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宋茜茸靠在他胸口平复呼吸,忽然闻到了什么,鼻子皱了皱。那是金疮药的味道,从他胸口处细细密密渗出来。
她心一沉:“你受伤了?”
第137章 初吻
屋里一时很安静。
宋茜茸目光在林青禾身上扫了一圈, 凑近他胸口细嗅,有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熟悉的药味。她不再多言, 直接上手去解他的衣襟。林青禾攥紧衣襟, 下意识想拦:“阿茸, 没什么大碍……”
“别动。”宋茜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青禾慢慢松开了双手,任宋茜茸拉开了衣襟,露出里头的绷带。那绷带沿着左腋绕到右肩, 在他胸膛上缠了一圈。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解开绷带细看,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间,已愈合大半,但从伤口的深度和形状来看,当时一定极为凶险。这伤若是再深半分,两人怕是都见不到面了。
宋茜茸盯着那道疤, 嘴唇紧抿, 眼眶渐渐红了。
林青禾见她眸中泛着水光, 忙捧起她的脸, 拇指在她眼角擦过,语气急切:“好阿茸,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吗?你……你别难过。”
宋茜茸并没有掉泪,见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竟有些想笑。她拉开他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去桌上翻药箱, 沉声道:“坐下。”
林青禾乖乖地坐下。
宋茜茸用澡豆仔细搓净双手,用棉花蘸着酒精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情况良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伤有一段时间了吧?”宋茜茸说,“是谁给你换的药?”
“商队的兄弟,胳膊能动的,就互相换药。”林青禾说,“商队里没大夫。”
宋茜茸取出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她动作极轻极慢,指腹时不时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林青禾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宋茜茸抬眼问:“疼么?”
“咳,不疼。”林青禾夹紧双腿,视线投向别处。
“行了。”宋茜茸替他重新拢好衣裳,这才站直身体,准备去收拾药箱。还没转身,却被林青禾用力一拽,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宋茜茸刚惊呼出声,就被他的嘴唇堵住了话头。
嘴唇被含住,想躲又躲不开。那吻起初霸道无比,不容拒绝,渐渐的变得温柔,细细密密描摹着她的唇瓣。随着这个吻的深入,许多东西似在无形中融化,宋茜茸心里堵着的郁气一点点散了。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应了他的热情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宋茜茸感觉到身下的异样,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宋茜茸的发髻歪了,鬓边碎发垂了下来。林青禾也好不到哪里去,肩膀处的衣衫被攥得皱巴巴的,处理伤口时就没系牢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大片胸膛。
两人对视一眼,林青禾凑上前,在她唇上又亲了亲,眼里满是笑意:“阿茸,我好高兴。”
宋茜茸揉了揉自己的脸,心跳得太快了!她在自己心里说:冷静!冷静!你是两世为人了,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不容易平复了急促的心跳,她摸了摸林青禾的脸:“好了,来日方长。”她怕再不喊停,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林青禾滚了滚喉结,压下再次吻上的冲动,抬指将宋茜茸嘴角的湿润抹掉,声音沉沉:“阿茸,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宋茜茸理了理头发,站起身,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下,忍着笑说,“我先收拾一下药箱,你再和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
林青禾耳尖通红,双腿交叠,随手将桌上的账册挡在身前,姿势颇为尴尬。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这才开口:“路上遇到了山匪,被砍了一刀。”
他觑到宋茜茸的神色,赶紧说:“那匪贼也没讨到好,被我一刀杀了。”
说罢,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还算受伤轻的,阿硕迄今还起不来床呢。”语气里竟带了些得意。
宋茜茸瞪大眼睛:“他伤得那般严重?看来你们这一趟凶险异常。你细细说。”
林青禾便也不再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裕湘府与白郦府相邻,两府交界处有一片山,叫望天岭。岭上地势险要,树木茂密,横跨两府,两边官府都不大管,渐渐成了三不管的地界,常有山匪出没。
去的时候运气好,一路平安无事。可回程时,商队走到山道最窄的那段,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从两侧林子里冲出二十多个山匪,手持长刀 ,将商队拦腰截断。
“那些匪贼专挑商队下手,有备而来。”林青禾语气平淡,“我护着一车药材,砍倒了一个匪贼,又来了两个,胸口这刀就是那时候挨的。当时,一个匪贼从侧面偷袭,我正应付着前头那个,躲得慢了些,被他划了一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茜茸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全歼那波匪贼。商队也有近二十人,个个都是好手,倒也没吃太大的亏。”林青禾顿了顿,“萧大哥伤了左臂,阿硕伤得最重,肚子和大腿都被砍了,血流了一地。我们只好找了个最近的镇子歇了十日,等伤情稳了才动身。”
宋茜茸沉默片刻:“商队……可有人死亡?”
林青禾默然片刻,点头:“有三个。”
宋茜茸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亏得你备的金疮药多,药效好。”林青禾认真道,“若不是提前在每辆车上都放了急救包,那日恐怕不止死三个。萧大哥也说,你那金疮药比他在药铺买的强,止血快,愈合也快。”
“那当然,那可是我……我父亲亲手研制的方子。”宋茜茸略有得意,话锋忽然一转,“你们什么时候到丰田县的,为何不早点回家?”
林青禾忙解释:“路上耽搁那么久,今儿晌午前才到的。原本打算即刻就回家,萧大哥让我吃过饭,等他清点好货物再走。那些药材毕竟是我护着的,他要检查也合理,我便应下了。”
宋茜茸狐疑地看向他:“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儿的?”
林青禾笑道:“说来也巧,商队有个兄弟在街上买了吃食回去,跟我说仿佛在香饮铺门口看到了你,我便赶着过来了。”
他声音忽又有点低落:“原想着要赶回来陪你过中秋的,可惜……”
“那就欠着吧。”宋茜茸轻哼一声,“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中秋,明年记得要还。”
“还,必须还,”林青禾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了亲,“往后每年我都陪你过中秋。”
宋茜茸被他亲得痒,推了推他脑袋:“行了,别腻歪了。”
说罢又白了他一眼:“一走好几个月,也不见写封信回来,平白让人担心。”
林青禾呆了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写。”
他第一次出远门,完全没想起来还可以寄家信。萧家商队那一群糙老爷们,竟没一个想起这回事儿。
宋茜茸哼了声,收起佯怒,笑着说:“好了,快把衣裳穿好。一会儿三青要来铺子里接我,你这样子怎么见人?”
林青禾嘿嘿一笑,这才慢悠悠地系上衣带。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传来王三凤的声音:“宋娘子,林三郎来了,说是来接您的。”
林青禾一听,站起身道:“走,去跟萧大哥告个别,咱们就回家。”
出了香饮铺,林青枫正站在驴车旁等着。驴车上堆满了东西,酒水、布料、糕点、干果,红红绿绿地摞了一车,都是成亲要用的。
他一身靛蓝新衣,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一看见林青禾,他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看我成亲呢!”
林青禾被他撞得胸口一疼,嘶了一声,却没躲开,笑着拍拍他的背:“回来了,赶得上你的喜宴,高兴吧?”
林青枫松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上却嘟囔着:“你要是赶不上,我就把你的那份酒全喝了,一滴都不给你留。”
“臭小子。”林青禾笑骂一句,抬脚轻踹,“都要成亲了,稳重些。”
林青枫嘿嘿笑着,又偷偷朝宋茜茸挤眉弄眼。
林青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做什么怪?”
又瞥了眼驴车,笑道:“买的还不少。”
林青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阿娘说人家宠幺女,嫁妆多,咱们也不能少,这些还只是一半呢,家里还堆了一屋子。”
三人说笑着往萧家商队落脚的客栈走去。
萧砺一只手吊在胸前,但精神头不错。见到宋茜茸,他咧嘴笑了:“宋娘子,好久不见。”
宋茜茸行了一礼:“萧东家,伤可好些了?”
萧砺郑重回礼:“这次多亏了宋娘子的金疮药,不然商队几个伤得重的,怕是要交代在半路上了。”
宋茜茸客气了几句。
萧砺又道:“某正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多买些金疮药?二百瓶,够不够做?”
宋茜茸算了算库存和药材,点头道:“可以,不过需要些时日。”
“无妨,这一回商队要在丰田县修整一段时间,宋娘子先做着,届时看看有多少,我们就先拿多少。”萧砺嘿嘿笑着,“另外,你那个急救小包也太实用了,某想给商队里每辆车都配一个。宋娘子可否教教怎么配?”
宋茜茸便细细说了急救包里该放些什么,每样东西怎么用,哪些情况需要先处理,哪些可以等到了医馆再说。萧砺听得认真,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迅速在纸上记录。
末了,萧砺感慨:“宋娘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东西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想出来。”
宋茜茸笑了笑,没接话。这些在前世都是常识,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可放到这时代,就成了难得的巧思。
“对了,还有那什么酒精,可还有库存?”萧砺又问。
“酒精生产比较麻烦,暂时确实无法合作。”宋茜茸沉吟须臾,“或许明年可以。”
“成,那便明年,某等着。”
谈妥了订单,三人便告辞了。
“回家喽!”林青枫扬起鞭子,驴车慢悠悠地往城外赶去。
“回家了,真好。”
第138章 商标
回去的路上, 林青枫赶着驴车,林青禾和宋茜茸并肩坐在板车上,身旁是堆成小山似的东西, 有林青枫买的成亲用品, 也有林青禾从南地带回的土仪。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 带着田野特有的清香。路两边的树叶开始泛黄, 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驴车上。
林青禾伸手接住一片叶子,看了看, 忽然道:“今年收成好。”
宋茜茸看向道旁的田地,金黄的粟谷随风摇曳,饱满的穗子压得稻杆弯了腰。她笑着点头:“确实是好收成。”
“咱们要不要再买几亩地?”林青禾侧头看她,“以后总要添丁加口的,吃饭的人多,咱手头的田就不宽裕了。”
前些年战乱,大瑜国人口锐减, 大量田地抛了荒。现如今安稳了十来年年, 各村人口繁衍, 百姓对于田地的需求也大了起来。只是上好的良田早已被人占了去, 如今要买地,只能挑荒田。
宋茜茸是决计不愿下地种田的。现代有便利的农械还好说,这年头可纯靠一双手,那才是真正的“锄禾日上午,汗滴禾下土”。
她犹豫着问:“添丁加口?”
“嗯呢,小四年岁见长,总要娶妻生子。更何况,咱们……”林青禾顿了顿, 一句“也会有孩子”还没出口,便被前头的林青枫打断了。
“二哥,咱家这头驴子年岁大了,你走之前还说要再买一头的,现在还打算要吗?”
林青禾应道:“要啊,怎了?”
林青枫嘿嘿笑道:“我也想买一头,平常拉肉去县城卖才方便。可阿娘不同意,到时我能赶你的驴去吗?这头驴有点拖不动货了。”
“可以。”
“嘿,还是二哥你好。”
进了村,三人老远就看见林福荣坐在院门口抽旱烟。
“阿爹,我二哥回来啦。”林青枫扯着嗓子大喊。
林福荣烟杆往门槛上一磕,站起身就朝院内喊:“回来了回来了,二青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凳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处,随即,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林月明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在最前面,顾云岭扶着她的胳膊,后面跟着纪桂英、林月圆、林青秀、张瑶、张杏,连钱婆婆都出来了。
林青禾刚下车,便被团团围住了。
“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黑了!”纪桂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嘴上却说,“再不回来,阿茸怕是要亲自南下去寻你了。”
“路上可顺利?”顾云岭笑着问。
“顺利呢,”林青禾笑着招呼,又看看林月明,“阿姐这是快生了吧?”
“阿茸说产期在腊月,且有的等呢。”
“二哥,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林月圆挤到前面,仰着脸问。
林青禾笑着从车上搬下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各色南地吃食,荔枝干、橘子糖、茯苓糕、陈皮梅,在本地很少见。他拍拍林月圆的头:“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吃。”
“谢谢二哥!”林月圆一阵欢呼,拉着张瑶张杏往医馆跑去。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青秀去灶房端了碗紫苏饮来,水里特意放了糖。林青禾接过来一饮而尽,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家里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林青禾便拣些路上的见闻说。比如,南地的稻子比北地熟得早,集市上有卖奇奇怪怪的海货,有个地方出门全靠划船,路上遇着个七八岁的盲童,一把嗓子极好,在茶棚里唱戏,唱得众人都落了泪……
他口才不算好,但胜在实在,说的又是新鲜事,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纪桂英和林月明听到盲童唱曲,还红了眼眶,连声说可怜见的。
林青禾没提遇匪的事,也没说自己受了伤。众人便也不知道,只当这趟南地之行顺顺当当。
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纪桂英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说要回去做饭。林青枫凑到林青禾跟前,压低声音:“二哥,我真羡慕你。萧家商队还要人吗?我也想像你一样出去闯一闯,见见外头的世界。”
话音未落,纪桂英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林三青,你皮子又痒了吧?”
林青枫缩了缩脖子,冲林青禾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待人都走了,林青禾这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交到宋茜茸手上:“这些钱还是你收着。”
宋茜茸数了数,诧异地问:“怎还多出了十两?”临走前,她只给了五十两碎银,如今钱袋里却有六十两。
“因我杀匪有功,萧东家赏的。”林青禾含糊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套珍珠首饰,珍珠发钗、珍珠项链、珍珠耳环。每一粒珠子不算特别大,但胜在大小均匀,莹润光滑。
林青禾眼巴巴地看着她:“韶州府临海,我见那边女娘都爱佩戴珍珠首饰,便让店家帮忙挑了一套。”
宋茜茸当即摘下自己的钗环,换上了这套珍珠的,笑着问:“如何,好看么?”
林青禾细细打量她的面庞,眉眼如画,仍是初见时的模样。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 ”
“油嘴滑舌。”宋茜茸嗔道,心里却止不住泛起甜意。
很快林青枫来喊他们去隔壁吃晚食,林青禾将一藤箱土仪分给了众人。林月明眼尖,很快就看到了宋茜茸头上的珍珠首饰,少不得一顿揶揄,又是一番热闹。
菜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肉,热腾腾端上来,满院子都是香味。林青禾坐在林福荣下首,伯侄俩时不时碰一杯,都有些上头。
众人又问了些南地的事儿,林青禾人已微醺,笑呵呵地说起南地的风景、集市和吃食。他说那边的山比北边的高,水比北边的多,人说话的口音跟这边大不一样。
林青枫听得入了迷,筷子上夹着的肉都忘了吃,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哥,你下回出门,也带上我呗。”他眼巴巴地望着林青禾,忍不住又提了一嘴。
纪桂英的筷子已经举了起来,还没敲上林青枫的脑袋,就被他往旁边一闪,笑嘻嘻地躲了过去。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出去闯。府城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你出去能干啥?”
“阿娘,我都要成亲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吧。”林青枫梗着脖子争论,“再说了,我跟着二哥也学了那么久武艺,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吧?”
林青禾觑了他一眼,摇头道:“差了些。”
“二哥!”
顾云岭拍拍林青枫的肩:“且有的练呢,往后晨起练武可别偷懒了。”
“姐夫!就那么一回,被你记到了现在。”
桌上众人笑成一团,
宋茜茸坐在林青禾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少喝些酒,伤口还没好全。”
林青禾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知道了,宋大夫。”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宋茜茸承认自己被撩到了,竟有些脸红,只好扭过头不看他,假装没听见。
钱婆婆坐在他们对面,将两人这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笑,端起茶抿了一口。
夜色渐深,烛火劈啪作响。众人酒足饭饱,却仍意犹未尽,围坐在桌前说话。
林月明靠着顾云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家聊天,手放在肚子上。两个小家伙似是也爱热闹,此时动的格外厉害。顾云岭似有所觉,侧头看过来,也将手轻轻放在她肚皮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
林青枫缠着林青禾继续说南地的趣事,林青秀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面上也带了些憧憬。
林月圆和张瑶张杏凑在一处,边吃零嘴边说着悄悄话,也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林福荣抽完最后一袋烟,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从纪桂英手里接过茶碗喝了口,站起身道:“行了,不早了,都散了吧,明儿还有的忙呢。”
回了自己家,林青禾匆匆擦洗过后,宋茜茸帮他重新涂了药。他躺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自家床最舒服。”
翌日一早,宋茜茸与大家吃完朝食,林青禾还没醒。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没有生病,宋茜茸便悄悄出了卧房,让他继续补眠。这几个月奔波在外,大约是睡不安稳的。
她直接去了医馆。
千金医馆开张已有半年,因着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渐渐有了些名气。尤其是妇人科和小儿科,来求诊的不少。可能是陶府帮忙做了宣传,甚至还有县城的人慕名而来。
接待完上午的病人,宋茜茸直接去了库房。接了萧砺的订单,她尽快做出二百瓶金疮药,这一部分药材得先拨出来,再安排人来制作。现如今能用的人手也就医馆里几人,她得再培养些制药人才。
忙了一上午,林青禾来寻她时,宋茜茸正指挥着张瑶几个分拨药材。
“你可知哪里有瓷窑?我想定一批小瓷瓶,用来装药的。”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答:“丰田县南门外头就有。你急着用么?要不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我先把医馆的商标设计出来吧。”宋茜茸若有所思。
这个时代讲究字号招牌,好的招牌能让人过目不忘,对生意大有裨益。现下既然有大批量订单,还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要的,不如趁机把自家的名头先打出去。
她已经决定好了,品牌就叫“千金馆”,只是商标还没想好。
林青禾没有听太懂她在嘀咕什么,只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看她兀自思索出神,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我现在就去画图。”宋茜茸拉着林青禾就往外走,“你等会帮我参考一下。”
“好,但是咱们先去吃午食吧,不要饿着肚子干活。”
一直在角落整理药材没吱声的白芷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良久才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宋茜茸画了一下午,构思了好几个草图。比如,一个药葫芦上插着枝灵芝,一头衔着仙草的梅花鹿,一个童子牵着头牛……
林青禾始终坐在旁边陪着,见她搁下笔,便问:“这些都很好看,只是都是什么意思呢?”
宋茜茸一一介绍:“葫芦,悬壶济世嘛,是药铺常用的标志。灵芝是祥瑞之草,素有仙草之称,寓意药效灵验、延年益寿。牛是指药兽,传言它听到病人描述症状后,就会去野外衔回草药,捣汁服用后即可痊愈。”
“那这个呢,是钥匙?”林青禾指着“♀”符号问。
宋茜茸一时语塞。这个符号在现代代表女性,放在千金馆这个以女医及女病患为主的医馆,再合适不过。但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理解,她只好信口胡诌:“是啊,打开健康之门的钥匙。”
“你觉得哪个好?”宋茜茸问。
林青禾挠挠头,为难地说:“我倒是觉得个个都好看,反正我想不出来,也画不出来。”
宋茜茸无奈地朝张瑶几个招招手:“你们过来帮忙看看。”
几个孩子看着宋茜茸勾勒的简笔画,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连白蔹也站在一旁悄悄看着。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争出个结果。
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停停停,你们吵得我头疼。”
“阿蔹,你觉得哪副画好看?”宋茜茸笑眯眯地看向白蔹。
她视线飞快瞥过林青禾,往张瑶身后藏了藏,伸出手在有“♀”符号的画上指了指,又迅速缩回了手。
“啊,你喜欢这幅图。”宋茜茸笑着点点头,“我们再来问问十七的意见。”
这下连林青禾也诧异了,问道:“你要如何问它?”
“看我的。”宋茜茸将那几张草图铺子地上,每张纸上都放了一条肉干,同时招呼十七:“来,挑一个。”
狼犬嗅了嗅,径直走到一幅画面前,将上面的肉干卷进嘴里,又挨个把另外几个吃掉。
宋茜茸捡起它第一个吃的那幅画,竟和白蔹选的一模一样,是那幅含有“♀”符号的画。只见♀站在灵芝上,被一枚弯月环抱住,月下写着“千金馆”三个篆体字。
张瑶几个也凑过来,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这个好看,月下灵芝,又雅致又吉利。”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定要放一枚钥匙。”
“阿姐决定的事儿,总是有理由的,咱们听听她怎么说吧。”
于是宋茜茸再次信口开河:“月亮属阴,代表女娘。灵芝是延年益寿的仙草,这幅图意味着,咱们医馆以草药为匙,打开了女娘健康的大门。”
“哇,这个寓意好。”林月圆激动不已,“这样说来,咱们每个人手里都掌握着关乎他人安危的钥匙啊。”
宋茜茸怕她们误会,忙补充道:“在你医治病患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她捡起地上的话,抖了抖灰,很是高兴:“行,就它了。我重新画一版,明日一早去县城找瓷窑烧制。”
宋茜茸将定稿的商标细细描摹了一遍,又拿给钱婆婆看。
钱婆婆端详半晌,点点头:“这花样不错,寓意好,也雅致。这样看来,你的野心不仅在这乡间医馆上啊。”
叹了口气,她继续说:“你们年纪轻,有这份心气儿,是好事儿。大胆去做吧,阿婆总是会支持你的。”
次日清晨,宋茜茸与林青禾便一同来到位于县郊的瓷窑。窑主姓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任窑主管的是一间民窑,出产的瓷器主要供给平民老百姓用,虽比不上官窑的精美,但胜在价格实惠,出货也快。
宋茜茸将图纸拿出来。她需要两种规格的瓷瓶,一种装三钱药粉的小瓶,适合随身携带。一种装五钱药粉的大瓶,适合放入行囊中,供长途行走时用。
任窑主看了看图纸,细细问了要求,点头道:“做得出来。不过这瓶口要做多大?瓶壁要多厚?您得给个准话。”
宋茜茸比划着说:“瓶口不能太小,不然取药不方便。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药粉容易受潮。约莫……这么大吧。”
她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圈,继续说:“瓶壁也不能太薄,容易碎。尤其是这小瓶,病人可能揣在身上赶路,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厚实些,宁可多费些泥料。”
任窑主一一记下,又拿出几种现成的瓷瓶让她看。宋茜茸一个个看过去,仔细检查瓶口的做工,又用手指敲了敲瓶身,听了听声音,用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定下了样式。
“小瓶十文一个,大瓶十五文。您要多少?”任窑主迅速算好成本,报了价。
“小瓶要二百个,大瓶一百个。”
任窑主算了算,爽快地说:“您要的多,每个给您少半文。小瓶九文半,大瓶十四文半。”
宋茜茸点点头,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低。
这个时代的陶瓷业已发展成熟,士族大家爱用金银器、漆器昂贵,几大官窑出的的精美瓷器也不便宜。但寻常百姓用的民窑瓷器确实不贵。
签好契书,付了三成定价,宋茜茸与任窑主约定半个月后取货。
走出瓷窑,两人转道去了北市。宋茜茸找到王三凤,将调配好的护肤品给了她。作为现代女性,对护肤这件事天然有着兴趣和敏感。她花了几天时间,翻了许多医书,结合自己前世的护肤知识,配了三样东西出来。
第一样是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等药材研磨成细粉,加蜂蜜调成膏状。绿豆清热解毒,白芨收敛生肌,防风祛风胜湿,合在一起,既能清洁皮肤,又温和不刺激,洗完脸不干不绷。
第二样是面脂。这是最花功夫的一样。她用白芷、黄芪、山药研成细末,与熬炼过的猪脂混合,隔水蒸煮,反复搅拌,直到药粉与油脂完全融合。白芷祛风止痛、美白肌肤,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肾,配上猪脂的滋养作用,能修复皮肤屏障,让肌肤润泽有光。
第三样是泥膜。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芍等七白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时以蜂蜜或蛋清调开,敷在脸上。这个方子她从古方“七白膏”里化裁而来,去掉了白附子、白术等几味药,专为祛痘淡印、收敛毛孔。
这三样东西做出来后,宋茜茸自己先试了几天,确认没有不良反应,才拿来给王三凤用。
“宋娘子,你太好了。”王三凤收到三个罐子,激动不已,一把抱住宋茜茸的胳膊,“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行了,你好好帮我看着铺子,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宋茜茸拍拍她脑袋,“你忙去吧,我们也该回了。”
走到大道上后,林青禾说:“去买头驴吧。医馆里药材进出多,总去借大伯家的驴子也不大好。”
骡马市场在县城东门外,一片黄土飞扬的空地上,拴着牛、马、驴、骡各色牲口,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几个牙人穿梭其中,扯着嗓子吆喝。
宋茜茸不大会相牲口,林青禾却是行家。他挨个看过去,拍拍脊背、掰掰嘴看看牙齿、拉着走几步瞧瞧腿脚。牲口贩子看着他虽年轻,但一副熟稔的模样,也不敢期满,客客气气候在一旁看着。
地上隔几步就有一滩粪便,宋茜茸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脏东西,跟在林青禾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一头驴骡面前,林青禾问:“阿茸,要不买头骡子回去?”
宋茜茸说:“我记得骡子有驴骡和马骡吧?马骡高大健壮,肯定更好使。”
驴骡是公马与母驴杂交的品种,而马骡是公驴和母马的杂交。马骡速度和耐力都很强,又好喂养,不易生病,是最好的选择,但马骡比驴或驴骡都贵。
“价格无妨,好使就行。”宋茜茸悄悄说。
林青禾笑着颔首,挑了头毛色乌亮的骡子,压低声音说:“这头不错。刚齐口,正当壮年,脚力也稳。”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掌。
牲口贩子凑过来,报了个价。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后以十二两的价格成交,又买了一套鞍。
签了买卖契书,林青禾牵着马骡往回走:“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茜茸想了想:“叫奔驰吧。”
“奔驰?”林青禾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儿不错。”
他们来的时候赶了驴车,回程则用绳拴着骡子,让它和驴一起跑。宋茜茸感觉到了差距,马骡拉车明显更快。或许以后再来县城,路上可有省点时间了。
穿过来这么久,我也是有房有车的人了。宋茜茸美滋滋地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第139章 护肤
地里的粟谷熟了, 林家几个壮劳力都下地去了,连林青松也特地赶回来帮着秋收。林福荣家有二十亩地,林青禾有十亩, 顾云岭五亩, 三家便赶着晴天一起收了。
新买的马骡派上了大用场, 拉车推碾, 替人省了不少气力。家中女眷忙着晒谷、脱粒、堆草垛。医馆后边有个晒场,平日是用来晒药材的,这会儿也铺满了粟谷。
张家没有田地, 医馆虽暂时关了门,张瑶张杏却也没回家,留下来帮着干活。家里人都知道宋茜茸爱洁,又从未做过农活,便让她和林月明一道管着饭食。
大家都在忙碌,白芷也不好闲坐着,便带了白蔹去地里帮着捆扎秸杆, 顺便拾些稻穗。没想到白蔹还挺喜欢这活儿, 挎着小篮子在地里翻找遗落的粟谷, 眉眼间带了几分难得的松快。
十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时不时低头嗅闻,偶尔瞧见跳起来的虫子,还扑过去用前爪压住。
白芷看着女儿放松的姿态,心下暗暗叹气。自从白蔹性情大变后,她便不敢轻易让孩子出门。如今想来,多出来走走,兴许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吧?
人多力量大,林家和顾家的粟谷很快收好入仓, 越冬小麦也赶着时节种上了。
村里人陆续吃上了新打的粟米,不少人还特意给医馆送来自家用新米做的饼子。
孙桐生也专程来道谢:“今年咱们村粟谷收成好,一谢上天风调雨顺,没降灾祸;二谢朝廷抚恤,让咱们得以安稳种地;三便是要多谢你们教的那地龙肥的法子,庄稼亩产比往年足足高了一成。这可是能活人命的大功德呀!”
他没说的是,因着地龙多了,村里不少人家都多养了几只鸡,下的蛋也多。即便没卖出去贴补家用,留在自家吃,也能添道荤菜,让家里人的身体养好点儿。
宋茜茸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对农事并不精通,起初提出这个蚯蚓肥的法子,也只是为了解决药材费力不足的问题而已。但经村长这么一提醒,她觉得可以将此方法送到父母官那里,兴许能造福一方百姓。
秋收既毕,千金医馆重新开门,迎来了四位县城来的女客。她们各乘一辆马车,身边皆跟着女婢和嬷嬷,排场不俗。
打头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身着白绢对襟衫,下系一条绣着全枝如意纹样的藕荷色百迭裙,衣襟的浅紫镶边上绣着嫩竹与梅花,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如水,气度从容。
另外三位亦各有风姿,看其衣饰打扮,料想应是富贵人家的内眷。
宋茜茸原本正在为一位老妇开方,见一行人进来,朝张瑶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小声对林月圆说:“去端四碗果冻来。”
说罢,她笑着迎上前,引着几人朝候诊处的沙发走:“几位娘子请这边坐。”
老妇拿着方子去柜台处找张杏抓药,眼神却不自觉瞟向那一行人,但见几位小娘子安静端坐,嬷嬷和女婢们光景侍立在后,也不敢多待,拿了药就匆匆走了。
林月圆端来果冻,放到沙发前的小几上,笑着说:“几位娘子尝尝我们家的果冻。”
打头那小娘子的女婢出声询问:“敢问这果冻,可是合酥香饮铺中所售?”
林月圆笑着答道:“是呢,香饮铺拿的是我家娘子的方子。”
那头宋茜茸已经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张瑶忙过来招呼:“敢问是哪一位娘子要看诊呢?”
打头那位站起身,坐到宋茜茸面前,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宋茜茸问:“敢问娘子有何不适?”
那娘子身后的女婢开口:“宋大夫这边可是有养护肌肤的面脂?”
宋茜茸微微挑眉,温声应道:“并未,只是前些时日给自家小妹制了几罐。”
那女婢忙问:“您家小妹,可是在合酥香饮铺做伙计?”
“是。”
“那便是了。”女婢笑道,“婢子常去香饮铺买吃食,因而识得阿凤。这两日去时,竟见她脸上的痘疮都消了,连一丝痕迹也无,便向她打听了下,才知是用了您给的面脂。是以,今日特来求购。”
“可是这位娘子想要?”宋茜茸看着端坐在面前的小娘子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头。
宋茜茸略带疑惑地问:“我见小娘子肤质极好,不知有何需求?”
那小娘子不言语,仍是女婢作答:“我家娘子秋冬日时,肌肤总有刺痛感,尤其是手臂和腿部,常有白色粉末状皮屑。因而想请宋娘子调个方子,改善一下这个问题。”
“小娘子,平日里洗脸过后,会否感觉皮肤紧绷?烧炕之后,睡一夜起来,总有口干舌燥,口鼻生烟之感,脸干得发紧,颧骨处甚至泛红、脱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点头。
宋茜茸将脉枕推过去:“容我先替您把个脉。”
那小娘子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宋茜茸凝神细辨,少顷,才收回手,笑道:“小娘子康健,只是身子内外皆燥,调理自然也得内外兼治,既要滋润身体内部,也要注重外部的皮肤养护。”
“愿闻其详。”那小娘子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内,便是从饮食入手,以润为要,让身体由内而外地生津润燥。可常吃银耳、百合、山药、莲藕、黑芝麻、蜂蜜等润燥养阴的食物,也可多食用猪皮冻、黑木耳、秋葵这类富含胶质的东西,使得肌肤更润泽。同时还须少吃海鲜、羊肉,以及辛辣烧烤之物,以免加重身体的燥热。”
说罢,宋茜茸在纸上写了几道吃食:银耳百合羹、芝麻核桃糊、蜂蜜水。
“养护肌肤的面脂,我可为您调制几款,不过现如今还没有货,需等一些时日。”宋茜茸说,“您现阶段,多在屋子里摆一盆水,保持屋内湿度。另外,沐浴时在水中滴几滴紫苏汁或是桂花汁,行气活血,养护肌肤。”
“如此,便多谢了。”那小娘子又问,“何时可制好面脂?”
“至少半个月吧。届时制好,我可放到香饮铺,由阿凤转交。”宋茜茸说,“只是还未调方子,是以价格尚未定下。”
“无妨,面脂制成之后,宋大夫再告知价格也可。无论作价几何,我们都要。”那小娘子不甚在意地说,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
她起身后,另外三位也都一一过来,宋茜茸一一替她们看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四位娘子定是养尊处优之人,无需做活,也鲜少晒太阳,因而肌肤白皙,并无太大的问题。只是白郦府气候干燥,肌肤自然会有不适。其实脂粉铺子里应当也有润肤类产品,只是几位娘子可能更想要体会一对一的VIP服务?
不管怎样,生意送上门,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当天夜里,宋茜茸便开始调试以润肤为主要功效的护肤品。前世她也爱捣鼓这些东西,这辈子再做起来,她觉得十分放松。
九月下旬,家家户户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里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林青枫的婚期也近了。宋茜茸帮着纪桂英张罗了好几日,又是准备贺礼,又是布置新房。林青禾那几日也格外忙碌,里里外外跑腿,采买东西。虽然累,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婚宴前一日,亲戚们都来了,林福荣家院里摆了好几桌席面。
男客们都在院里喝酒吃饭,女客在屋里摆了两桌。宋茜茸帮着招呼,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就在她给纪桂英娘家那桌倒酒时,一个妇人忽然开口:“哟,这是二青媳妇吧?可真勤快,又生的这样好的模样,难怪二青那般疼你呢。”
旁边有人附和:“那是,二青媳妇也很能耐呢,旁边那医馆便是她开的。”
宋茜茸抬眼看去,她认得那妇人,是纪桂英娘家最小的弟媳,姓佟。按辈分,她应该叫此人小舅娘。
纪桂英娘家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人早已分家。大哥大嫂性子忠厚孝顺,跟纪父纪母住一起。小弟因是家中老幺,被爹娘宠溺得不像样子,懒散嘴馋,娶的媳妇也是个刻薄吝啬的。
宋茜茸瞧着佟舅妈眼里闪烁着的算计,平静地问:“多谢舅娘夸奖,不敢当。”
佟舅娘抿了口酒,又朝纪桂英笑道:“我可听说了啊,二青如今可出息了,买了老大一块宅基地,盖了气派的二层楼,山上还养着不少牲禽,今日又添了头骡子。啧啧,了不得,这在咱们亲戚之中怕是头一份。大姑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我们这些穷亲戚,日后也得靠你们拉拔拉拔。”
纪桂英淡淡地说:“孩子们自己有本事,我跟着沾光罢了。”
佟舅妈却道:“瞧你这话说的,二青上头没了爹娘,你们就是他唯一的长辈,他不孝顺你们孝顺谁?说不得日后我们都跟着沾光喽。”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人默默吃着东西,有人闪着兴奋的目光看着这几人。
纪桂英皱了皱眉:“我家大青和三青再没本事,也不至于放着自家爹娘不养,一心眼红他堂兄弟的东西。都是头顶天的汉子,有手有脚,还能仰仗着别人活?我们家可不兴吃那软饭。”
佟舅妈的小儿子就是靠岳家资助,才买下田宅,但生下的儿子必须有一个随母姓,为岳家延续香火。村里人常笑话他,说他吃岳家软饭,这事儿一直是佟舅妈心里的一根刺。
此时听到纪桂英的冷嘲热讽,不由冷笑:“我一片好心,你竟不识好歹。你那好侄子有本事不假,可儿郎在外打拼,家里头总得有个贤内助才是。我做长辈的,想起来都替二青可惜哦,成婚这般久了,竟连个娃儿都没得。”
她话里有话,目光不断往宋茜茸身上瞟。
宋茜茸神色不变,只是坐在纪桂英身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
纪桂英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今日是我家三青的好日子,你在那胡说八道什么?”
佟舅妈眼珠子转了转,装作要说悄悄话,但声音大的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到:“大姑姐别恼,我也是替二青着急。你看他,二十出头了,成亲都两年了,旁人这样年纪的,膝下总有一儿半女,他呢?你说说,咱们庄稼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传宗接代么?这要是耽搁了子嗣,可不是小事啊……”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娘家有个侄女 ,守寡一年多了,正要再嫁。那丫头模样周正,勤快能干,最会持家。而且啊,她头先生了两个儿子,那肚子争气,能生养,是个有福的。大姑姐,你想想,若是……”
“你给我闭嘴!”纪桂英“啪”一声放下筷子,满桌的人都惊住了。
“佟秀英,”她直呼其名,面色铁青,“你今日是来喝喜酒,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再胡言乱语,你就给我滚回自己家去。”
佟舅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声吓了一跳,梗着脖子道:“我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二青被一个不中用的人拖累……”
“够了!”纪桂英冷笑,“你在我儿子成亲的时候,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编排我侄媳的不是,这叫好心?你那守寡的侄女能不能生养,关我家什么事?我家阿茸好得很,你再说她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佟舅妈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姑姐,你讲讲良心!我是为了你林家好!成亲两年没个动静,搁谁家不得说道说道?她一个孤女,刑克六亲,谁知是不是天煞孤星降世,会害了你们一家!”
纪桂英霍然起身,一根筷子扔了过去,指着佟舅妈喝道:“佟秀英,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点算计。你以前爱占便宜,来我家连吃带拿的,我念着亲戚情分没跟你计较。如今倒好,养大了你的胃口,蹬鼻子上脸了,竟敢对我家的事指手画脚,在我儿子婚宴上撒野。我告诉你,阿茸是我林家媳妇,是二房的大娘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你现在就给我滚,再也不要来我家了!”
佟舅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见四周的女眷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几个已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她到底还要脸面,愤愤地端起酒杯,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却不肯走,拿着筷子拼命夹肉吃。
纪母这才出声:“阿英,坐下吃饭吧,一家人,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纪桂英一直知道阿娘的心是偏的,只是不曾想,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她还要拉偏架。她重新坐下,转头对宋茜茸说:“阿茸,你别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些胡话,只当是疯子,咱不跟她计较。”
“阿英,你这话怎么说的?”纪母皱眉,“你如今脾气倒是大得很,旁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纪桂英冷笑:“阿娘,我也到了这个年纪,孙子都进学堂读书了,我还看不明白?谁好谁歹,我一清二楚。”
宋茜茸笑了笑,没吱声。她是真没把那佟舅妈的放在心上,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几句闲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犯不着生气。她只是想看看,这位一向疼爱林青禾的大伯娘,会如何处理。
还好,纪桂英没让她失望。
林月明坐在宋茜茸另一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阿茸,莫理会。这世道便是如此,没有娃儿,总有人嚼舌根。当初我在牛家时,村里人都知道牛子栋是个断袖,却只骂我生不出儿子。哼,这种话,听听也就过了。”
她摸了摸肚子,很快便高兴起来:“我看你面色红润,脉象平和,分明再康健不过。她们说的那些,从医理上就站不住脚,全是胡扯。何况你是大夫,最懂调理身子,不必担心。”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阿姐这医术学得不错,都会给人看面色了。”
林月明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好好,正经的。”茜茸止了笑,认真道,“阿姐放心,我真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过我的日子便是。”
林月明这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吃菜。
第二日是正式成亲日,佟舅妈没来,借口说身子不适,走不动。纪桂英并没放在心上,她今日新媳妇过门,佟秀英算什么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小弟和弟媳向来不是良善人,她本就不喜,但以前总想着这是自家亲弟弟,不好做的太难看。但佟秀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宋茜茸难堪,她不能放任。
一来,宋茜茸性子好,有本事,对她和林福荣也孝顺,她历来喜欢这个侄媳。二来,三青在宋茜茸的山上养牲禽,林月明和林月圆在她的医馆里学本事,就算是为着自家孩子的前程,她也不能让宋茜茸心里生出嫌隙。
宋茜茸倒是不知纪桂英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正饶有兴致地观看林青枫的成亲礼。她当初和林青禾成亲时,想着是假成亲,走个过场而已,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此时看到林青枫穿着喜服骑在骡子上,领着花轿吹吹打打一路进来,她仿佛看到了林青禾的影子。当时,他也是这般春风满面的吗?
新娘进门,盖着红盖头,看不到模样。宋茜茸只见过她一次,依稀记得是位珠圆玉润的姑娘,很是娇憨可爱。
沈玉珠是家中幺女,极得家人疼爱,据说专门送到县城女夫子那里读了两年女学,识文断字不说,见识也比村里寻常女娘要多些。林青枫对她也很满意,日夜盼着将人娶进门,今日得偿所愿,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宋茜茸是在成亲第二日正式见到的人。
沈玉珠跟着林青枫过来认门,脆生生地喊人:“二哥,二嫂。”
她果然如印象中那般,生得白白净净,圆圆的脸上总挂着笑,嘴甜得很,很招人喜爱。林青枫站在她身旁,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耳根红着,时不时傻笑。
宋茜茸与林青禾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林青枫在山下歇了三日,便带着沈玉珠上山了。只是,在山上待了不过两日,她便闹着要住在山下。林青枫在山上住的小屋确实简陋了些,日子清苦,也不如山下热闹。
纪桂英是个和善人,并没有反对,只嘱咐林青枫多下山来住。
她确实是个好婆婆,以前对刘顺儿,现在对沈玉珠,都没摆过婆母架子。纪桂英总想着,自己有两个女儿,理解当娘的心情。谁愿意自己闺女在别人家受磋磨呢?她对儿媳好,也盼着女儿的婆家对她们好。
因此沈玉珠虽是初来乍到,却并无过多拘谨。林青枫大半时间都在牲口棚忙活,但也尽量每日都下山。且医馆里姐妹多,有人陪着说话,她并不会寂寞。
很快到了十月,天气愈见凉了。林青禾的伤也好全了,正考虑要不要进深山,却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事。
这个时节易染风寒,医馆里病患多,宋茜茸忙了一日,夜里洗漱完便上了炕。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在榻边坐下,应该是林青禾。她含糊说了句什么,侧过身便继续睡了。
不过片刻,宋茜茸感觉有人坐到了她身后,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林青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被角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声音有些哑,“还不睡?”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低声说:“我今儿个听到那日佟舅妈说的话了。”
宋茜茸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谁这么嘴碎,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青禾没答,只是说:“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宋茜茸打断他,打了个哈欠,“我没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林青禾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这般洒脱,紧绷的神情微微松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阿茸,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会跟别人亲近的。”
宋茜茸嗯了一声,闭眼打算继续睡。
林青禾却没松手,继续说:“至于孩子,也不用着急。咱们都还年轻,等以后……等以后想要了,再要便是。”
宋茜茸忽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有些事,迟早要说清楚的。
“二青,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神色认真,“我不打算生孩子。”
第140章 圆房
屋里落针可闻。
林青禾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动了动,良久才找回声音:“为……为什么?是我……是我不能让你信任,让你无法交付身心吗?”
“不是, ”宋茜茸摇头, “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要如何才能解释清楚, 这是前世经历带来的阴影呢?她的父母生下她,却在离婚后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别的小孩, 再也没管过她。若是没有外婆,她或许都没办法活下来。
在无数个夜里,她睁着眼,疑惑地问:“外婆,为什么他们生下我,却不管我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外婆总是温柔地抱着她,告诉她“你没做错什么, 是他们不好”。
她便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很多大人生孩子前不考虑清楚, 自己究竟能给孩子带去什么?如果全然没准备好, 就不要去担那么大的一个责任啊。
林青禾看着她:“我能知道原因吗?”
宋茜茸靠在炕头,眼睛看向屋顶,慢慢道:“生孩子,便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没有信心能够当个好母亲。而且……”
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生孩子风险太大了,又痛又危险。这个时代的医术也没那么厉害,万一难产, 便是一尸两命。我不想冒那个险。”
她看向林青禾的眼睛:“抱歉,先前没跟你说过这个想法。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理解。咱们……”
抿了抿唇,她最终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你不能接受,咱们可以和离。我相信以你的条件,一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小娘子。”
林青禾的眉头越皱越紧,攥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宋茜茸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他这才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直直地盯着她,在你心里,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吗?
宋茜茸被他问得一愣:“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认真的。”
林青禾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吹熄了灯。
“太晚了,早点睡。”
他躺回榻上,翻身背对着炕,再没了动静。
宋茜茸在黑暗中睁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她能够理解林青禾。作为一个纯粹的古代男人,打小听到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接受没有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她绝不会为了谁而委屈自己。生孩子这件事,除非哪天她自己想通了,愿意了,否则绝不会妥协。
想通了这些,她翻了个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的林青禾这一夜却没怎么睡。他躺在榻上,听着炕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中翻江倒海。
她怎么能睡得那么香?他咬着牙想,这个狠心的小娘子,扎了他一刀,却看也不看,不管不问,只顾自己睡得安稳。太不公平了!
明日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是怎么教训呢?打不得,骂不得,说又说不过她,到头来还是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瞪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说不要孩子。她说可以和离。她说让他去找别的小娘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气那样平静,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可这话落在他耳里,如惊雷一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青禾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他看向炕上,宋茜茸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睡颜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林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起身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几声鸡鸣,宋茜茸从睡梦中醒来,甫一睁眼,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林青禾坐在炕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吓了一跳,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你这样可真让人瘆得慌。”
林青禾不说话,只是不错眼地盯着她看,那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茜茸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坐起身问他怎么了,他却忽然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带着一股狠劲儿,又吸又咬,堪称粗暴。宋茜茸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他吮麻了,唔了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人真不讲究,早上还没刷牙呢,他倒亲得下去;一会儿又想他昨晚没睡好,怕是又在想孩子的事,这会儿是发什么疯……
正走神,唇上忽然一痛,被他林青禾咬了一口。
“嘶!”宋茜茸吃痛,正要说话,感觉到林青禾的唇已经一路流连到了她颈侧,在她耳后舔舐。那里有颗小红痣,还从未被人触碰过。
宋茜茸浑身一抖,半边身子都酥了。她想躲,却被按住了肩膀,声音里便不自觉带出了些娇意:“别……”
林青禾一顿,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两人都没说话。
宋茜茸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有些无措。但此时,她有另一件更急的事,很破坏氛围,但不得不说。因此她忍了半晌,试探着开口:“我……想如厕……”
林青禾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宋茜茸一脸懵地坐在炕上,半天没回过神。一大早的,这算怎么回事?
刚吃过朝食,林青禾知会了声,便拎着斧头上了山,砍了一整天的柴,回来时堆了半院子。纪桂英问他怎么脸色不好看,他只说没事,便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纪桂英心里犯嘀咕,悄悄把宋茜茸拉到一边:“阿茸,你和二青没吵架吧?他今儿看着不大对劲儿啊。”
宋茜茸闻言也怔了怔。今日医馆病患多,她不得闲,哪里还有空留意到林青禾?是因为自己说不想要孩子,所以一直在生气?
她含糊着答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晚点我问问他。”
纪桂英劝道:“不管是什么事,你别跟他计较。二青性子闷,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想到林青禾那闷葫芦性格,宋茜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冷战,有话就该摊开来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没必要一直耗着。
见纪桂英满脸担忧的样子,她只得笑着应道:“伯娘别担心,我晓得的。”
夜里洗漱过后,宋茜茸一把拽住林青禾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里。
她率先在桌前坐下,指着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林青禾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过来坐下了。他眼神躲闪,偏着头不朝她那边看。
宋茜茸开门见山:“你今日一整天都不大高兴,为什么?”
林青禾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宋茜茸继续问:“因为我不想要生孩子?”
林青禾倏地抬头:“不是。”
宋茜茸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林青禾又不说话了。
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宋茜茸不耐烦了,冷声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我不喜欢搞冷战那一套,猜来猜去,心累得很。”
“冷战?”林青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想了想,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还是说了,“你为何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和离二字?”
“什么?”
林青禾问:“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成亲,所以才能那么轻易说出和离?”
宋茜茸怔住了。她以为他生气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儿,没想到竟是为这个。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心思竟这样细腻敏感?宋茜茸仿佛窥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第一次说想和我成亲时,我心里特别欢喜。可你说是假成亲,只为应对官府的婚配。我知道配不上你,心里做好了和你做一辈子假夫妻的准备。”林青禾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
“我……”宋茜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后来你答应我做真夫妻,前些日子还……还主动亲了我,我以为你和我心思一样了,这辈子是要和我过下去的。谁料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都不问我,就说要和离,就想退缩。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么?你让我再去找别的小娘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找别人?”
“你总是一个人做决定,从假成亲到真夫妻,再到想和离,你总是在单方面决定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可以共同商议的伴侣。”他声音哑得不可思议,那一句“你其实根本没那么爱我,所以才能说出那样冷漠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压下。
自从爹娘过世后,林青禾变得沉默寡言,从未一次性说出那么多话过。这会儿把心里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竟隐隐有些畅快。从昨夜起就堵在心口的那股子郁气,也渐渐有所松动。
宋茜茸伸手按了按眉心。她以为自己在坦诚相告,给他选择的权利,可在林青禾看来,却像是她随时随地可以抽身离去,毫不在意这段关系。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认真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禾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茜茸握住他的手,斟酌着词句:“是因为我的想法太过不合常理,世人无法理解,我也不强求理解。而你是想要孩子的,我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这一生有遗憾。”
“谁说我想要孩子?”林青禾皱着眉,“我对孩子没什么想法,有也可,没有也无所谓。我在意的是你!你如果为我生了孩子,我自然高兴,定会好好将孩子教养长大。但你若不愿意生,那咱们就两个人相扶到老。”
他只想日日与她在一处,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却温馨。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
“可你们不是一直很看重香火么?”
“还有小四啊,大哥、三青他们也会有孩子。”林青禾反手握住宋茜茸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在意的人是你,想的是和你过一辈子。遇到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轻易就说和离。”
“即便你会被人耻笑,被人怜悯,被人说三道四?”
林青禾说:“咱们住在山上,见不到旁人,旁人便也说不到咱们身上去。”
“不会羡慕别人儿孙绕膝,得享天伦之乐?”
林青禾忽然笑了,压低声音:“等以后小四有了孩子,咱们抱过来逗一逗,哭了再还回去。”
宋茜茸忍俊不禁:“小四知道他二哥这样想么?”
紧绷的气氛被打破,两人看着对方,忍不住又笑了。
少顷,林青禾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阿茸,我只想和你过日子。所以,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想要离开?”
宋茜茸看着眼前这个面有忐忑的男人,他不会说动人的情话,却将所有爱意藏在一举一动中。前世今生,她何曾遇到过这样一份深沉隽永的爱呢?
当初在一起时,他说对她一见钟情。宋茜茸并不把这话放心上,只当是见色起意。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品出了这份情意的醇厚深重。
心里又酸又软,宋茜茸忽然扑过去抱住林青禾,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二青,你真好。”她圈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哽,“我心悦你,喜欢你,不想离开你。”
林青禾紧紧箍住她,俯身吻她。
夜风很大,打着旋儿从窗外簌簌掠过。
宋茜茸眼睛半睁半合,眼角沁出泪珠。林青禾凝视着她,仿佛在看一汪酒泉,表面上静水流深,品尝过后才知有多甜蜜芬芳。
浅茶色的被褥上,墨发纠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豆灯火下,每一粒尘埃都像是被火点燃,落到身上,化成绵密的汗滴。
宋茜茸忽然想起两人成亲那日,红烛燃烧,炕上铺着大红鸳鸯喜被,两人分吃完一堆红枣桂圆,便各自睡下。那夜她没多想,睡得很安稳。那林青禾呢,他当时在想什么?
今夜,没有红绸喜被,但身侧还是那个人,这便够了。
窗外风声不歇,呜呜嚎叫,有什么东西被刮起,撞上窗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她从迷失中惊醒。
“外面……”她喉咙干哑,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林青禾堵住了。
“不必管。”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宋茜茸终于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绽放烟花。
院子里似乎有人在走动,拾捡掉落在地的东西。接着,房门一开一关,世界重归安静。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昏睡过去前,脑子里迷迷糊糊,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消停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落了满室光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林青禾什么时候起的?折腾到快天亮了才消停,她一个日日习武的人都受不了,他怎么那么好精力?
身下的被褥已换成了新的,宋茜茸愣了下,才想起昨夜那些凌乱的痕迹,包括她身上黏腻感,如今都不复存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也换了件干净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全身有一种事后的放松,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酥了。
只是咕噜作响的肚子提醒她,该起来了。她已经有近二十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又高强度运动了一夜,不饿才怪。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
林青禾端着一个木盆进来,一抬眼看见她醒了,脸上的笑意便怎么都收不住。这满脸春风的样子,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荡漾。
宋茜茸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旁人瞧见,只怕一眼就能猜出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墙壁,不想搭理这狼崽子。
昨夜无论她如何求饶,好不容易叼到肉的狼崽子都不肯撒嘴,宋茜茸恨不得长出九阴白骨爪,在他身上挠出十道八道印子,让他长长教训。
面对宋茜茸的冷脸,林青禾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木盆放在桌上,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茸醒了?起来洗漱一下好不好,我去给你拿吃的。”
宋茜茸没动。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身上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擦些药膏?”
这话倒是提醒了宋茜茸。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感觉到后腰的酸痛,忍不住嘶了声。
她又瞪了林青禾一眼。
“阿茸?”
“待会儿我自己去医馆拿。”宋茜茸没好气地说,“先拿饭来,我饿了。”
林青禾如蒙大赦,忙扶她起来,从木盆里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又拿青盐给她漱口,这才出去。
宋茜茸撩开衣袖,果不其然,手腕处有几根青紫的指痕,也不知那莽汉用了多大的劲儿。其他地方也有红痕和齿印,甚至脚踝处,那人也没放过。
宋茜茸扶额。她前世看过许多小说,也曾想象过这种事。但亲身经历了,才知晓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半晌,没看出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狼崽子还算有分寸,没给她在脖颈上种出一大堆草莓,然后被人发现,成为无形中秀恩爱的证明。
对于这种常见的小说套路,她无福消受。
没多久,林青禾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幼时听阿娘说,小娘子要多喝这个,补气血的。”他殷勤地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茜茸懒得再说什么,端起碗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汤底熬得不错,是用大骨头吊的。她饿得很了,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又把红糖鸡蛋吃了,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林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宋茜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看什么看?去洗碗!”
林青禾接过碗,却没急着走,反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阿茸,我……”
“去洗碗。”宋茜茸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
林青禾讪讪地笑了笑,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黏黏糊糊的。宋茜茸挥了挥手:“快去。”
等门关上了,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她躺回炕上,望着房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莽汉……罢了罢了,认了。
到医馆的时候,已快到申时。白芷正给人把脉,候诊区还有两名病患在等,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问能不能看诊。
宋茜茸嗓子哑,轻咳了声:“我身体略有不适,烦请二位继续等一下白大夫吧。”
林月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她过来,抬起头笑道:“阿茸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宋茜茸随口道:“昨夜没睡好,起晚了。”
这嗓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带着使用过度的沙哑。
林月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一凝,忽然说:“阿茸,我今儿早起肚子有些不适,你帮我看看可好?”
“好啊。”宋茜茸毫无所觉,“先把个脉吧。”
“不是什么大事,不晓得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上有点痒。”林月明拉着她出了诊室,直奔后头厢房,“走,去我屋里。”
进了林月明的屋子,林月明把门关上,探头探脑在窗外瞅了几眼。
宋茜茸一脸莫名:“阿姐,这是做什么?”
林月明见四下无人,忙从箱笼里取出一条鹅黄色绢布,替她系在脖子上,悄声说:“遮一遮。”
宋茜茸摸了摸脖子,下意识问道:“什么?”
林月明无奈,指着她耳后说:“二青太孟浪了。你这里……不遮起来不好见人。”
是那颗红痣的位置。
宋茜茸:“……”
方才还庆幸没被小说套路砸中,这会儿回旋镖飞过来,格外扎心。她咬了咬腮帮子,心里将林青禾狠狠骂了一通。
这莽汉,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