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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同眠

宋茜茸拿了消肿药膏便匆匆回了自己屋子, 想起方才林月明帮着找药时,意味深长的话。

“二青那小子历来莽撞,你多担待些。有些事上头, 还是叫他节制些好, 到底要顾着身子, 也免得外头人说闲话。”

宋茜茸想到昨夜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画面不自觉摸了摸耳后。林青禾似乎很喜欢舔舐吮吸那颗红痣, 不然也不至于落下那么深的印子。这得好几天才能消吧。

她耳根滚烫,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脸。太丢人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涂完药膏, 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不适,宋茜茸觉得舒坦了些,便又躺下了。浑身乏得厉害,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梦里似乎还在浪潮里浮浮沉沉,不得消停,她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你干嘛?”宋茜茸条件反射般捂紧被子, 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林青禾穿了身干净的玄色裋褐, 系了条红色腰带, 整个人利落又精神。一见宋茜茸醒, 他立刻凑上来,在她唇上亲了口,笑呵呵地说:“饭做好了,是出去吃,还是我送进来?”

“看看你做的好事!”宋茜茸将脖颈露出来,耳后一片红痕,“我哪里敢出去见人?你把饭给我拿进来。”

林青禾眼神蓦地深了,抬指摩挲着她耳后那颗小红痣, 喉结滚了滚。

宋茜茸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忙往炕里躲了躲,一脸正色:“你不许乱来!”

“咳咳,”林青禾握拳挡在唇前,假装咳嗽,略带尴尬地说,“不会,我现在去拿饭。”

晚食很丰盛,有鸡汤,有炖肉,有蔬菜,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今日饭食怎这么好?”宋茜茸有些惊讶。

林青禾理所当然地说:“你昨夜辛苦了,今日得多吃点好的,多补补。”

宋茜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咬着牙说:“不许再提昨晚的事儿了。”

“好,不提了。”林青禾将米饭推到她面前,“特意为你蒸的白米饭,快吃吧。”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开吃,决定暂时把林青禾当成透明人。

林青禾坐在她身侧,笑吟吟地看着她吃,时不时提醒她夹一筷子菜,殷勤得不像话。

洗漱过后,林青禾站在炕前欲言又止。

宋茜茸蹙着眉:“有话便说。”

林青禾:“我……可以睡炕了吗?”

宋茜茸一怔,抿了抿唇,往里侧让了让,故作平静地说:“拿你自己的枕头过来。”

林青禾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火速拿了枕头上炕。

宋茜茸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刚闭上眼,腰间搭上一条手臂,林青禾朝她贴了过来。

“二青,”宋茜茸动了动,与他拉开点距离,“节制,必须节制!若再这般没轻没重,咱们便分房睡。”

林青禾僵了僵,半晌才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闷闷地说:“听你的。我不做什么,就抱着你睡,行吗?”

宋茜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她以前不曾和人同眠过,这体验很新奇。原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在暖烘烘的怀抱里,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每日在医馆坐诊,指点着村民收成熟的药材,带着张瑶几个制作封装金疮药,忙碌得很。夜里隔三差五的,与林青禾进行一些夫妻间的专属运动,渐渐找到了令各自舒适的节奏。

沈玉珠时常来医馆玩儿。她与林月明、林月圆姐俩相处极好,时常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这日午食过后,沈玉珠穿着件鹅黄色褙子,蹦蹦跳跳走了进来,脆生生地喊:“二嫂!”

“珠珠来了。”宋茜茸笑着回应。沈玉珠娘家人为表疼宠,在家都唤她作“珠珠”,嫁过来后,大家自然也这样叫。

沈玉珠也甜甜一笑,便去找林月圆说话了。又和张瑶张杏聊了会天,凑到白芷跟前看她捣药,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宋茜茸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沈玉珠性子活泼,长得娇憨喜人,嘴又甜,见谁都笑眯眯的,很招人喜欢。唯独面对宋茜茸,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冷淡,至少表面上,她会亲昵喊一声“二嫂”,但从不会主动与她攀谈。

宋茜茸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别人不来亲近,她也不会凑上去。她总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沈玉珠逛了一圈,和每个人都说过话后,凑到林月圆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惊讶道:“阿圆,这书上的字可不常见,你都认识么?”

“认了多半。”林月圆笑了笑,“这本《草药集》是二嫂让我背的,她时常会教我里边的内容。不认识药,以后方子都看不懂呢。”

沈玉珠瞪大了眼睛。

先前几日,她只看到几人忙着制药,今日才见到她们拿出书来读。她又看看张瑶手边摊开的纸页,上头工工整整抄着几行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都识字?”

张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细声细气地说:“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我们跟着阿姐日子短,没学很多,二十八种脉象背了好几日,还磕磕绊绊的。”

沈玉珠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在娘家时,村里那些女娘少有识字的,她因着父母宠爱,送去县城读了两年女学,在村里已是数一数二的见识。

嫁到林家后,她本以为这一点会是自己的骄傲,没想到在这医馆里,竟不算什么了。这几个女娘,除了脑子不大正常的白蔹,竟然个个都识字。

得知她们只读过启蒙的三百千,沈玉珠这才找回了些自信,骄傲地说:“我在县城读过女学,先生教过《孝经》《论语》《诗经》《礼记》,我都会背呢。”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不经意地往宋茜茸那边扫了一眼。

宋茜茸正在翻医案,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家范》,里头有一句: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

看来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对女子的教养要求,与她前世所知的古代华国并无二致。

那头林月圆已惊喜出声:“真的?三嫂你好厉害!《诗经》里头那些字好难认,我都记不全。”

沈玉珠得了夸奖,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带着几分得意:“我当年可是女学里背得最好的,先生常夸我呢。”

宋茜茸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能背《孝经》《论语》,在这乡野之间确实算得上出众。只是她方才那番话里隐隐透出的炫耀之意,让宋茜茸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看医案。

沈玉珠与林月圆说笑了一会儿,又凑到张瑶张杏那边去了。张瑶正在默写一道方子,见沈玉珠凑过来看,便笑着给她解释方中的几味药。

林月明正巧进来找宋茜茸说村民收药材的事儿,她心细,注意到沈玉珠数次过来医馆,与每个人都聊得来,唯独面对宋茜茸时有些生分。

但若说她无视宋茜茸也不正确,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宋茜茸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移开。感觉她是在意,但又抗拒。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单独拉着沈玉珠说话。

“玉珠,你常来玩,我们自是欢喜的。”林月明语气和缓,“尤其是阿茸那里,你可多去和她聊聊。她性子极好,学识又广,你若与她多交往,必定受益匪浅。”

沈玉珠蹲在一旁,扬起一张笑脸,带着几分娇憨说:“阿姐说得是。只是我怕自己学识粗浅,在二嫂面前丢人现眼呢。”

林月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轻轻叹了口气。

萧砺所需的金疮药全部做了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驾着骡车,往县城送药去。

林青禾找喻木匠打了个车厢,有顶盖,有帷幔,有坐垫,再不必经受风吹雨打,也不必忍受凉风刮脸,宋茜茸很是满意。

到了客栈,萧砺迎了出来。比之上次相见,他人清减了些许,眼下青黑,显然这些时日操劳不轻。他拱手一礼,苦笑道:“宋娘子来得正好,这些药正急需。”

交了货,伙计奉上茶来。

林青禾问:“萧东家,兄弟们如何那般憔悴?先前您说只待半个月,不曾想拖到现在,出了何事?”

萧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叹道:“唉!还是那群糟心烂肺的山匪惹的事儿。”

他们在与裕湘府相邻的临南县养了十天伤,怕山匪追过来,大家伤势好了些,便急着赶到丰田县。没想到,受伤的兄弟们伤口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恶化,先后出现化脓溃烂。

于是,原定的出行日子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日。

萧砺说:“林兄弟当初带的那酒精,分量不多,只分了些与某。咱们二人伤后都用了酒精清洗,伤口干净,并未生脓。可商队里其他兄弟没这个福气,有几个本不是重伤,只因路上没条件好好清理,小伤拖成了大患,白受了这么些天的罪。”

他正色道:“那酒精,配上金疮药,某这商队即便行再远的路,心里也会更有底些。说实话,某跑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在半路,他们不是死在伤上,是死在溃烂化脓上。”

“宋娘子,”他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某带着十足诚意,求购酒精。想必您也明白,这东西若能推广,不知能救多少人。”

宋茜茸沉吟片刻,点头道:“儿自是明白。只是酒精干系重大,儿须更为慎重。”

这个时代对酒的经营制造管控严格,私自酿酒是大忌。她酿一些自家偷着用倒没事,若拿它当一门营生,便必须要走官府的路子。这也是她愿意等一年时间,与荆六郎合作的原因。

说起来,这一年之期也快到了。

想到此,宋茜茸笑了:“萧东家的意思,儿明白了,儿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眼下人手不足,金疮药的事儿才理顺,再多一样,怕是忙不过来。”

萧砺只得说:“宋娘子心里有数便好。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从客栈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

宋茜茸一路都在思考如何改进酒精蒸馏方法,正想的出神,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林兄弟,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萧砺身边的一个长随。他气喘吁吁追上来,递过一个油纸包:“郎主说,这是南地的干桂圆,女娘吃了极滋补。请娘子赏脸,带回去尝尝看。”

林青禾接过,道了谢。待那长随走远,他才幽幽地说:“萧东家倒是客气。”

宋茜茸看着他,皱着鼻子在周围嗅了嗅,故作疑惑地说:“哪来的酸味?”

林青禾耳根微红,嘴硬道:“没有。”

宋茜茸笑了声,睨他一眼,淡淡开口:“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说罢,提步继续往前走。林青禾愣了一瞬,快步追上来,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

宋茜茸侧目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再次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三样护肤品效果这样好。她脸上的痘疮消得干干净净,红肿鼓胀的疙瘩全部平复下去,皮肤润泽光滑,宛如剥壳的鸡蛋。

王三凤高兴得不行,拉着宋茜茸的手连声道谢,又塞了一包糕点,非让她带回家吃。

此时正是午间歇晌时,香饮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女伙计全都围了过来。

“宋娘子,阿凤姐用的那三样擦脸的膏脂,您那里可还有?”

“阿凤姐那皮肤,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呢,儿也想有这般好的肤色。”

“……”

一群女娘叽叽喳喳的,宋茜茸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摆手示意大家静一静:“每个人肤质不一样,不能都用同一种面脂。你们若是想要,儿先替你们把把脉,看看肤质。”

阿兰忙伸出手腕,其他几个女伙计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林青禾原本在角落坐着,面带微笑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宋茜茸,此时赶紧起身,将药箱送了过去。

顶着众人揶揄的目光,宋茜茸强装淡定地取出脉枕,给人一一号脉,将每个人的体质和肤质记下。

“你的肤质偏油,夏日里易生痘疮,不能用太厚重的膏脂。”

“你的肤质倒是干性,但有血热之象,配方里须加些凉血的药材。”

“你的肤质……”

她一一说来,几个伙计听得连连点头。她们在铺子里干活,月月有钱拿,手头相较于一般人还算宽裕,因此常去光顾脂粉铺子。如今宋娘子这边有更好的东西,价格虽还未定,但必然不会比脂粉铺里的贵太多,她们自然愿意花钱。

“宋娘子只管做,做好了儿家一定买! ”阿兰拍着胸脯保证。

宋茜茸笑着应了,又跟大家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开。

她带着林青禾去街上几家大的脂粉铺子里转了转。林青禾不好意思进店,便在外守着骡车等,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笑意。

宋茜茸仔细逛了每家店铺,看了产品种类, 问了价格,心里对护肤品的行情大致有了数。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她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娘子!”陆窈娘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挽着个精致的竹篮,眉眼弯弯,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宋茜茸笑着招呼:“陆掌柜安好,今日怎么得闲出来逛? ”

陆窈娘四下看了看,拉着她出了店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香饮铺那几个伙计,用了你的面脂,皮肤变得跟婴儿似的吹弹可破。这可是真的? ”

她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儿也想请宋娘子制一副面脂,不知方不方便?”

宋茜茸被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点头道:“自然方便。只是也要像她们一样,先给你瞧瞧脉,看看肤质和体质。”

“那敢情好! ”陆窈娘喜上眉梢,拽着她便要往自家从食店走,“走,到铺子里去,今日少东家也在呢。”

宋茜茸拉住她,指着林青禾:“乘骡车一道去吧。”

“那儿今日便借宋娘子的光了。”

到了陆家从食店,陆言晞正从二楼下来,见到他们,忙过来相迎。

“宋娘子来得正好,某有要事想谈,不如去雅间喝杯茶?”

宋茜茸颔首,与林青禾一道走进后院。

女婢上过茶点后,陆言晞开始说正事。他取出一份契书递过来,面上带了丝歉然:“某与萧东家谈妥加盟的价钱,三年三百两银子。因着时间赶,便没去请宋娘子一同商谈,还望见谅。”

宋茜茸将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无妨。先前儿便说了,此事全权由陆东家负责,您做的决策自然算数。”

陆言晞松了口气,笑道:“也亏了宋娘子新推出的那几款咸味乳茶,萧东家甚为感兴趣。”

“难怪,想必那些胡商都爱喝。”

“正是如此。”陆言晞又补充道,“萧东家说,此次南下出了些意外,年前怕是无法再来此地。原先说要来学习乳茶的人,怕是要到明年端午前后才能到。因此加盟的期限,从第一批人过来时算起。 ”

宋茜茸点头:“情理之中。陆东家看着办就是。”

这两年她从香饮铺中分润不少。陆言晞是个经商人才,将两间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完全不用操什么心。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谈完正事,又给陆窈娘把了脉。体质偏阴虚,皮肤虽白却有些干燥,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陆掌柜肌肤底子是好的,只是津液不足,需要从内里调养。面脂儿回去配,另外再给你开个内服的方子,每日煎服,内外兼修,效果才好。”

陆窈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今日县城之行,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休沐在家,见宋茜茸与林青禾提着一盒陆家从食店的糕点进来,忙叫阿顽沏茶迎客。

宋茜茸没有多客套,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此为地龙肥的制法。晚辈已在沙河村的田里及药圃中试过,能使庄稼增产,药苗肥壮。晚辈恳请阿伯将此方献给县令大人,若能推广开来,想来对农户增产有些帮助。”

季则宁接过方子,展开细看,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他行医,同样也是个读书人。虽不曾亲自种田,但知道农事之重要。这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何用腐叶、厨余喂养地龙,如何收取粪便作肥,步骤详尽,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宋茜茸想了想,又道:“另外,晚辈家养了不少鸡。常食用地龙,产蛋数量更多,肉质亦更肥美。”

季则宁郑重地将方子收好,眼中露出赞赏:“大姐儿大义,老夫必将此方献给县尊大人。这方子若真能增产,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功德。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恩裳?老夫替你去向县尊禀明。”

宋茜茸摇头笑道:“不必。若能造福百姓,便是幸事,何须恩赏? ”

季则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拱手作了一揖。

从季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林青禾赶着骡车,载着宋茜茸往城外的瓷窑而去,她要定一批装护肤品的罐子。

今日事儿多,她跑了好几个地方,但都有不错的成果,心中是高兴的。

红霞满天时,两人才匆匆往家赶。这头马骡健壮,跑得比林福荣家的驴子快。

道旁是刚播下种不久的麦田,冒出了一点点嫩尖尖。天空有鸟雀飞过,大约是要归林。两人迎着秋日晚风,一路朝家跑去。

宋茜茸掀开车帘,朝林青禾说:“我要坐你身旁来。”

林青禾并未停车,只朝她一伸手,用力一提一放,她便稳稳坐到了车轼上。

“二青,我在想,这段时间制金疮药,全靠医馆那几个人,人手远远不够。”宋茜茸掰着手指算,“阿婆年纪大了,阿姐要养胎,阿瑶三个还要读书,大家都很忙。接下来要做润肤的膏脂,光靠自己人,实在忙不过来。”

林青禾侧头看她:“你打算买奴仆吗?”

“啊?”宋茜茸懵了一瞬,她还真从未想过这个。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人,买卖人口违法的观念深深植入心里,哪里会想到要买奴仆。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我打算招一批学徒。本村外村的都可以,你觉得要如何才能让附近村镇都知晓这个事?”

林青禾想了想:“你把具体要求告诉我,我来帮你通知各村。”

宋茜茸点点头:“年龄不要太大,十岁到十二岁的最好。太小的孩子做不了什么,太大的……家里就要为出嫁做准备了,也没那个心思来学手艺。其次,我的学徒不用交拜师礼,但也没有月钱,可以包吃住,但自己带铺盖。”

“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只招女学徒。”

林青禾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远处村庄里已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橘红色的晚霞里。骡车吱呀吱呀响着,渐渐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作者有话说:注: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出自司马光《家范》。

PS:上一章有圆)房内容,修改无数次,还是不合审核法眼。我会继续修改的,争取把那一章早点放出小黑屋,哭唧唧jpg.

第142章 学徒

进入十月, 天越发凉了。

宋茜茸这段时间极少回山,一心躲在医馆研究护肤品,只时常捎些自己做的吃食, 叫林青枫带上山送与陶太夫人。

陶太夫人听说她在捣鼓美容方剂, 特意叫人送来一张方子, 上头是“草丹散”的制法, 可治酒渣鼻并鼻上赘肉,以及痘疮和雀斑。

宋茜茸看着手头一沓方子,陷入沉思。

前几日, 她将丰田县几家大一点的脂粉铺子一一逛过去,发现市面上售卖的大抵分两类。

一类是富贵人家用的,香粉、胭脂、口脂,皆用精致的漆盒或瓷盒盛装,动辄几百文一盒,香味浓郁,用料考究, 但细看配方, 却多是追求香气的路子, 于肌肤养护上并无太细致的讲究。

另一类是寻常百姓用的, 小瓷罐装着,便宜的几文钱便能买上一盒,贵的也不过几十文。这些脂粉大多是铅粉调了油脂,抹在脸上白是白了,时日久了反倒伤肤。

她想要制作的药妆,安全好用,又能真正达到功效。

找她定制护肤品的女娘,有那四位主动找上门的富家娘子, 有陆窈娘,还有香饮铺的伙计。各人的肤质不尽相同,但大体需求可分为保湿、去油、美白、淡斑、除痘。

方子大致有了,但不同的人,所需的药材须得进行针对性调整。

制膏是个细致活。

她用猪脂做面脂的基底,在熬油这一关便遇到了阻碍。这年头的猪,没有去过势,也没后世专业的饲料喂养,油脂不厚,腥膻味也重。若是用在脸上,这样的油脂显然不合适。

宋茜茸想了想,去山上找了林青枫,要求杀一头猪。林青枫一共养了八头猪,分了三个圈。其中有六头公猪,刚抱来养时,就在宋茜茸的建议下做了阉割,还是林青禾动的手。

林青枫当时并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向来听二哥二嫂的话,便也没反对。没想到,这几头猪现在膘肥体壮,比别人家的同一批猪要重好几十斤,连专门养猪的朱家沟人都跑来向他取经。

听到宋茜茸要杀猪,他倒是没有异议,只问:“二嫂打算这会儿就熏腊肉么?比往年早了个多月啊。”

宋茜茸说:“不是,我想要些板油用来制药。你养的猪比其他人好,我自然要用好的。”

林青枫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二嫂,您先回去歇一会儿,晚点我和张阿叔把猪肉处理好了,再给你送去。”

宋茜茸走后,沈玉珠却从林青枫的小屋里出来,噘着嘴说:“你为何对她那样殷勤?”

林青枫有点懵:“那不是二嫂么?”

沈玉珠哼了声,扭身回了屋里,不再打理他了。

小夫妻间的龃龉,宋茜茸并不知情。她拿到猪板油后,熬炼去渣,反复过滤,直到油脂清亮如蜜。各类药材也研磨得极细,过筛后与油脂混合,隔水小火慢蒸,不停搅拌大半个时辰。

十七闻到油润的香味,鼻子一抽一抽的,嗷呜嗷呜扒门,被张瑶带走了。

成品很顺利地做了出来,宋茜茸拿出试用品,给医馆众人试了。大家都表示这面脂极为滋润,比以往在脂粉铺子里买的更好用。

但宋茜茸发现了一个问题。油脂容易变质,现在天凉还好,日后天热起来,膏脂会否腐烂变色?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否则药妆生意做不起来。

她想了几个法子:一是换基底油,用蜂蜡或者植物油代替猪脂;二是加入抗氧化成分,比如维生素E,但这个时代上哪提炼维生素E?三是改进工艺,延长熬炼时间,尽可能去除猪脂中的水分和杂质。

她决定先去请教钱婆婆。

钱婆婆蹙着眉,打开罐子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你是大夫,又不是脂粉匠人,做那些作甚?”

在她看来,脂粉是末技,是取悦他人的东西,与医术济世的本心相违背。宋茜茸放着正经的大夫不做,不去钻研疑难杂症,反而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讪讪退出去。但宋茜茸不会。她神色认真:“阿婆,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护理肌肤,是否也是医事?”

钱婆婆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宋茜茸便慢慢道来:“皮肤是身体的外候,面上长痘、生斑、起皮,皆因内里有疾。肝郁的人面色发青,脾虚的人面色萎黄,肺热的人易生痘疮,肾亏的人眼圈发黑。阿婆,我说的可对?”

钱婆婆微微颔首。

“所以,调理好皮肤,其实也是在调理身体。”宋茜茸说,“护肤的膏子,也一定要从病机入手,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她拿起一个小罐:“譬如这个面脂,里头用了白芷,白芷能祛风止痛、美白肌肤,但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引药上行,通达头面。黄芪补气固表,能增强皮肤的卫外功能,让皮肤自己有抵抗力,而不是单靠油脂糊在脸上。”

她又指着另一罐:“再譬如那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为主,清洁卸妆,温和不刺激。面上干净了,肌肤通畅,热毒才有出路。”

见钱婆婆丝毫不为所动,眉头仍紧蹙,宋茜茸放软了声调,笑着说:“阿婆,我是在用医理,帮那些小娘子养护皮肤呢。皮肤好了,人就有自信。有自信了,精气神就足。精气神足了,百病自然不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她眼巴巴地望着钱婆婆。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枝丫的声音。

良久,钱婆婆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阿婆怕你分心。行医一道,最忌杂而不精。你如今既要看诊,又要教学生,还要捣鼓这些,哪来的许多精力?”

“阿婆放心,我省得。”宋茜茸眉眼弯弯,“不是我一个人做,还有阿瑶她们帮忙,您也会支持我的,是不是?”

她忽而狡黠一笑,凑过来,悄声说:“况且,阿婆您想啊,许多小娘子来看诊,本就因面上有瑕疵而心中郁郁,若能用药妆帮她们调理好,她们高兴了,肝气舒畅了,身子便也好得快些。这也是一种治未病呢。”

钱婆婆无奈,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你想做便做吧,只是莫要耽误了正经看诊。”

她沉思片刻,说道:“我年轻时见过几个南地那边的护肤方子,用的基底不是猪脂,是蜂蜡和香油,此二者性凉,不易变质,你可试试。”

宋茜茸忽然忆起,蜂蜡和香油都富含维生素E,或许真的比猪脂好用。

“多谢阿婆,”她抓住钱婆婆胳膊,“您和我一道去试试,成吗?”

见钱婆婆再次蹙眉,她撒娇卖痴:“阿婆,先前别的膏药您都陪着我一道做的,不能厚此薄彼,薄待护肤的膏子啊。”

钱婆婆揉了揉眉心:“你就磨人吧。”终究还是起身跟她去了制药房。

从县城回来第三天,林青禾便带来了好消息。他已经与各村村长和相识之人说了医馆招女学徒的事儿,目前各村都很积极,已说好,半个月后的面试之日,他们会带自家孩子来医馆。

他取出一张纸,笑着说:“阿茸你看,光找我登记的就有近二十个。”

宋茜茸接过来一看,果然记了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年龄和家庭情况。她心中一喜,捏了捏林青禾的手指:“多谢你,辛苦了。”

林青禾却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垂眸看她:“宋大夫药怎么谢我?”

宋茜茸在他脸上亲了亲。

林青禾闷笑一声,俯首吻她。半晌,才低声说:“这样谢才行。”

医馆的墙上也贴了招女学徒的告示,不少人看了,都请张瑶几个识字的念给他们听。不多久,连远一点的村子也得到了消息,托人来给自家女娃报名。

沙河村的人更是不愿大好的机会让给别的村,除了找宋茜茸报名,还私下里去找纪桂英,期望通过她,给自家孩子开个后门。

到了面试那日,报名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家长加上孩子,拢共有大几十号人。张瑶几个根据来的顺序,挨个发了张竹片。竹片上写了号码,届时会有人叫号,引导孩子去面试。

宋茜茸大致看了一下这些女娃,她们大多都很矮小瘦弱。她们有的穿得体面,衣裳虽不新,但也干净合身,有的则补丁摞补丁,大冷的天还穿着草鞋,露出来的脚指头冻得青紫。

她把面试的地方设在医馆后的一间厢房里,张瑶在一旁协助。小女娘们一个一个进来,不可有家人陪同。

面试方法很简单,让她们观察两样药材,说出它们的不同。

这两样药材,一个是茯苓,一个是土茯苓。茯苓块大,色白,质地松软;土茯苓片小,色棕,质地坚硬。外行人乍一看,容易弄混,但仔细观察,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第一轮面了十人。有的孩子怯生生不敢说话,有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有机灵的,能说出颜色不同、大小不同,也有根据自己的记忆说出药名的,但说错了。

宋茜茸并不苛求,她主要看的是孩子的反应。看她们是认真观察了,还是胡乱应付;是愿意开口说话,还是闷声不吭。

叫到第十个,进来一个高挑的小娘子。她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抿了抿唇,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宋大夫”,又朝张瑶颔首,叫“张大夫”。

宋茜茸微微挑眉,看了下名单,直接问:“赵芸娘?你今年几岁?”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回宋大夫的话,今年十四了。”

宋茜茸问:“你可知我收学徒的要求?须得是十二至十四岁的小娘子。”

“知道。”赵芸娘直视宋茜茸,“但我以为,宋大夫与我聊过后,或许会改变想法。”

“哦,愿闻其详。”

赵芸娘挺直腰背,吐字清晰:“我年龄比其他人大,更成熟稳重,必能帮宋大夫做更多事。且在家时,跟着阿弟学了些字,我知道咱们医馆的几位小娘子都识字,想来宋大夫也很看重这一点。”

“还有么?”宋茜茸手指轻点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小姑娘胆子大,口齿伶俐,只是小小年纪,眼睛里就满是精明与算计。

赵芸娘指着桌面上的两种药材:“方才在外候着时,我问过前边面试的小娘子,她说是考认药材。所以我猜是桌上这两种。”

她自信地说:“这个白的是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这个棕的叫土茯苓,能解毒除湿、通利关节。两者都利湿,但茯苓偏健脾,土茯苓偏解毒。”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但说出了外观区别,连药性、功效都说出来了。

宋茜茸面露讶然,问道:“你学过医?”

赵芸娘摇头:“不曾。只是知晓您这招学徒后,特意请隔壁阿爷教的。他常上山采药,有空时便爱教附近小孩认一些草药。”

宋茜茸继续问:“你住在临津镇,家中为何愿意让你来这村子里当学徒?”

赵芸娘微微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说:“回宋大夫,我……”

宋茜茸只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赵芸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开口道:“家里预计及笄后给我议亲,想让我在这一年里学点本事,明年定亲时能多点筹码,能攀上个好人家。这样,能多点彩礼,给阿弟读书用。”

张瑶在一旁微微睁大了眼。阿杏来家里前,张家只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好东西就紧着给她,从没想过,还会有爹娘想让自家闺女学点本事,是为了将其卖个好价钱。

这姑娘虽有心眼,但毕竟年纪不大,阅历不足,许多想法藏不住,宋茜茸很轻易就看透了。她唇角微勾:“你并不想如你爹娘所愿?”

“我……”赵芸娘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宋大夫,我……”

宋茜茸摆摆手:“你自己究竟什么想法,大可直言。我从不强人所难。”

赵芸娘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宋大夫,我想学本事,想赚钱,不想被爹娘随便嫁人。”

宋茜茸点点头:“你很聪明,也愿意为自己考虑,这没什么不好。但医馆不收害人之心,你若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处,倒也不是坏事。”

赵芸娘哆嗦着唇:“真……真的吗?我这样说,您不觉得我太过自私,太过不孝?”

“这世道,女娘生存本就不易,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完全可以理解,哪里能说是自私?”宋茜茸正色道,“你想赚钱,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女娘抛头露面,在这个世道,要招多少闲话,受多少白眼。你愿意走这条路吗?”

赵芸娘眼圈后了,她握紧双拳,忽然跪了下来:“宋大夫,我愿意。我不怕闲话,也不怕白眼。爹娘只想着阿弟,从不管我的死活,先前甚至打算将我许给六十多的老翁做妾,只因对方愿给十两银子。若非我抵死不从,撞墙伤了面皮,怕是就被强行抬进那老翁家里了。”

她掀起挡在额头的碎发,露出一条两寸来长的疤痕,眼泪簌簌落下:“我若不能自己赚钱,这辈子就只能任人摆布。我不求嫁什么好人家,只求能有自己作主的本事。”

宋茜茸伸手扶她起来:“起来吧,你的诉求我知道了。把泪擦了,去外头等消息吧。”

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宋茜茸继续面试。一直面了三十八人,茶都不知喝了几碗,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是一名非常瘦小的女童,看模样怕只有七八岁。

“汤小敏?”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枯黄,面颊凹陷的孩子,“你几岁了?”

“宋大夫,我十岁了。”她规规矩矩问好,从草鞋里探出的脚趾头紧张地抠了抠鞋底。

名册上显示,汤小敏是白塘村人,父母早亡,如今跟着叔婶生活。但看她那模样,叔婶怕是并没好好照顾她。

宋茜茸心念一动,问道:“你今日是跟着谁来的?”

“回宋大夫,是跟着村里的阿蘅来的。”

阿衡叫陆艳衡,是由爹娘兄长一同陪着过来的,在待定的名单里。

宋茜茸问:“为何来我这面试呢?”

汤小敏怯生生地说:“阿婶说,说如果没面试上,就不要回家了。”

“那如果没面试上,你打算怎么办?”

汤小敏抿了抿唇:“还是要先回一趟阿叔阿婶家的,万一我出了事,他们会找宋大夫的麻烦。然后,然后就去山上的庙里住,庙后有果树,还能挖野菜,有时也会有供果吃。”

宋茜茸笑道:“你想得倒是很周全。”

她把茯苓和土茯苓推过去:“你看看这两样药材,有什么不同。”

汤小敏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闻一闻么?”

宋茜茸颔首。

汤小敏放到鼻下轻嗅,这才说:“白的闻着没什么味道,棕的有一点苦味。白的比棕的大,白的摸起来软一些,棕的硬一些。”

宋茜茸点了点头,看着她的手:“你在家经常干活?”

汤小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干的,洗衣、做饭、喂鸡、拔草、割麦、照顾阿弟,我都会做。”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当牛马使唤,难怪这么瘦小。看她那手,虽小,却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且她说话时总是先看人的脸色,显然是常年察言观色练出来的本能。

这孩子在叔婶家定然过得不好。

宋茜茸问:“你喜欢学医吗?”

汤小敏犹豫着说:“宋大夫,我以前没学过,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我肯定会好好学的,不让您失望。”

“若我留下你,不是让你学医,让你做别的,你愿意吗?”

汤小敏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主要看你的本事。”宋茜茸笑着说,“放心,不是坏事。只是做的活计不一样,有的人擅长行医,有的擅长制药,有的擅长与人打交道,届时就要看你擅长的是什么了。”

汤小敏听完,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都愿意。”

“行,你也先去外头等消息吧。”

汤小敏“嗯”了一声,朝宋茜茸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推门出去了。

面试完所有人,宋茜茸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些孩子,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医馆管饭,便把孩子送来,好歹饿不死;另一种是看中了医馆里几个小娘子的出息,觉得这是条出路,便真心想把孩子送来学本事。

两种都好,都收。但宋茜茸有自己的标准,须得机灵,口齿清晰,且对药材不排斥。这是底子,底子好了,往后教起来才不费劲。

最后,除了赵芸娘和汤小敏,宋茜茸还挑了八个孩子,其中就有和汤小敏同村的陆艳蘅,以及付麦枝的女儿林巧巧。这些孩子里,本村的有六个,每日可以回家住。外村的四个,需要在医馆住宿。

落选的人自然占了大多数,许多人不甘心,抓着孩子来找宋茜茸:“宋大夫,您行行好,就收下这孩子吧。她什么都能做的,任打任骂,您想如何都行。”

也有的不好意思来找宋茜茸,当着医馆众人的面打骂孩子,骂她没出息,入不了宋大夫的眼。

医馆外头一片乱糟糟的。

宋茜茸让张瑶几个取出一份麦冬饮的药材,分给所有落选的人家,感谢他们今日抽空前来,日后医馆若是再收学徒,仍欢迎她们前来。这些人才渐渐散了。

将新收的女学徒们交给张瑶去安置,让林月圆和张杏协助。

张瑶跟了宋茜茸两年多,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馋嘴的小丫头了,能独当一面,帮宋茜茸分担许多杂事。她做事细心,待人温和,学徒们交给她管,宋茜茸放心。

医馆二楼有几间空房,宋茜茸早就让人收拾了出来,挑了最靠近楼梯的那间做成宿舍。里头摆了六架床,是她画了图样,请喻木匠打的。上头是床铺,下头是桌子和衣柜,参考的是现代大学宿舍里的床铺样式。

外村的四个就住在这间宿舍里。汤小敏、陆艳蘅、赵芸娘,还有一个叫余念念的,都住在这屋子。

张瑶领着四个孩子上了楼,推开宿舍门,一股子新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就是你们的屋子了,”张瑶笑着说,“一人一张床,被褥要自己带,你们等会就跟着家里人回家,明日午时前,将自己的东西带过来,宋大夫和我们都会在这等着你们。”

陆艳蘅第一个冲进去,爬到上铺去看了看,又跳下来摸桌子,兴奋得直叫:“这床好!还有桌子!还有柜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自个儿的柜子呢!”

余念念比她斯文些,但也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眼里全是欢喜。

赵芸娘不慌不忙地走进去,看了看床位分布,挑了一个靠窗的。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又打开柜子看了看,微微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唯有汤小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张瑶走过去问:“怎么了?”

汤小敏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的衣裳……脏,会把床弄脏的。”

张瑶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被锁的140章已经解锁,可以看了哦~

第143章 善心

十月的太阳没多少暖意, 斜斜地照进医馆。

张瑶站在医馆二楼的学徒宿舍门口,看着里头四个小娘子各自安顿行礼。

陆艳蘅包袱最大,除了衣裳被褥, 她家里人还塞了一包点心, 枣泥酥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惹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赵芸娘和余念念东西不算多, 每人一床被褥,一身换洗衣裳。

唯独汤小敏。张瑶复杂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满心不是滋味。汤小敏的床上只铺了张卷了毛边的草席, 上头搁着床薄被,里头絮的是干草和芦苇。被子薄的透光,轻飘飘的,哪里挡得住夜里的寒气?

除了身上那套打满补丁的衣裳,她也没其他可穿的了,也不知她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似乎察觉到张瑶的目光,汤小敏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怯生生地笑了笑, 带着点讨好。

张瑶压下心底那点难受, 强笑道:“你们先归置好自己的东西,下楼去和家里人道个别。晚一点我再来找你们。”

她转身下楼,在制药间找到了宋茜茸。

宋茜茸正坐在桌前,素白的手指握着一根玉杵,轻轻搅拌钵中药粉,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叫人安定的宁静恬适。

“阿姐,”张瑶在她对面坐下,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宋茜茸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你说。”

“就是……”张瑶斟酌着措辞,“新来的那几个学徒,其中有个叫汤小敏的,阿姐可还记得?”

“记得,她怎么了?”

张瑶说:“她带的被褥太薄了,根本不挡寒。这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怕她夜里受不住,会冻出病来。还有,她只有身上那套衣裳,都没个换洗的。”

她又补了一句:“毕竟她现在是咱们医馆学徒,若是成日脏兮兮的,也影响咱们医馆口碑,对吧?”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药杵,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做比较好?”

张瑶一愣,她没想到宋茜茸会把问题抛回来,想了想便说:“我想着,能不能给她买一床厚被子,再添一身衣服鞋袜?”

宋茜茸轻笑出声,慢悠悠地问:“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一世吗?若她养成了依赖的性子,将来你不在身边,她又去找谁?”

张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嗫嚅着问:“所以阿姐,咱们不管她吗?”

“你怜惜她处境艰难,想帮她,这原本无可厚非。”宋茜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分明,“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学过的吧?只给汤小敏送衣裳被褥,不给其他人送,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弱吗?别人会怎么想?”

张瑶的脸微微红了。

她知道宋茜茸说得有道理,让她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又于心不忍,嘟囔着说:“那怎么办呢……她连双好鞋都没有。”

“帮人没问题,在咱们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助人为乐。”宋茜茸眼里泛起笑意,“医者仁心,你有这份善心是好事。但光心善还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张瑶眼睛一亮:“阿姐教我!”

宋茜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不给送,给赊。”

“什么意思?”

宋茜茸笑着说:“你等会去问问阿圆,她的旧衣裳旧鞋袜还有没有,然后找小四拿一床旧被褥。我与二青成亲后,家里的被子都是新做的,他和二青先前盖的旧的没有拆掉,里头絮的是羊毛兔毛呢,虽没新被保暖,但给汤小敏盖也够用了。”

“可是阿姐,”张瑶满眼疑惑,“你方才不是说,不能送给她吗?”

“当然不是送,”宋茜茸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告诉汤小敏,你有一些半旧的衣裳被褥,可以卖给她。她暂时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写欠条,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欠条可让另外三人做见证,都按上手印。”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你甚至可以问问另外三人,她们也可以打欠条。她们日后若是还不上,你会去找她们家人还钱。想必她们不会找你买。”

张瑶越听越兴奋,连连说好。

宋茜茸却还没说完,她食指在张瑶额头上点了点:“那些东西定价多少,你自己看着办,不可比外头的低太多。也不要高于市价,咱们不靠这个挣钱。”

“好的阿姐,我马上去办。”

宋茜茸再次靠到椅背上,抬眸看向已站起身准备往外跑的张瑶,缓缓道:“你仍是这幅急性子。凡事不要想当然,多想一层,自然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瑶笑得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阿姐,我记住啦!”

走出制药间时,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头反复琢磨着宋茜茸的话。阿姐教的法子,既帮了汤小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施舍,更不会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很快,张瑶与林月圆便带着阿杏,抱着被褥衣裳上了二楼,不多久,就拿着张欠条下来了。看着上头几个鲜红的指引,三人相视一笑。

本村的六名学徒明日一早才来报道,张瑶先带着住宿的四人在医馆附近走了走,熟悉了环境,又介绍她们认识了钱婆婆、林月明、纪桂英等人。

这一顿晚食,是林月圆、张杏一起做的。粟米粥配灰面馒头,再一大盆腊肉炖笋干,每人还有半个咸鸭蛋。

除了陆艳蘅家境稍好,另外三人平常都难得吃到肉,尤其汤小敏,连稀米粥都喝不饱的。乍一看到这样好的伙食,都不敢伸筷。

张瑶格外关注她,见她只就着粟米粥啃馒头,忙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她碗里,笑着说:“阿圆和阿杏的手艺好着呢,你尝尝。”

又将半个咸鸭蛋放到她手中,笑着说:“这是阿姐先前腌的,很入味了,快试试。”

“谢谢阿瑶姐。”汤小敏细声细气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到这一幕,余念念忽然也放下碗,捂住了眼睛,泪水从她指缝中不断往外溢。赵芸娘也红着眼圈,默默低下了头。只有陆艳蘅,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仨,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怎了?”林月圆挟了块腊肉入口,“很好吃啊,我今儿没炒糊。”

张杏朝她笑笑,却也抿住了唇,眼眶有些湿润。她能理解她们为何会哭。当初自己从花楼逃出来,若非遇见阿姐,又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在张瑶和林月圆的插科打诨下,几位新学徒渐渐止住了哭泣,也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饭桌上,张瑶和林月圆的惊呼声时不时响起。

“什么,芸娘你爹娘只给你阿弟吃肉,只让你偶尔喝口汤?”

“天呐,阿念你有大半年时间没沾过荤腥了,蛋也没吃过?”

“没事儿,在咱们医馆肯定能吃饱。你看我家阿杏,原先也是瘦精精的,现在长多好啊。”

“你们多吃点,吃饱些,明儿一早起来要健身呢。”

“你问什么是健身啊?就是锻炼身体,要跑步、悬吊、平板撑,都是阿姐想出来的招儿,我们跟着练的。每天都要做,身体会更健康。”

这两人叽叽喳喳的,几位学徒与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宋茜茸只温和地望着这些小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晚食过后,张瑶跟着四人上了二楼,宣布了宿舍规则。

“第一,要自理。比如,自己的衣裳自己洗,自己的桌柜自己擦,自己的被褥自己晒,不许偷懒,不许推给别人。”

“第二,洗沐用的热水自己烧,灶房的大锅每天晚食后开放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第三,宿舍卫生轮值,每人一天,扫地、擦窗,一样不能少。每月初一、十五检查卫生,不合格的宿舍所有人一起重做。”

“第四,卯时起床,先健身,再吃朝食。迟到的,罚站一炷香。”

“第五,亥时就寝,不许说话,不许吵闹,不许到处乱跑。”

“……”

一条一条念下来,四位学徒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偷偷吐舌头,但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张瑶念完了,板着脸问:“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瑶露出满意的笑:“行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息,明日得早起呢。”

次日一早,学徒们果真早早就到了医馆后的小院里。宋茜茸已与林青禾切磋完一轮,正拿着帕子擦汗。

张瑶几个都已在伸胳膊踢腿,扭腰转脖子,看得四人好一阵稀奇,不知这是什么功法。

本村的另外六名学徒也陆续赶到,宋茜茸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阿瑶,你来带她们热身。”

“好。”张瑶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进了灶房拿到朝食,十名学徒才趴在桌上,动也不想动。

苗甜甜与林月圆相熟,有气无力地问:“阿圆,你们每日都要这样练吗?”

林月圆摇头:“不是啊。”

苗甜甜正要问“那为何我们要这样练”,就听林月圆继续说:“我们已练完半个时辰,再同你们一起练这基础的。”

苗甜甜:“……”

其他人听到两人对话,也凑过来问:“阿圆姐,你们这样练了多久?”

“不记得了哦,好久了吧。”林月圆挠挠头,“起初是会难受的,胳膊腿都很酸痛。但习惯了就没事了,而且身体也会变好,就算是冬天也不容易生病。”

“真的吗?”问话的是林巧巧,她转向付麦枝,“阿娘,那你是不是也可以练?或许就能少生些病了。”

付麦枝是宋茜茸专门请过来给医馆做饭的,每月一百五十文工钱,只做三顿饭,其余时间她还能做些别的活计。

闻言,她笑道:“阿娘年纪大了,练不了呢。”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嫂若是想练,也是可以的。强身健体,不分年龄,只是时间可以缩短些。”

“真,真的?”付麦枝不敢置信。今早上她在灶房偷偷看了两眼孩子们的训练,只觉得每个动作都非常不一般,怕宋茜茸误会她偷师,都没敢多看。

“真的,阿嫂只要抽得出时间,便和我们一道练就是了。”

“好,好。”付麦枝抓着馒头的手都在颤抖,“多谢宋大夫。”

朝食过后,学徒们要上课,宋茜茸安排了一间厢房当做课室,由张瑶、张杏和林月圆三人轮流教她们识字,从三字经开始。起初写字也不用笔墨,每人一块沙盘,拿树枝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抹平即可。

这些学徒从前哪里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有机会识字呢?是以每个人都学得十分认真,即便三位小夫子说“少间复来”,叫大家休息一刻钟,但大家仍拿着沙盘习字。

张瑶看着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学徒,无奈地说:“阿姐曾教过我们,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意思是做什么事都要适度,不要走极端。劳逸适度,才能学更好。现在,都停下手中的字,出去玩一会儿吧。”

众人这才放下沙盘,陆续走出课室。

苗甜甜和林巧巧围着林月圆,悄声说:“阿圆,方才你教我们读书时,那模样,我都没敢认你,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孙美琴也凑过来说:“怪道我阿爷时常在家说,宋大夫是那什么女中巾帼。你们都这样厉害了,不知她得如何了得。”她阿爷便是村长孙桐生。

林月圆笑着说:“你阿爷说的应该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孙美琴眼睛亮亮的,“也不知宋大夫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上课呢。”

“等你们学完这些基础识字,二嫂就会来教你们了。”林月圆也笑,“你们好好学,以后就不用总说羡慕我了。”

每日下午,则是学辨识药材、处理药材。林月明也会挺着大肚子来教大家,她行动虽有些迟缓,但精神极好,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

有了这群学徒的帮忙,许多药材加工很快便完成了。她们虽是生手,但年轻手巧,写东西快,做活又细致,还真帮了不少忙。不到半个月,护肤品便做了出来,分装到瓷罐里,送到了县城。

宋茜茸把这一批产品送到了香饮铺,请王三凤代为交给之前预定的客户。

她再三叮嘱:“一定要跟她们说,先在耳后试用,等上半日工夫,若没有发红发痒,再用到脸上。每个人的肤质不同,再好的东西也可能有不合适的。”

王三凤应了,笑道:“宋娘子真是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宋茜茸正色道:“这不是心细不心细的事,是怕有人用了不合适,反倒怪我东西不好。你帮我把话带到,出了事我负责。没带到,出了事你可得担着。”

王三凤听她这么说,也不敢大意,专门找了一张纸,把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宋茜茸这才略微放心。

自从学徒们来了后,林月圆和张瑶姐俩在诊室的时间少了许多。沈玉珠几次过来,都只看到了宋茜茸和白芷母女在,只得悻悻回去。

夜里,她和林青枫抱怨:“也不知二嫂收那么多半大孩子做什么,还专门请人做饭给她们吃,叫阿圆几个教她们识字。这么多人,得费多少粮食啊,开善堂么?”

林青枫心思不在这上头,只含糊应了声“二嫂自有计较”,便压着人开始了另一种交流。

沈玉珠虽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村里人种的一年生药材该收了。

宋茜茸提前几天就让林青秀挨家挨户传了话,让各家把药材收拾干净,到时候统一称重收购。

收购那天,宋茜茸请了纪桂英和林福荣来帮忙。纪桂英管记账,林福荣管称重,宋茜茸亲自验看药材成色,林月明在一旁搭手。张瑶带着一群学徒也在现场帮忙。

村里人排着队,一家一家地把药材搬到医馆门前空地上。验收通过后,宋茜茸当场就结了银钱,最少的都得了一块碎银。人人都很高兴。

轮到段四方的时候,气氛却忽然变了。

段四方挑着两筐地黄过来,筐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两头往下弯。只是当宋茜茸抓起一把细看时,却发现地黄里掺了土。

“这不能吧,宋大夫,我收拾得可仔细了。”段四方脸色变了。

宋茜茸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扒开上面一层地黄,让大家看中间的。果然,不少根块上都裹着厚泥。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段四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月明在一旁叹了口气:“段阿叔,您这地黄我们不能收。您拿回去吧,别的药材我们按价收。”

段四方愣在原地,眼神里有气恼,有不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裹了泥的地黄从筐子里倒出来,一点点扒掉土,动作笨拙又可怜。最后,他把地黄全挑回去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拾掇干净后,得赶紧去找下一个买家。

段四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有个妇人说:“宋娘子这回倒是心慈手软了,还肯收他旁的药材。想当初她收连翘叶的时候,王家阿奶拿老叶子以次充好,还掺了石头和树枝,被宋娘子发现后,便再不肯收王家的叶子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刘大郎和刘三郎那事,你们还记得吧?把自家亲叔抬到宋娘子面前,想让她帮着养,被宋娘子赶了出去。这两年她收茶叶,再不肯要刘家的。”

“这么一说,宋娘子脾气一直都不大好呢。”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低声说,“看着和气得很,原来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时沉默。

头先说话的那妇人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宋娘子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王家阿奶虽然被拒了,可后来她每年摘了连翘叶,让她儿媳妇送过来,宋娘子知道是王家的,还是按价收了。这不,今年王家也种了药材,宋娘子照样收,没有因为从前的事为难他们。”

“这倒是。”旁人纷纷点头。

“所以啊,”那妇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宋娘子这人,你跟她好好打交道,她比谁都好说话。你要是跟她耍心眼,她比谁都心狠。”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想起了自家地里那些药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动歪心思。

宋茜茸并不知晓村里人关于她的讨论,此时她正在算账。

林月明坐在她对面,与她一同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账本。

“阿茸,今年收的药材很多,咱们医馆根本用不完。明年要种药的人肯定会更多,萧东家那边,能吃下这么大量么?”

“这个阿姐不必担心。萧东家答应我,他吃不下,还可以介绍别的商队来。”宋茜茸笑着说,“况且,二青跟着去了一趟南地,把那边的行情实际也摸了个底,即便没有商队,咱们自己也能找到销路。”

林月明干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你意思是,咱们要组建自己的商队?”

宋茜茸笑着说:“未来生意做大了,有何不可呢?”

“你可真是!”林月明看着她,笑着摇头,又摸了摸肚子,“我以前哪里会想到现在的日子啊。只盼着肚里的娃娃早点出来,我好跟着你一起做事。”

宋茜茸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上,也笑了:“以前我常听人说,生下来的娃娃烦人得紧,恨不得要将他们塞回肚里去。阿姐,珍惜现在他们在你肚里的日子吧。”

林月明摸了摸肚子,眼神慈爱:“只盼着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会的,有阿婆在,你和娃娃肯定健康平安。”

一晃就到了十一月。风已经有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林青禾与邻村几个猎户约好上山猎野猪,两人昨夜便歇在了山上。

卯时未至,林青禾便起了身。昨夜他借口好长时间都见不到宋茜茸,歪缠了她好几次。今早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宋茜茸却仍在沉睡,连他偷偷亲了她好几口,都没醒来的迹象。

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都会跟他一起进山。晨风会带着它的伴侣一起,可惜它们的小崽子藏得严实,宋茜茸心心念念想看自家鸟孙子孙女,都没能成功。

这个时节,小红隼大概已经离巢,独自去生活了。要想捋鸟崽子,怕是还得等明年。林青禾想到这,看看金银花架上的两只鸟,不由笑了。

几名猎户已等在外头,一行人整装待发,正要走,却见竹林边站着个人。是张猎户。

他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大分明。

林青禾脚步一顿,走过去打招呼:“张阿叔。”

“嗯。”张猎户淡淡应了声,“去打野猪?路上当心些。”

“哎,知道了阿叔。”

林青禾与他道过别,随着其他人一起往深山赶去。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去年猎野猪时,张阿叔被冻伤,失去了一根手指和两根脚趾。自此,他再不能打猎。

原本年年都要去的猎野猪活动,他今年也不能参加了。

四条狼犬欢快地跑在前头,蜜豆窜进了道旁的林子里,晨风与它的伴侣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随即飞向高空,化作两个小黑点。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张猎户还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前方——

作者有话说:注: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出自于西汉·戴圣《礼记·杂记下》。

第144章 商户

天阴沉沉的, 宋茜茸望着山巅翻滚的乌云,很担心会下雪。去年林青禾一行人进山猎野猪,遇到大雪, 十来日方归家,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冻伤, 连一向身体强悍的林青禾都起了高热。

如今他们进山也有五天了, 按理也该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就见一辆骡车远远朝这边走来。待车停下, 两个年轻小娘子下了车,朝她行了一礼。其中一个是王三凤,另一个头戴帷帽,看不到长相。

“阿凤今日休沐么?外头风大,快进屋里来。”宋茜茸引着她们进了医馆。

屋里点了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王三凤身旁的小娘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尤其眼眶四周浮肿得厉害, 挤得一双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阿兰?”宋茜茸一惊, “这是怎了?”

“宋大夫, 儿……”阿兰话还没说完,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拿绢帕擦了,“儿先前用了您调制的洁面膏和泥膜,都没问题。昨夜发现先前买的面脂用完了,便擦了您调制的那个。结果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宋茜茸仔细看去,她两颊处还浮着层细密的红疹, 看着触目惊心。

王三凤坐在一旁,眉头拧着,语气不快道:“娘子您给瞧瞧吧,也不一定是那面脂的缘故,咱们其他人都用了,都没事,怎就她烂脸了?许是吃了什么发物所致呢?”

阿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低下了头,眼圈红红的。

宋茜茸没急着答话,先净了手,轻轻按压几处红肿的地方,又翻开看阿兰的眼睑及舌苔,这才问:“用了面脂后,脸上可出现瘙痒症状?”

“有的。”阿兰答道,“不算特别明显,儿挠了几次便没再管。”

“你用之前,可有在耳后试过了?”

阿兰视线飘了下,声音有些发虚:“试……试了的。”

宋茜茸心下了然,再次问道:“当真试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好判断你这脸是因何而起的。”

王三凤哼了声:“阿兰,宋大夫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藏着掖着做什么,害的是你自己。”

阿兰的眼泪一不小心没忍住,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儿,儿忘了。”

见宋茜茸与王三凤同时蹙眉,她忙补了一句:“起初还记得的,洁面膏与泥膜都有试用。但过了这么些天,儿见那两物用着无碍,想着宋大夫做的东西,总不会错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宋茜茸叹了口气,翻开记录阿兰体质的那页医案看了看,推过脉枕:“手放上面,先诊个脉。”

阿兰忙照做。

宋茜茸说:“你本是血虚风燥的底子,寻常人用了没事的东西,到你身上便可能起反应。这并非我的东西有问题,而是你的皮肤受不住其中的某一味药材的药性。”

说白了,她这就是皮肤过敏。

阿兰听了这话,神色复杂,又像是更委屈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瑶,去煎一副三黄洗剂来。”宋茜茸交代完,又向阿兰解释,“稍后等三黄洗剂放凉,你便用来敷脸,这是泻火解毒的。”

待阿兰敷过脸,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祟,她自己觉得脸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些,瘙痒症状也缓解了,不由高兴地说:“宋大夫,您这敷脸的药有效。”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说:“此事在于你肤质特殊,对某些药性的耐受力不足。但我也有责任,发货时未曾再三强调试用的重要性,往后我会贴上签子,写明要先在耳后试过再用于脸上。”

阿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宋茜茸继续说:“你的脸,我会负责给你治好。等你好了,若还愿意信我,我会再为你调制一款适合你肤质的面脂。你先试用,觉得好用了再考虑买。”

阿兰抬头飞快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嗫嚅着说:“不,不必了吧。”

王三凤冷哼一声:“阿兰,我就跟你直说了。宋大夫什么身份,是咱们铺子的东家,是千金医馆的大夫,她犯得着害你么?如今宋大夫没有随便给你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打发了事,而是诚心要帮你诊治。遇着宋大夫这样有医德的大夫,是你的福气。你且听她的,莫再胡思乱想。”

宋茜茸挑挑眉,倒是没看出来阿兰这小姑娘心思这般重。

阿兰肩膀颤了颤,忙道:“哪里敢不信宋大夫,一定信的,一定信的。”

宋茜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无妨,遇着这样的事儿,对我有疑实属正常。你先回去敷脸吧,放心,我向你保证,你的脸定能恢复如初的。”

阿兰低声道了谢。

宋茜茸又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次不收你诊费,因为此事我有责任,没有强调清楚。但往后,任何人若是不听医嘱,出了问题,我不会再免费负责。该收的费用,一文钱也不会少。”

送走了上午的病患,宋茜茸回到后院,就见钱婆婆半躺在摇椅上,手持一卷书在看。她膝上盖着条薄毯,手边搁着碗热茶,神态安逸。

“阿婆。”宋茜茸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折背椅上坐下。

钱婆婆眼睛仍盯着书卷,“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宋茜茸伸了个懒腰,捏了块樱桃煎放进嘴里,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钱婆婆开口:“有小娘子用了你的面脂后,脸肿了?”

“嗯,她的肤质比较特殊,较寻常人的更敏感些。”

“你还打算再给她配一副面脂?”

宋茜茸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笑了笑:“阿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婆婆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向她:“阿茸,我且问你,为何一定要做这面脂生意?”

“上回阿婆问我,我不是跟您说了么?”

钱婆婆说:“医馆,治病救人是本分,做这些旁的,一旦出了差错,医馆的声誉便要受损。你是个女娘,行医本就比男人艰难百倍,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钱婆婆放下书,轻叹:“老婆子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知道你想法多,也有干劲儿,但有时候,多做才多错。谨守本分,以医术立足才是根本。”

前院传来付麦枝喊吃饭的声音,课室门打开,学徒们说说笑笑跑出来,问付麦枝晌午吃什么。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问:“阿婆,您看这一批学徒里,有几人有学医的天赋?”

钱婆婆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她。

这些女孩子,已经是经过筛选的。但说实话,真正具备天赋,且有学医意愿的并不多。这十名学徒里,未来能有一半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夫,就已然很不错。

宋茜茸说:“她们并非不聪明,但要成为一位大夫,除了勤奋努力,还要对医药有一定的敏锐度,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可做面脂、做护肤,却不必那样严格。”

她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您也试过阿凤,知道她不是学医的苗子,便没继续把她往这条道上引。可您看,她如今在香饮铺做得多好啊,深得陆东家的赏识。”

钱婆婆淡淡“嗯”了声:“你后头不是又介绍了两个女娘过去?与你交好的那宋娘子,她家幺女如今便是铺子里的伙计吧?”

她说的是宋香芝的女儿林月宁,算是林青禾的族妹,还未定亲。

“阿婆,香饮铺又能提供几个职位呢?且那不是我的产业,万一我介绍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我也担不起这个责。明明,这些小娘子若有人好好教着带着,未来可以有更多的出路。我既有能力做这件事,便想试试。”

钱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知你心善,但你也不必为了别人,让自己担那样大的风险。一次两次的差池,就可能让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宋茜茸狡黠一笑,挽住钱婆婆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婆,您以为我是开善堂么?”

钱婆婆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这护肤一道,可发展的生意多了去了。”宋茜茸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先前教我的那套舒筋活络的推拿手法,若是改良一下,可能用在面部?”

钱婆婆想了想:“自然是可以的,能促进气血运行,让人气色好些。”

宋茜茸笑道:“那不就是了?咱们可以开一个产业,专门帮助女娘养肤。推拿,再用上特制的润肤膏,效果定然不差。丰田县富庶,富家娘子多,哪个又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这笔生意,完全可做。”

前世就有成功案例,女性和孩子的钱都好赚。

钱婆婆愣了愣,倒是真没想到宋茜茸是这样的打算,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拍:“我道你是做善事,原来还是为着做生意。你一个大夫,怎么满脑子生意经,倒似那商户之女一般?”

大瑜国的商人地位,相较于宋茜茸所知的其他朝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但士农工商,人们骨子里还是轻视商户。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都是为了生存,商户之女又有何不好?我看街上那些女掌柜,个个不比其他人差。”

钱婆婆失笑:“我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出身了么,怎会看不上商户?只是你还年轻,名声还是紧要的。”

“我知道阿婆是为我好。”宋茜茸眨眨眼睛,“阿婆曾教过我,行医之人,既要有一颗仁心,也要有一副精明的头脑。我现在正用这精明的头脑,想方设法为咱们赚银钱呢。”

钱婆婆笑骂了句“猴儿精”,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青禾进山第八天,还不见回来。天仍阴沉沉的,雪倒是没下下来,只是气温更低了,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呼出的气便要凝成冰渣子。

学徒们昨日休沐,除了汤小敏不愿回去,另外三人都回家住了一天,今日午时还带了更厚的冬衣过来了。张瑶心疼,仍用打欠条的方式,送了汤小敏两身厚袄子。

此时,十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消食,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讨论字帖,有人在聊着回家发生的事儿。

陆艳蘅嗓门最大,笑嘻嘻地说阿娘看到她就抹眼泪,想说她瘦了,却发现她下巴比先前要圆,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都没哭得下去。

余念念说自家阿弟眼馋她能吃上肉,闹着也想来医馆当学徒,爹娘怎么也哄不住,最后阿爹打了他一巴掌才消停。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就见赵芸娘突然转向一侧,笑着说:“阿蔹,你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白蔹在医馆住了几个月,身上长了肉,比刚来时漂亮多了。她穿着件红袄子,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此时正抱着那硕大的小狗玩偶,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开心说笑的学徒们。

在医馆住得久了,白蔹没以前那样怕生。见到宋茜茸和张瑶几个,她不会再躲,虽然仍不会跟她们说话,但会点头摇头给予回应。有时学徒们在课室里念书,她便站在窗外听,露出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好奇又警惕。

学徒们都被提前交代过,知道白蔹情况特殊,胆子小,也不主动去招惹她,只远远看见了笑一笑。大人们便也放心让白蔹与她们在一起玩。

此时医馆里没有病患,宋茜茸和白芷坐在诊室里探讨一个方子,正说得起劲儿,忽听得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角,接着是嚎啕大哭。

白芷一惊,已迅速起身朝后院奔去。

白蔹哭得撕心裂肺,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小狗玩偶,几名学徒站在一旁,正不知所措。

白芷一把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阿蔹不怕,娘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白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但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

宋茜茸的脸色沉了下来。

确认孩子没有受伤之后,她叫白芷把孩子抱回屋里,先去安抚好。

目送母女二人离开后,宋茜茸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情绪,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学徒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宋茜茸语气平静:“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说话。

宋茜茸指着站在最外围的赵芸娘:“芸娘,你年纪最大,你来说。”

赵玉娘犹豫了一下,才说:“回宋大夫,我当时正和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听到外头声响才跑出来,没目睹全程。只是,只是看到阿安似乎要抢阿蔹的小狗。”

阿安就是林月安,是四阿爷次子林福旺的幺女,也是宋香芝的侄女。这姑娘十一岁,在家很受宠,性子活泼,心思不坏,只是有些粗枝大叶,有时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宋茜茸看向林月安,语气仍然平静:“阿安,你抢了阿蔹的小狗吗?”

“我……阿嫂,我不是要抢她的小狗。就是……那小狗很很看,我没在别处见过,便忍不住想借来看看。我只不过问了阿蔹一句,她就……就那样了……”

“事情是这样的吗?”宋茜茸问,“希望你们都说实话,因为之后我会去求证的。”

孙美琴慢慢举起了手:“宋大夫,当时……阿安说要看看小狗,阿蔹不肯,紧紧抱着不给,阿安就伸手去拽,把小狗抢过来了。阿蔹这才开始哭的。阿安马上就把小狗还回去了,可是阿蔹仍在哭……后来你们就过来了。”

“阿安,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月安低下头,眼里蓄满泪水:“是的,阿嫂。”

第145章 生产

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凝滞, 朔风袭面,站成一排的学徒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宋茜茸的目光扫过所有学徒,每个人都低着头, 不敢与她对视。

这件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无非是几个小女孩嫉妒心作祟, 但宋茜茸不想轻轻揭过。

这个时代的女子生存不易,所拥有的资源本就不多,因而她们习惯了耍心眼, 去争去抢。只是她们抢不到男性的既得利益,只能把矛头对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妇孺。

她收这些学徒,是想给自己培养一批得用的人手。若是在一开始,就任她们走上歧路,将来这些人也不一定可用。

这事儿处理起来也不难,只是宋茜茸心里很烦躁。她讨厌处理这些琐碎的人事,不想在这些杂事上浪费时间。看着这群小姑娘, 她有失望, 有愤怒, 更多的是疲惫。

她甚至有些不确定, 自己想要给这些孩子机会,让她们有机会挣脱既定的命运,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她们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生长么?

宋茜茸揉揉眉心,叫来张瑶:“你去问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别错过任何细节。”说罢,便转身回了诊室。

不过一刻钟时间,张瑶便将情况说明了。

事情发生时, 赵芸娘和汤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其余八人在院子里玩。

陆艳蘅说阿蔹抱着的那只小狗实在新巧,但她阿爹去县城打听过,没有哪家铺子卖这东西,不知她那个是哪里来的。其余人都说确实好看,看起来软乎乎的,抱着应该很舒服。

林月安便说,我们去找阿蔹商量,借她的小狗玩一玩,想来她不会那么小气。林巧巧阻止了她,因为张瑶曾郑重嘱咐过,不许去打扰阿蔹。孙美琴也表示阿蔹年纪还小,不要去与她抢东西玩。

就在几人面带犹疑时,周想儿说了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又没爹,咱们未必还怕了她”,激起了大家的胆量。林月安最冲动,直接跑到阿蔹面前要借她的小狗玩。

宋茜茸听完张瑶的转述后,默然良久。

这件事里,林月安大概是把刀,而周想儿是耍刀的人,其余人则推波助澜了。

周想儿的爹是砌匠周承运的侄子,叫周添富,他只有四个女儿,周想儿排第三。周添富一心一意盼儿子,给四个女儿取的名分别是招娣、来娣、想儿、念儿。

这样的家庭,想来排行第三的周想儿并不受到爹娘的重视。她有些小心机,倒也正常。

宋茜茸再次来到院中,几个学徒仍站在原地。平常她们也会在院里玩耍,但总会踢踢毽子,跳跳房子,动起来就不觉得冷。今日一动不动地站着,早已瑟瑟发抖。

“事情的经过我已知晓。”宋茜茸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没见过阿蔹的玩具,想借来看看,我能理解,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动手去抢。”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茜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觉得阿蔹和白芷大夫母女二人留在这里,无亲无故,不像你们有爷奶爹娘,还有一大帮叔伯姨舅,所以可以随便欺负她们,是不是?”

这话太重,学徒们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立刻就有人哭出声来。

陆艳蘅抽噎着说:“宋大夫,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好奇,没有想要欺负人……”

喻佩儿也跟着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茜茸又说:“你们觉得阿蔹来历不明,那我便告诉你们白蔹的来历。 ”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阿蔹的阿公,是县衙的医官,也是我的至亲长辈。她母亲白芷大夫,是千金医馆聘请的坐堂大夫。这个来历,清楚了吗?”

周想儿泪水糊了一脸,抽抽搭搭地说:“宋大夫,我们不知道她这么有来头……对不起……”

宋茜茸冷嗤一声:“倘若阿蔹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就可以欺负她么?怎么,你们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落入弱势一方?”

她闭了闭眼,倦怠地说:“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们说过规矩。第一条,便是不得欺凌弱小。想来你们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既如此,那你们就回家去吧,不必再我这当学徒了。”

话音刚落,学徒们齐刷刷地跪下了。

她们放声大哭:“宋大夫,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您不要赶我们走……”

宋茜茸沉声道:“我这里不兴动不动就下跪,都起来说话。”

没人敢动。

“起来!”宋茜茸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几个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宋茜茸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收你们做学徒,是把你们当做可造之材。以后出师了,你们留在我的医馆里做事也好,自寻出路也罢,总归是有出路。”

“但若你们根子歪了,心术不正,那我也把话撂在这儿,我不会要这样的学徒。”

“今日因着一件玩具便能心生妒忌,欺凌弱小,来日见到更贵重的东西,岂不更无法无天?今日能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便中伤自己的同门,他日可会刀剑相向?”

这话跟盆冰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每个人透心凉。

余念念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被宋茜茸严厉的目光一扫,只得拼命忍住。

“外头冷,你们回屋里去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我不会就此揭过。”宋茜茸语气严肃起来,“好好想想,自己来这里是要为了什么。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想不明白,就不必继续待在医馆了。”

训完学徒,宋茜茸抬脚去了二楼。

白蔹已经没再哭了,但整个人还处在应激后的僵硬状态中。白芷抱着她轻轻地拍哄,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宋茜茸明白白芷的难过,但当着白蔹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了母女俩几句,便下了楼。

她想起前世上网时,刷到过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出来的视频。里面介绍了一个方法,能帮助那些受过创伤的孩子找回安全感。想了想,她转身去找了林青秀。

处理完所有杂事,宋茜茸重重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天依然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味道,听老人们说,这是要下雪的征兆。

下午没什么人来看病,宋茜茸干脆收拾了一下,回山上去了。

陶太夫人见到她还挺惊讶,笑着说:“林郎君进山这么多天,你都没回过。今儿这是他要回家了么?”

“不知呢,眼看就要下雪了,再不回怕是要被困在山里。”宋茜茸也愁。

走之前,林青禾说最多七八日就回。可打猎这事儿变数很大,十天半月出不来也是常有的。

天冷,宋茜茸夜里早早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听到一阵犬吠。她一惊,猛地从炕上坐起,心跳得砰砰响。

她飞快穿上袄子,连头发都来不及梳,趿着鞋就往外跑。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她一脖子,宋茜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院门处传来的声响,林青禾回来了。

狼犬和蜜豆冲在最前面,见到宋茜茸,全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她转圈,嘴里不忘嗷呜嗷呜叫着。

“阿茸!”林青禾也大步流星走过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外头冷,你出来做什么?”

宋茜茸上下打量他,又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这才放心。

林青禾说:“这回很顺利,无人受伤。”

同行的猎户直愣愣地站在院里,脚边是一堆猎物,见宋茜茸望过来,都憨憨笑着打招呼:“宋娘子安好。”

宋茜茸回过神,忙招呼众人进屋。她烧了一大锅姜汤,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猎户们也不客气,围在灶台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一个个赞不绝口。

“宋娘子手艺真好!”

“二青小子有福气啊。”

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卧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压低声音说:“我这几日在山里摸爬滚打,身上脏得很,今晚就和那几人在外院凑合了。你赶紧睡吧,不用等我。”

他恋恋不舍地又亲了好几口,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前院。

翌日天还没亮,猎户们就收拾好各自的猎物走了。林青禾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干,就拽着宋茜茸回了屋,说有要事要商量。

宋茜茸狐疑地看着他:“你最好真的有正事。”

实在是这人有前科。自从圆房后,他得了趣,对那事儿格外上头,时常青天白日地拉着她就想胡闹。宋茜茸不应,不肯跟他独处,他便总以“有要事相商”的借口,将人骗进卧房。

商量着商量着,最后就商量到炕上去了。

“是真有正事,有关荆六郎的。”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在炕沿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我同你慢慢说。”

宋茜茸抱臂站在窗前:“就这样说吧。”

林青禾委屈:“咱俩这么多天没见了,我就想离你近些。放心,我不做什么。”

宋茜茸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过去:“说吧。”

林青禾拉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摩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们可能仍在山中。”

见宋茜茸挑眉,他赶紧说:“因为我在一个猎棚附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暗号,刻痕比较新,应是近期刻的。”

“那暗号是什么意思?”

林青禾的手已顺着她的腕骨向上揉捏,嘴上却仍一本正经地说:“应该是约定在某个地方集合,我不太确定。”

“他们究竟在山里执行什么任务呢,一年了,还没完成么?先前的约定……唔……”宋茜茸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上一阵酥麻,忍不住轻哼出声。

林青禾的手已经探进了衣襟。

她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林青禾眸色却越发幽深,将人拽进怀里,俯身去吻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野蛮而热情。

宋茜茸起初还有些抗拒,大白天的,她还要去医馆呢!但很快,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浆糊。林青禾太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软肋都拿捏得很到位。

外面风声呼啸,屋里春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禾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声音哑得不像话:“阿茸,我好想你。”

宋茜茸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也是。”

林青禾呵呵笑着,又把她搂紧了些,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满足地呢喃:“总算活过来了。”

又腻歪了一会儿,两人才又说起正事。

宋茜茸说:“当初说的一年之期已经到了,可一直没有军营的人来找咱们。他们会不会对酒精失去了兴趣?”

林青禾摇头:“看去年他们的态度,应该不会没有兴趣。大约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酒精是她穿越过来后,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一是蒸酒技术超越了这个时代,二是官府严格把持着酿酒经营。她今年收了不少高粱,也只敢山上偷偷酿一点。

这也是她希望与军营合作的原因。背后的靠山足够强大,才能护得住这些东西。

这一日,宋茜茸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山。她也彻底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雪是在第三日的中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到了下午,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天地之间很快就变成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晚食后,林月明被顾云岭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忽然,她肚子猛地收缩一下,剧烈的疼痛袭来。

见她突然一脸痛苦地扶着肚子,顾云岭慌了,忙将林月明扶到炕上,自己跑出去叫人。

宋茜茸和钱婆婆很快就来了。钱婆婆检查过后,严肃地说:“这是发动了。顾郎君,你赶紧去叫你岳母过来,须得准备生产物件。”

顾云岭原本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听到吩咐,脑子一下就清晰了,忙应了声好,匆匆出去了。

林月明此时的宫缩不算严重,疼痛是一阵一阵来的,尚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家里人得了消息,都纷纷准备起来。

纪桂英来房里陪产,在钱婆婆的指示下,扶着林月明在屋子里一圈圈走着。张瑶和张杏在灶房烧水煮汤,林月圆将先前准备的待产包整理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宫缩越来越频繁,林月明的脸色渐渐苍白,额上全是冷汗。钱婆婆时不时帮她按摩,安抚着她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林月明一声惊呼,她下意识朝身下看去,裤子上一片濡湿,羊水破了。

“快躺下。”钱婆婆忙过来帮忙扶人,“该生了。”

天太冷了,顾云岭因是男子,不被允许进入产房。张瑶几个还未成婚,自然也不能进来。他们在屋外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探头朝窗缝里看几眼,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宋茜茸此刻也很焦灼。她知道双胎一般不会足月生产,但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多,整整一个月啊。

她握住林月明的手。林月明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些日子跟着钱婆婆请教了许多经验,她对生产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但此刻,仍是忍不住心慌。

油灯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照在林月明惨白的脸上,她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

“啊!太痛了!”好不容易缓过一阵,林月明的眼泪不停往外流,“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阿姐,很快就好了,”宋茜茸声音很稳,“阿婆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你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宝宝了。”

林月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忍住了又一波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