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年礼
又落了两场雪, 寒气一天重似一天。
宋茜茸拢着袖筒站在檐下,远远看平素素拎着一个瓦罐过来。张杏提着一篮豆腐跟在后头,熟门熟路进灶房, 将东西一一放好。
“阿婶, 今儿炖了什么汤?”宋茜茸笑着问。
这段日子, 平素素每日都送一罐汤来, 鸡汤、排骨汤、羊肉汤,日日变着花样。
她拍打着肩上的雪沫子,笑道:“二青昨儿不是送了条鱼么?我就炖了个豆腐鱼汤, 你阿叔就稀罕这一口呢。”
张猎户在屋里听见,笑呵呵接话:“阿素,我这天天躺着让你伺候,还每日汤汤水水的进补,怎么跟坐月子似的?”
平素素将瓦罐里的汤倒进碗里,雪白的鱼肉和豆腐漂在奶白的汤中,鲜香扑鼻。闻言她啐了一口, 将碗递过去:“就晓得嘴贫。坐月子要奶娃娃, 你给我变出个娃娃来瞧瞧!”
张猎户冲她讨好一笑:“我的意思是, 这辈子没享过这样的福, 高兴着呢。”
张杏在她身后捂着嘴笑。
张猎户的伤好了大半,截掉的手指和脚趾都没有发炎,冻伤也在慢慢消退。
但少了两个脚趾,他走路不大顺当,一瘸一拐的。他虽身体底子好,但毕竟已至知天命的年纪,这一回冻伤亏了元气,往后一两年怕是都得好生将养。
宋茜茸便郑重其事地交代:“阿叔, 您这两年不宜再奔波了。”
言下之意,莫要进山打猎了。
平素素正在收拾张猎户昨夜换下的衣物,闻言头也不抬:“打猎危险,我提心吊胆这么些年,不去也好。她爹,往后就跟着我去卖豆腐,正好我腰疼,推不动车。”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她爹,往后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心里才踏实呀。”
张杏在一旁拼命点头。
张猎户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开口:“那往后,就听阿素吩咐。”
平素素红了眼圈。
张杏拉着她衣摆,仰着脸说:“阿娘,我也帮你推车。”
平素素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软:“好孩子。”
张瑶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默默望着家人。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悄悄退了出去,把这片空间留给张家四口。
路面干透后,林青禾与林青枫去了县城。家里养的那些牲禽,能卖的都卖了出去。年前正是好行情,各家各户都要备年货,牲禽价格相比平日有所上涨。
两人回家时脸上都带了笑。
林青禾把宋茜茸拉进房,递给她一只锦盒。
宋茜茸瞧着他眼里的期待,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支银钗和一对银镯。她挑挑眉,笑问:“给我的?”
“嗯。”林青禾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你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将银镯套上手腕,举到眼前细看。是缠枝花卉纹钳镯,轻薄纤巧,典雅秀美。她眼里漾出笑意:“很漂亮,我很喜欢。”
镯子在白皙的手腕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林青禾喉结滚了滚:“是很漂亮。”
宋茜茸又拿起那支钗。钗首弯绕为数支花头,呈扇形排列于钗梁,侧看似拱桥,做工十分精致。她递给林青禾:“你帮我插上吧。”
林青禾低低“嗯”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走到她身后。她素来不喜妆扮,头上仅一根木簪。林青禾吞了吞口水,轻轻将银钗插入墨发中。
宋茜茸站在铜镜前欣赏片刻,满意地点头:“不错。多谢你。”
说罢,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下。
林青禾呆立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另一边,林青枫将一包碎银递给纪桂英,喜滋滋地说:“这是二哥给我的分润,阿娘拿去花。”
纪桂英紧紧攥着钱袋,差点老泪纵横。她以前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儿子,怕他一直定不下心,没个正经营生,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想到,他竟找到了自己的路,还赚到了钱。
她不知道的是,林青枫胸口还藏了一支银簪。
今日卖完牲禽,林青禾径直去了首饰铺子。林青枫立刻想到了玉珠,便也挑了一件。只是他钱不多,只买得起样式简单的。
一想到玉珠,他脸上就发热。两人就要成亲了,林青枫美滋滋地想,明年多养些牲禽,攒够了钱,再给玉珠买一支好的。
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张猎户的伤好得很快。
他能下地那日,宋茜茸在翻晒药材,正想找张瑶,却寻不见人。
她见张杏一个人蹲在院里玩石子,便问:“阿瑶呢?”
张杏往屋后指了指。
后院有两株樱桃树,是春天时移栽过来的。张瑶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发呆。
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张瑶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姐,我半夜醒来,看见阿爹没睡,他在……在摸自己的脚,摸了好久。”
宋茜茸心里一紧。
“阿爹是山上最厉害的猎户。”张瑶的声音有点抖,“别人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我家经常能吃到。听到山下孩子说馋肉馋得厉害,我就觉得好骄傲。可是现在……”
她哽咽了,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宋茜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姐,我不知道我学医有什么用。学了这么久,还是救不了阿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和脚趾被切掉。往后,他也不能打猎了……”
“阿瑶,我治好过很多人,可也有很多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病恶化,甚至死去。无论我如何着急,也一点办法也没有。”宋茜茸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可只要能多帮一分,他们就少痛一分。学医不是为了没有遗憾,是为了让遗憾少一点”
张瑶伏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叔的指头保不住,但他今日能下地,能跟阿婶贫嘴,这就是咱们医者能给的。”宋茜茸抚着她的背,声音温和。
张瑶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宋茜茸沉静的双眸,她重重点了点头。
身子大好后,张猎户搬回了家。张瑶变得沉默许多,但行事说话都稳重了不少。
腊月二十,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坐上驴车,和林青禾往县城赶。
先去了陶家。
她见了陶大娘子,呈上年礼。除了惯常的几样,还有她特意调配的几盒药膏,给女眷养颜和调理身子用的
太夫人见了她,很是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话。
陶府回赠的年礼很丰厚,绸缎、点心、茶叶。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
之后,他们转道去了县衙后巷。
季则宁家今日格外热闹,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宋茜茸这才知道季则宁的家眷都来了。他的长子和次子皆已成婚生子,两个小女儿还未及笄,正是活泼的年纪。
她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阿伯,是儿失礼了。不知大娘子与小郎君、小娘子都来了,回头再补上礼。”
季则宁摆摆手:“大姐儿不必费事,咱们自家人何须客气。况且,昨儿阿凤送了好大一份乳茶和糕点过来,他们都吃得很欢喜,很是感念你呢。”
话音一落,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眼睛亮亮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你便是那果冻铺子的掌柜吗?果冻可好吃了呢!”
宋茜茸笑道:“是我铺子里做的。小郎君喜欢的话,我等会去铺子里,让伙计再多送些来。”
“真的?”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会送果冻来?”
“会的,送多多的果冻给小郎君和小娘子吃。”
“多谢宋阿姑!”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季则宁无奈摇头:“不可无礼。”
又对宋茜茸说:“可别惯着这俩皮猴,不然他们得上天。”
辞别季家人,宋茜茸径直去了合酥香饮铺,给陆言晞也送了一份年礼。
陆言晞笑着道谢,告诉她今年的利润不错,明年有望再开一间分店。
宋茜茸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今年已收到近四百两的红利,是她很重要的收入来源。若能多开分店,她的进项自然更多,心中自是欢喜。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青禾又往临津镇几户交往较密的人家送了年礼。去谢府拜访时,还特意见了葛嬷嬷,同样也给她备了礼。
待一切妥当,已到了腊月二十七。宋茜茸在林青禾的陪同下,亲自去铺子里把王三凤接回家。
经过沙河村时,王三凤目不斜视,对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到了王家门口,她对宋茜茸说:“宋娘子,烦请让我在这下车,我去了结一些旧事。”
宋茜茸点点头:“那我们在林家等你。”
她和林青禾刚在家里喝完一杯茶,王三凤就回来了。
“事儿办妥了?”宋茜茸随口问道。
王三凤神色不虞,闷闷地点头:“嗯。咱们回山上吧。”
断亲那日,她对王有田说过,“你曾将我用三两银子卖给邓老歪,如今这银子我先欠着,日后必定偿还,便当还了王家的生养之恩。”
今日,她便是去还那银子的。
进到王家,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她离开不过数月,却像是过了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姜秋菊见到她,激动地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红着眼眶问她过得好不好。
面对始终疼爱自己的阿娘,她硬不起心肠,强作笑颜:“我过得很好。现在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交了新朋友。”
母女俩刚絮叨片刻,王有田便从外头进来,阴沉沉地盯着她,脸上满含怒意:“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你一个女娘,可别在外胡搞,败坏我王家的脸面。”
王三凤的脸一瞬间冷下来,她直直看回去,一字一顿:“你我已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我不再是王家人。就算丢脸,也与你王家无关。”
她将那三两银子放到身旁的板凳上,语气漠然:“这是我欠你们的,现在还清了。以后,咱们再无瓜葛。”
王有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喝:“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他扬手欲打,却被王三凤冰碴子一般的目光慑住,那只手悬在半空,竟落不下去。
王三凤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姜秋菊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哄道:“阿凤,你爹没有坏心眼,就是不会说话。你……你回家过年吧,阿娘想你……”
王三凤抿了抿唇,把一只荷包塞进姜秋菊手里,轻声说:“既已断亲,便不好再来往。阿娘,保重。”
姜秋菊愣住原地,眼里止不住地落。她低头看向那只荷包,湖蓝色缎面上绣着一丛菊花,正是王三凤的手艺。荷包鼓鼓的,里头有一小罐面霜,还有二钱碎银。
再抬头时,王三凤已走远了。
第122章 千金
正月里落了最后一场雪。待雪化了, 地里的冻土松了,宋茜茸家的新屋也择了吉日动工。
盖房所需的砖瓦、沙石、油灰、木料这些建材,去年就备齐了。泥瓦匠和副工则交给周承运负责, 林家本家兄弟叔伯也轮番来帮忙, 每日上工的有十多人。
宋茜茸要出诊, 制药的活计也撂不下, 实在腾不开手管饭。和纪桂英商量后,将饭食一事托付给了她。荤菜和调料她自家出,米面和蔬菜则托纪桂英在村里采买。乡里物价便宜, 又都是熟人,比去镇上方便。
开工那日,宋茜茸把许久未用的小餐车推了过来。
看到车里满满当当装着的腊鱼、腊肉、腊肠和鸡蛋,纪桂英唬了一跳:“这么多?”
她把村里一贯的做法掰开了讲:“村里给做工的人管饭,能吃饱就成。肉一般只切点碎末进去,有荤腥就已经是很好的招待了。又不是坐席,不需这样多的肉食。”
“大家干的都是力气活, 自然得吃好点。”宋茜茸笑着说, “何况人那么多, 又都是咱自家人, 菜太少了也不像样子。您素菜多备些,肉也别太省,尽量让大家吃饱吃好。”
除了周承运带的几个泥瓦匠是付了工钱的,其他林家人可都是来帮忙的,一文钱不要。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还吃不好吧?
纪桂英一边把车上的肉往屋里搬,一边嘀咕:“纪桂英边将“哎哟,你呀, 手太松。盖房子得那么多天呢,要吃掉多少东西!我得好好算计算计,可不能全听你的。还得过日子呢!”
听着她的絮叨,宋茜茸忍不住笑了,把一块碎银塞进纪桂英的手里:“伯娘,那就全凭您做主了。这是买米面蔬菜的钱,不够您再跟我说。工钱回头和周阿伯那边一块儿结。”
纪桂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过段时间还能去挖野菜,不花什么钱。工钱就更不用了,侄子家盖屋,我做伯娘的帮着操持是应该的。”
宋茜茸坚持要给,两人推让了好一会儿,纪桂英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夜里,纪桂英和林福荣说起这事儿,叹道:“阿茸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一丁点便宜也不占别人的。一家子骨肉至亲,哪里要算那么清哟!”
林福荣累了一天,闭着眼慢吞吞地说:“她一个女娘,在村里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这为人处世的品行么?”
纪桂英想了想,点点头。
天气一日日转暖,草木披上新绿。周承运带着一帮人紧密锣鼓地打地基、砌墙夯土,忙活了两个多月,宅子大体终于完工。
帮忙的林家族人都回了,只剩下周承运和几个徒弟做最后的扫尾。
宋茜茸和林青禾在宅院里转悠。那口池塘清淤后,池水清澈,不少鱼儿在其中游弋。
林青禾四下看看,池水淙淙流向白沙河,池边果树繁茂,不由略带遗憾说:“这地儿不养鸭子可惜了。”
宋茜茸笑着说:“听人说京城里的富贵公子爱养鹿,圈了片地儿,叫鹿苑。你和三青努努力,以后在山上多圈几块地,多养些牲禽,弄个羊苑兔苑什么的出来,也不必眼馋我这一口小池塘了。”
“三青前几日去朱家沟看猪崽了,下个月就会抱回几头。怕是会先弄个猪苑出来。” 林青禾也笑了。
说笑间,周承运过来了。他看着崭新的青砖瓦房,满意地点头:“这宅子气派,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怕也不过如此了。”
“多亏了周阿伯您手艺好。”宋茜茸笑道,“连带出来的徒弟都个顶个厉害。”
谁不爱听好话呢?周承运和身旁几个青壮汉子都咧嘴笑了。
四月初,新屋终于竣工。
林青禾找人看了吉日,摆了几桌进屋酒,请村里相熟的人家都来吃席。
“哟,这小楼可真气派!”有人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啧啧称奇。
村民们陆续走进去,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楼正厅是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靠墙摆着高高的药柜,一格一格贴着药名。柜台上摆着算盘和戥子等物,它的对侧是两张长案。靠门边摆着一排长椅,是给人看诊等位坐的。
旁侧还有一间屋子,里头两张竹榻,中间用竹帘隔开。宋茜茸说是给病患做检查用的。
再过去的三间屋子里各摆了四张榻,还没放铺盖。
有个在学堂读书的小孩凑过去,看着挂在门上的木牌,一字一字念出来:“住院室。”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纷纷询问。
宋茜茸笑着解释:“有些病患须得留下来观察病情,就能住在这屋里。”
村民们恍然大悟,有人惊奇地说:“这跟县城医馆一样了。”
“比县城的医馆还气派呢!”
二楼的几间屋子空着,众人问宋茜茸是做什么用的,她只是笑而不语。
穿过小楼,是正经的住宅,正房、厢房、灶房、浴房、茅房等一应俱全。最里头还有个小院,门锁着。众人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有自家人知道,那是制药和储存药材的地方。
村里人看得眼热。
段四方咋舌:“二青小子娶了这宋娘子后,真是发了,都能盖的起这样好的宅子,也不晓得攒了多少家底。”
苗时山冷哼:“人家有本事,能挣钱。你与其在这酸人家,不如也想办法多挣几个铜板去。”
“关你屁事,要你啰嗦!”
两人吵了起来,被旁边人拦住了。
“都给我闭嘴。”村长低喝一句,“今日是二青和宋娘子摆进屋酒,可不兴闹事,没得坏了人家的运道。”
那两人这才消停。
热热闹闹吃喝完,沙河村的村民又收到消息,宋茜茸的医馆要开张啦!
牌匾挂上去那日,除了宋茜茸的亲友,村里其他人家也来看热闹。
不识字的纷纷问读过书的人:“那上头写的啥?”
“千金医馆。”一个孩子脆生生地答。
“千金,可是要赚许多银子的意思?”有村民问。
人群中仰望牌匾的张瑶想起前两日,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彼时宋茜茸回答:“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于是她转头朝问话的村民笑了,解释道:“意思是,救人性命,比千金还贵重。”
四月十五,宜开张。
谁也没想到,乡下一间小小医馆开张,竟引来了这许多大人物。
马车来了好几辆,沙河村从没这样热闹过。
最先到的是临津镇锦绣布庄的于娘子,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见到宋茜茸,她笑着上前道贺:“宋大夫,恭喜呀。”
她身后的小郎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宋大夫,开业大吉。”
“多谢六哥儿。”宋茜茸郑重还了一礼。
六哥儿腼腆一笑,站回于娘子身后去了。
宋茜茸又看向于娘子身后被女婢抱着的小姑娘,笑道:“这便是令千金吧?长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的。”
于娘子把孩子接过来,笑道:“是呢,儿和平姐儿都要多谢你。”
宋茜茸引着她们往后院走,随口问起于娘子近况。
于娘子顿了顿,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宋大夫,儿今日一为道贺,二来,是想让你帮着看看,如何调理调理身子。”
宋茜茸微微挑眉:“那便去诊室说话吧。”
林月明坐在柜台后,正写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把于娘子带至长案前坐下,又引着女婢与两个孩子去长椅上等候。
“于娘子,您身体有何不适?”宋茜茸问。
“倒也无甚不适,只是……”于娘子压低了声音,“儿家郎君的意思,是还想再要两个孩子。两个儿子,或是一儿一女都可。”
宋茜茸微微蹙眉:“小娘子如今还不到一岁吧?此时受孕太快了些,怕身子受不住。”
“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调理调理再说。”于娘子面色露出一丝羞涩,“调理半年光景,足够了么?”
宋茜茸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平静道:“儿先给您开个方子。”
于娘子满意而去。
不多久,谢员外携谢大娘子来道贺,葛嬷嬷跟在后头,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谢员外对这院子颇感兴趣,林青禾便领着他和简书四下转悠。
宋茜茸则在诊室接待了谢大娘子。
严内知说:“大娘子这些时日吃睡不香,夜里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却总犯困。宋大夫,烦请开个方子帮着调理调理。”
一番望闻问切,宋茜茸说:“大娘子,您这是天葵竭,肾气衰,阴虚火旺,心神不宁,兼有气虚。”说白了,就是更年期综合征。
她开了黄连阿胶汤合当归六黄汤加减,细细解释:“这药以滋阴降火为主,养心安神为辅,兼顾健脾益气。您先吃半个月,届时再来复诊。”
“好,若能得一夜安眠,多苦的药我都愿意喝。”谢大娘子感慨。
见严内知去找林月明抓药,宋茜茸悄声说:“大娘子,您素日若是得闲,可多出来走动走动,莫辜负这大好春光哟。”
这个时代的贵妇人喜静的多,走动太少,身子骨难免僵滞。宋茜茸希望她们能多走出内宅,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送走谢府诸人,季则宁与陆窈娘前后脚到了。
陆窈娘替陆言晞送了份贺礼,悄声说:“东家忙着香饮铺子分店的事,抽不开身,是以让儿代为道贺,还望宋大夫莫要见怪。”
宋茜茸笑着应道:“陆郎君和陆掌柜实在太客气了。”
心里却想,多好的合作伙伴呀,有能力,有诚信,琐事一概无需她操心,分利还不含糊。
陆窈娘铺子里事多,只待了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恰在这时,季则宁在院子里转完了,由林青禾陪着过来——
作者有话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
第123章 考校
季则宁在医馆前后转了一圈, 最后驻足于院中新搭的葡萄架前。竹架尚显青涩,藤蔓刚冒嫩芽,这是林青禾特意从山中寻到的藤, 连根挖出, 用筐子装了土, 精心养护着带回来的。
“此地不错, ”季则宁眯眼打量半晌,捋须道,“是个清静所在。”
林青禾始终立在一旁, 闻言接话:“阿伯有空可来小住,阿茸定然高兴的。”
“好好。”季则宁眼里泛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走,去找大姐儿。”
宋茜茸正坐在诊室写脉案。于娘子、谢大娘子这些常来问诊的,她都单独建了册页,从初次问诊到近日脉象, 一一记录在案。
季则宁踱步进门, 径自坐到宋茜茸对面, 微笑道:“大姐儿, 给老夫也看看脉。”
宋茜茸知道这是要考校自己,便也不推辞,将脉枕推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手指搭上腕间,宋茜茸凝神细察,片刻后方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右关脉沉细无力,重按几无, 两寸脉亦显不足,整体脉势缓弱而略带涩象。阿伯,这是脾胃久虚,中气下陷,精气不能上荣于目的脉证。”
“那你说说,老夫平日里该有哪些症状?”
宋茜茸思索须臾,徐徐开口:“脾胃方面,当是饮食不消,食后腹胀。平日里倦怠乏力,气短懒言。同时,视物昏花,目力减退,遇劳则甚。”
季则宁捋须而笑:“既如此,烦请大姐儿给老夫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目疾之标,源于脾胃之本。当以补中益气、升阳举陷为主,兼以清利头目、养血滋阴。”宋茜茸说着,提笔写下药方,“晚辈给您开一副人参益胃汤,以黄芪、人参、炙甘草大补中气,强健脾胃;以酒拌炒黄柏除湿热而滋肾水,肾水足则目明;以蔓荆子升清阳而通九窍,引药力上达于目。”
她将方子双手呈给季则宁,又道:“除了服药,您还须饮食有节,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腻。每诊十人,便闭目养神一刻。晨起摩腹百遍,以助脾气。诸事繁杂,莫放心上,宽怀以待。”
季则宁看着方子,微笑不已。
宋茜茸便问:“晚辈可通过阿伯的考验了?”
“大姐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假以时日,必成白郦府杏林好手。”季则宁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语气里满是欣慰。
两人说笑一阵,林月明奉上茶。季则宁呷了一口,眼睛微亮:“这茶叶可是大姐儿自家炒制的?”
“是,此为红茶,是晚辈外祖家的方子。”宋茜茸笑道,“阿伯若喜欢,回头给您包一些带回家慢慢喝。此茶养胃,阿伯常饮倒也得宜。”
季则宁毫不客气:“如此甚好。”
闲话几句后,他放下茶盏,神色稍正:“大姐儿,你这医馆可有意招人?”
宋茜茸略一思索,如实答道:“如今刚开张,医馆日后生意如何,谁也说不好。现晚辈一人坐诊,阿姐和阿瑶粗通医术,帮着做些杂事也足够。因而暂时倒没招人的打算。”
季则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宋茜茸看在眼中,心念微动,问道:“阿伯可是有何为难之事?若是晚辈能帮着分忧,定当尽力。”
季则宁犹豫半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道出缘由。
他妻子董氏,娘家有位堂姐,嫁与一位白姓郎中。白郎中家境殷实,在乡间颇有人望,夫妻二人多年来只得一女,名唤白芷,自小如珠似玉般疼爱着。
谁料白芷十四岁那年,白郎中出诊归来,遇上大雨,驴车翻倒,人被压在车下。待被人发现时,白郎中身子都凉了。董娘子悲痛之下,不到一年也撒手人寰。
白家在村中并无兄弟亲族,堪堪及笄的白芷,一夜之间成了孤女。
家中积蓄为给母亲治病,已所剩无几。白芷孤身一人,又无钱财傍身,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恰在此时,同村的黎家为他家大郎来求亲。黎大郎是个走街串巷的卖油郎,曾远远瞧见过白芷一眼,暗生倾慕。只是黎家贫寒,爹娘偏疼幼子,银钱尽数拿去供黎二郎读书,以至于黎大郎快二十了还未娶妻。
白家败落前,这样的人家是攀不上的。可如今白芷孤苦无依,到底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第二年,白芷生下一女。公婆本就不待见大郎,对孙女更不放在心上,连月子都没人照料。好在黎大郎待妻女极好,为着娘俩顶住了爹娘的苛待。
可惜好景不长。女儿三岁那年冬日,大雪封路,黎家爹娘担心在书院念书的二郎受冻,硬逼着大郎去送衣裳吃食。黎大郎将东西送到,不料离开时,书院一间屋子被雪压塌,正砸在他身上,送到医馆时人已经不行了。
黎家爹娘闻讯,不怪自己逼儿子出门,反倒指着白芷痛骂,说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克死自己爹娘后又害死夫君。
这两人原本就对她不好,这下更是变本加厉,虐待不休。不仅不给吃饱饭,还逼着她没日没夜做活。其他村有个鳏夫托媒人来求亲,也被黎家爹娘赶出去了。
他们一边责骂白芷不守妇道,勾搭外头的野男人,一边关着她不许改嫁,说是必须在黎家劳作到死,偿还她欠下的人命债。
有一回,不知因何而起,黎家爹娘将她毒打一顿,把母女二人关进柴房。村里有人受过白郎中恩惠,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给白芷外祖家送了信。
董家来人闹了一场,总算将这苦命的外孙女接了回去。她那女儿经那一夜惊吓,从此变得痴痴傻傻。黎家嫌弃,一并撵了出来。
可白家的房子田地早被黎家占了去,黎大郎偷偷攒给白芷的几个铜子也被搜刮干净,白芷身无分文。外祖家也不富裕,多了两张嘴吃饭,舅父舅母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意见。白芷母女在外祖家,过得也是委委屈屈。
年前季大娘子回娘家时见过,母女俩都瘦得可怜,衣衫也单薄。来丰田县团聚后,她与季则宁闲话时说起此事,感叹这侄女打小不爱针线,也不喜家务,只爱跟着阿爹采药学医,可惜没个医馆愿收女医。不然凭她本事,何至于此?
季则宁听在耳里,便想到了宋茜茸。
他说:“旁处或许没指望,大姐儿你这里该是肯收的。原本想着你医馆新开张,或许会招人。她就算做不来大夫,做个药童定是合格的。可惜……唉!”
宋茜茸听罢,沉默片刻。半晌,才下定决心,问道:“这位白娘子医术如何,阿伯可有了解?”
“大姐儿,实不相瞒,老夫并未见过这白家母女。只是听老妻说起,这白娘子继承其父衣钵,辨药开方都会一些。”季则宁说,“若是你愿收留,端午老夫要陪妻儿一同回乡,返程时可将她一并带来丰田县。”
宋茜茸抬眼看向季则宁,神色认真:“这位白娘子若确有本事,也愿背井离乡来此,晚辈自不会拒绝。但丑言在前,晚辈虽同情她的处境,医馆却不是善堂。若她并无本事,或是心性不佳,晚辈断不能留。”
“合该如此。”季则宁连连点头,“老夫回去定当考问一番,若确通晓医理,品性纯良,再带来给你。若是奸滑之人,老夫自不能给你添堵。”
说罢此事,季则宁像是放下一桩心事,重重松了口气。他婉拒了宋茜茸留饭,带着阿顽回城了。
送走季则宁,宋茜茸转身回了医馆。刚坐下喝口茶,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屋里几人都起身去看,张瑶和张杏跑得尤其快。她们年纪小,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宋茜茸跟在她们身后,刚出门,就见村口方向尘土微扬,两辆青纬马车徐徐而来。前头开路的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壮汉子,面容严肃,气势凌人。
马车在千金医馆门前停下,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恭敬迎候。
前头那辆车上先下来一个穿戴齐整的婆子,气度俨然,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婢,规行矩步,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后头马车上的人也掀开帘子,同样下来一个气度不凡的婆子并两个女婢,随后她们又扶出两位贵妇人。
前头那位贵妇人年纪较轻,金钗玉环,端容肃目,俨然一府主母的气派。后头那辆车上,下来的是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身穿酱紫褙子,气度雍容。
村里人哪见过这场面?纷纷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宋茜茸忙迎上去:“太夫人,大娘子,不知二位莅临,有失远迎。您二位到此,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这宋娘子对着那两人讲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有村民小声跟旁边人说。
“人家那才叫有本事,连那样的富贵人家都攀得上。”另一人话里带着酸意。
村民们议论再多,也只敢小声说,完全没影响到这边的寒暄。
陶大娘子笑道:“宋大夫于我陶家有恩,今日医馆开张,我们自当来恭贺。”
太夫人将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气色比上回见时好许多,可见这段时日过得舒心。”
宋茜茸笑着将她们往里请。严内知与常嬷嬷,以及那几个女婢陪着太夫人进了屋,那几名壮汉却没动,只牢牢守在大门两侧,鹰隼般的目光不时扫视人群。
村里人远远看着,愈发惊叹。那富贵人家的仆婢个个穿着讲究,领头的婆子更是自有一股威势,令人不敢直视。足可想象,这户人家有多显赫。
有人小声嘀咕:“没想到宋娘子竟结交到这等富贵人,了不得啊,了不得。”
旁边人说:“我仿佛听见那年轻一点的娘子说,宋娘子于她家有恩?宋娘子这般厉害么?”
也有人说:“那老夫人瞧着面善,莫不是来瞧病的?宋娘子医术真有那么好,连城里的贵夫人都来找她?”
还有人直接去问纪桂英:“听说宋娘子母家很是了不得,这些人莫不是她娘家亲戚?”
“若是娘家亲戚,怎会放任她在咱们这样的穷山村吃苦?定会接回去妥善安置的呀。”
“也不知这富贵人家怎养得起那么多人,你们看外头那些护卫,一个个凶得很,饭量定然不小,每顿怕是都得吃干的。稀汤哪里养得出那般精气神?”
“听说那些有钱人家,顿顿都吃得起白面馒头哩!你看那两位夫人头上的簪子,金光闪闪的。你说,他们下地时用的锄头,莫非也是金子打的。”
“……”
林家人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摇了摇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悄悄回家去了。
谁也没想到,自此之后,村里人对宋茜茸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第124章 药圃
用过午饭, 陶大娘子因家中尚有事务,先行告辞回去。陶太夫人却留了下来。
“这乡间风光好,老身想住些时日, 不知可方便?”太夫人笑问。
宋茜茸忙应道:“这如何不方便?太夫人肯赏脸, 晚辈求之不得。只是寒舍简陋, 比不得府上, 怕太夫人住不惯。”
“住得惯,住得惯。”太夫人笑眯眯的,“老身年轻时, 也曾去庄子上小住过,没什么不惯的。”
宋茜茸便安排他们一行人住在二层小楼后边那排屋子里。
太夫人自然住了最大的那间正屋,常嬷嬷和两个女婢住进厢房,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则安置在一间住院室里。屋子都是新盖的,还不曾住过人,此刻收拾出来,倒也不算寒酸。
陶府随后送来几车物资, 锦被铺盖、衣物鞋袜、太夫人惯用的各种物件, 还有满满当当的新鲜肉菜果品, 一样一样搬进院子里。不说其他村民, 就连宋茜茸也瞠目结舌。
经仆婢们一番收拾,那屋子已经大变样。宋茜茸进去时,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自己家房子。
入门先是一架十二叠落地屏风,绢布上头绘着氤氲山水,远山如黛,近处渔舟向晚。宋茜茸不懂赏画,但也看得出应当名家手笔。
转过屏风,方是内室。窗下摆一张深红围子榻, 榻上铺着厚实锦褥,绣秋香色缠枝暗纹。褥子上搁着只深红色的曲木凭几,光润如玉。大瑜国人管这叫“懒架儿”,倦了时斜倚榻上,可将双臂搁在这几上歇息。
榻边立着一盏黄铜高脚灯架,挑着纱灯。灯罩是细绢糊就,绘一枝墨兰。宋茜茸几乎能想见,夜里烛火燃起时,兰影落于墙上微微摇曳的模样。
榻对面那张深红色条桌上,摆着尊天青色汝窑香炉,炉中正袅袅吐着檀香,满室幽韵。旁边列着纸墨笔砚,又有一只青瓷小瓶,插着两支新折的杏花,春意便从瓶中逸出来。
靠东墙立着深红色衣柜,柜门对开,门上挂着如意云头状的铜锁。柜顶搁着只红木箱笼,同样落了锁。北墙根设着妆台,台上摆菱花形铜镜,旁边散着几件首饰并几只面脂盒子。妆台一侧挂着巾架,搭着几条雪白绢布手巾。
炕在最里间,墙上裱糊了一层月白色绢帛,上头绣着折枝秋菊,素雅得很。
整个屋子里没一件金玉堆砌的物件,却处处透着精细讲究。宋茜茸暗暗咋舌,脑子里浮起一句话来: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
原来古代贵妇人出门,是要把住处重新装修一番的么?难怪那些话本子里,为着接驾娘娘,还得专门修一座园子。
为着陪太夫人,宋茜茸这几日也住在山下,不过是住在林青禾那边,免得打扰陶府一行人,她自己也不自在。
她将家人都引见给太夫人。林福荣、纪桂英从未见过这般大人物,惶恐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行了礼便告退出去了。林月明姐妹和张瑶姐妹四人,虽也紧张,但跟着宋茜茸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倒还能撑着体面。
太夫人见这几个年轻女娘个个举止有礼,不似寻常村妇那般粗鄙无知,已是暗暗称奇。偶然间得知她们竟都识字,更是讶异。
林月明解释道:“晚辈几个并未正经上过学堂,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不敢说读书。”
太夫人来了兴致,便问:“都学了什么?”
姐妹四人互看一眼,林月明说:“晚辈和阿瑶学得多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几本蒙学都读过了,如今也在看些入门的医书。阿圆和阿杏还在读蒙学。”
太夫人便让年龄最小的阿杏背一段书来听听。
阿杏吞了吞口水,努力平复跳得过快的心,开口背了一段《千字文》。中间虽有磕绊,到底还是完完整整背了下来。
太夫人大为惊讶。这年头,女娘识字已是稀罕,何况是乡下人家的?能让家中小子去学堂读书就算开明了,哪里会专门请女先生来教几个女娘?想到此,便问出了口:“你们是在何处学的?”
林月明答道:“回太夫人,都是阿茸教的。”
太夫人看向宋茜茸,目光中添了几分欣赏:“甚好,你有心了。”
宋茜茸笑道:“不过闲来无事,教几个姐妹认认字,权当打发辰光罢了。”
太夫人不再多言,叫常嬷嬷取了几件银制首饰来,给林月明四人各赠一件当做见面礼,便让她们下去了。
她最后见的是钱婆婆。见到人时,太夫人只觉面善,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常嬷嬷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太夫人,那是裴府当年赶出去的医女。”
太夫人恍然。
这位医女的事迹,她曾有所耳闻。据说她一心钻研一书,无儿无女,后来竟至疯魔,要拿刀豁开产妇肚子。她后来被裴府发卖的事,太夫人也曾听过一耳朵,说是潦倒困苦,过得悲惨。
犯了错被主家发卖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听过便也忘了。
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眼前这婆子,哪里有半分疯魔模样?反而面色沉肃,不卑不亢。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地干干净净,气色红润,精神奕奕,全然看不出吃过什么苦头。
太夫人想到之前查到的那些事儿:宋茜茸留下和离归家的大姑姐,收容村中罹难断亲的女娘,帮着邻居收养从花楼逃跑的被拐女娃。她心下了然,她养着这被主家发卖的医女,怕也是出于怜悯。
这孩子,心肠太软。
若宋茜茸知晓太夫人这些想法,怕是会哭笑不得。太夫人对她的滤镜未免太厚,她哪有那般善良?就说钱婆婆,在医术上对她几乎是倾囊相授,多少新药都是在钱婆婆的帮助下研制出来的!
可惜这些贵人眼里,只看得见平民的悲惨,却见不到她们的价值。
待太夫人乏了,回自己屋里歇息时,常嬷嬷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太夫人,老奴打听过了,除了咱家和谢府,还有一位季医官也来了。另外就是几个商户娘子,都曾在宋大夫那里看过诊。”
太夫人淡淡“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据说那季医官来此,除了道贺,还求宋大夫收留一对孤儿寡母。”
太夫人眉头微动。
“那对孤儿寡母的来历,老奴也没打听出来。宋大夫年轻心善,怕是见不得可怜人,因而最终是应下了。”常嬷嬷轻叹一声,“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哪里收容得过来呢?就怕引狼入室……”
太夫人沉吟片刻,缓缓地说:“你去与她说道说道吧。”
常嬷嬷会意,服侍太夫人躺下,便悄悄出了门。
此时,宋茜茸正与林月明几人在池塘边开出的药圃里忙碌。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万木复苏,草长莺飞。
先前宋茜茸与林月明在山里收集到的草药种子,被种在了药圃里,如今都发了芽。育苗这活儿须得细致,林月明每日都带着林月圆和张瑶姐妹精心侍弄,半点不敢马虎。
药苗大多长到两三寸高,根根粗壮,绿汪汪一大片,看着便喜人。
宋茜茸拔完一垄草,直起腰来,与众人说道:“药苗差不多可以移栽了,咱们雇人种到山上去。什么药苗该种在什么地里,阿姐和阿瑶都很清楚了吧?这事儿就交给阿姐来办,阿瑶你们几个从旁协助,可好?”
林月明愣了愣,有些紧张:“我……我来办?”
“如今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林大药师?”宋茜茸笑着打趣。
自从林月明透露过自己的心愿是做一名药师,几人便常这么称呼她。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被叫得多了,也就惯了。此刻听宋茜茸这般叫,倒也没别的反应,只咬了咬唇:“我试试吧。”
“方阿嫂前些日子还问过我,等药苗育好,能不能卖她一些。”林月明问,“村里人若是愿意,是不是也能卖他们一些,让他们自己去种?”
宋茜茸点头:“自是可以。不过大家都没种过,还需辛苦阿姐多指点。日后药材长成,也可教他们炮制。”
林月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教他们?不收钱?”
宋茜茸失笑:“不收钱,免费教。”
林月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大家定然高兴,又多了一个进项。”
去年村里有十来户人家都跟着林月明种了药材,量不多,长成后直接卖给了宋茜茸,多少赚了些银钱。他们尝到了甜头,今年便想再多种些。
只是他们自己收的种子出芽率不高,长得苗也弱,这才想着找林月明买。
宋茜茸心里另有一层盘算。
村里若大规模种药,销路就得提前铺开。目前她只有萧砺一个合作对象,自家医馆能会消耗一点,但这两处远远不够。镇上三间医馆不合适,压价太狠,不若再去县城或府城医馆再问问?或者再找找其他商队?
只是这事儿不能她一个人张罗。宋茜茸暗自扶额,人才还是太少了,得尽快多培养些帮手出来。
林月明做事风风火火,像极了纪桂英。与宋茜茸说定后,她便带着张瑶几个去村里找人了。
宋茜茸在药圃干了半天活儿,也累了,便坐在葡萄架下歇息。正喝着茶,常嬷嬷从外头进来,经过她身旁时,笑着说:“老奴正好口渴,宋大夫可否赏杯茶喝?”
宋茜茸忙请她坐下。
常嬷嬷呷了一口,挑挑眉:“这是红枣姜茶?滋味甚好。”
“嬷嬷喜欢便好。”
闲话几句,常嬷嬷叹道:“看到宋大夫身边那几个女娘,老奴倒想起一桩旧事。太夫人年轻时,身旁也有一位情同姐妹的女婢,比宋大夫那张家义妹也大不了两岁。那女婢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人欺凌时,恰巧被太夫人遇见。夫人心善,收留了她。见她聪慧,便教她读书识字,还让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两人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情分自不是旁人可比。”
宋茜茸挑眉,静静听着。
“可那女婢在府中待了几年,养高了心气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到了出阁的年纪,不满太夫人为她挑选的郎君,竟私下里去勾搭老太爷。虽没闹出什么事来,到底让太夫人伤怀了好一阵子。”常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老奴知道宋大夫仁义,只是这世上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宋茜茸似乎还未全然领会,常嬷嬷又道:“日后宋大夫再遇着处境悲惨之人,也须得三思,莫要太过心软,让居心不良之人钻了空子。”
宋茜茸怔了怔,随即笑道:“多谢嬷嬷提点。您放心,儿心里有数。”
常嬷嬷见她神色坦然,不似敷衍,便不再多言,静静喝完一杯茶,起身告退了。
宋茜茸望着院中那株抽出新芽的枣树微微出神。她自然明白太夫人的好意,只是世间事,岂能因噎废食?
说到底,她仍是带着现代思维看待身边这些人。
现代企业招人,背调自然会做,但也不至于因为怕招错人,就把招聘的路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注: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出自《剪灯余话·贾云华还魂记》
第125章 药苗
千金医馆卖药苗的消息, 很快在村里传开,来打听的村民络绎不绝。
林月明每日在诊室接待前来询问的村民,耐心解答。可问的人多, 真正掏钱买苗的却没几个。
有人怀疑:“这药材种出来, 你们真收?万一到时候不收了, 我们找谁评理去?”
林月明斩钉截铁地回答:“自然是真的收。去年跟着我种药材的那几户, 你们都去问问,我们可曾亏过他们一个铜子?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咱们医馆就在这儿,乡里乡亲的,还能不认?”
赵玉霜、方水红这几户去年便跟着林月明种药材,今年毫不犹豫定了苗,闻言便帮着搭腔:“是嘞,宋大夫和阿明那是没得说,直接结的现银。”
有人想占便宜:“既是乡里乡亲的, 几个苗还要钱?送我几棵呗。”
旁边人跟着附和:“就是, 阿明啊, 咱们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的,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出息了,也不能赚我们的钱吧?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吃过糖呢。”
林月明依旧微笑着答:“那可不成。这些药苗培育出来,费了我们许多心血。况且给的都是成本价,不赚钱的。若是不信,你们不妨去县城花木市场问问,看看人家卖什么价,就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便宜。”
有人担忧:“咱也没种过药材啊,万一种孬了, 啥都没落着咋整?”
方水红接话道:“阿明会教啊。从选地到浇水施肥,她都讲得仔仔细细,包括后头如何采挖也说得明明白白。尤其她教的地龙肥料,特别好用,不光种药,给庄稼用,长得也比往年好。”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了锅,纷纷问起地龙肥料的制法。
方水红几人连连摇头:“阿明教的,没她点头,咱不能说。”
于是便有人问:“买药苗,是不是就教那肥料的方子?”
林月明答道:“种药的所有环节,都会教。”
众人一听,心思活泛起来。就算不种药,得个肥料方子也是好的。种田人谁不知道肥料金贵?
于是定苗的人便多了几个。
当然也有人唱衰:“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白白教你,图什么?”
王家阿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褶子都在颤动:“我年轻时被熟人骗过,说是良种,结果买回去种不出来。这世上啊,哪有天上掉的馅饼哟!”
林月明也不争辩,只道:“王阿爷不信,我也没法子。我不多说什么,您且看着,等我们种出来了,您明年或许就肯买了。”
又有别人问了许多问题,林月明都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她落落大方,自信又明媚,再不是刚和离时那个怯懦自卑,只敢低头干活的妇人。
村里再也没人讲那些闲言碎语了。她与牛子栋的旧事,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快晌午时,人群终于散去,林月明满脸倦色地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林月圆、张瑶、张杏在一旁打扫诊室,将每张桌椅擦得锃光瓦亮。
宋茜茸端了茶和米糕过来,招呼四人来吃,随口问道:“今儿订出去多少苗?”
“一百六十四棵。”林月明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讲了那么多话,确实口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宋茜茸笑着问:“可要我来搭把手?”
林月明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们四个能应付得过来。”
张瑶也说:“阿姐,我们能干着呢!你事儿那么多,就别操心这个了。”
张杏忙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能做好。”
宋茜茸挑挑眉:“成,那过两日分苗,我也不管了,由你们负责咯?”
林月圆抢着说:“没问题,我会起很早的,绝不耽误事儿。”
林月明想了想:“那我这几日也住在山下好了,就和阿圆住一屋吧。”
林月圆捂着嘴笑:“我倒是没意见,就怕姐夫不答应。”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男子走进来,正是顾云岭。他手里捧着个罐子,大概是路上走得急,额上沁出汗来。
张瑶噗嗤一笑:“那话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怎么来了?”林月明忙迎上去。
顾云岭举了举手上的罐子:“新取的蜂王浆,给你补补。这几日忙坏了吧?”
林月明接过,见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心疼地说:“你别只顾着我。一个人在家也要吃好点,我前些时日在三青那买的鸡蛋,就是给你买的,每天都要吃一个……”
她絮絮叨叨说着,顾云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捏了捏林月明的手,低声说:“我省得,你别担心。”
他还要赶着回山上看蜂箱,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林月明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突然瞧见几个姐妹打趣的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她轻咳一声,解释说:“你们别笑。今年分了几个蜂箱,这会儿正是花开的时候,你们姐夫忙着呢。我这头事儿也多,常常回到家说不上几句话,就都累得睡着了。这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自是要多说两句……”
宋茜茸拍拍她的胳膊:“你和姐夫感情好,让人羡慕呢,哪里会笑话你。过了这段时间,事儿都摆顺了就好,你和姐夫还有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
“嗯。”林月明抿嘴笑了,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就这样,姐妹几人都住在了山下。林月明与林月圆住一屋,宋茜茸带着张瑶和张杏住林青禾家。不必在日落前匆匆赶回山上,她们做事也从容许多。
这天晚食前,医馆送走了一位腹泻严重的病患,正要关门之际,林月明瞥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站在那儿,踌躇半晌,始终没鼓起勇气进来。
林月明主动上前招呼:“付阿婶来了,快进来坐。”
付麦枝看着铺了青砖的地面,将自己的布鞋在草丛里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阿明,我……我听说你这能买药苗……”
林月明耐心听着,见她顿住,便笑着接话:“是呢,都是能在本地种活的药材。您要买多少?”
付麦枝闻言,说得更磕巴了:“我……我想问问,就是……我……钱不凑手……你、能不能……”
“您的意思是,想打欠条?”林月明语气仍然很温和。
“不不不,”付麦枝连连摆手,总算说顺了点,“我就是想问问,医馆、医馆有没有什么活计,我做工抵债,行不行?”
林月明怔了怔。宋茜茸不在,林月圆和张瑶、张杏都望着她,等她拿主意。
说起来,付麦枝算是林月明的堂嫂,只是早已出了五服。她公婆早逝,丈夫也在女儿林巧巧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只留下两亩薄田和一栋茅草屋。付麦枝年纪轻轻,却一直没改嫁,只守着女儿过活。
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幸而林家还算厚道,族里偶尔会接济一下。只是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上太多。可以说,付麦枝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但她老实勤快,为人厚道,在村里口碑一向不差。
林月明想了想才说:“阿嫂若是愿意,过几日我们上山种药材,您跟着去,按天结算工钱,如何?只是活儿多,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什么活都能干。”付麦枝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陪着笑说,“多谢阿明了,我会好好干活的。”
林月明笑道:“那便说定了,到时我来叫您。”
付麦枝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月明望着她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村里有太多这样的女娘,日子太苦,始终在泥淖里挣扎,看不到光亮。
林月圆探过头,悄声说:“付阿嫂才从山上摔下来,你看她腿脚还有点跛呢,能上山干活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月圆说:“就是昨天,阿巧告诉我的。我还带她去挖了大蓟,让她给付阿婶敷上。”
林月明原本只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蹙了蹙眉,神色严肃起来:“你才学了多少东西,怎敢随意给人用药?是谁给了你自信,让你这般轻狂自大?”
林月圆从未见过自家大姐这样严厉,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张瑶与张杏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明见着几个妹妹吓成鹌鹑样,不由缓和了面色,但语气仍然严肃:“你把事情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林月圆吞了吞口水,将原委完完整整说了。
付麦枝女儿林巧巧与林月圆年龄相仿,平常也常在一块儿玩。昨天下午,林巧巧跑过来找林月圆,说付麦枝上山砍柴时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付麦枝说无甚大事,只略微有一点痛,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但林巧巧发现,付麦枝的脚肿了,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便要她来医馆看看。付麦枝说,不必花那个钱,自己睡前揉一揉就行,便继续干活去了。
林巧巧便偷偷来找林月圆,说自己手里没有钱,问有没有能自己挖的消肿的草药。林月圆就带她去山脚下挖了大蓟,教她回去捣碎后敷在红肿处。
说到最后,林月圆不服气,气呼呼地问:“二嫂以前教过,大蓟能散瘀消肿,有什么不妥吗?”
林月明不气反笑,指着她厉声说:“你觉得我批评你,是委屈你了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件事里,你到底有何不妥。”
“第一,你未见患处,望闻问切皆无,怎知是何种损伤?是淤血阻络,还是气滞作痛,抑或是湿热蕴结?若连寒热虚实都分不清,便妄自用药,与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
“第二,付阿嫂虽尚能走路,但并不能排除骨裂的可能。有些骨裂初时不显,若误用活血之药,反使血溢脉外,肿痛更甚。万一她骨头错位,你未正骨,能直接敷药?”
“第三,大蓟乃凉血止血之药,主血热妄行。付阿嫂脚已肿胀,乃气血瘀滞之象,当以活血化瘀为要。你用性寒之药,令血淤更难散开。药不对症,岂非害人?”
“第四,医者,司人性命也。你随口一言,人家挖药、捣药,耗费气力。若有效还好,若无效应,甚至加重病情,你如何担待?更何况,咱们现在开了医馆,你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医馆。一言一行,皆关乎病患对咱们的信任。你今日这样轻率,日后谁敢以性命相托?”
她说一条,便伸出一根手指,四根手指明晃晃竖在林月圆面前,迫得她落下泪来。
“阿姐,我错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只是看阿巧可怜,想帮一帮她……呜呜……”
林月明叹了口气,给她擦干眼泪,视线又扫过张瑶与张杏,语重心长地说:“咱们今日能在这里,都是因为阿茸的信任。她教了咱们许多,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你们说,如果因为自己的无知,害她损了名声,对得起她吗?”
“阿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林月圆哽咽着,心里无限懊悔。
“阿明姐,我们记住教训,以后断不敢的。”张瑶和张杏异口同声地承诺。
“那就好。”林月明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欣慰地看着这三个年幼的妹妹,“你们比我幸运,年纪尚小便有机会学习。要好好珍惜啊!”
“是。”
宋茜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唇角含笑,温声问:“那么,你们觉得,我们该如何补救?”
第126章 扭伤
林月圆方才被阿姐训斥时还只是蔫头耷脑, 此刻却愈发不安起来。在这个家里,她最敬畏的其实是宋茜茸。二嫂虽从未对她们疾言厉色过,但教导严格, 眼里不揉沙子。她不怕挨骂, 却害怕让二嫂失望。
“二嫂, 我……我错了。”她绞着手指, 声音小小的,“我以后再不敢了。”
宋茜茸语气平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且问你, 打算如何补救?”
林月圆愣了下,连忙说:“去道歉,要付阿嫂别再用大蓟了。”
宋茜茸没接话,转头看向张瑶和张杏:“你们觉得呢?”
张瑶想了想说:“道歉肯定是要的,也要帮付阿嫂把脚治好。”
张杏跟着点头,又皱起眉头:“可付阿嫂不愿意来医馆,是怕花钱吧?若是她不想让咱们治, 那要怎么办呢?”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付麦枝一个寡妇带着林巧巧过活, 家中生计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她又没什么手艺, 就靠种些小菜去镇上叫卖。这样的人家, 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她看来,扭到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值当花钱看大夫。
林月圆试探着说:“那咱们不收钱,行不行?”
话音才落,林月明便瞪了过去:“那医馆还做不做生意了?且不说阿茸的出诊费,药还要本钱呢。若动不动就免诊金,医馆迟早要关门。”
林月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盏茶工夫, 林月圆见始终无人开口,终于抬起头,眼里含了点泪花:“就、就从我的月例里扣吧。”
她和张瑶张杏在医馆帮忙,每个月有二十文月例,是宋茜茸给她们的酬劳。这钱不算多,但对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毕竟从小到大,她手里都没捏过一文钱。
如今钱还没到手,却要提前拿出来赔给人家,自然是肉疼的。但再不情愿,她也知道,这个责任不能逃避。
宋茜茸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问张瑶张杏:“你们呢,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张瑶和张杏齐齐摇头。
宋茜茸点点头,笑道:“那便如此吧。阿圆,你能提出这样的方法,很有担当,值得肯定。”
林月圆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不过,扣月例是罚,却不是叫你花钱消灾。”
她半弯下腰,平视林月圆的眼睛:“所以,付阿嫂的药,你亲自去敷,直到她的脚痊愈。”
林月圆乖乖点了头。
宋茜茸又看向林月明,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阿姐今日的话,让我很受触动。你说的太好了,那些医理也讲得很到位。”
林月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还没习惯被人当面夸奖,有些难为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习得些皮毛罢了。”
“皮毛也要肯下苦工学啊。”宋茜茸笑了笑,“好了,阿姐,别妄自菲薄了。咱们去付阿嫂家看看吧。”
付麦枝家离马头山不远,走过去约莫一盏茶工夫。三间茅草屋,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只在破损的地方插了竹篱笆。院子里大半地方都开成了菜地,看得出来付麦枝侍弄得很精心,菜苗长势极好。菜地上空还拉了根草绳,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