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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南下

萧家兄弟跟着宋茜茸去山地实地走访, 查看药材种植情况。萧砺看得很仔细,走了好几块山地,时不时蹲下来翻看土壤, 检查药材的根系长势。

“不错, ”他拍拍手上的土, “比某想的还要好, 宋娘子的确很用心。若能保证炮制好的药材品质与先前的一样,某愿意继续收购。就算某家自己吃不下,也有其他商队的朋友可以一起。”

宋茜茸松了口气:“那就有劳萧东家多费心了。”

萧砺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有一桩事, 某要提醒宋娘子。”

“萧东家但说无妨。”

“你们的药材种类的确不少,但……”萧砺顿了顿,“柴胡、防风、荆芥、桂枝、连翘、甘草、麻黄、苍术,这些可多种些。”

宋茜茸敏锐捕捉到了什么:“这些多是防治风寒的药材。是哪个州府特别需要这类药材么?”

萧砺说:“每年秋冬换季,这类药材在各地都紧缺,价格会上涨不少。某提早备货,也是为着以防万一。”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 儿会安排。”

她忽而又问:“苍术是否要多备些?”

萧砺挑挑眉:“宋娘子通透。南地常有时疫, 爱用苍术熏屋子驱疫气。这个缺口也很大, 完全不愁卖。”

“多谢萧东家指教。”

回了千金医馆, 宋茜茸与林青禾带着张瑶几个,清点出萧家商队要的药材,称重装车,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弄完。

萧砺正要上马车,林青禾忽然开口:“萧东家,我有一事冒昧相求。”

萧砺见他神色严肃,便也敛了笑,问道:“何事?”

林青禾看了看宋茜茸, 抿了抿唇,仍是问了出来:“你们商队南下时,能捎上我么?”

宋茜茸愣住了。她看向林青禾,林青禾却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萧砺。

萧砺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青禾一番:“林兄弟南下想做什么?”

林青禾说,“出去见见世面,闯荡一番。”

萧砺沉吟片刻:“林兄弟,某得跟你说实话。跑商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是常事。路上也无法保证安全,有可能遇到劫匪,甚至猛兽,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若无必要,某不建议你去。”

“这些我都不怕。”林青禾神色平静,“只求萧东家捎我一程,路上一切花用我自己承担,遇到危险也不必顾及我,我能自保。”

萧砺看看他,又看看宋茜茸,迟疑地问:“你确定要去?”

“确定。”林青禾语气坚定,“我有武艺在身,路上也能多一份保障。”

一直没说话的萧硕忽然精神一振:“林兄弟会武艺?那咱们比划比划!”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说:“好。去院子里比吧,那里宽敞。”

两人各取了一根长棍,走到院中。宋茜茸和萧砺站在廊下看着。

萧硕的武艺确实不错,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林青禾则不同,他的武艺来自军中,招式简单利落,没有半点花哨,却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二十多招,萧硕一个不慎,被林青禾一棍扫在腿上,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承让。”林青禾拱手,语气淡淡。

“好!”萧硕非但没有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林青禾的肩膀,“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比一场了!林兄弟,某回去必勤加训练,下回再和你比,到时你可不能再放水了。”

林青禾收了棍子,微微一笑:“萧兄弟的武艺也很好。”

萧硕回头看向萧砺:“大哥,带上林兄弟吧。”

萧砺缓缓点头:“好。我们商队在丰田县的买卖差不多都结束了,后日便启程。南下经裕湘府、华江府,最后到临海的韶州府。林兄弟若是决定了,后日一早便来县城汇合。”

华江府?宋茜茸眉心动了动。

原身的母亲是华江府人。当年洪灾,她一路往北逃难,遇到了宋诚远,才在白郦府定居下来。原身小时候常听母亲提到外祖家,说起那边鱼鲜稻香,人杰地灵。

但在原身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回去过,终其一生都在怀念故土,也不知她是否还有亲人在。可惜人已不在,宋茜茸也没去那边认亲的想法,遗憾也只能是遗憾了。

送走萧家兄弟,宋茜茸沉默地收拾他们住过的客房。古代的被褥需要拆洗,宋茜茸考虑到医馆常有病患住下,便请人做了四件套,只需洗外头的被套即可。

林青禾帮着打扫屋子,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宋茜茸要将被套抱出去搓洗,林青禾叫住了她:“阿茸。”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茜茸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林青禾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从他后方照进来,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茸,对不起。”他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别生气。”

宋茜茸放下被套,兀自在炕沿坐下,语气平静:“你昨夜就有这个想法了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林青禾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我怕你不同意。”

宋茜茸说:“你都没问,怎知我不同意?”

林青禾低着头,始终不说话。

宋茜茸皱了皱眉。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有话不说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憋屈。干脆起身出去,却被林青禾一把攥住手腕,拽进他怀里。

他声音很轻:“阿茸,别生气。”

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压着脾气问:“你为什么要去?说话。”

他紧紧拥着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去外面走走。我打小生在这个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城,还是陪你去的。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连想象都没法儿想象。阿茸,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宋茜茸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前世,她也喜欢到处走动。每次荒野挑战赛后,她都会多待几天,领略一下当地风土人情。得闲的时候,也常一个人背着包就上路。她见过海上生明月,也见过大漠孤烟直,爬过雪山,也潜过海底。

可到了这个时代,她几乎哪儿都没去过。不是不想,而是太难了。车马颠簸,交通不便,路上还不安全,出门一趟要费许多周折。许多人一生都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他们生活闭塞,去镇上赶个大集都要做万般准备。

她完全能理解林青禾。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又身强力壮,武艺高强,不惧任何风险。

“还有一个原因,”林青禾声音更低了,仿佛气音一样从宋茜茸耳边划过,“是因为你。”

“我?”

“你见多识广,去过许多地方。我希望,以后你再说起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再是一无所知,不知如何接话的傻样。”

宋茜茸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还有,”林青禾继续说,“你的医药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我们得有自己的路子,不能一直靠着萧家。我这次去,也是想探探路,了解一下外面的行情。或许将来,我们也能组建自己的商队。”

他将宋茜茸拥得更紧,嗓音发沉:“阿茸,我其实很舍不得你。”

宋茜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回抱住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见她久久不说话,林青禾叹息一声:“阿茸,你要真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宋茜茸摇摇头:“你以前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这句话我也送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眼:“你要平平安安地归来。”

“好,我答应你。”

后日一早,商队启程,林青禾明日下午便得赶到县城,在客栈住一夜。

宋茜茸帮他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防身的刀,一袋毒液蜡丸,一个急救包,还有一瓶她新调配的养身蜜丸。

“蜜丸记得日日吃,别偷懒,也别与毒药搞混了。”

林青禾乖乖点头。

“我晒了些棋子面,到时候若赶不到城镇住店,便可煮些来吃。面里混了鱼肉,煮的时候随便拔一把野菜一同煮,便有荤有素了。”

林青禾又点头。

“急救包里有一包防毒虫的药粉,若是露宿荒郊野外,你就撒在营地周边,夜里便不会有蛇虫侵扰。”

林青禾继续点头。

“都说穷家富路,这五十两碎银你带上。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不舍得,该花钱就花,没了再挣就是,人最重要。”

“不用。”林青禾按住她的手,“萧东家说了,要我同萧硕一起,在商队里做护卫,守着货,他会管吃住。”

“那也得带着。”宋茜茸不由分说,将钱袋塞进他怀里,“贴身带着,别弄丢了。”

想了想又说:“不行,得多装几个钱袋,你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不保险。”说着,又去箱笼里翻钱袋。

林青禾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软。

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有些气促。宋茜茸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阿茸,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他抱得很紧,“很快就回来。”

宋茜茸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临行前,纪桂英紧赶慢赶,送来一双新做好的布鞋,塞进包袱,嘱咐道:“路上换着穿,别不舍得。”

她背过身抹眼泪,声音哽咽:“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还走得那样急,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不然伯娘还能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林青禾安慰道:“伯娘,您别担心,最迟中秋节我就回来了。您看,离现在也没多久。到时我给您带南地的特产啊。”

“要什么特产哟,你人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成。”

林青枫赶着驴车在门口等着了。林青禾把包袱放上车,回头看了眼。

家人全站在门口,连卧床养胎的林月明也出来送他了。众人朝他挥手:“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好。别担心,等我回来。”林青禾笑了笑,又看向宋茜茸。她站在钱婆婆身旁,没有哭,也没说什么舍不得的话,只静静看着他,像他每次进山时一样。

“阿茸,等我回来。”他深深看她一眼,默默在心里说。

林青枫一甩鞭子,驴车慢慢动了起来。

车子骨碌碌远去。林青禾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着宋茜茸,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宋茜茸站了很久。

钱婆婆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进去吧,人都走远了。”

“嗯。”宋茜茸这才转身回屋。

走进自己房间,习惯性往窗下的榻上看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走了。

第132章 白芷

五月底, 日头已经很毒了。宋茜茸戴了顶席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她正站在医馆后院翻晒艾叶和菖蒲, 汗珠滑下, 额发湿润, 衣衫也湿透, 紧紧黏在身上。

十七蹲在她脚边,正扒拉着块寒瓜皮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边的毛淌下来, 引着几只蝇子围着它打转。它却毫无所觉,被扰得烦了,才伸爪在嘴边扒拉几下。

宋茜茸看得好笑,弯腰拍拍它的嘴:“等会给你洗洗嘴巴。天热,蚊蝇都出来了,院子里也该点些防蚊虫的药了。”

十七“嗷呜”一声,舔舔她的手, 继续啃瓜皮。

宋茜茸正要去洗手, 就听见前院传来张杏细声细气的喊声:“阿姐, 季医官来了。”

“马上来。”宋茜茸赶紧进屋摘了席帽, 洗了把脸,迅速换了身衣裳,抬脚往前头走去。十七一个翻身爬起来,殷勤地跟在后面。

林青禾走之前,特意把十七从山上带了下来,说是保护她。宋茜茸哭笑不得,山上山下她跑了无数次,也没见着什么危险啊。

她进了前堂, 就见季则宁正坐在诊室里喝茶,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他身后站着个拘谨妇人,很年轻,身材单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面容很憔悴,脸颊凹陷,显然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中。

妇人身后躲着个四五岁的女娃,瘦得像根豆芽菜,脸紧紧埋在妇人腿上,浑身微微发抖。

“阿伯来了,”宋茜茸笑着上前,“这位娘子怎么不坐?”

季则宁放下茶碗,指着身后妇人道:“这就是老夫跟你说过的白娘子。她面嫩,不好意思坐下。”

白娘子朝宋茜茸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宋大夫好,奴名白芷,这是小女白蔹。”

““白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不然显得我们医馆不知礼数了。”宋茜茸语气温和,转头吩咐张杏,“去拿些果冻和奶茶来。这天热得慌,吃些凉爽的。”

张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头跑。

宋茜茸没有客套,单刀直入:“白娘子学过医?”

白芷点头,声音娇娇怯怯的:“家父是乡间的草药郎中,奴自幼跟着学了些,倒也识得几味药材,熟悉一些寻常病症。”

宋茜茸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嗯”了声,看了眼季则宁,笑道:“既学过医,那我便考考你,正好阿伯也在,帮着晚辈参详参详吧。”

季则宁捋了捋须:“大姐儿出题便是。”

说罢,他看向白芷,严肃地说:“老夫应你姨母之请,为你寻个出路。大姐儿是个很出色的女医,你若是能得她青眼,在这医馆里做活,前程必然极好。她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要如何考,你便如何答,不可懈怠敷衍。”

他这话一出,亲疏分明,也是在告诉宋茜茸,不必看他的面子徇私,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必为难。

白芷自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紧了紧牵着孩子的手,朝宋茜茸又行了一礼:“请宋大夫考校。”

“阿瑶,抓几味药材过来。”宋茜茸朝柜台里喊了声。

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张瑶应声道好,随手拉开几个抽屉,分门别类装了十来样药材,摆到了桌上。

白芷低头看着药材,拈起来闻了闻,开口答道:“这是蜜炙黄芪,补气固表。这是酒蒸全当归,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全用活血。这是北柴胡,根条粗壮,解表退热。这黄岑至少五年以上,已成枯岑,质地轻浮,主清肺火……”

她一样样指过去,声音依然怯弱,但条理清晰,指到最后一样药材时说:“这黄芪断面已有金井玉栏,是好货。”

宋茜茸微微挑眉,连张瑶和林月圆也都趴在柜台上,认真看着这边。

这时,张杏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碗奶茶和果冻摆到桌上。碧色果冻里嵌着红红的樱桃,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的,看着就讨喜。

宋茜茸收起药材,笑道:“先吃点东西,不知是否合白娘子及白小娘子的口味。”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色露出微笑,显然对白芷的表现很满意,语气里少了些严肃:“尝尝,这些在县城卖的很好,阿蔹或许爱吃。”

听到有吃的,一直躲在白芷背后的白蔹慢慢把头探出来,飞快瞥了眼桌面,又缩了回去,一双手紧紧攥着白芷的衣袖,仍在微微发着抖。

宋茜茸将一碗果冻推到白芷面前:“给孩子尝尝吧。”

白芷垂首道谢,这才转过头,在白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到她身边,却仍侧着身,不肯抬头看众人。

宋茜茸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很瘦,面色枯黄,眼下青黑,一双眼睛在凹陷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大,却目光无神,略显僵滞。

白芷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果冻,送到孩子嘴边,语气柔和:“阿蔹,尝尝,比糖还好吃呢。”

白蔹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舌尖触到甜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之后,便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吃着,身体渐渐放松。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叫骂,大概是哪家大人在教训熊孩子。白蔹却吓得猛一哆嗦,整个人朝母亲扑过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白芷躲避不及,手高高举着碗勺,好悬没打翻在地。她赶紧放下碗勺,紧紧搂住白蔹,轻声哄着:“阿蔹不怕,是不相干的人,没事的,阿娘在呢。”

好一会儿,白蔹才安静下来。

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白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阿蔹胆子小,怕生。”

宋茜茸微微笑着:“咱们是头一回见,孩子怕生也是有的,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

她这样的态度,倒让白芷微微松了口气。

吃完果冻,白芷让白蔹端着奶茶,坐在身侧的小板凳上慢慢喝,这才转过身,挺直肩背,紧张地说:“宋大夫还要考些什么?奴做好准备了。”

宋茜茸点点头,考了几个方剂,比如风寒感冒用什么,小儿积食用什么,月事不调用什么。对这些常见病症,白芷对答如流,虽不是每样都说得周全,但基本路数都在。

最让宋茜茸惊喜的是,白芷会号脉。

她给宋茜茸诊了诊,说出脉象是“脉数而有力,尺脉不虚”,又结合她的面色舌苔,判断她近来虚火亢盛,夜里应睡不安稳,建议用知柏地黄丸清热滋阴。

宋茜茸心下暗暗点头。这脉象她自己是知道的,近日天热,气候又干燥,她确实有些上火了。白芷能诊出来,证明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纸上谈兵。

在传统医学行业,都说“三年学医,九载成”,为何这样难?脉诊就是最重要的因素。

张瑶跟着她学了两年,虽然将二十八种脉象的特征和主症背得滚瓜烂熟,但为何无法给人号脉?不是不努力,而是这东西需要大量经验积累。手底下没摸过几百上千的病人,光靠背书没用。

林月明天赋好,对药材的感知很敏锐。但她入门时间短,且重心也在药材上,更没有接触脉诊。林月圆和张杏就更不用提了,还在打基础,如今正一边读基础药典,一边加强识字量。

白芷这样的,对宋茜茸来说更难得。医馆未来肯定需要有人加入,培养完全不懂的学徒耗时耗力,而白芷算是个“半成品”人才,留下她其实是一笔低成本人力投资。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条斯理地与白芷闲聊,了解她先前的学医经历。

据白芷所言,她自幼受父亲影响,对医术很感兴趣。白郎中就这么一个独女,宠溺有加,自然乐得教她。十岁左右,白郎中出诊时便常带着她,手把手教她号脉辨证。

嫁给黎大郎后,日子便不同了。黎家不许她继续行医,偶有村里人来求,公婆也不让她开方子,因为怕被人说家中有“药婆”,坏了黎二郎的名声。黎家上下可一直指望着这个读书郎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容不得半点闲话。

黎大郎死后,家里少了个壮劳力,黎家二老年迈,黎二郎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计日渐艰难。公婆不敢让白芷光明正大行医看诊,便逼着她日日进山采药,再偷偷将药材卖给医馆换钱。

即便如此,苛待也未曾少过。“克死大郎”的污名扣在头上,以“还债”为名,日复一日折磨她,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欠黎家的还干净。

说到最后,白芷眼里含了泪,看着捧着奶茶的女儿,哽咽着说:“奴如今唯一所求,便是将阿蔹好好养大。她以后能有个好归宿,奴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安心。”

宋茜茸给她递了块帕子,语气温和:“楼上有几间空屋,你们母女挑一间住下。前三个月是考察期,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工钱。三个月后要是合适,月俸再另谈。”

白芷怔住。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宋大夫,您的大恩大德……”

膝盖刚弯下去,胳膊便被轻轻托住了。白芷发现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不由暗暗心惊,这宋大夫看起来瘦瘦的,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宋茜茸说:“别动不动下跪,咱家医馆不兴这个。你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白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宋大夫放心,奴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做事,不给您添麻烦。”

宋茜茸笑着应了,叫张瑶几个带母女二人去二楼安顿。

楼上隔了四间屋子,本是为学徒准备的。只是医馆如今人不多,林月明怀孕住在后面厢房,张瑶和张杏跟着宋茜茸住在林青禾家,楼上便一直空着。

安排给白芷母女住的是最里间,朝南,采光好,窗子推开能望见田野和群山。屋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这是开业那天,季则宁说了白芷母女的事后,宋茜茸去找喻木匠定的,前两天才搬进屋。

姐妹仨领着人上楼,张瑶一路没闲着,不停和白蔹说话:“你叫白蔹呀?这名字好听呢,是个药名,能清热解毒,散结止痛,很有用的呢。”

只是,白蔹始终没有回答。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宋茜茸和季则宁,她笑道:“阿伯,这下您放心了吧?”

“有大姐儿操持,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季则宁笑着捋捋胡须,叹道,“终归是个苦命人。若是得用,你便留着。若实在不堪大用,老夫再给她另寻个安身之处便是。”

“好,晚辈定不会跟您客气。”

楼上,等张瑶几个走了,白芷把随身包袱放到桌子上。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那是白郎中当年记录的脉案,险些被黎家公婆烧掉,她抢回来藏在树洞里,才保住了这最后一件爹娘的遗物。

她珍惜地摸了摸册子,将它放进衣柜深处。

白蔹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铺盖。床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秸秆,上头搁着凉席。被子是靛青粗布缝的,看着很新。

白芷走到她身旁,蹲下来轻声说:“阿蔹,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你喜欢吗?”

白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被子,又缩回去,转头看向桌子一大一小两只竹杯。

“阿蔹想要用哪个杯子喝水?你挑一个。”白芷摸了摸她的脑袋。

白蔹用手指了指小的那个。

“好,那阿娘晚些下去找点水,把杯子洗干净。以后小竹杯就给阿蔹用啦。”

门被敲响,白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伸手拽住白芷的衣摆。

张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娘子,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端着个木盆进来,里头搁着两块布巾,笑着说:“阿姐说你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置办,让我给你们拿上来点必需用的物件。先用着,若是不喜欢,日后去镇上再买也使得。”

又指着桌上的竹杯说:“这是小四做的,就是我姐夫的亲弟弟,他是个篾匠。杯子已经煮过盐水晒干了,用来喝水正正好。你们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吧?先歇一歇,吃饭时我来叫你们。”

见到白蔹探着头偷看自己,张瑶便弯下腰来:“我可以叫你阿蔹吗?我叫张瑶,你可以叫我阿瑶姐姐。”

白蔹往后躲了躲,扭过头去。

张瑶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那我先下去喽,晚一点再见。”

送走张瑶,白芷关上门,回头看见女儿正盯着门口发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第133章 滑脉

午后的日光很晒, 医馆没有病患。张瑶坐在柜台后,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书, 嘴里低声默记药方。遇上不认识的字, 便做好标记, 等看完书一并来请教。

宋茜茸看着她,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到马头山落户,八岁的张瑶跟在平素素身后,笑吟吟地走进她的生活。除了林青禾, 她们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一晃三年,当初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女孩,经历了母亲流产、父亲截肢后,已成熟了许多。她不似从前那般馋嘴,也不再偷懒耍滑,认认真真地读书习字,在医馆打杂。

她朝张瑶招了招手:“阿瑶, 你过来。”

张瑶放下书, 随她走进诊室里间的检查室。

“阿瑶, 当初要我教你学医, 是阿婶的意思。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宋茜茸坐在她对面,望着渐渐长开的女孩,微微笑起来,“你也跟了我这么久,自己有什么想法吗?若是不愿学,也无妨的,咱们可以找个你喜欢的事情学。”

张瑶眨了眨眼, 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学一门技艺已是不易,哪里会考虑兴趣与否?大概也没人跟她说过,她可以不必听父母的安排,遵从自己的想法吧。

但认真思索过后,她还是肯定地回答:“阿姐,我想学的。我想像你一样,当个女大夫,治病救人。”

“普通技艺,通常是一年学徒,二年帮工,三年出师。但学医不一样,三年或许才能入门。”宋茜茸温声说,“你现在十一岁,等学到能独立行医的时候,或许已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若是像白娘子一般,婆家不允,那这么多年的苦学,就都浪费了。”

“我要嫁人,自是要嫁一个能接受我行医的郎君,像二青哥和顾大哥一样。”张瑶有些疑惑,“阿姐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教你看诊。望闻问切,你已知前三,今后,我便要教你切脉了。”

张瑶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可是……我刚刚将二十八种脉象背下来呢。”

“无妨,日后在实践中慢慢记熟。”宋茜茸说着,朝她伸手,“先从你自己的脉摸起。”

自此以后,张瑶便像中了邪似的,逢人便要拉着号脉。早起先给张杏把脉,再去隔壁给宋茜茸、林青秀把脉,到了医馆就去找钱婆婆与林月明,朝食后又拉住林福荣、纪桂英和林月圆不放。林青枫和顾云岭有时下山来,也逃不过她的魔爪。

医馆里的病人,能摸的她也会摸一遍,再对比宋茜茸和白芷的结论,判断自己的手感准不准。她随身带了个小册子,是用粗纸裁成巴掌大,拿麻绳穿起来的,上头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脉象特征。

态度倒是相当认真,但也闹出不少笑话。

这一日,她给纪桂英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息凝神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纪桂英,欲言又止。

纪桂英被她这模样弄得紧张起来,忙问:“怎了,可是我得了甚么很严重的病?”

张瑶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一脸凝重:“伯娘,您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触感圆滑且节奏清晰。您……您怀孕了。”

“啥?”纪桂英整个人陷入呆滞。

林福荣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抽着旱烟,闻言弹跳起身:“你说啥,怀孕了?”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神色震惊。

纪桂英脸色发白,声调都变了:“阿瑶啊,你确定没看错?我都五十多了,月信早断了,怎可能有喜?”这要是真的,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张瑶一脸笃定:“可这脉象真的很像滑脉啊。”

纪桂英腿都要吓软了。她大孙子都九岁了,女儿现在也怀着孕,她要是老蚌怀珠,岂不是要被人笑死?日后还怎么做人哟?

“阿娘别急,我去叫二嫂来。”林月圆说着便往外跑,没多久就把宋茜茸喊了过来。

听完张瑶的话,宋茜茸哭笑不得。她重新给纪桂英号过脉,微微颔首:“滑而稍数,伯娘这脉象确实是滑脉,你摸的不错。但滑脉不一定是怀孕,湿热、痰饮、食积,甚至气血旺盛都可能出现滑脉。”

纪桂英忙问:“阿茸,我没怀身子吧?”

宋茜茸忍笑摇头:“没有,伯娘,阿瑶脉摸准了,但辨错了症。”

纪桂英与林福荣齐齐松了口气,见家中几个小辈朝自己望过来,老俩口难得臊红了脸,挥了挥手:“去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阿瑶,你说你,乱讲什么,吓死个人。”纪桂英嘟囔着,就要走开。

宋茜茸忙拉住她:“伯娘,稍等。您能不能给我们当个案例,让阿瑶辨辨证?”

纪桂英脸上红晕未褪,扭过脸去:“行,行吧。”

张瑶有些紧张,仔细观察纪桂英的面容,见她口唇干裂,嘴角生疮,舌苔黄厚,舌红,靠近可闻及酸腐之气。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伯娘,我摸摸你肚子可以吗?”

“为何要摸肚子?”宋茜茸语调拔高,“不是说了没有……那什么吗?”

“不是不是,”张瑶慌得连连摆手,“我是疑心您积食,是以想摸摸胃脘。”

“哦哦,那行吧。”

张瑶又问过纪桂英这几日吃了何物,胃口如何,可曾多食,大小便如何等等情况。得到答复后,这才说:“阿姐,伯娘实为食积不化之症。”

“寒积还是热积?”

张瑶拧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热积?”

“为何?”

张瑶目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譬如舌苔,若是寒积,则为白,而热积为黄。且伯娘小便短赤,恶热,都是热积的佐证。”

“嗯,很不错。辨对症了,你当如何应对?”

张瑶正好背过这个方剂,立刻答道:“可用枳实导滞丸,辅以揉腹,两三日便好。另,这几日须得饮食清淡,喝些糜粥,诸如山药粟米粥、薏苡仁煮粥等,缓缓恢复胃气。”

“行,稍后你便去医馆拿药丸给伯娘,并教她如何揉腹。”宋茜茸笑着说,“以后可记得了?不可单凭一个脉象就下结论,须得结合其他症状一起看。”

“我记住啦。伯娘,我去给您拿药。”张瑶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纪桂英这才缓过劲儿来,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只是,自这日起,她一看到张瑶就绕道走,生怕这丫头再给自己诊出什么“喜脉”来。

虽然闹过不少笑话,但张瑶学得认真,进步也很快。

宋茜茸看在眼里,甚觉欣慰。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料,不是说她天赋有多惊人,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子钻劲儿,不怕出错,错了就改,改完继续试。

而且她丝毫不在乎面子,不懂就问。不仅问宋茜茸,也会问白芷,问林月明。对这样好学的孩子,大家自然也乐得相帮。

转眼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即便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就能浑身冒汗,湿透衣衫。

白芷在医馆已经坐诊一个月了。

这个月里,宋茜茸始终坐在她边上旁听。有病患来了,先让白芷诊断开方,宋茜茸再复诊一遍。

白芷的基础确实扎实,大部分常见病症都能开出对症的方子。但宋茜茸很快发现了她的一些问题:脉象判断偶尔会出错,尤其是复杂脉象。外伤方面基本没经验,清创、缝合一概不会。且她习惯用猛药,不管虚实,凡感冒就用麻黄,凡畏寒就用附子。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宋茜茸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在白芷开方后,自己重新斟酌,一边改一边解释为何要这样改。

来看病的人都已经习惯宋大夫身旁有个新来的女学徒,也亲热地喊她“白大夫”。

随着医馆名声的传开,渐渐不再只有妇孺来看诊,偶尔也会有一些老汉过来。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大,无需过多在意男女大防,即便旁人看见几个女医给老汉诊脉,也没什么人诟病。

刚开始只是本村的老汉过来,后来别村的也渐渐来了。

临水村的崔阿爷便是在一日清晨,由儿子搀扶着过来的。他说自己便秘好些天了,肚子胀得难受,寝食难安。

白芷提笔就准备开大黄,被宋茜茸按住,摇摇头:“你再摸摸崔阿爷的脉,是不是沉细无力?”

她便又诊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是……沉细无力。”

“这是气虚便秘,不是实热便秘。大黄是攻伐之药,气虚之人用了,反而会伤了正气。”宋茜茸重新开方,用了党参、黄芪、白术、陈皮、枳壳等益气补中的药。

待崔家父子走后,宋茜茸说:“老年人便秘,十有八九是气虚或者血虚。因而开方前,要先辨虚实,不能一见便秘就用大黄。”

白芷低着头听完,认真点头:“宋大夫指教的是,是我疏忽了。”

宋茜茸没再多说。白芷这样的习惯,大概率是她父亲教的。乡间郎中用药讲究见效快,喜欢用猛药,不管病机如何,先把症状压下去再说。即便是她前世,医疗发达的现代,农村许多老人家一有个什么不舒服,就爱去村卫生站挂水。

这种路数不能说全错,但确实容易出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白芷进步飞快。她对感冒、咳嗽、发烧、腹泻这些基础病症已能独当一面,辩证准确,用药也渐渐温和了许多。宋茜茸越发觉得收留她是个正确的选择,这样下去,只需一年半载,白芷便能独立看诊,将大大减轻她的负担。

因此,当她需要上山采药,或者外出看诊时,医馆这边就交给白芷,倒也没出过差错。

只是白蔹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让白芷不能全心全意坐诊。

起初,白芷将她安置在楼上。宋茜茸觉得这样对孩子不大好,提议让孩子来诊室,张瑶她们有空时可以带着玩一玩。

白芷却苦笑着说:“孩子怕生,医馆里人来人往的,她容易受惊。万一哭闹起来,吓到病人就不好了。”

宋茜茸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勉强。

她意识到,白蔹的情况比她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那孩子有很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屋里但凡有一点响动,她就会猛地绷紧身体;有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闪;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她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这绝不是天生胆小,而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但白芷不主动说,她便也不好问,只嘱咐张瑶几个,对白蔹要有耐心,不要勉强她,也不要吓到她。不要突然靠近,有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放在她附近,但不要逼她接受。

张瑶几个心思细腻,听到宋茜茸这样说,便记在了心里。白蔹在楼下时,她们便把吃食和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放在她附近。

白蔹还是会躲闪,但偶尔也会飞快地瞥她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已经是个进步了。

后来,张瑶几个靠近时,白蔹不再那么抗拒,没有躲到白芷身后。但她仍不会与她们对视,也不与人说话,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时不时偷偷朝她们看一眼。

宋茜茸再次提出让白蔹白日里也下楼来时,白芷答应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第134章 白蔹

日头毒辣, 像是要把人烤出油来。千金医馆门前的桂树无精打采地晃着枝条,连蝉鸣都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倦怠。

宋茜茸叫人将竹帘子放了下来,又在地上洒了水, 风从后院穿过来时, 好歹带了几分凉意。

病患不多, 宋茜茸坐在诊台后翻看大家的小册子。白芷的记录尤为亮眼, 字迹虽不算工整,但每一条脉案都记录得清楚明白,用药思路也写得很详尽, 看得出来是个很用心的人。

正看着,竹帘一掀,赵玉霜当先走了进来:“宋大夫,我们来抓副药。”

林青楠跟在她身后,朝众人笑着点点头。

赵玉霜说:“阿爷贪凉,多喝了一碗冰镇饮子,结果中了暑热, 恶心头晕, 在家里躺着呢。是以我想抓副消暑的药, 让老人家好受些。”

宋茜茸朝张瑶抬抬下巴:“这是阴暑, 抓一副藿香正气散。”

张瑶应了声,拿着戥子去称药了。

赵玉霜眼睛落到柜台一角,那里趴着只狼犬,正是十七。她随口问道:“二青什么时候回啊?”

宋茜茸顿了顿:“还有个把月吧。”

“啧,一走好几个月,他可真舍得。”赵玉霜摇摇头,“你当初怎也不拦着他?”

宋茜茸笑着说:“男人么,出去闯荡一下也好。”

两人随意聊着, 赵玉霜视线又落在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磨喝乐在玩儿。她穿了件半旧的粗布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虽穿得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脸上没有肉。

赵玉霜认得这孩子,是白大夫的女儿。只是先前来医馆时,没怎么见过,后来听林月明说,孩子怕生,不爱见人,便一直没往跟前凑。

她压低声音笑道:“哎呀,白大夫家闺女可真乖,哪像我家那个皮猴儿,一刻也坐不住。”

“嗯呢,是很乖。”宋茜茸也笑,“你家阿韭活泼得很,多招人稀罕呐。”

赵玉霜悄悄地说:“哎,可别提了,她睡着了我就特稀罕,怎么看都看不够,但只要她一醒来我就头疼。”

宋茜茸噗嗤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亲妈。

正说笑着,忽听得白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就听到林青楠嗷嗷的呼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宋茜茸看过去,白蔹正对着林青楠又踢又打,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她人小力气小,但那拼命的架势却让人心惊。

林青楠显然也懵了,本能地伸手去挡,恰好把手送到了白蔹嘴边,她一口咬了下去。

“嘶!”林青楠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用力甩开,怕伤着孩子,只咬着牙任她咬,嘴里连声说:“哎,我不是坏人呐,你别害怕……”那模样又可笑又可怜。

宋茜茸忙朝那头跑去,赵玉霜紧跟其后,张瑶几个也围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阿蔹,他不是坏人,你先松口好不好?”

但白蔹正处于应激状态,见到有人靠近,反应激烈,牙齿咬得更紧,林青楠忍不住“嗷嗷”叫起来。

白芷原本临时去了趟楼上,听到尖叫声,脸霎时白了,慌忙跑下来,在白蔹面前蹲下,张开双臂,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小丫,小丫,娘在这儿,别怕,没人欺负咱们了。到娘这儿来,让娘抱抱。”

白蔹身子僵住,齿关慢慢松开,一头扎进白芷怀里,“哇”地哭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玉霜吓得不轻,连退两步,拍着胸口说:“这、这孩子怎么了?二郎你做了什么?”

林青楠捂着被咬的手,脸上又是尴尬又是茫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讷讷道:“我、我看她跟咱家阿韭差不多大,便想逗逗她,问她手里的磨喝乐好不好玩,下回带我家阿韭来和她一起玩好不好……然后她就……”

宋茜茸道:“孩子怕生呢,让她阿娘哄一哄先。二堂哥,你到这边来,让阿瑶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林青楠手背上一圈清晰的齿痕,皮肉翻了些出来,已经渗出了血。张瑶给他用酒精消了毒,又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拿细麻布裹了。

宋茜茸将藿香正气散递给赵玉霜,笑道:“二堂嫂,孩子不懂事,你们别介意。这药钱就不收了,当给你们赔罪了。”

“哎,这话说的,我们怎会怪一个小孩呢?是我们家二郎冒失了。”赵玉霜连连摆手,到底还是没坚持给钱。

那头白芷已经把孩子抱到后院去了,林青楠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用左手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嗐,瞧这事儿闹的……”

送走他们后,宋茜茸朝后院走去。白芷抱着孩子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白蔹已经睡着了,皱着眉头,眼角的泪痕没干,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白芷听到脚步声,赶紧擦了把眼泪,勉强笑道:“宋大夫,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宋茜茸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睡着了?要不要抱到床上去睡?”

“闹了一场,累了。等她睡沉实了,我再抱上楼。”

蝉鸣声在头顶聒噪着,两人却都沉默了。

“宋大夫,您……会赶我们走吗?”好一会儿,白芷才打破沉默。

宋茜茸看着她忐忑的神色,肯定道:“不会。但孩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她,对你,都不好啊。”

白芷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她原本叫小丫,黎小丫,是她阿爷取的名儿。因为是个女娃,公婆不喜。在孩子爹走后,我们日子过得艰难,动辄被打骂,还时常饿肚子。”

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白芷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颤:“若只是这样,倒也能熬。但那黎二郎……他不是个东西。他平常在书院读书,但那日他回家,与我说只要跟了他,便能让我和小丫过上好日子,我自然不应。谁知道他……”

白芷的泪滑落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半夜摸到我屋里来,我不从,他便用强的。许是我挣扎得太厉害,小丫被闹醒,她扑上去咬那人,那人……”

““白大夫,别说了。”宋茜茸抚着她的背,轻声说,“不用再说了。”

白芷擦了擦眼泪,略略平复心绪后,继续说:“他把小丫扇到地上,也不知她撞到了什么地方,人当时就昏了过去。我趁着那空档,摸了把剪子扎伤了那人。后来公婆过来了,只骂我不守妇道勾引小叔子,将我和小丫一起关进了柴房。我们被关了三天,没吃没喝,又饿又怕,若非外祖家来人,只怕我和小丫都死在那了。”

她苦笑了下:“小丫醒过来后,就开始怕生,但也没现在这样严重,还是会和人说话的。但去了外祖家后,我身无分文,虽得阿公阿婆疼爱,但几个舅舅舅娘却不怎么高兴,嫌我们吃白饭,整日里指桑骂槐。我也理解,他们也不富裕,多两张嘴吃饭,负担太重了。”

“但小丫……”白芷摇了摇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哪里那么好过。她听得懂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就不再说话了,连人都不敢见了,整日躲在我身后,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里尽是酸楚。

宋茜茸不知要如何安慰,沉默地听着。

“幸好遇到了姨母,”白芷说着,嘴角扯出一抹笑,“姨父替小丫看过,说是惊着了,要慢慢养,又带我来了这里……他帮我在丰田县附籍,我给小丫改了名,随我姓。我想,有了新名字,她便能重新开始。”

“宋大夫,”她看向宋茜茸,眼眶通红,目光恳切,“求您给阿蔹一点时间,她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以后会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楼上,不再惊扰客人。”

“这事儿不怪你,是我让她下来的。”宋茜茸温声说,“以后也可以让她继续在楼下玩,去柜台里和阿瑶她们坐一处吧。”

她怜爱地看着白蔹,小姑娘的眉头仍皱得紧紧的,睡得并不安稳。四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被欺负,又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人情冷暖,于是封闭了自己内心。她只觉得心疼。

“谢谢,谢谢你,宋大夫。”白芷眼泪再次落下,却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

宋茜茸掏出帕子递给她,开始思考如何与受过心理创伤的孩子相处。前世仿佛看到过,这类人有时反而更容易与动物建立连接。动物不会说话,不会评判,它们能让人更信任,更有安全感。

她问:“阿蔹与十七相处得如何?似乎并不怕它。”

“对,她和我说,她喜欢十七。”

“她会和你说话?”宋茜茸惊异地问。

“会的,但是也说的不多,偶尔才冒出一两句话。”

“那便让十七多陪陪她吧。”宋茜茸说,“往后她若不愿意待在诊室,便让她在这后院里和十七玩。”

白芷连连点头:“多谢,宋大夫,劳您费心了。”

“不必道谢。我说过,你好好做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孩子睡了,你抱到床上去吧。”宋茜茸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她咬了林二郎的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阿瑶帮他上了药,医馆又免了他们的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白芷重重点了点头:“那药费,从我的月俸里扣吧。”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扣。”宋茜茸挥挥手,进了诊室。

宋茜茸站到柜台后,看着睡得正酣的十七,又想起了林青禾。他走了两个多月了,音讯全无,也不知到了哪里。他一身武艺,应该不会有事吧?

胡思乱想一阵,她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翻看张瑶几人的册子。

最近夜里时常梦到林青禾,醒来却见不到人。

这日子,苦也。

第135章 柴桂

日头还未偏西, 宋茜茸早早回了马头山。

天热起来后,她懒得日日山上山下地跑,便常住在山下了。但每隔几日总要回来看看, 毕竟陶太夫人还住在这里, 而且, 她得承认, 她也想念家里那些毛茸茸了。

牲禽棚又扩大了,林青枫与张猎户正在打扫粪便。自从抱了几只猪崽回来,又养了一群鸭子后, 林青枫一个人支应不过来,便与林青禾商量过后,请了张猎户来帮忙。

张猎户因手指脚趾被截,无法再打猎,正需要一份养家的活计。他常年与各种野物打交道,照顾这些牲禽驾轻就熟,大大减轻了林青禾的压力。

蜜豆早已察觉到宋茜茸的气息, 飞奔过来, 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宋茜茸摸出一根肉干喂给它, 摸了摸它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问道:“你是不是很热?要我给你剪些毛下来么?你的毛有什么用呢,纺成毛线?”

蜜豆只顾着吃,压根没理会她的絮叨。

十四、十五、十六也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宋茜茸一一投喂,在它们身上一通乱揉,过足了捋毛的瘾。黑眉和黑嘴与她没那么熟,却也试试探探往她身旁凑,宋茜茸来者不拒, 也给它们喂了肉干,好一顿揉搓。

“可惜没看到晨风,也不知它跑哪里去了。”宋茜茸叹道,“孩子大了不中留喽,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曾想,太阳落山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啾啁”声。

不会吧,她在山里说的话,被晨风听到了?没那么邪乎吧?

宋茜茸跑到院中,看到金银花架上站着两只红隼,昂首挺胸,神气得很。

体格小,羽毛鲜亮的那只是晨风,它身旁还站着一只更大的红隼,羽毛看着更朴素,应该是只雌鸟。两只鸟挨得很近,脑袋时不时互相蹭蹭,亲昵得很。

“晨风!”宋茜茸眼睛一亮,“带着对象来见家长了?等着,我去拿肉条。”

她迅速跑进灶房,又飞快跑出来,将几条猪肉朝花架上扬了扬。

晨风低头看她,歪了歪脑袋,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稳稳停在秋千椅背上。宋茜茸将肉条放在它面前,它毫不犹豫地吃了。

那只雌鸟犹豫了一下,晨风又冲它发出几声鸣叫,它便跟着飞下来,落在晨风旁边,但一直警惕地看着宋茜茸。

宋茜茸放下肉条,退后两步,笑眯眯地说:“你们慢慢吃。”

晨风啄起一条肉干,转头喂给雌鸟。雌鸟张嘴接住,几口吞了下去,又用喙帮晨风理了理颈部的羽毛。

“哟,专门跑我面前来秀恩爱呐?”宋茜茸啧啧摇头,想起去年春天,晨风一门心思找对象,追着一只雌鸟跑了好几个山头,献了好久殷勤,还是没能抱得美人归。

今年倒是争气了,带了对象回来,看起来感情还很稳定。

“你俩应该已经孵蛋了吧?窝搭在哪儿了?”宋茜茸小声嘀咕,“什么时候给我看看我的孙子孙女?”

晨风并不理会,只顾着和雌鸟你一口我一口吃完肉干,又亲亲密密地互相梳理羽毛,看得宋茜茸直乐。

吃饱喝足,两只红隼一前一后飞走。宋茜茸忽然叹了口气,戳了戳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蜜豆,“晨风都当爹了,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啊?”

蜜豆被她戳得不舒服,不瞒地哼唧两声,但也没走开,只懒洋洋地趴下,打了个哈欠。

宋茜茸继续戳它:“你看看你,不是找人干架,就是吃和睡,会注孤生的知不知道?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带几只小獾回来呢,毛茸茸的,多可爱啊。”

蜜豆被她戳烦了,一骨碌爬起来,朝她龇了龇牙,窜进角落不见了。

行吧,这傻东西确实指望不上。

宋茜茸站起身,眺望天空,红隼早已不见踪迹。晨风两口子也忒甜蜜了,蜜豆难道没眼馋,也想找个对象?

转念一想,她自己有对象又怎么样,林青禾走了那么久,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更郁闷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虽已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下午的阳光仍白花花的炽烈,连狗都趴在檐下吐舌头。

千金医馆里清闲得很。张瑶和林月圆头碰头互背诵药方,张杏抱着本药典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白蔹趴在白芷怀里打盹,小脸上全是汗,白芷时不时就用帕子轻轻替她擦干。

一切静谧得仿佛一幅画。

“咴咴,咴咴。”一阵驴叫声打破了这幅画。

白蔹猛地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抱紧母亲,浑身微微颤抖。白芷赶紧轻抚她的后背,轻声哄着,让她慢慢安静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扶着位年长妇人下了驴车,还没进医馆门便大声喊道:“宋大夫,宋大夫在吗?”

张瑶已迎了出去,脆生应道:“在的,请进来。”

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满头大汗,一脸焦急。他搀着的妇人五十来岁,一瘸一拐,左腿上裹着块布,已被血浸透,草鞋及脚背一片殷红。

白芷将白蔹送到后院,叫她和十七坐在一处,便匆匆走进检查室。那妇人已将躺在了竹榻上,宋茜茸正将她左腿上包的布拆掉。

那妇人是白塘村的罗阿婶,那汉子是她儿子卢大郎。据他所说,今日午后,罗阿婶去河边割草时,不小心割伤了腿,在家用草木灰敷了,可血怎么也止不住。邻居告诉他们,沙河村的宋大夫擅治外伤,他便赶紧套车来了。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混在血液里,黏在伤口周边。宋茜茸用煮过的布巾擦洗伤口周围,再用酒精冲洗。罗阿婶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卢大郎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很想进里间看看,又碍于全是女娘,只得时不时探头朝里张望。

张杏用沸水烫过工具,张瑶在一旁递工具,几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针刺麻醉、清创、敷药、缝合,白芷在一旁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茜茸的手,默默记住每一个步骤。

直到将伤口包扎好,宋茜茸这才松了口气。洗了手,问罗阿婶:“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还好,没什么事。”罗阿婶有气无力地说。

宋茜茸随口问道:“伤是怎么弄的?”

“家中养了不少猪,每日都得割几车草。今日午后,许是天气太热,又可能是天气太热,眼睛一直不舒服,结果手滑,镰刀就砍到了腿上。唉,老了,不中用了。”

“眼睛不舒服?”宋茜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轻度充血,结膜有些干燥,“平常可有不舒服过?”

“有,总是又干又痒,还流眼泪。尤其风吹过来时,更难受。”罗阿婶回忆了下,“得有六七年了吧,先前没在意,后来严重了,看东西也不方便,便去镇上医馆看过,开了什么地黄汤,好了一些,但停药后不到半个月就又犯了。”

“杞菊地黄汤?”白芷忽然插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药。”

宋茜茸看了白芷一眼:“你来诊脉吧。”

白芷从善如流,两只手都诊过,又问过罗阿婶,确定她无腰酸、耳鸣,无口苦、口干后,才道:“患者面色偏白,舌淡苔白,舌两边偏红。脉右寸沉弱,左关稍弦细,可用柴胡桂枝汤。”

“柴胡桂枝汤?”宋茜茸挑眉,想到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有事没事桂枝汤,遇事不决小柴胡”,不由问,“为何用此方?”

白芷犹豫了下:“家父在世时,曾治过一模一样的病患,开的就是这个方子,效果很好。”

宋茜茸点点头,自己又诊了一遍脉,确认了白芷的诊断。

她在心里把病机过了一遍。

罗阿婶的身体情况,六经辨证属太阳少阳合并,病机为应为不合,少阳枢机不利,而柴胡桂枝汤正是治疗太阳少阳合病的主方。桂枝汤为营卫不和,主要症状为汗出、怕风、啬啬恶寒、翕翕发热。罗阿婶怕吹风,尤其怕吹冷风,这一典型表现符合桂枝汤证。小柴胡汤证的主要症状为寒热往来、口苦、咽干、目眩。罗阿婶阵发性的眼干、眼痒、流泪,为寒热往来之象。

辨证准确,方证对应。

于是她颔首:“就用柴胡桂枝汤。但罗阿婶流血过多,气血有亏,加一味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

白芷点头,提笔开方。宋茜茸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交给张瑶去抓药。

“开七剂,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分早午晚三次服用。”宋茜茸嘱咐卢大郎,“七天后带罗阿婶来复诊,到时候我要检查腿伤,也要看看眼睛好些了没有。”

卢大郎付了诊金,千恩万谢,扶着罗阿婶上了驴车,慢慢赶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白芷坐在诊案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开的方子,像是在复盘。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柴胡桂枝汤用得不错。”她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注意到没有,罗阿婶的脉象右寸沉弱——右寸主肺,沉弱为肺气不足。她常年割草,风吹日晒,外邪侵袭,肺卫不固,这也是她怕风的一个重要原因。柴胡桂枝汤和解表里,但补益肺气方面稍弱,下次如果遇到类似病患,可以考虑加一味黄芪或者白术,益气固表。”

白芷认真听完,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宋茜茸看她写得认真,又补了一句:“你阿爹教你的东西很扎实,柴胡桂枝汤这个方子用得也对。但是,你要学会不光是套方,而是根据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来调整方子。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体质不同,治法也要有加减。这才是辨证论治的核心。”

白芷抬起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目光有几分复杂。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几日后,卢大郎陪着罗阿婶来复诊。她左腿上的伤

七日后,罗阿婶来复诊。她腿上的伤已好了不少,走路虽还有些瘸,但已不用人扶。

宋茜茸拆开纱布看了看,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伤口边缘对合整齐,新生的肉芽组织红润健康。

她又问了眼睛的情况,罗阿婶很高兴,说眼睛干痒的症状好了很多,现在风吹过来也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有些怕冷。

宋茜茸又开了七剂柴胡桂枝汤,减了黄芪和当归的用量,加了少许防风,嘱咐她吃完这七剂就不用再来了,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罗阿婶母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在旁边全程跟着,把这次的方子变化记了下来。宋茜茸便问:“你觉得,为什么要减黄芪当归,加防风?”

白芷想了想:“罗阿婶气血已经恢复了不少,不用再大补,加防风是固表祛风,针对她怕冷的症状。”

“对。”宋茜茸满意点头,“用药如用兵,要根据战局变化随时调整。病好了,药就要减,不能一直用一个方子。是药三分毒,中病即止。”

白芷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一晃到了八月。

白芷越来越得心应手,宋茜茸渐渐放手,让她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自己只在关键时候把关。有白芷在,她确实轻松了不少,偶尔能偷个闲,上山采采药,或者在家里多睡半个时辰。

这日午后,她午睡醒来,去了最里面的小院,打算做些新药。但神思总是不宁,她叹了口气,干脆走到院中,坐在树下发呆。

钱婆婆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难得见你这般心烦意乱,发生了何事?”

“没,就是想到,快中秋了。”

钱婆婆蓦地笑了:“想二青了?不知他能不能赶回来过中秋。”

宋茜茸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他一走几个月,没半点音讯,怎么能不挂念呢?”

钱婆婆拍拍她的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郎君总是要在外闯荡的,二青那孩子靠谱,不必太过担忧。”

宋茜茸“嗯”了声,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思绪翻飞。

从前林青禾也常进山打猎,多日未归,她虽也会惦念,但从未如此牵肠挂肚。

“我对他的感情,何时这样深了?”宋茜茸问自己。

相识以来,林青禾对她总是很体贴。虽不算前世网上常说的“二十四孝好男友”,但总会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支持她一切决定。

前世今生,她只在外婆身上,享受过这种毫无底线的包容。

第136章 产科

中秋节, 林青禾仍没有回来。宋茜茸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吟吟地给医馆里每个人发了月饼和礼金, 人人脸上都带了笑。

白芷接过自己那份, 眼睛亮晶晶的, 嘴上却还客气着:“宋大夫, 这太多了。您平时管我们吃住,还给月俸,这节礼……”

“拿着。”宋茜茸将红封塞进她手里, 里头有六十六文钱,“过节呢,大家都高兴高兴,说这些做什么。”

白蔹抱着一只硕大的小狗玩偶,整个人几乎被挡住大半。那玩偶做得极好,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的神情, 穿了身粉色的襦裙。做工精细, 用的是上好的缎子, 填的是又软又蓬松的棉花, 以及一些安神清香的药材。

白芷轻轻推她:“阿蔹,要谢谢宋大夫。”

白蔹把脑袋埋进小狗身上,不肯抬头。

宋茜茸浑不在意:“孩子喜欢就好,谢不谢的,不拘这些虚礼。”

白蔹从玩偶后面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缩了回去。那一眼里分明带着欢喜,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先前见白蔹喜欢磨喝乐, 又亲近十七,想起前世许多小朋友都有的阿贝贝,便萌生做一个毛绒娃娃给白蔹的想法。她参照前世一部风靡全球的动画片形象,画出了图稿,找常嬷嬷打听县城哪家绣坊手艺比较好。

不想被太夫人知道了,直接说:“陶府有针线房,绣娘手艺比外头的好,你要做什么,尽管叫常嬷嬷去安排。”

前两日陶府给太夫人送中秋物资时,就把这个小狗玩偶带来了。常嬷嬷还告诉她,府里的小娘子见了都喜欢得紧,问能不能多做几个,陶府愿意买下这画稿。

陶府本可不问这话,直接拿去用了,宋茜茸也奈何不了他们。但人家既给了这份体面,她便也顺水推舟,只说陶府待她不薄,这画稿就当是略作回报了。

晚食在林福荣家吃的,纪桂英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林青松一家、林月明两口子都到了,钱婆婆和白蔹母女也被请了过去。

纪桂英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叹了声:“可惜二青不在,也不知他在哪里过的节,吃月饼了没。”

林青枫嘟囔了一句:“下个月我就成亲了,二哥总赶得回来吧?”

宋茜茸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夜里回到屋中,她对着窗下那张空榻,还是忍不住想,他走到哪里了,路上可还平安?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矫情。前世她独立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也不觉有什么。明明也谈过男朋友,可也从未这般牵肠挂肚过。

她自嘲地笑笑,熄了灯,翻来覆去许久才睡去。

梦里依稀见到一个人骑着马,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但眉眼带笑。他在院门口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阿茸,我回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心里着急,猛一使劲儿,人从炕上坐了起来。天亮了!

日子照常过着,只除了闲暇之余,会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期盼着远归的家人。

林月明怀胎六个月,肚子隆起,每日四处走动时,总要扶着腰。

纪桂英头一个察觉到不对劲,悄悄跟宋茜茸说:“阿明这肚子,是不是比寻常的六个月更大一些?”

宋茜茸见过的孕产妇少,赶紧叫来钱婆婆,请她来把关。

钱婆婆仔细诊了脉,又上手摸了林月明的肚子,眉头微蹙,良久才道:“我经手过不少产妇,但双胎的经验也不算很足,依脉象和腹形来看,确实疑似双胎,且可能性颇高。”

林月明一听,立刻笑开了:“双胎?那敢情好!我说怎么胎动那么频繁,原来是有两个小家伙在肚里打架呀。”

顾云岭又惊又喜,咧着嘴呵呵傻笑,又似想起什么,说道:“幼时听阿娘说过,我有两个舅舅便是双生子,兴许家中是有双胎渊源的。”

“那便是了。”钱婆婆微微颔首,“好生养着吧。身体支撑得住的话,就多走动走动,往后也好生一些。”

林月明连连应是。

宋茜茸看着他们夫妻欢喜的模样,心里一面为他们赶到高兴,一面却觉得沉甸甸的。双胎生产,要比单胎凶险得多啊。这个时代没有剖宫产,没有胎心监护,没有现代产科的一切保障,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她找个空闲,去找钱婆婆说悄悄话。

钱婆婆叹道:“双胎确实更易难产,大人也伤元气。且双胎中的孩子,也往往比普通孩子看着弱些,照顾起来更费心力。我曾遇到过一个产妇,头一个出来时还顺利,另一个横在肚里,等费尽心力弄出来后,孩子已经闷得面色青紫,救不回来了。”

宋茜茸心口一紧,攥紧拳头:“不行,阿婆,我不能干等着。我得提前做些准备。”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得提前演练接生方案,得准备生产时要用的催产药止血药参汤,得备好工具……”

她只恨自己前世不是科班医学生,虽听过产钳、胎头吸引器之类的工具,但完全不知长什么样。

钱婆婆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摇头:“阿茸,你自令尊处习得医术,底子不比大医馆里头的坐馆大夫差。我送你的那些医书和手札里,记录了不少应对难产的方子,比如蟹爪汤、疗儿散,以及一些偏门的点穴手法。这些都是前人传下来的经验,关键时刻能救命。你再去细细研读,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见宋茜茸神情严肃紧绷,钱婆婆又放缓语调:“阿茸,切记,生存过程虽凶险,变数也多,但医者必须稳定心态,做好万全准备。若连医者都慌了,产妇又何来的信心呢?”

宋茜茸起身,深深朝钱婆婆行了一礼:“阿婆,谢谢您。”

自那日以后,宋茜茸闲暇时便专心研读钱婆婆给她的几本册子,又朝纪桂英打听附近村镇的几位稳婆,而后带着张瑶,携礼登门拜访,虚心求教经验。

她确实得到了不少民间偏方,比如,产妇因宫缩无力导致难产时,可取七粒蓖麻仁捣烂成泥,分为2份,分别贴于双足涌泉穴,产后洗去即可。

她又按着前世的习惯,画了表格,把产前、产中、产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一一罗列,再针对林月明每次产检的具体情况,推测可能遇到的危险,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钱婆婆看着她整日忙忙碌碌,不免心疼,劝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莫要太过忘我,自己身子也要紧。”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婆,我真没事儿。我日日早起习武,身体比常人康健得多呢,您不必太过担心。”

钱婆婆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再劝。她这一生,亲缘浅薄,只醉心医术。年轻时也曾这样废寝忘食,只为解决一例疑难杂症。

现如今,她年老体衰,早已没了当年的冲劲儿。但看着下一辈如此刻苦,她又觉得,那一腔未凉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天气慢慢凉下来,一晃到了八月底。农人们忙着秋收,宋茜茸也不得闲,在八月的最后一日才去香饮铺查账。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得好,伙计们干劲也足,老远就能听到她们揽客的吆喝声,清脆悦耳,很是抓人。

她先去看了王三凤,这姑娘如今带着新伙计,又分担了部分日常事务,比去年忙得多。但一见宋茜茸,她立时展颜一笑,放下手头的活,迎了上来。

宋茜茸发现她额角和下巴长了好几个疙瘩,红通通的,连脂粉都遮不住。她忍不住拉过王三凤的手,替她号脉,又看了看舌苔:“脉象滑数,舌苔黄腻,脏腑功能失调,内热上行,这才发了痘疮。你近日可是吃了不少辛辣烧烤之物,还有甜食乳饮?”

王三凤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腕藏进袖中,赧然道:“结尾巷子里新开了间烤肉铺子,实在香得很,我和几个姐妹这些时日,已去吃了好几回。”

她又压低声音:“宋娘子,若是你能留在县城住一夜,我想请你去吃那家啊。”

“请我吃?”宋茜茸挑眉,“你手头的钱可还够?现如今虽年轻,可也得为日后做打算,得给自己攒点家底。”

王三凤抓住她的衣袖,似是在撒娇:“哎呀,宋娘子,现在也就你还关心我了。放心吧,上个月陆东家给我涨了月俸,我晓得要存钱哩。”

“那就好。”宋茜茸这才放心,又看了看她的脸,低声道,“我回去配些面脂给你擦脸,帮你祛一祛这脸上的痘疮。”

这个时代的化妆品,铅粉水银用得不少,对皮肤伤害极大,卸妆也不干净。长此以往,皮肤只会越来越差。她在医书上见过好几个护肤方子,回去试一试,给王三凤做个面膜面脂应当问题不大。

“成了,你继续忙吧,我去后院看看账册。”

这一看,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宋茜茸合上账册,扭了扭脖子,正要起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面容被日头晒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锋锐,在触及宋茜茸的目光时,又立刻如冰雪消融,只剩温柔。

宋茜茸呆了一瞬,腿脚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三两步便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思念像绝了堤的水,汹涌而出。她听到林青禾沙哑的嗓音:“阿茸……”

宋茜茸没应声,只踮起脚,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她感觉到林青禾身体猛然僵住,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在他唇上轻轻吮着。

好一会儿,正要退开时,林青禾却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俯下身去,将这个吻加深了。

舔舐吮吸,他吻得又重又急,似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爱意一气儿宣泄出来。宋茜茸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是顺从地承受着,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