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麦枝正坐在门槛上揉脚,林巧巧蹲在菜地里拔草。两人见宋茜茸一行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慌得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
宋茜茸拉住付麦枝,笑着说明来意。
“啊这……”付麦枝局促地说,“宋大夫,您别这样客气,阿圆也是好心。若不是阿巧跑去找她,她也不会给我们出主意。何况我的脚没事,你千万别怪孩子,这事儿没那么严重哩。”
宋茜茸笑着说:“一方面是阿圆草率,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也希望阿嫂您能帮个忙,给我们做个教学案例。您有所不知,我正在教这几个孩子学医,光背医书没用,还得上手实践。”
林月圆立刻站上前,朝付麦枝行了个礼,认真地说:“阿婶不必担忧诊费,阿姐说了,由我做活来抵。您什么都不用担心,配合我们治疗就行。”
林巧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羡慕。见自家阿娘还在犹豫,忙拉着付麦枝轻声说:“阿娘,阿圆都这样说了,你就应了吧。你这脚比昨日还痛,总这么拖着不行的。”
付麦枝看了看自家闺女,咬了咬唇,终于点了头。
宋茜茸让她到炕上躺下,将一个枕头垫在她小腿下方,嘱咐道:“您夜里睡觉也须得像这样抬高脚,有助于消肿。”
付麦枝忙应下。
宋茜茸开口询问:“阿嫂,昨日您从摔了后,自己做过什么处理?”
“刚摔时,脚还没那么疼,我便砍完一担柴才下山。到家后,觉得脚疼得有些难受,想着热乎乎的能舒服些,便让阿巧烧了水,用帕子敷了好久。夜里自己也揉了揉,可那肿胀处不仅没揉散,反而好像越来越肿了。”
宋茜茸没急着说什么,只问几个妹妹:“你们看看,阿嫂的脚现在如何了?”
张瑶先开口:“脚踝处红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
她用手背分别在两只脚上探了探:“患处的温度明显比另一只脚高。”
“嗯,不错。”宋茜茸赞许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摸肿胀处,沿着骨骼走向慢慢按压,一边按一边观察付麦枝的表情,确认没有骨擦感,也没有某个点特别剧痛后,才放下心来。
“你们几个按照我刚刚的手法按一按,再告诉我结论。”
张瑶几个都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月明提醒:“这是检查有没有骨折骨裂。”她跟着宋茜茸处理过许多骨折的病患,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几个妹妹恍然大悟。检查期间,宋茜茸分别对每个人的动作都做了指点,并告诉她们如何判断。
林月圆最后得出结论:“没有骨折骨裂。”
宋茜茸看向她:“那你来说说,为何热敷过后,脚反而更肿了?”
林月圆愣了下,下意识去看林月明,被阿姐一个眼神瞪了回来。她只好搜肠刮肚,硬着头皮说:“因为……因为不对症?”
“如何不对症?”
林月圆绞尽脑汁,忽然想起林月明从前跟她讲过的病例,立刻说:“扭伤初期,须得冷敷,热敷只会加重出血,加剧肿胀。”
宋茜茸循循善诱:“为何热敷会加剧肿胀?”
林月圆这下彻底答不上来了,求助地看向林月明。
林月明接过话头:“扭伤之初,气血瘀滞不通,郁而化热。此时患处既有淤血,又有郁热,若是用热敷,热助热,淤助热,两相叠加,火上浇油,自然肿痛加剧。”
她说得条理分明,又直白易懂,连付麦枝和林巧巧这种完全不懂医理的人都听得频频点头。
宋茜茸眼中泛起笑意:“阿姐说得不错。”
她看向付麦枝:“阿嫂,您昨日若是用冷敷,或许今日不会这样痛。我给您扎几针,疏通经络,引热下行。明日早上您来医馆,我继续给您扎针。”
又转头吩咐林月圆:“明日下午,你来阿嫂家给她敷药,日后换药也由你负责。”
敷药林月圆学过,倒是不怵,便问:“敷什么药?”
“马齿苋和蒲公英,捣烂成泥,厚敷。每日换一次药,换药前先用凉开水冲洗干净旧药。”
林月圆应道:“是。”
宋茜茸又交代:“这两样药草,田间地头多得很,你带着阿巧去挖。要挑新鲜肥壮的,洗净了再用。”
林月圆一一记下。
针灸时,宋茜茸又指点了她们几个穴位,姐妹几人都拿着炭笔认真在册子上记录。林巧巧探着脑袋朝林月圆那头看,脸上是掩不住的羡慕。
过后,宋茜茸又教付麦枝,如何在无痛范围内缓慢转动脚踝,做“勾脚尖、绷脚尖”的动作。她笑着说:“每次做一盏茶时间就行,一天多做几次。您若是没学会,让阿圆教您。”
“哎,好好。”付麦枝感激不已。
宋茜茸再次叮嘱道:“不出意外的话,您这脚三五日便能消肿。这几日尽量多休息,别下地干活了。至于去山上种药的事儿,等您脚好了之后再说。”
付麦枝急了,就要起身拽人:“那怎么行?宋大夫,您别不要我,脚不碍事,我能干活的。”
“歇三五日耽误不了什么,但您这脚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会有问题。您也不想变成跛足吧?”宋茜茸按住付麦枝,“您放心,我这边以后还有很多活要请人帮忙,种药、采药、晾晒,都要人手。等你脚好了,不愁没活干。”
“真的?”付麦枝眼里迸发出惊喜,“那我听你的,宋大夫,多谢你。”
宋茜茸又问:“对了,付阿嫂,您平日里可是有些怕冷,手脚常常冰凉?来月信时也常有腹痛?”
付麦枝有些惊讶:“是呀,宋大夫怎么知道的?”
“脉象上看出来的。”宋茜茸针灸前就顺便给她诊了脉,“您体内有寒,阳气不足,气血两亏。这是虚寒证,不算什么大毛病,但要注意调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巧巧有些着急,慌张问道:“那要怎么调理呢?”
“阿巧!”付麦枝忙出声喝止,又陪着笑脸说,“宋大夫,小孩儿不懂事,您别介意。”
宋茜茸笑着说:“无妨,阿巧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我给您一个调理方案,不费什么银钱,但需长期坚持。端午后,您去割些艾草,晒干保存。月信前后,煮益母草艾草姜汤饮用。平日里也多用艾草生姜水泡脚,水要热,泡到微微出汗。我看您家院中有棵枣树,到秋时收了枣子,晒干后与艾叶、生姜同煮,隔三差五便喝一壶。如此坚持下来,不到半年便能见效。”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另外,您也可去山里挖些山药,用来煮粥或炖汤。”
“好好好,劳你费心了。”付麦枝眼眶发红,面上满含感激。
“行啦,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明儿别忘了来医馆针灸。”
回到医馆,宋茜茸要张瑶几个互相检查今日的笔记,再互相探讨,务必将要点理解吸收。
纪桂英来喊大家吃饭,见状不住感叹:“阿茸,你对她们的教导太用心了。她们这辈子都得感谢你。”
宋茜茸没说什么,只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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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种药
太夫人在沙河村住了五日。她是极有分寸的人, 饭食由自己的仆婢料理,出门也有自己人陪同,从不麻烦主家。每日只朝食后请宋茜茸诊一回平安脉, 其余时候倒没给任何人添什么负担。
村里人外出干活时, 有时遇到散步的太夫人, 便恭恭敬敬喊声“老太君”, 然后绕道走了,谁也不敢凑上前打扰。
宋茜茸其实没摸准,这位贵夫人为何要住在这穷乡僻壤。毕竟, 陶家在城郊有庄子,条件比这里好上许多。若要享受田园之乐,去那里岂不是更舒坦?
但人家不说,她也不去问。反正到目前为止,那一行人安安生生的自得其乐,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这日医馆关了门,宋茜茸顺手送了一罐蜜环菌酱给太夫人尝鲜。
常嬷嬷用勺子舀了一点拌到米饭上, 太夫人尝了口, 鲜得眉头都扬起来, 连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如实答道:“这是晚辈在山上养的蜜环菌, 为了培育天麻特意养的。您若喜欢,回头再送些来。”
太夫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连连追问山上的情况。
“山上是种了些药材,都是本地品种,连翘、金银花、柴胡、黄精、地黄、三七、茯苓、枸杞之类,不名贵,但好养活。”宋茜茸顿了顿,“药圃里的药苗差不多也是这些。”
太夫人听得入神, 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老身可否去山上看看?”
“这……”宋茜茸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常嬷嬷。
太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不必看她。老身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四处走动走动。这整日闷在屋里,倒不如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茜茸自然不好拒绝:“山上的花开得正好,倒也怡人。晚辈在山上有间院子,您若累了,也可稍事休息。”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朝食过后,一行人便上了山。随行的人不算多,有常嬷嬷、两个年轻女婢,还有那两个强壮护卫。饶是如此,这阵仗在村里也是头一遭了。村口几个闲聊的阿奶见了,都住了嘴,好奇地张望着。
上山的路不难走,宋茜茸他们走惯了,上去用不了两刻钟。太夫人起初还兴致勃勃,拄着拐杖非要自己爬。可她毕竟年岁大了,走了不过一刻钟便气喘吁吁,额上见了汗,双腿也开始打颤,最后到底是由护卫背上去的。
她趴在人家背上,摇着头笑:“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倒是费劲儿。”
常嬷嬷在旁边护着:“太夫人以前也常爬山呢,那年去普陀山,三千多级台阶,一口气就上去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提它做什么?”太夫人自己也笑,笑声散在山风里,听着倒比平日里年轻了几分。
到了自家院子,宋茜茸先请太夫人在堂屋坐下,又去收拾客房。屋里蒙了一层薄灰,看来她住山下的这几日,林青禾也没回来。
泡了茶端上来,她又喊林青枫去平素素那买豆腐,再杀只鸡和兔子。
没想到等林青枫再回来时,平素素挎着个篮子跟着一块来了。她嗓门大,人还在院门口,声音已经传到了屋里。
“阿茸回啦?你阿叔今早叉了几条鱼,我给你带了条大的。你几日没在山上,肯定来不及收拾,我过来帮帮忙。”
她三两步跨上台阶,刚要往里走,一探头看见屋里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匆匆鞠了个躬,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便一头钻进了灶房。
宋茜茸跟过去,劝她不必如此紧张。
平素素一边拾掇灶房,一边嘀咕:“那可是城里来的老太君!寻常人哪有机会见?我这辈子能见着这样的贵人,已是祖上积德了,哪能怠慢?”
“太夫人很随和的。”宋茜茸笑着说。
平素素哪里肯信,把灶房擦了三遍,又从篮子里掏出青菜和鱼,嘴上念叨着“不能给阿茸丢脸”,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去了。
太夫人喝完一杯茶,便提出要出去走走,宋茜茸自然陪同。
到了院里,太夫人的目光被那金银花架吸引,走过去细看。嫩绿的叶子爬满了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翠色的屏风。
“这架子搭得好。”太夫人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夏日坐在这底下乘凉,闻着花香,想必很惬意。”
“正是,金银花也是味极实用的药呢。”宋茜茸笑指了指花架下的秋千,“您坐上去玩一玩?晚辈推您。”
太夫人欣然应允,坐上去攥着藤绳,眉眼里俱是笑意:“老身多少年没荡过秋千了?自己都忘了。”
宋茜茸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起来。起初推的不高,太夫人有些不尽兴,便说:“再高些,再高些。”
秋千荡起来,山风拂面,太夫人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有一瞬恍惚。她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她还年轻,还未出阁,园子里也有个秋千架。她穿着鲜嫩的裙子,让女婢推着她荡秋千,荡的高高的,仿佛能飞到天上去。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有无尽可能。
她想学医,觉得草木金石能治病救人,是世上最神奇的事。她读过家中所有医书,又跟着兄长去书局买了许多回来,还偷偷向府中医女请教。她想,等自己学会了,就能治好母亲的头疾。
可是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她将来是要去别人家做大娘子的,医术不是她该学的。她应当习琴棋书画,精女红,擅中匮之事,做个合格的主母。
父亲收走了她所有医书,不许她再碰那些东西。家中多了几位教养嬷嬷,日日督促她学习“女娘该学的东西”。
再后来,她嫁了人。门当户对的郎君,说不得好,也说不上坏,两人相敬如宾。她相夫教子,操持中匮,再也没碰过医书。
那些年少时的想头,像被压在箱底的衣裳,一年一年褪了颜色,直到再也看不清从前的模样。
“太夫人?”宋茜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累了?要不歇一歇?”
太夫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笑着说:“风迷了眼,不碍事。”
从秋千上下来,她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执意要去山里转转,宋茜茸只好带她往最近的竹林走去。
跨过小溪,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枸杞和刺泡。紫色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开得正盛,引来许多蜜蜂,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是野蜂,还是有人养的?”太夫人问。
“是晚辈姐夫养的,我阿姐您见过的,他们就住在林子那头。”宋茜茸说,“晚点晚辈去要些花蜜来给您尝尝,看看这山里的花蜜与别处的是不是一样。”
太夫人连连说好。
穿过由带刺植株构成的外围,他们继续往里走。大片天麻冒出黄赤色茎秆,像一支支小小的笔,从枯叶中探出头来。太夫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嫩茎:“这要长多久才能收获?”
“天麻生长慢,要一到三年才能采收。”宋茜茸也蹲下来,指着旁边的朽木,“这便是蜜环菌。天麻本身没法儿活,全靠它提供养分。”
太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老身只知天麻是味好药,却不知是这样长的。”
“她又指着不远处一块明显开垦过的地:“那些是什么?”那是先前养鸡的地方,土都被刨松了。
宋茜茸笑道:“黄豆和绿豆,这些低杆庄稼适合种在林下,既养地,又不用怎么照料。山里种不了麦子和粟谷,种些豆子,也能当口粮。”
太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除了这些,你还种了什么?”
“另一片山里种了棉花,近日还会种高粱。”
太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曾想,你竟还懂稼穑之事。”
宋茜茸不由笑了:“晚辈身在乡间,所见所闻皆是农桑,自是懂一些。且粮食为本,晚辈身为村妇,自不可忘本。”
太夫人一怔,倏然笑了。
她们又去看了连翘。此时花期已过,有些植株底下还能看到几朵残留的枯黄花瓣。连翘叶已完全展开,夜色翠绿。最显眼的是满树青绿色幼果,长圆形,小小的。远远看去,一丛丛浓绿的灌木与初夏的山色融为一体。
几个村妇戴着席帽,背着筐,边闲聊边摘嫩叶,采果子。
太夫人疑惑地问:“她们在做什么?”
“连翘叶可制茶,那些小果子就是药材中的青翘。”
走近了,那几个村妇认出宋茜茸,忙过来打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往太夫人身上瞟。宋茜茸朝她们颔首致意,说只是陪客人走走,让她们自去忙。
太夫人伸手摸了摸青翘,不禁感慨:“老身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鲜的。”
常嬷嬷笑道:“您要喜欢啊,在咱们庄子里也挑一座山,种些您喜欢的药材,想看的时候让人摘了送到府里就是。”
太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在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院子时,平素素已经整饬好了一桌饭菜。
许是活动量大,太夫人胃口极好,吃下了一整碗饭。饭后漱了口,她不紧不慢地问:“那些肉都是山里猎到的么?”
宋茜茸笑着解释:“雉鸡和兔子是三弟养的,牲禽棚就在连翘地不远处。您若感兴趣,下午晚辈再带您过去看看。只是那里有只獾子,比较凶,得离远些。”
“獾子?”太夫人好奇地问,“可是熬獾油的那种野物?你家郎君怎没把它猎了?”
宋茜茸失笑:“那是晚辈的朋友,帮着看守牲禽的,不能猎。”
“哦,这倒是有趣。”太夫人恨不得马上去看看,可惜身子乏了,只好先去歇个午觉。
躺到炕上,她还和常嬷嬷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轻快:“这山里的好东西真多。”
常嬷嬷笑着应和:“是呢,太夫人今日很高兴。”
“老身一辈子被困在那宅子里,临到老了,终于能舒心地走走,岂能不高兴?”太夫人嘴角噙着笑,渐渐睡了过去。
她就此在山上住了下来。
从牲禽棚回来后,她便不想下山了,叫护卫把铺盖和惯用物件搬上来,又打发人回陶府运了几车物资,把山上的屋子也重新拾掇了一番,竟是要长住的架势。
起初宋茜茸还陪她四处走动,但太夫人是个明白人,住了两日便说:“你自去忙你的,老身有常嬷嬷几个陪着就行。你这医馆刚开张,病人虽不多,也不能整日关着门。”
宋茜茸也不矫情,便回了医馆。这几日刚把药苗分给村民,林月明带着张瑶几个忙得脚不沾地,医馆里只有钱婆婆守着。但宋茜茸知道,阿婆并大喜欢给人看诊。
太夫人带着一干仆婢,兀自寻着开心。她对药材有着近乎执拗的兴趣,看见什么都要摸一摸,问一问。
常嬷嬷笑她:“太夫人这是要抢宋大夫的饭碗了么?”
太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老身这把年纪了,还不能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还打发人去县城买了好些药材种子来,都是山上没有的。宋茜茸很是开心,好些正是她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寻。
于是她每日早早从医馆回来,趁着时节育苗种药。太夫人也跟着,蹲在地头看她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学得认认真真。有时还试着自己动手,弄得满手是泥,却乐呵呵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掉手里的土,语气里带着满足:“老身养过花,却从没种过药,倒是新奇得很。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种药这么有意思。”
谁能想到,她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在这山里找回了年少时的乐趣。
只是,她看着那些剩下的种子,不由问:“阿茸,这几样草药更贵,为何不种?”——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和营养液,这章加更,十一点后还有一章。
第128章 有孕
太夫人认为, 物以稀为贵,药材越是珍贵,利润空间越大, 也就越值得花心思去培育。
宋茜茸耐心解释:“这些是橄榄、槟榔、荜拨, 种子贵, 是因为只长在南地, 在北方少见。它们不适应本地气候,种了也长不成,所以晚辈才挑出来。”
“不适应气候?”太夫人拿起一包种子看了看, 若有所思,“那若是建个唐花呢?”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太夫人是好意,但这话里,多多少少带着些“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唐花就是温室,唐,其实是煻的意思……富贵人家专门修建这样的屋子,用来培育反季节的鲜花蔬果。隆冬时节能欣赏到盛开的牡丹, 或是在春节期间吃到鲜嫩蔬果, 就靠这个。
可要建一座唐花, 谈何容易?
需要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墙壁和天花板糊上纸或其他不透风的材料。地面要挖地沟,填入牛粪和硫磺混合的肥料,上方搭架子放花盆。然后将沸水倒进地沟,借着热蒸汽营造出一个暖意融融的小环境。
为了效果更佳,还需有人在室内扇风,让热气与湿气均匀散开。
这些材料、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在山村搞这种工程,现实吗?更何况这些种子,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采收变现,村里人也就勉强够温饱,哪里等得起?
她斟酌片刻,尽量委婉地说:“太夫人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她掰开揉碎了,把成本和收益一笔一笔算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并非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相反,她掌管陶府中匮多年,算账经营是一把好手,只是先前站在自己那个阶层看问题,没想过底层人的生活到底有多捉襟见肘。
听完宋茜茸的话,她叹了口气:“是老身想得简单了。”
宋茜茸忙道:“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慢慢来就是了。等日子过好了,这些事儿自然能办起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很忙。
村民们要种药,林月明带着三个妹妹山上山下地跑,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但谁也不叫苦。
医馆里事情不算多。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多习惯了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来看大夫。但既然开了门,就得有人守着。钱婆婆虽一直住在医馆后院,但并不爱与人交往,宋茜茸也不想勉强她,便日日自己坐诊,关了门再回山上。
她也问过钱婆婆要不要回山上去住,但钱婆婆拒绝了。因着先前的经历,钱婆婆不愿再与高门大户打交道。太夫人住在医馆时,钱婆婆便一个人待在最里边的小院里,很少出来。现在太夫人住在山上,她更不愿意凑到跟前去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这日朝食过后,林月明跟着几个村民去山里看药材的生长情况。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村民们种药遇到什么问题,都愿意来找她。
宋茜茸正在盘点药材库存,忽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宋大夫!宋大夫!不好了,林大夫出事儿啦!”
她心里一沉,忙放下账册跑了出去。就见两个村民抬着个简易担架匆匆赶来,上头躺着的,正是林月明。张瑶、张杏与林月圆三个围在一旁,一个个泪眼汪汪的。
“抬进检查室。”宋茜茸迅速吩咐,又叫林月圆去通知纪桂英。
林月明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张瑶急得眼眶通红,将情况简单说给宋茜茸听:“我们看完那片药苗,正要下山呢,阿明姐忽然捂着肚子喊疼,不过几息之间,人就晕了过去。”
宋茜茸的心猛地揪紧。
纪桂英就在隔壁,闻讯赶来,看见林月明不省人事地躺在那儿,脸都吓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茸,阿明她怎么了?”她声音都在发抖。
宋茜茸没顾上回答,手指已经搭上林月明的手腕。
“阿茸,她……”纪桂英还待要说,被林月圆扯了一下衣袖。
“嘘,阿娘,别打扰二嫂。”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宋茜茸搭脉的手。
宋茜茸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凝重,指下细细地辨着脉象。众人看到她这副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瑶,你去喊阿婆来一趟。”
张瑶应声而去。
纪桂英急了,攥住宋茜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了?很严重吗,为啥还要叫钱婆婆来?”
宋茜茸眉头展开,凝重的表情如薄冰被阳光照透,倏地化开了。她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泛起笑意:“伯娘,是喜脉。”
“啥?喜脉?”纪桂英懵了,“喜脉、喜脉是什么意思?是说阿明有了身子吗?”
宋茜茸笑着点点头。
纪桂英转身,一把抓住林月圆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你阿姐有喜了是吗?”
“是的,阿娘,您要当阿婆了。”林月圆眼里有泪光闪过,“我要当阿姨了。”
“真的?”纪桂英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她双手合十,眼里含着泪,嘴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念叨着要去庙里还愿。
这时,钱婆婆跟着张瑶过来了。
纪桂英瞬间收敛了神色,紧张地问:“可是阿明这一胎有何不妥?”
“没有,只是阿婆专精妇产一道,有她复诊,更为稳妥。”宋茜茸安抚道。
钱婆婆已经知道了是何事,笑着朝纪桂英说了句“恭喜”,便坐到林月明身侧,为她再度诊脉。这一回诊得很仔细,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诊完后,她脸色虽还算平静,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收回手,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钱婆婆微微点了点头。
宋茜茸对屋里其他人说:“阿姐怀了身子,有些疲累,便让她在这睡一觉。睡足了,自然就会醒来。伯娘,您去熬点粟米山药粥给阿姐吃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纪桂英擦着泪,风风火火走了。
林月明是一个时辰后醒过来的。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问守在榻边的林月圆:“我这是怎了?”
林月圆却腾的站起来,炮弹似的冲出去,大喊:“二嫂,二嫂,阿姐醒了。”
宋茜茸很快过来,再度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后才笑道:“恭喜阿姐,你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林月明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茜茸重复了一遍:“你要当阿娘啦!”
林月明愣住。嘴唇翕动几下,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那些眼泪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止不住。
她在牛家那些年,被牛母骂作“不生蛋的母鸡”,被村里人嘲笑是个没用的石疙瘩。多少个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看着别人家的娃娃,她心里羡慕得发疼,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个。
嫁给顾云岭后,日子好过了,没人在她耳边念叨这事。但她心里暗暗着急,怕自己真的不能生。顾家只剩顾云岭一人,她想让顾家人丁兴旺些,让他不必那么孤单。
现在,她终于有了。
她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发颤:“真的吗?阿茸,你没骗我?”
“脉象滑利如珠,你说是不是真的?”宋茜茸笑道,“况且阿婆也替你诊过了,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
“没,我没不信你。”林月明破涕为笑,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纪桂英端着粥进来,笑中带泪:“我的儿啊,你总算熬出头了……”
一碗粟米粥下肚,林月明的脸色好了许多。
宋茜茸问:“阿姐,这几日你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我都跟你一块吃的啊。”林月明疑惑地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两日早起,都喝了一勺蜂王浆,那东西……”
宋茜茸接话道:“孕妇不宜食用。”
她语气平静:“你今日腹痛,有可能是因为食用了蜂王浆,温补太过,扰动胎气。是以,接下来不要再食用了。”
“不喝了,不喝了。”林月明忍不住又摸了摸肚子,脸上现出一抹后怕。
“你可有腰酸、腹部下坠之感?”
“有,反正不怎么舒服。”林月明老老实实地说,“我月信一直不太准,这次两个月没来,也没放在心上。这几日确实腰酸得厉害,我以为是月信要来的预兆。”
“可有见红?”
林月明忙摇头:“那倒是没有。”
“嗯,你胎象不稳,有劳累过度、气血耗伤之象。这段时间,便不要再出门了,好好静养安胎。”
纪桂英脸色一下子变了,忙问:“要紧么?要怎么办?”
“暂时无大碍,但若不注意,很容易出问题。”宋茜茸神色严肃,“阿姐,你接下来不能上山下地,不能走远路,不要提重物,最好能卧床静养。”
林月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能上山下地?”她慢慢睁大了眼睛,“要多久时间?”
“先养着吧,根据胎象再看。至少也要过了头三个月。”
林月明感到不可置信:“可是,以前阿娘常说,怀我们的时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生娃头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子呢。何况,我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好。”
“阿姐,你这些年亏了气血,身体底子本就弱些。如今养回来一些,但怀了身孕,正是需要气血养胎的时候。伯娘身体底子好,经得住那样的劳累,但你不能。若再继续劳心费力,于养胎不利。”
林月明沉默少顷,低声说:“那医馆的事儿怎么办?那些药苗……”
“有我们在,你不必担心。”宋茜茸握住她的手,“身体最要紧。”
林月明还想再说什么,纪桂英已经急了,厉声打断她:“你还操心那些事做什么?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儿,当然要好好养着。那些事儿少了你,莫非就转不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纪桂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要我怎么跟姑爷交代?”
林月明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被角。
顾云岭是晚食前到的。
纪桂英打发林青秀去通知他,但他在山里放蜂,没找着人。直到傍晚归家时,看到等在门口的青秀,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到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阿明!”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慌张。
本地习俗,女儿怀孕后住娘家,会坏了娘家运势,因此一番商量后,便让林月明住到了医馆后头的厢房。顾云岭不是头一回来,轻车熟路地找了进去。
看到林月明好好靠坐在炕头,他大大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现在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他声音还有些发颤。
林月明掏出帕子,给他擦干脸上的汗,嗔怪道:“我无事。你怎么跑成这样?”
顾云岭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没事就好。跟我回家吧,山上安静,适合养胎。”
林月明摇头:“我不回。”
顾云岭一愣:“为什么?”
“医馆的事儿好不容易理顺,种药的事儿才刚刚上手,我想继续把活干完。”林月明说这话时,眼里燃着团小小的火苗,“村里人现在有什么事儿都来问我,我不能半道撂下不管。”
顾云岭皱起眉:“可你的身体……”
林月明忙说:“我的身体我清楚,没那么严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路,不想就这么放弃。”
顾云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焦躁:“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先养好身子。等生完孩子,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还有七八个月呢,难道我就待在山上,什么都不做,每日巴巴地等你回家,等着生孩子?”
“女娘不都这样的吗?”顾云岭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你就不行了呢?”
林月明脸唰得白了。
顾云岭也怔住,心知说错了话,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林月明已别过脸去:“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云岭张了张嘴,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蜂蜜放桌上,转身走了。
第129章 蜜丸
宋茜茸端着一碗桑寄生鸡蛋汤进门时, 林月明正望着桌上的蜂蜜罐子发愣。
“喝点儿,安胎的。”
林月明摇摇头,不说话。
宋茜茸在炕边坐下, 温声说:“保胎之道, 三分在药, 七分在养。而养之根本, 在于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情志和畅、静卧安胎。阿姐,忧思过甚亦伤气血,影响胎元。”
林月明闷闷开口:“我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他好好的。”
“我知道。”
“别人家的娃儿,我见到了都想去抱一抱。现在自己终于有了,怎能不高兴呢?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林月明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我舍不得现在做的事儿,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用过。”
宋茜茸看着她, 心里酸软。在前世的现代, 女性已经有了较高的权利, 仍有无数母亲被迫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选择, 更遑论在这个以夫为纲的古代。
“阿姐,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状态,也很欣赏你在工作中的表现。只是你想想,若是因为劳累而导致孩子有了什么闪失,你会不会后悔?”
林月明沉默下来。
宋茜茸语气很温柔:“我不是让你放弃。只是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心,现阶段你就以身体为重,工作暂且放一放。我向你保证,等你生完孩子, 养好身子,任何时候想回来,医馆都有你的位置。”
“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茜茸笑道,“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力干将,才不舍得放你走呢。”
林月明破涕为笑,端起蛋汤喝了一口。
夜里,顾云岭又来了。他没有回山上,一个人坐在医馆里冷静了很久,自觉想明白了才进屋。
林月明仍靠坐在炕头,见他进来,脸色冷了几分,但也没赶人走。
顾云岭坐到她身边,低声说:“阿明,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月明哼了声,没接话。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开口:“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阿娘当年其实还怀过一个孩子,她自己没察觉,跟着阿爹在山里放蜂时,不知怎的就没了。自此以后,她身子就不大好了,常年喝药。后来阿爹过世,她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听小四说,你在山上晕过去了,我……我很怕。你若是跟阿娘一样,我该怎么办?”
林月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看着顾云岭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顾云岭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阿明,跟我回家吧。你想做什么,等生完孩子再做,行吗?”
“不行,我不想回山上。”林月明坚持,“山上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又什么活都不能干,太闷了。”
顾云岭:“可是,你现在就是需要静养的啊。”
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再次陷入僵局。
五月初四,晌午过后,宋茜茸早早回到山上,为第二日的端午做准备。
她一推开院门,多日未见的林青禾便闯进视线。他闲散地坐在金银花架下,大概是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正拿着块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衣襟敞开半片,露出精壮的肌理。
听见推门声,他倏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迸出惊喜:“阿茸!”
“你回来啦!”宋茜茸也觉惊喜,“怎去了那么久?”
“寻到了个鹿群的踪迹,耽搁了些时间。”林青禾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怎么瘦了?”
“哪有。”宋茜茸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太久没见,你忘了我先前的样子了吧?”
“胡说,我日日想着,怎会忘?”林青禾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蹭的宋茜茸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拽过他的手,顺势替他把脉:“让我检查下,有没有受伤。”
她凝神片刻:“脉象虚而有神,大而无力,歇止不深,是累着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吃饭呢,随便逮着什么就胡乱吃几口么?”
林青禾嘴硬:“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赶路急了些,没睡足。今夜早点歇下,明日就好了。”
宋茜茸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以后老了,有你受的。”
一股酥麻自那指尖传遍全身,林青禾喉结动了动,一把捉住她那只手,紧紧包在掌心。宋茜茸也没挣扎,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忽然都笑了。
“阿茸,我很挂念你。”林青禾张开手臂,把她牢牢箍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声,“回家真好。”
宋茜茸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和艾草的气味,莫名觉得安心,轻声说:“我也想你呢,日日担心你在山里吃不好睡不好。”
“嗯。”林青禾双臂又紧了紧。
宋茜茸抬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以后少进几趟山,多在家待着。医馆的事儿太多了,你来给我帮忙吧。”
“好。”林青禾答应得很干脆。
“这么乖?”宋茜茸噗嗤一笑,从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奖励你的。”
甜滋滋的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青禾含在嘴里,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阿茸,锅里还有热水,我特意放了艾叶,你去泡泡澡吧。医馆刚开张,想必你也很累。”
“行,我先去沐浴。”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再晒会儿太阳。”
泡完澡出来,宋茜茸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留着水汽蒸腾出来的红润,眉眼之间那种清冷气质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娇懒的味道。
林青禾仍坐在院中,见到她,喉结滚了滚,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宋茜茸在他身边坐下,从小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褐色蜜丸塞进他嘴里:“养身蜜丸,每日一颗,别忘了吃。”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有点苦,这什么做的?”
“防风、白术、黄芪、桂枝……还有一些别的,是我新调配的。”宋茜茸说,“你常年出入山林,风寒湿三气最易伤人于无形,这蜜丸能祛风散寒,通络除湿,最适合你。”
“专门为我配的?”林青禾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次揽住了宋茜茸的肩,“阿茸,多谢。”
宋茜茸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今日天气真好,太阳晒得好舒服!
殊不知,这一幕,被午睡刚醒的太夫人看了个正着。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常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样看着,宋大夫与林郎君倒是相配。”
太夫人哼笑一声:“他哪里配得上阿茸?”
常嬷嬷忍着笑,没有接话。她跟了太夫人这么多年,自是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刚刚那话,明显是在嘴硬。
“天下好郎君那么多,也不知阿茸看上那猎户什么了。”太夫人摇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情意最是经不起磋磨,两个人还是门当户对得好。”
她在宋茜茸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关照,因此常常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代入到她身上去。
“常嬷嬷,你说,若是老身年轻时顶住压力,坚持学医,如今会是什么样?”太夫人忽然开口。
“那定是一位如谈允贤般的女大夫,著书立说,名满天下。”
太夫人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院里,宋茜茸正侧着头和林青禾说着什么,两人起身,手拉着手,一同出了院门。
“出去走走吧,莫辜负了这好天气。”太夫人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外走去。
端午节,原本陶府派人来接太夫人,但她老人家不肯走,说还要留在山上再住一段时日。陶大娘子无法,只得又着人送来一车东西,全是太夫人喜爱的各色吃食用品。
其中就有一筐螃蟹,只只都有碗口大。太夫人说螃蟹性寒,她年纪大了,克化不动,全给了宋茜茸。
宋茜茸做了一道香辣蟹,送了几只给太夫人尝鲜,其他的便自家人一起吃了。
“二哥,我记得你去年说,县城食肆里这种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是真的吗?”林青秀已经吃了四只,仍意犹未尽。
林青禾正在给宋茜茸剔蟹肉,闻言头也不抬:“今年不知涨价了没。”
林青秀咋舌:“那我刚刚吃掉了二两银子!”
宋茜茸咽下口中食物,忍着笑说:“那再吃二两。”
钱婆婆直摇头:“螃蟹性寒,不宜多食。”
宋茜茸说:“哎哟,忘了这一茬,今儿阿姐怕是难受了。”
她也送了几只蟹给纪桂英,可惜林月明怀了孕,大概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了。
此时的林月明,确实只能看着家里人吃。顾云岭剔了两条蟹腿肉,悄悄放进她碗里,凑在她耳边说:“咱们偷偷吃一点儿。”
林月明垂眸看着碗中雪白的蟹肉,没有说话。她和顾云岭不欢而散后,谁也没服软,至今还冷战着。
顾云岭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端午后,宋茜茸照常去医馆坐诊。看望林月明时,她敏锐察觉到这对夫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问过之后,才知两人还在为要不要回山上住这件事争执。
宋茜茸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对两人说:“阿姐先住在医馆吧。一来山下热闹,多些人说说话,阿姐心里也畅快些。二来离伯娘近,方便照顾。姐夫你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情不懂,有伯娘照应,你也放心些。”
顾云岭欲言又止。
宋茜茸摆摆手,阻止他开口,继续说:“阿姐先休养着,在医馆做个顾问吧。”
“什么是顾问?”
“就是当先生,多教教阿瑶几个。”宋茜茸说,“村里人有问题,能解决的叫她们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回头来问你。实在必须要去山上实地查看的,还有我呢。”
林月明抿了抿唇,握住宋茜茸的手:“阿茸,谢谢你。”
“阿姐同意了,”宋茜茸笑着回头问顾云岭,“姐夫意下如何?”
顾云岭点头:“只要阿明不用跑来跑去,我没意见。”
林月明却又踌躇起来:“可我学识尚浅,怕教不好。”
“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宋茜茸说,“如果你能跟别人解释清楚某个知识,说明你是真正理解了。”
“真的?”林月明半信半疑。
宋茜茸肯定地说:“真的,这是一位叫费曼的学者说的,他非常厉害。”
林月明就此安心在山下住了下来。顾云岭每日晚食前都要下山来看她,时常带着些野花野果。她心情愉悦,久卧在床也不觉得烦闷。
村里人知道林月明有了身孕,都替她高兴。有个阿嫂的娘家与林月明前夫是一个村的,她回娘家时特意说了这件事。不过,那个村的人如何笑话牛子栋,牛母又如何气急败坏,已不是林月明关心的事了。
林月明起初在教三个妹妹时,还觉得有些滞涩,许多东西不知要怎么讲才清楚。说得多了,她越讲越顺,那些原本略有些模糊的知识,好像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渐渐的,林月明摸到了门道。哪些地方要重点讲,哪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用什么样的比喻对方更容易理解,她越来越有把握。
宋茜茸旁听一次后,不住夸她:“阿姐,你很有教学的天赋,以后可以在医馆做个林先生。”
“嗐,什么天赋不天赋的,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大白话说了一遍。”林月明不好意思地说,“主要还是那位费先生厉害,他说的方法很好用。”
“什么费先生?”宋茜茸初时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是指费曼后,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啊对,听费先生的没错。”
第130章 分店
端午过后,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山间草木疯长,金银花爬满花架,远远望去, 黄白相间, 像是有谁在绿藤中撒了一把碎金碎银。蜜蜂嗡嗡采着蜜, 空气里浮着阵阵清甜香。
宋茜茸跟太夫人告别, 再次确认:“您真的不去?”
太夫人坐在金银花架下,微微一笑:“怎么,不想让老身继续借住你这儿了?”
“怎么会?”宋茜茸也笑, “只是今日晚辈要去县城,想着您或许想同行。您有什么想吃的么?我买些回来。”
“不必,你自去忙吧,不必惦记老身。”
“阿茸,走吧。”林青禾从屋里走出来,笑着牵住她的衣袖。
他脱下了平日进山常穿的那件旧衣,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裋褐, 头发高高束起,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肩背挺拔, 长腿阔步间, 自有一股少年意气,连太夫人都不禁多瞥了他几眼。
宋茜茸抬眼看他,心道,都说人靠衣装,这一收拾,眼前人哪里还是先前那个闷头抓兔子的猎户,分明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这样帅的男人, 是她男朋友。
“走吧,今日新店开业,咱们别到的太晚。”
陆言晞前几日捎信过来,说筹备了几个月的分店今日开张,邀请宋茜茸过去看看。
出了院门,林青禾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朝山下走去。山路两旁野草疯长,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闹。林青禾时不时伸手拨开路边斜逸的枝条,让她好走。
互通心意后,两人已经谈了大半年恋爱。林青禾不算细致入微那一挂的,但对宋茜茸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让她觉得很舒心。
到县城时已近晌午。
合酥香饮铺分店在北市入口的那条街上,也是带两层小楼的院子,装潢与宝祥大街上那间差不多,但墙上多了几幅胡风的挂毯。
店门前红绸高挂,门口摆放花架,上头精心布置着几盆松树、桧树和各色鲜花的盆景。青翠的树枝上挂着一幅幅彩绘,展示着店里的特色吃食,以及醒目的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王三凤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手捧摆放试吃小碗的托盘,正站在门口揽客。那小娘子身上挂着的名牌写着“阿兰”,应该是新招的小伙计。
北市胡商云集,进出的客人中不乏鼻深高目的胡人,穿着各色长袍,叽里呱啦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们三三两两进去出来,手里多半提着打包的奶茶。
“宋娘子!”王三凤远远朝宋茜茸打招呼。
宋茜茸笑着上前:“阿凤今日真精神。你先忙着,我去见见陆东家。”
陆言晞正在后院雅间坐着。他今日一身靛蓝色缠枝牡丹纹织绣交领锦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看起来贵气逼人。见两人进来,忙起身相迎:“宋娘子,林官人,多日未见,二位风采依旧。”
双方互相见礼,一同在长案旁坐下。
宋茜茸说:“今日开业,生意看起来很不错。”
陆言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预想的要好。胡人喜好乳制品,咱们的酪饮、乳茶都卖的不错。只是有一桩事,还请宋娘子费费心。”
“陆东家请讲。”
陆言晞递过来一张纸:“胡人偏爱咸口的奶茶,这是边境那边奶茶的做法,只是咱们这边的人喝不大惯。店里现有的饮品,基本都是甜口,宋娘子看看能不能研制些新品类,以咸口为主,既迎合胡人口味,又能让本地人接受。”
宋茜茸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画面。前世喝过的咸法酪米布布、酱香白脱碎银子、咸酪厚抹……那些口味层次丰富,既有乳香的醇厚,又有咸鲜的回味,也不知能不能复刻出来。
她想了想才道:“好,儿回家后好好想想。”
家里的母羊下了羔子,奶量充足,倒是有足够的原材料来尝试。
陆言晞拱手:“有劳宋娘子。”
两人合作开店后,宋茜茸前前后后给出了十几种饮品方子,广受顾客好评。他也找过糕饼师傅,想让他们也研发些新品。不知为何,大师傅们对传统点心倒是手到擒拿,但创新一块,实在乏力。
是以,他对宋茜茸愈加礼待,以期长远合作。
宋茜茸问起王三凤:“阿凤怎调到新店来了?”
陆言晞微微一笑:“她很不错,做事细致,生得好,嘴又甜,很会哄客人高兴。有些年轻小娘子常来店里,还与她交起了朋友,时常在她休沐时一道出去玩。”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某将她调到新店,是叫她带带新伙计,日后兴许也能做个掌柜。宋娘子手里若还有这样的人才,尽管送来,店里缺人手。”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村里闲着的妇人不少,单林家就有不少开朗热情的小娘子,倒真可以介绍几个来。
从香饮铺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随意吃了午食,便朝街尾一家客栈走去。萧家商队来丰田县,每回都在那里落脚。
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头是吃饭的大堂,后头是住宿的。萧砺正在后头对账,听到伙计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宋茜茸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萧东家,今年的连翘茶已经制好,药材也备齐了。另外,儿先前要的药材,不知可有货?若是方便,今日便想带走。”
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材样品,打开来推到萧砺面前。
萧砺拈起一截柴胡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颔首:“品相确实不错,似乎比上一批还要好。”
“对,种植上用了更多心思,是以长势更好。”
两人谈定了各自所需药材类别和数量,核定银钱后,宋茜茸又问:“萧东家这边,收购量有无可能再大些?”
萧砺看她一眼,问道:“宋娘子扩大种植了?”
“是,今春开始带着村里人种药。”宋茜茸也不隐瞒,“药苗都经过了精心选育,种植环节儿家也一直在跟进,品质方面绝对有保障。”
萧砺沉吟片刻:“既如此,某想去药材产地看看。实地瞧一瞧,心里才有数。”
宋茜茸笑道:“萧东家若不急着走,今日便随儿去村里看看吧。”
“好,就这么定了。”萧砺放下手里的药材,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
他看了看两人,斟酌着说:“今日某在街上看到了一间合酥香饮铺开业,那也是宋娘子的铺子么?”
宋茜茸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萧砺说:“铺子生意很是不错,胡人往来频繁,想来在边境也有市场。宋娘子先前提过的加盟一事……”
他顿了顿,才道:“可还作数?”
这是看到了商机,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笑了笑:“自是作数。萧东家愿与儿共创事业,儿自是欢欣。”
萧砺说:“某与族中商议过,愿将族里擅乳品的女娘送来学习。不过路途遥远,费用颇为不菲。这加盟费方面,可否再谈谈?”
宋茜茸听明白了,这是要讲价。
她微微一笑:“好说。不过加盟的事儿并非儿一人说了算,还需与陆东家一同协商。他现如今就在铺子里,不如儿请萧东家去饮一杯新品?”
宋茜茸并不擅长商业谈判,干脆将这事儿推给陆言晞。两个老狐狸互相交锋,谁也亏不着。
听宋茜茸说明来意,陆言晞含笑道:“萧东家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萧砺也不客气:“三百两的加盟费,对边境行市来说确实高了。那边比不得白郦府繁华,消费低许多,同样的成本,在那边回本要慢上许多。”
陆言晞笑容不变:“萧东家的顾虑某也知晓。但咱们这香饮铺与别家不同,推出的也不是寻常乳饮。别的不说,单是那些饮品方子拿回去,就是独一份的买卖,旁人做不了。这样看,您还觉得三百两贵么?”
“话虽如此,但边境的小娘子们谁不会做几样乳品?方子是好方子,定价太高,客人也不买账啊。”
“家常乳品与铺子里卖的精制饮子如何能一样?从选料到熬煮,任一环节出了差错,那色泽、口感都不一样。况且边境之地畜牧繁盛,牛乳羊乳易得,成本低廉许多,卖价自能降下去,哪里会有客人买不起的情况?”
两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却又绵里藏针。
宋茜茸坐在一旁默默喝奶茶吃点心。她插不上话,索性安安静静听着,暗暗学习双方谈判技巧。
林青禾坐在她身旁,也一言不发,只是把碟子里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谈了半天都未能有结果,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萧砺喝了口奶茶,哈哈一笑:“既如此,容某再回去与族中长辈商议商议。”
陆言晞含笑颔首:“萧东家请自便。只是,商机不等人啊,已有胡商过来与某洽谈买方子的事儿了。”
萧砺面色微变,却维持笑意不变,与陆言晞又客套了几句,才告辞出来。
时辰不早,宋茜茸问:“萧东家若无其他事儿,不如一道回村?”
“可。宋娘子所需药材,某一并装上。”
萧砺带着萧硕一道,赶了辆马车跟在林青禾的驴车后面。
路上,林青禾忽然开口:“阿茸。”
“嗯?”
“咱们买头驴子吧。”林青禾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大伯家这头驴年岁不小,跑不动了。咱们买头健壮的,再请喻阿伯打个车厢,这样不管刮风下雨,你坐着都能舒服些。”
宋茜茸侧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好啊。回头再来县城时,咱们就去骡马市看看。”
回到村里已经很晚了,不方便进山,几人便宿在医馆。当晚宋茜茸做了兔肉火锅,兔肉片得很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酱料。
薄薄的肉片在滚汤中舒展开来。
宋茜茸笑着说:“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肉片在汤里翻动的样子,确实像晚霞,所以府城人管这个叫拨霞供。”
萧砺哈哈大笑:“宋娘子真是博学。贤伉俪一文一武,很是相配啊。”
林青禾正低头给宋茜茸涮肉,闻言抬头看了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萧硕在一旁看得直乐:“林兄弟对宋娘子可真是体贴。”
林青禾红着耳根“嗯”了声,继续往宋茜茸碗里夹菜。
宋茜茸看着堆在碗里冒尖的菜,拉了拉他的胳膊:“够了,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林青禾不假思索,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萧砺与萧硕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饭桌上气氛热闹,萧砺讲了不少路上见闻。
说到某地的百姓热情好客,女娘泼辣大胆,萧砺笑着说:“某族中一个阿弟,不过十六七岁,去岁跟着行商,途径那地,得一女娘青睐,非拉着他做上门婿。把某家那族弟吓的,躲进马车里没敢出来。”
又说到某地饭食奇葩,萧硕神色古怪地说:“那里有道菜,据说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叫做糖炒猪肝。那滋味……某可不愿再尝第二次。”
宋茜茸向来食不言,但也被萧家兄弟逗得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
林青禾时不时问些细节,看起来兴致颇高。
他一向不大关心旁人的事,如今这样子,倒是让宋茜茸多看了他几眼——
作者有话说:注:拨霞供是记载于南宋林洪《山家清供》的涮兔肉菜品,得名于“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