, 不会敲门,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有时候在路上遇着,她们会抓着她的衣袖摸了又摸,问料子是哪里买的,多少钱一尺。又问她行医是不是很赚钱,每个月能挣几两银子。
还有打听她私事的,比如, 家中有没有富贵亲戚, 为何成亲这么久肚子还没动静,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是相邻间寻常的关心, 可她应付不来。每每遇到这样的场面,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回山上去。
她喜欢独处,安静地研读医书,炮制药材,琢磨药方,甚至只是做一道饮品。她向往的日子,是不要被打扰。
因此, 平素素问起时,她的回答是:“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时间已进入腊月,沙河村迎来了第一场雪。
新药研制成功,苗小强的手快要痊愈,吴家院子的拆除工作已经完毕,没有新的病患。宋茜茸难得有一段清闲时间,什么都不想干,就窝在屋里烤火。
炕烧得很暖,窗纸透进来淡淡的光。棋盘上黑白纵横,钱婆婆的棋势如老树盘根,宋茜茸一子落下,不过是在人家的铜墙铁壁上添道裂痕罢了。
“分心了。”钱婆婆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宋茜茸收回视线,噘噘嘴:“阿婆棋艺太高,我本就招架不住,分不分心都一样。”
钱婆婆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窗外。半透明的窗纸映出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不真切,偶尔一阵风过,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
“二青进山几日了?”钱婆婆问。
“三日。”
钱婆婆目光温和:“他经验丰富,一同前去的又都是些老把式,出不了岔子。你莫要太过担心。”
“嗯。”宋茜茸收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
前世她只下过五子棋,原身会一点围棋但也不精通。在钱婆婆这样的个中好手面前,她只有被碾压的份。一局终了,她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势,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婆,太难了。”
宋茜茸将旗子丢回棋奁中,活动了下肩颈,又理了理衣襟:“阿婆,歇会儿。”
钱婆婆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平静地说:“下次去县城时,买一本棋谱回来。”
宋茜茸扶额:“不用了吧……”
看着她皱着一张脸,钱婆婆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宋茜茸朝窗外看了一眼,雪似乎更大了。
“我去做些冻疮膏。”她站起身,“上回给了伯娘几盒,她说村里好些人讨要,库存怕是不够用。”
钱婆婆点点头,没有拦她。
两天前,林青禾与七八个猎户一同进山猎野猪。这是每年冬季的传统,一来是为了过年席间多添碗肉,二来是控制野猪数量,免得开春它们因为食物不足下山祸害乡民。
没想到出发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只过了一天,便阴云密布,半夜便下起雪来。雪一直没停,到现在,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
林青禾他们原本预计五天内回来,如今大雪封山,怕是要多耽搁几天了。天寒地冻,也不知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万一他们找不到猎棚或山洞,不得已露宿野外,那一夜要怎么熬?
雪下了三日才停。
宋茜茸推开院门,积雪足有半尺深,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到处白茫茫的,连山路都看不见。
钱婆婆站在窗前说:“这几日怕是不会有人上山了。”
宋茜茸“嗯”了声,把门掩上。她回到工作间,把昨日做的冻疮膏归置好,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成药,盘点一下库存。做着事,心里的焦躁倒是慢慢平复下来。
晌午过后,院门被人拍响。
宋茜茸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青禾。
平素素带着张瑶和张杏来串门。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宋茜茸微愣:“阿婶?快进来,外头冷。”
钱婆婆也从屋里走出来,嗔道:“怎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那么冷,你身子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雪又深,摔着也不是小事。”
平素素勉强笑了笑:“在家里坐不住,干脆来找你们说说话。”
张猎户也在这一次猎野猪的人当中,五日未归,又遇上大雪,怎不令人担忧呢?
张瑶和张杏也没了往日的活泼。若是往常,见着这样的雪景,她们一定闹着要堆雪人。可今日却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色,不时抬眼看看阿娘,又看看宋茜茸。
宋茜茸给她们倒了热热的麦冬饮:“快暖暖身子。”
平素素叹了口气:“这回娃她爹怕是得受罪了。他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不行,这次赶上这么大的雪,还不知会疼成什么样。”
宋茜茸心里一动。
听这描述,大概是风湿。她与张猎户接触不算多,若早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其实可以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
针灸、艾灸、推拿,她都会。即便碍于男女大防不好亲自上手,教给张瑶也是一样的。这丫头跟着她学了这么久,认穴位、用艾条,都已经入门。
想到这,她便开口:“等阿叔回来,您让他来我这一趟吧。他腿疼的毛病,我看看能不能治。就算无法根治,发作时也能舒服些。”
平素素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好孩子,劳你费心了。”
几人闲闲说着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平素素喝了一碗茶,问起宋茜茸过年怎么安排。
宋茜茸说:“今年在山上过,到时候把小四接上来。”
顿了顿,她继续说:“三凤会来我这里过年。”
上次见面时,王三凤说她腊月二十七开始放假,要到元宵节前一日才返工。她满眼期冀地望着宋茜茸,试探着问能不能与她一起过年,宋茜茸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王三凤与王家断了亲,除了合酥香饮铺,她没别处可去。
平素素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得亏遇着你,还能有个照应。”
“她自己争气。”宋茜茸笑着说,“铺子里的活儿,数她干的最好,也最受客人欢迎。”
平素素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张瑶和张杏一边一个,搀着阿娘慢慢往前走。宋茜茸送到门口,看着她们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方向走去。有好几回,平素素差点滑倒,都是两个小丫头使劲把她稳住。
雪化后,宋茜茸下了一趟山。除了把冻疮膏拿给纪桂英,她还去了苗家。
苗小强手上的伤口差不多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只是,他的中指再也伸不直了。
他还不懂事,见不用再包扎了,高兴地举着手看来看去,不断向宋茜茸确认:“我的手是真的好了吗?”
马之铃哽咽道:“好了,是好了。”
苗小强欢呼:“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用再缠成包子了。”
说罢,他一溜烟朝后院跑,边跑边喊:“阿爹!阿兄!我的手好了!”
马之铃望着他的背影,一双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她忽然转过身,对着苗甜甜扇了一耳光。
“啪!”那一巴掌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都怪你!”马之铃骂道,“叫你看着阿弟,你却跑出去了。你要是真上心,强娃怎会烫着?你个赔钱货,活干不好,光只晓得玩。”
骂完,又是一巴掌。
苗甜甜被打懵了,捂着脸,小声辩解:“阿娘,我那时在河边洗萝卜。你说要炸萝卜丸子,叫我多洗一些……”
“还敢顶嘴!”马之铃声音尖利起来,“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活干不好,嘴倒厉害!洗萝卜洗萝卜,萝卜重要还是你阿弟重要?”
她扬起手又要打。
“马阿婶!”宋茜茸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马之铃挣了挣,没挣开。她抬眼看到宋茜茸冷峻的面容,身体略僵,讪讪放下手:“宋娘子,叫你见笑了……”
宋茜茸没理她。
她看着眼含泪花却不敢哭出声来的苗甜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苗甜甜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常背着苗小强来找林月圆玩。那么小的孩子,背着个更小的孩子,走哪儿背哪儿,从不喊累。每次来苗家,都能看到她在干活。
宋茜茸皱皱眉,视线从苗甜甜捂着脸的手上掠过。那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明显是生了严重的冻疮。
她轻轻把苗甜甜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柔声问:“疼不疼?”
苗甜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一串串滚落。
宋茜茸没再问,她转身朝向马之铃,冷冷地说:“甜甜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您不该把气撒在她身上。”
马之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茜茸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言道:“强娃烫伤是意外,谁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甜甜那时在洗萝卜,是您要她去的吧?她何错之有?”
她举着苗甜甜的手继续说:“您看她的手。大冷天的,天天在冷水里泡着,冻成这样。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手上落下病根,您让她这辈子怎么过?”
马之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后院传来苗小强的笑声,还有苗时山和苗大壮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堂屋里却安静极了。
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罐冻疮膏,放到苗甜甜手里:“好孩子,记得给手涂药。”
苗甜甜下意识看向马之铃,脸上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马之铃抿了抿唇:“谢谢宋娘子,这个冻疮膏和强娃的诊费一起结了吧。”
宋茜茸随意点点头,又直视苗甜甜的眼睛:“强娃烫伤是意外,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苗甜甜咬着唇,使劲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宋茜茸帮她擦了眼泪,可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过了好一会儿,马之铃哑着嗓子开口:“宋娘子,强娃的手,真的不能好了么?”
“感染太重,筋腱坏了。”宋茜茸尽量把话说得直白易懂,“日常生活应该无碍,有些精细的活儿,比如做手工活、写字,可能会受影响。”
马之铃呆呆站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没看好强娃,是我不好,我害了他一辈子啊……”
宋茜茸叹口气,安慰道:“马阿婶,别太难过。强娃年纪还小,将来未必没有好出路。”
马之铃苦笑:“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好出路?”
宋茜茸蹙眉:“他只是一根手指伸不直,不是整只手都废了。您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残废不残废的,让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没希望了,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马之铃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说:“宋娘子说的是。我、我以后不说了。”
宋茜茸看着她颓然的样子,知道她此刻正难受着,不便再多说。她看了苗甜甜一眼,她捧着冻疮膏站在那里,泪痕还没干。
“记得涂药。”
苗甜甜使劲点了点头。
宋茜茸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走。山路泥泞,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无比沉重。
第119章 冻伤
宋茜茸踩着薄薄的暮色进了院门, 鞋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钱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见她神色不虞, 便问:“怎了, 苗家小郎的伤又出变故了?”
“他的伤好全了, 只是一根手指再也无法伸直。”
钱婆婆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温声说:“你不像在为此事烦忧。”
宋茜茸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将苗家的事儿细细说给钱婆婆听。
“苗家日子其实不差, 他家磨坊一年到头不得闲,家里田亩也不少。”宋茜茸说,“苗家在衣食上也并未短缺苗甜甜。”
苗甜甜穿的袄子很厚实,里头絮的是棉花。这年头,庄户人家舍得给女儿絮这么厚棉袄的,可不算多。
但苗甜甜要做大量家务。宋茜茸亲眼瞧见过,她蹲在井台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手伸进冷水里, 一泡就是大半个时辰。而苗时山和苗大壮父子俩, 就在不远处闲坐着。
马之铃也一刻不得闲。除了在磨坊里帮忙, 还得做饭喂猪喂鸡,里里外外全在她一人身上。苗小强刚被烫伤那几日,格外黏人,马之铃只好把他背在身上做事。
“苗阿叔与苗大壮,只消干磨坊里的活。明明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就在旁边干坐着,从没想过要伸把手。”
钱婆婆沉默地听着。
宋茜茸语气低落:“苗小强被烫伤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全怪马阿婶没看顾好孩子, 苗阿叔也理直气壮地打骂她。可苗小强伤好后,村里头又说,是苗阿叔前世积了福,儿子才能逢凶化吉。”
她抬起头,眉头紧皱:“阿婆,我想不明白,为何当娘的做了八分,旁人还要怪她不完美。而当爹的只做了一分,反倒被夸是个好郎君。”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好一会儿。
钱婆婆慢慢喝着汤。她半生都在高门大户里,见过太多薄情男子痴情女,也见过太多劳累宗妇与甩手掌柜。
“或许世事便是如此罢。”她声音很轻,“女娘要想获得世人认可,注定要付出更多心血和努力。”
她目光从宋茜茸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她眼睛上:“阿茸,你做好准备了吗?”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青枫踩着雪跑了进来。
他搓着手,一张嘴就呼出一团白气,笑着打招呼:“阿婆,二嫂。”
“怎这个时辰才过来?饭菜都快凉了。”钱婆婆也替他盛了碗汤。
林青枫喝下一大口热汤,脸上尽是满足之色。
“这天太冷了,牲禽棚里日日点着炭盆,还是冻死了几只鸡和兔子。”林青枫看向宋茜茸,“二嫂,要不先卖掉一批?我数了数,兔子大概有六十几只可以出笼,鸡也能卖掉一半。羊的话,除了留种的,其他公羊都能卖了。”
“我没意见。”宋茜茸说,“但最好等你二哥回来再出手。他在县城有人脉,能大量出货。”
林青枫脸上现出忧色:“都十天了,二哥怎么还没回呢?”
宋茜茸望向窗外,目光里也透出掩不住的担忧。
两日后,久违的人终于归家。七八个猎户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卸下猎物,野猪、狍子、獾等堆了一地。林青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张猎户。
宋茜茸从内院出来,见着这一行人,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迎上去:“你们可算回了!”
“阿茸!”林青禾走到她跟前,眉头一松,唇角露出个笑,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张阿叔冻坏了,你快给看看。”
他压低声音:“同行几人都有或轻或重的伤,烦你一并瞧瞧。”
那几个猎户站在院中,朝这边望过来,神情里带着局促与忐忑。
“三青,你去叫阿姐和阿婶她们过来。”宋茜茸吩咐。
“好嘞二嫂。”林青枫正兴奋地围着那些猎物打转,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拔腿往外跑去。
“你叫他们去客室坐着吧,把炕烧上。”
林青禾应声而去。
客室是林月明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她搬走后,宋茜茸将其改成接待病人的诊室。
人多,钱婆婆主动过来帮忙。
那几个猎户伤得不重,有的是冻伤,有的是风寒,有的是被野物抓咬的伤口,有的是扭了筋骨。宋茜茸一一查看过后,将情况分说明白,便让林月明和钱婆婆接手处理。她则带着张瑶张杏姐妹,专心去看张猎户。
见到张猎户那副模样,平素素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脸色白里透着青紫,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却还强撑着笑:“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宋茜茸让他去竹帘后脱掉湿冷衣裳,换上干爽里衣,再躺到炕上去。只是他的双脚肿得厉害,鞋袜紧紧勒着,费了半天劲也脱不下来,最后只得拿剪子剪开。
等细细查看一遍后,宋茜茸的心往下沉了沉。
手和脚呈现出紫暗色,有些地方鼓起大大小小的水疱,里头已经带了血丝。左手小指和右脚拇指、小脚趾的末端,隐隐开始发黑。
宋茜茸用针尖轻轻刺他的手指和脚趾,张猎户只茫然摇头:“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肢体末端知觉迟钝,这不是个好兆头。
“阿叔,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啥,就是掉进了雪窝,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张猎户依旧笑呵呵的。
宋茜茸转向林青禾:“你说。”
“今早赶路时,阿叔不小心落入一个坑洞。那洞很深,洞壁又湿滑陡峭,我们费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救上来。”林青禾说得仔细,“当时阿叔的手脚就冻麻了,可那会儿离家已经不远,他硬是咬着牙赶了回来。”
宋茜茸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林青禾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下顾不上多问,她只点点头,继续照看张猎户。
“阿婶,你去取些温水来,要温热但不烫手。”宋茜茸交代平素素,“让阿叔将手脚都泡进去。”
平素素抹着泪出去了。
“阿瑶,你去药柜里抓一副回阳救急汤,药方还记得吗?急煎一碗过来。”
“记得。”张瑶应了一声,忍着泪往外走,“人参、制附子、干姜、炙甘草。我这就去。”
“三青,烦你将我炮制的药酒拿过来,酒坛上贴了酊剂二字。”那是之前大雪时,宋茜茸怕有人冻伤,特意用酒精浸了生姜和花椒。
“丁记?”林青枫一脸茫然。
宋茜茸无奈,告诉他那两个字的写法,林青枫这才摸着脑袋去了。他没念过几年书,识的字不多,认不得真不怪他啊!可二哥为何要打他后脑勺?
很快,张猎户的手脚在温水里泡好了。
宋茜茸倒了一碗药酒出来,用棉花蘸取后,边演示边教阿杏:“在未破皮的肿胀处轻轻揉擦,力道由轻渐重,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热。这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揉开了,凝滞的气血才能过去。”
张杏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法。
待确认过张杏操作无误后,宋茜茸又取来针,在火上燎过,刺穿水疱,放出疱液,却留着那层薄薄的疱皮并没有揭掉。
“阿婶,您来给阿叔涂冻疮膏吧。就在那些疱上涂。”
平素素立刻上前。
膝盖是另一桩麻烦。张猎户的膝关节又僵又痛,屈伸不利,还有些肿,这是寒邪深入经络的寒痹之症。
宋茜茸问:“阿叔,您这膝盖疼的毛病有多久了?”
张猎户想了想:“得有十多年了吧,还没有阿瑶的时候就开始痛了。”
宋茜茸点点头,取出金针,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位上施针,又用艾条温灸,让热力缓缓透进去。
“阿叔,您膝盖的毛病,我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给阿瑶和阿杏,以后让她俩在家给您治着。”
“哎,好好。”张猎户笑得很爽朗,“阿茸,让你费心了。”
等忙完这一通,张瑶的药也煎好了。张猎户端着药碗时,手抖得厉害,汤药洒出来小半。平素素见状忙接过去,将碗递到他嘴边,慢慢喂他喝完。
“阿叔阿婶,有个事儿,我得和您二位说一下。”宋茜茸洗净了手,神色严肃,“阿叔左手的小指,右脚拇指和小脚趾,可能需要切掉。”
“什、什么?”平素素声音陡然拔高,“切掉?”
满屋子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宋茜茸压低声音,耐心解释:“您看,阿叔这三根指头末端已经发黑,这是气血不通筋脉坏死的征兆。接下来三至十天里,坏死的地方边缘会慢慢出现一条分界线。届时,坏死的部分会完全干瘪,那时截掉,出血少,愈合也快。”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姐,若是没有分界线呢?”张瑶忽然问。
“若是湿性坏疽,感染会往上蔓延,人一直高热不退,就得即刻将坏死部分截掉。”宋茜茸目光里带着不忍,“阿婶,这事儿你们一家心里要有数。这几天就让阿叔留在我这儿吧,你们安排个人来照顾他。”
“我来。”张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我来照顾阿爹。我跟着阿姐学了这么些日子,换药喂药都会,能照顾好阿爹的。”
她乞求似的看着平素素。
“阿娘,我也想和二姐一起照顾阿爹。”张杏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话。
平素素眼泪直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猎户望着妻女,伸手想替平素素擦眼泪,却够不着,只好拽了拽她的衣摆,声音里尽是豁达:“阿素,别哭。少几个指头不碍事,往后还能少干点活儿,净享福了。”
平素素胡乱拿袖子擦了擦脸,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张猎户呵呵笑着,任她念叨。
那边厢,钱婆婆和林月明把其余猎户的伤病都料理妥当了。猎户们拿着药包,赧然地问:“进山不便带银钱,大伙儿身上都没几个铜子儿。能不能用猎物抵诊费?”
宋茜茸没意见。猎户们交割清楚,高高兴兴地拿着药包,背着自己的猎物回家了。
张猎户便在客室安置下来,张瑶搬了铺盖进去。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宋茜茸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屋里亮着灯,林青禾已经躺下了,想来这一段时间他也累得狠了。宋茜茸没有多想,回内间自行睡去。
谁知睡到半夜,她被隔壁传来的动静惊醒。
“二青,你怎了?”
第120章 截肢
夜里很静, 宋茜茸睡得并不沉。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呓语,断断续续的, 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哼。那声音时轻时重, 含糊不清,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是谁?她迷迷糊糊地想。
“咚”地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宋茜茸骤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点亮油灯, 推开外间的门。
林青禾蜷在炕上,眉头紧皱,额上亮晶晶一片,全是汗。被子滑落,大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手在空中乱舞。方才那声响,想必是他把什么东西碰落了。
宋茜茸心里一紧, 快步过去, 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滚烫。
“二青!二青!”她轻轻推他。
林青禾却怎么都叫不醒, 呼吸粗重,嘴里溢出破碎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要喝水。
宋茜茸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
林青禾无意识地吞咽着,喂进去的水溢出来大半,濡湿了领口。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昏沉中睁开眼。屋里还点着油灯,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桌前忙碌。
“阿茸?”他以为尚在梦中,喃喃出声。
却见宋茜茸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块湿帕子,轻柔地贴上他的额头。
“你……”林青禾眼神迷蒙,仍未清醒,只觉得那帕子凉凉的,很舒服。
“没事了,睡吧。”宋茜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林青禾安心了,闭上眼沉沉睡去。等彻底清醒时,天光已大亮。
他坐起身,只觉得嘴里发苦,有淡淡的药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清清爽爽,里衣也被换过。恍惚间,他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二哥,你醒了吗?”林青枫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粥,还有一碗药,正冒着热气。
“我怎了?”林青禾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林青枫走进来,把托盘放到炕边小几上,压低声音说:“你昨夜起了高热,二嫂照顾了你半宿,刚睡下没多久……”
林青禾愣了愣。所以昨夜见到她不是梦?那……自己的里衣……
他的脸蓦地红了。
“二哥,你怎了,又起热了?”林青枫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欲往他额头上摸。
林青禾偏头躲过:“无事。”
“行吧,那你喝过药再睡一会儿。”林青枫也不多问,等他吃完东西,收拾好碗筷出去了。
林青禾在炕上坐了会儿,披衣下床,轻手轻脚进了里间。
宋茜茸睡得正熟,半边脸压在枕头上,挤出鼓鼓的肉。
林青禾站在炕边看了很久。
晌午过后,宋茜茸悠悠醒转。穿来这么久,她几乎没有熬过夜。昨夜熬了半宿,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外间炕上,林青禾正靠坐着,手里把玩着个小玩意儿。见她出来,忙把那东西收了起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伸手探向他额头,又拉过他的手腕,垂眸细辨。动作自然,毫不忸怩。
“已经无事。”林青禾嗓子还有些哑,忙清了清,“昨夜辛苦你了,睡足了么?”
“嗯。”宋茜茸在炕沿坐下,“你寒气入体,昨日应该就不舒服了,对吗?”
林青禾沉默一瞬,老实交代:“在路上时有些发冷,我以为只是小小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宋茜茸忍不住蹙起眉:“扛一扛就过去了?家里有个大夫,为何要扛?”
“昨儿你忙着救人,已经很累了。”林青禾看到她不赞同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帮不上忙,不想再给你添乱。”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子想揍人的情绪压下去。
这个笨蛋!明明生了病,却一路撑着把张猎户送回家,请她救治所有的同伴,独独自己躲到一边硬扛。想起他昨夜烧得人事不知的样子,她心里又气又疼。
她起身往外走。
“阿茸,”林青禾拉住她,“你……生气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我饿了,去吃点东西。”再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揍人的。
再次进屋时,宋茜茸端来一碗药:“喝了。”
林青禾乖乖接过,一口气喝干了,苦得眉头拧成一团。
宋茜茸将一粒饴糖递过去:“喏,甜的。”
林青禾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嘴里,抬眼看她,“真的很甜。”
宋茜茸忍俊不禁。这小孩从哪里学来的,竟会撩人了?就是学得不大好,有点油腻。
她拍拍他脑袋,丢给他一罐冻疮膏:“成了,自己擦药吧。冻疮这么严重,这几日你就别出门吹风了。”
林青禾手上确实生了冻疮,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
“阿茸。”林青禾忙拉住她的手,“别气了,下次再不瞒你了。”
宋茜茸哼了声。
“真的,以后我都听话。”
宋茜茸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重新坐下来,反握住林青禾的手,拧开药罐,一点点涂在他红肿的指节上,玩笑般地说:“若是别人知晓了,会怎么说你”
她学着村里那些阿婶的语气:“自家娘子是大夫,竟还不肯看医?是信不过她的医术,还是存心让她着急?”
林青禾愣了愣,看着她活泛的眉眼,心像是泡在蜜里。他也玩笑般回应:“娘子,为夫错了。”
宋茜茸被这一声“娘子”叫得脸热,瞪他一眼,收起药罐:“少贫嘴,歇着吧。”
“不生气了?”林青禾握着她的手不放。
“嗯。”
林青禾嘴角上翘,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笑意:“阿茸,有你真好。”
宋茜茸的眉眼也弯起来,捏捏他的手:“行啦,你睡会儿,我去看看张阿叔。”
薄薄的阳光照在院中,最后一点积雪正在消融。
“阿叔怎么样了?”宋茜茸走进客室,问正在给张猎户擦药酒的张瑶。
张瑶回过头,眼下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她低声说:“今儿早上起了高热,吃了药,现在还睡着。手脚还是肿,但没再往坏处走。”
张猎户还在睡,许是身体不舒服,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闷哼一两声。平素素坐在炕边,正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
宋茜茸仔细检查他的四肢。肿胀没再加重,这是好事。但那些被冻伤的手指和脚趾,颜色依旧是黑的。
“阿茸,你阿叔怎么样?”平素素紧张地问。
“目前还好,再等等看。”宋茜茸说,又交代张瑶:“继续按照先前教你的方法艾灸和敷药,再服用养血通脉的当归四逆汤。我先去煎药。”
张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茜茸望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前爱说爱笑,这两日却像变了个人,话少,眉眼间总带着心事。但她给张猎户换药、针灸的手法很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从客室出来,林青枫追上来,压低声音问:“二嫂,听说张阿叔的指头要切掉?真的假的?”
宋茜茸微微点头。
林青枫倒吸一口凉气,咂了咂嘴:“进山竟这么危险,难怪阿娘总拦着我!”
宋茜茸没接话,只道:“去看看你二哥吧,他正闲着。”
林青枫一溜烟跑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仍被要求待在房中。他实在待不住,跟宋茜茸软磨硬泡要出门。
“我只在院子里走走成吗?劈个柴或打套拳都行,起码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不成。”宋茜茸毫不留情地拒绝,“在屋子里待满三天再出去。”她得让他长个记性,不然下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还是会“扛一扛”。
“那不吃药了成不成?我都好了!”林青禾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里带了点请求的意味。
“哟,二青这是学了小儿,病了还要人哄着才肯吃药?”林月明从门口探进头,一脸揶揄。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袄,湖蓝色面料,领口镶着兔毛,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
“阿姐!”林青禾无奈地看她一眼,“我就是晾一晾,这会儿太烫。”
“烫?”林月明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正好入口。你就是不想喝。”
林青禾被她戳穿,索性不装了,把药碗往旁边一推,理直气壮地说:“是药三分毒。”
林月明噗嗤一笑:“阿茸,这是你教的?”
宋茜茸没说话,只弯了弯唇角。
林青禾心虚,老老实实将药一口喝干。
林月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青禾抿了抿唇,耳朵尖红透了。
又过了两日,张猎户发黑的手指和脚趾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往上走,是鲜活血肉,色泽尚可,轻刺有痛感,渗出鲜血。往下则是死肉,颜色黑紫,出手冰冷,全无知觉。
“必须截掉了。”宋茜茸看向张家四口人,“若不截除,毒气上行,恐伤性命。”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张猎户仍是那副豁达的模样,笑呵呵地说:“切吧,少几个指头不碍事,不耽误我打猎。”
宋茜茸看着他,心中酸涩。少了两根脚趾,走路都会不方便,还谈什么打猎?但这话她不忍现在说。
张家人都同意切除指头的坏死末端,宋茜茸便让张瑶留下帮忙,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平素素出门时,脚步踉跄了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张杏扶着她,眼含泪光,强忍着没哭。
服下麻沸散后,张猎户很快昏睡过去。
张瑶用酒精反复清洗那三根需要截断的指头,宋茜茸则取来锋利的小刀,消毒后,从左手小指开始,在分界线上方约半寸处落刀。古训说,“宁上勿下,宁多勿少”。截除坏死组织,必须确保切在鲜活血肉上,才能不留隐患。
一刀下去,鲜血涌出。
张瑶的手抖了抖,但即刻稳住了。她按事先演练过的,用金疮药厚厚涂在创面,再用棉花紧紧按压。血从棉花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指尖。
宋茜茸没有插手,只是说:“压紧些,再坚持一会儿。”
待出血渐止,宋茜茸将伤口缝合,然后往旁侧退一步。张瑶立刻上前,仔细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再用细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默契。切断、按压、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待三处伤口都处理完,宋茜茸洗净手,目露赞许:“阿瑶,做得很好。”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茜茸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环抱住了这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