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里,每个人内心都很煎熬。
顾云岭看着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林青禾扶住了。
“姐夫,你若是撑不住,阿姐怎么办?”
纪桂英坐在炕边,一手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一直笑着安抚林月明:“阿明,阿娘在呢,别怕,钱婆婆和阿茸也在呢,你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想想,等会儿你就能看到两个小娃娃了呢,多好啊……”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林月明叫哑了嗓子,力气也快要耗尽了。中间有好几次,纪桂英以为女儿撑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钱婆婆稳住了场面,一边让纪桂英给林月明灌参汤提气,一边接生。
宋茜茸守在旁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做好钱婆婆交代的事
在古代,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但有这么多人的支持,林月明一定会跨过这道鬼门关的。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第一个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
宋茜茸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孩子太小了,跟只小猫儿似的,她仿佛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哭声细得也像猫叫,看着很孱弱。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是个女孩。女孩比男孩要大一些,哭声也更响亮。
顾云岭一直在门外等着,听到孩子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他看到两个小小的襁褓,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抱,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的伤着他们,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对林月明说:“阿明,辛苦你了。咱们顾家有后了!”
宋茜茸正在给林月明做清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头瞥了顾云岭一眼。
顾云岭的脸上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林月明虽身体虚弱,却也露出了个苍白的笑,脸上全是满足。
“行了姑爷,看了孩子就赶紧出去吧。产房腌臜,血腥气重,不是郎君们该来的地方。”纪桂英笑着赶人。
顾云岭依依不舍地走了。
龙凤胎的降生给医馆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很快,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弱了,尤其是哥哥,都不怎么太会哭,呼吸也不稳。
熬了一宿,宋茜茸和钱婆婆吃过朝食便去补眠,还迷糊着呢,就被林月圆叫醒了。
“什么叫小侄子没气儿了?”一句话把宋茜茸吓清醒了。
龙凤胎中的哥哥脸色已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
宋茜茸没有犹豫,低下头,包住婴儿的嘴,一下一下朝里吹气。吹几口,停下来按压一下他的胸口,再吹,再按。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纪桂英与林月明眼泪都忘了擦,顾云岭也满脸愕然。
林月圆悄悄问张瑶:“二嫂这是在渡仙气么?”
钱婆婆眼神复杂地看着宋茜茸,她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她并未出声阻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忽然,哥哥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下,又是一下,终于,一声微弱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宋茜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钱婆婆抱起哥哥,将他放到林月明怀里,让他贴着她的胸口。
林月明止不住地流,嘴里不住地说:“谢谢,谢谢。”
“二嫂,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呀?”林月圆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宋茜茸后背整个被汗湿,她起床匆忙,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整个人狼狈不堪。闻言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些不稳:“我在给他渡气。他喘不上气,我就把自己的气度给他。”
“这样也行?”林月圆一脸不可置信。
宋茜茸神色认真:“嗯,你也看到了,他醒过来了。”
有了这一遭,一家子对两个孩子看护得更为谨慎。林月明尤甚,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生怕他们又不喘气了。
这天夜里,林青禾紧紧抱着宋茜茸,闷声说:“阿茸,我们以后不生。”
宋茜茸大概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柔声说:“嗯,不生。”
林青禾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都在颤抖:“阿茸,你不要离开我。”
宋茜茸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狗。
第146章 竹屋
自从上回被宋茜茸教育后, 学徒们老实了很多,课间休息时也不出来玩了,连嗓门最大的陆艳蘅都变得文静起来。
这天午食过后, 宋茜茸正要去制药间, 就见学徒们齐刷刷站成一排, 朝她鞠躬:“宋大夫, 我们错了。”
宋茜茸一顿,神色平静地问:“想明白你们来医馆是做什么的吗?”
林月安首先站出来,紧张地说:“宋大夫, 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当一个大夫,治病救人,能赚钱,还被人尊敬。我以后会好好跟着您学医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认错, 表决心。
“能明白尊敬错在哪儿, 是好事儿。这件事儿就算翻篇了, 望你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 往后不要再犯。”
学徒们齐齐应声:“知道了,宋大夫。”
宋茜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想儿身上。小姑娘垂着眼,嘴唇紧抿,手指用力攥着,指节泛白。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挥手示意学徒们散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宋茜茸陷入沉思。她早有预料, 这次事件她处理得强硬,一定会有学徒不满,尤其是与此事牵连最大的林月安和周想儿。看今日的表现,林月安倒是很正常,周想儿却有些不自然。
十一岁的小女孩,心思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宋茜茸没打算现在就戳破什么。日久见人心,且再观察观察吧。
冬日生病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他们卧病在床,不方便来医馆,因此宋茜茸与白芷上门看诊的时候居多。
这日好不容易清闲了会儿,纪桂英提着一篮醋柳果过来,笑着说:“往年你都会进山摘这小果子,想来今年没空了,我正好上山,就给你摘了一篮。”
宋茜茸忙道谢。这个时代冬季水果少,醋柳果是难得的鲜果。宋茜茸常用来熬酱泡水喝。
“阿茸,你把我的篮子腾出来吧,等着用呢。”
“成。”宋茜茸提着篮子就往灶房走,纪桂英马上跟了过去。
“伯娘,您有事要说?”
纪桂英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阿茸,有个事儿,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宋茜茸无奈:“伯娘但说无妨。”
“就是……”纪桂英谨慎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开口:“你医馆里那个白芷,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宋茜茸倒果子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这两天听到村里人在传,说她是大户人家老太爷的逃妾,还说……”纪桂英声音压得更低,“还说那户人家到处在找她,要把她抓回去。哎哟,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她会连累你和医馆。”
宋茜茸蹙眉:“伯娘,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这哪里说得清?”纪桂英急得横眉竖眼,“村里人都在传,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劳伯娘替我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事儿关乎白芷大夫的名声,也关乎医馆的清誉,不能稀里糊涂任人乱传。”
纪桂英点点头:“好好好,我去打听打听。”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如果不在早期把源头掐灭,日后迟早要变成刺向相关人员的一把剑。
一晃就腊月了。这日午食过后,林青秀扛着新做好的小竹屋过来,按照宋茜茸的吩咐,直接送到了白芷房门口。
见到这小竹屋,母女二人都惊呆了。竹屋有半人高,正好容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或站或坐,有足够的空间玩耍。
这座小竹屋打磨得很精细,三角形的屋顶,正面开了一扇小门,门上有木栓,可以从里面拴上。侧面开了窗户,糊着一层透光的油纸,光线透进屋里,朦朦胧胧的。
白芷忐忑地问:“宋大夫,这是做什么用的?”
“给阿蔹玩的。”宋茜茸笑着将竹屋门打开,在里面放了个兔毛做的软垫。前世她在网上看到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的视频,有医生为受过创伤的孩子提供一个“安全屋”,让他们通过掌控一个安全空间来获得心理上的支点。
白蔹抱着小狗玩偶坐在床上,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竹屋。
宋茜茸朝她招手:“阿蔹,来。这小房子是给你的玩的哦,你可以抱着小狗住进去。放心,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可以进去,没人能抢你的东西。你在房子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蔹的眼神微微一亮,转头去看白芷。
白芷摸摸她的脑袋:“想去就去吧。别怕,阿娘在这儿看着你。”
白蔹抿了抿唇,抱着小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竹屋,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竹屋里很安静,宋茜茸和白芷也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视线都没从那里移开过。过了许久,宋茜茸听到白蔹细细的声音:“不怕。”
白芷的眼泪落了下来。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雪,待雪化天晴后,医馆里又迎来了几位县城来的小娘子,她们是来买护肤品的。
其中一位白白净净的小娘子声音糯糯的,语气里却带着点抱怨:“宋大夫,您这医馆也太偏了。我们来一趟得两个时辰,一个人也不敢来,只能约上朋友一起,实在是不方便。”
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小娘子接话道:“要是宋大夫的医馆在县城就好了,我们找您就便利多了,随时都能来买。”
宋茜茸笑着给她们诊脉,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去县城开铺子,那里有钱人多,市场广阔,护肤品的销路定然会很好。
可目前她没本钱,没人手,只能用“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嘛”来安慰自己了。
腊八这日,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下了山,与医馆众人一起来喝腊八粥。
人多,她准备了两种口味的,一种里头放了红豆、绿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栗子,另一种则是咸口的,加了腊肉丁、菌菇、豆腐干和青菜。
两种口味的各装了一大盆,大家各取所需。这个时代的腊八粥基本都是甜口的,宋茜茸没想到咸口腊八粥竟然很受欢迎,大家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陶太夫人看着这朝气蓬勃的一屋子年轻女娘,心里高兴,面色也一直带着笑。她今日穿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同色镶嵌红宝石的抹额,看着很是贵气。学徒们都不敢靠近,生怕冲撞了贵人。
常嬷嬷两种口味的粥都盛了,请太夫人品尝。
“太夫人觉得如何?”宋茜茸问。
太夫人笑眯眯地说:“都不错,不过这咸口粥喝着很是新鲜,回头让家里的厨子也试着做做。”
宋茜茸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笑道:“您今儿精神头可真不错,听说一路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托了你的福呀。”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这几个月在山上住着,吃得好,睡得好,还时常进山走走,气色自然就好。”
正热闹着,陶大娘子来了,她过来把太夫人接回了家。
住了大半年,老人家一走,宋茜茸还有些不适应。白芷见她情绪不佳,安慰道:“县城也不算太远,宋大夫实在想念太夫人,也可以多去看看她嘛。”
宋茜茸摇摇头,忽然问:“这两日怎都不见阿蔹下来?”
白芷面露忧色:“自从有了竹屋后,她常常躲在那里头,一待就是大半天,叫也叫不出来。”
宋茜茸问:“你跟进去看过吗?”
“进去过的。”白芷眉头拧得紧紧的,“她把自己的小狗、竹杯、磨喝乐这些,全搬进去了。有时候我听到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说得可起劲儿。”
“她都说了什么?”
白芷想了想:“有时候是在哄小狗吃药,有时候在给小狗号脉,有一回我甚至听到她说,胎位很正,一定能顺利生产的。”
宋茜茸笑了,想起前世看到许多母婴博主晒的视频,许多娃在家里假扮医生,给芭比娃娃治病。似乎每个小朋友都拥有一套医生装备,尤其是牙医套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
“看来阿蔹想当大夫啊。”
白芷却有些担忧:“我怕她这样下去,更不愿意走出来了。”
宋茜茸沉吟片刻:“她现在在里面吗?”
“在的。”
“走,上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来到白芷房门外。门虚掩着,宋茜茸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耳细听。
竹屋里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脆生生的,宋茜茸很少听到白蔹说话,这感觉还挺新鲜。
“你脉象不稳,是不是偷吃零嘴了?必须吃药药,很苦很苦的药哦。”
“你嘴巴烂了啊?那我给你缝起来。”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多吃饭饭补身体。”
“……”
宋茜茸差点笑出声来。她把门轻轻合上,和白芷一起下了楼。
“我竟不知,阿蔹这样能说。”
“出那事之前,她便是这样的,爱说爱笑。”白芷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只是现在除了在竹屋里,她仍然不肯开口。”
宋茜茸斟酌着说:“竹屋对她来说,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可以随意说话,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她平常在医馆里时,其实一直有在观察我们做什么吧?你看她方才扮演大夫,学得有模有样的。”
“万一她只认那个竹屋,变得更封闭了怎么办呢?”
宋茜茸认真回想前世看过的相关视频,灵光一闪:“可以试着顺着她的思路来,比如,你睡前和她聊聊天,问她病人今日好些了吗,明天要不要带小狗出去晒晒太阳呀?生病了药多晒太阳,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茜茸继续提议:“或者,你也可以问问她,小狗有没有说过它一个人太孤单了,要不要和它一起去找新朋友呢?或许多引导几次,她就慢慢愿意走出来了呢。”
“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里,宋茜茸感觉白蔹似乎真的被母亲劝动了,抱着小狗到院里晒太阳。学徒们这次看到她,远远就避开了,生怕又吓到她。
这天,纪桂英过来找宋茜茸,表情格外严肃。宋茜茸会意,带着她去了自己卧房,关上了门。
纪桂英悄声说:“打听到了,是周家传出来的。”
“哪个周家?”
“就是周承进家,他二儿子周添富惹出来的事儿。”纪桂英眉头拧成一团,“那小子历来混得好,成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喝多了就口无遮拦。”
宋茜茸和周承运打过交道,医馆就是他盖的。周砌匠为人淳朴,做事细致,在十里八乡口碑都很不错。他有个弟弟叫周承进,宋茜茸见过几次,但没什么来往。
周承进四个儿子中,周添富是最不争气的一个。见别的兄弟都有儿子,就他只有四个女儿,心里不忿,渐渐沾上酗酒的臭毛病,喝多了就拿妻女出气。
周承运和周承进都训过他很多次,但没有用,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继续我行我素。
前阵子周添富和人喝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跟人说医馆里那个小寡妇长得很勾人,要是能尝一尝她的滋味就好了。
和他喝酒的那几人里头,有个混子,撺掇着说:“一个小娘皮,你还拿捏不住?既是寡妇,怕是也想男人想得紧呐。”
另一人拱火说:“那样的姿色哪里轮得到咱们这样的泥腿子,说不得,她是哪家老爷的逃妾。你敢惹?”
周添富已经喝得神志不清,大剌剌地说:“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你们等着,我总会把那小娘皮弄到手的。老子还没玩过那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呢。”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且传得越来越离谱,说白蔹那孩子是白芷与人无媒苟合生下的,原本母女俩都要浸猪笼,被她逃了出来。
宋茜茸面沉似水,问道:“周家人知道这事儿吗?”
纪桂英叹了口气:“怎么不知?周添富的媳妇儿还闹了一场,可那周添富不是个东西,把他媳妇儿打了一顿。他媳妇儿不敢把他怎么样,反倒记恨上白大夫,逢人就说她的坏话,说她不守妇道,勾引男人。”
她摇摇头:“总之是些腌臜话,实在难听。”
宋茜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忽然想起一事:“周想儿是周添富的女儿吧?”
“是哦,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年到头,没几天不被她爹打的。”纪桂英说,“那丫头不晓得有没有受她家里人影响。我听说她在家时就时常替她娘抱不平,她日日和白大夫待一处,心里有没有疙瘩,我就不知道了。”
宋茜茸想起前些日子白蔹小狗被抢的事,周想儿是那个拱火的人。她朝纪桂英笑了笑:“多谢伯娘费心了,这事儿我会处理的。”
纪桂英走后,宋茜茸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周想儿……”
十一岁的孩子,心思已经这样重了吗?
腊月中,双胞胎快满月了。林月明和顾云岭打算在山上的家中摆几桌满月酒,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做好决定了。
“阿茸,你必须得帮这个忙。”林月明拉着宋茜茸,“我和阿岭哥商量过了,想请你给两个孩子取个名。”
“我?”宋茜茸一脸懵,“历来都是家里长辈或是爹娘取的名,我辈分小,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月明说,“若不是你,这俩孩子哪能平安活到现在?你是他们的恩人,这个名合该你来取。”
顾云岭也在旁边点头:“阿茸,你就别推辞了。”
宋茜茸看了看林月明,又看了看顾云岭,见两人都是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那哥哥叫初旭,妹妹叫初霁吧。”
林月明眨眨眼:“初旭?初霁?有什么说头?”
“初旭是指太阳初升,初霁是雪后初晴。”宋茜茸笑着解释,“你生他们那天,天刚放晴,雪也停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我当时就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像初升的太阳,一个像雪后的晴天。”
林月明咂摸了会儿,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宋茜茸的胳膊:“这名字取得好,就叫初旭和初霁。阿旭,阿霁,多好听。”
顾云岭也笑了:“初旭,初霁,好名字,好寓意。”
新生的希望呢!
第147章 弃徒
双胞胎满月酒过后, 便是小年,学徒们过完这一天,便开始放年假了。
宋茜茸没有安排学习任务, 带着大家包了一顿角子, 特意准备了十五枚铜钱, 添个福气。
大家包的高兴, 吃得也眉飞色舞。大家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打算,只有汤小敏,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慢慢地吃,神色忐忑,说话的兴致也不高。
宋茜茸注意到了,让张瑶给她多送了碗角子,但也没当场问什么。
吃过午食,学徒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宋茜茸把早就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每人一份, 里面是一包点心, 十文铜钱。学徒们千恩万谢地接了, 高高兴兴地走了。
汤小敏跟着陆艳蘅家的驴车走的, 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季则宁也过来把白芷母女接走了。他要回老家过年,顺便把白芷母女带去她娘家。白蔹仍抱着她的小狗,一言不发,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了不舍。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 柔声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白蔹轻轻点了点头。
周想儿被单独留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茜茸开门见山:“我叫你留下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听过关于白大夫的流言吗?”
周想儿的手指绞在一起,颤声说:“什,什么流言?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
“没听说过么?”宋茜茸的语气不咸不淡,“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外头编排她,说她妇德有亏?”
“谁,谁说的?我没说过,肯定是有人想害我。”周想儿明显有些慌了,却仍强作镇定。
宋茜茸只静静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里,周想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嗫嚅着说:“对,对不起,宋大夫,对不起。”
“想儿。”宋茜茸语气仍是淡淡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阿爹打你阿娘,也打你们姐妹,你在家中过得不容易。”
周想儿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茜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可是白大夫不欠你的,你不能把你受的苦,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周想儿猛地抬头:“她哪里无辜了?她一个寡妇,不安守本分,却去勾搭我阿爹,害我阿娘伤心,我阿爹还因为她打我阿娘!”
宋茜茸皱起眉:“你为何会觉得,白大夫会看得上你阿爹?且不说她认不认得你阿爹,就说她的条件,年轻貌美,又有一手好医术。若非她夫君过世,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我这本又正好缺人,她怎会来这山村里?你阿爹什么品貌,你心里没数?人家瞧得上他么?”
周想儿的肩膀开始发抖。
宋茜茸却毫不留情:“你阿爹有什么值得人多看一眼的?一个整日只晓得打骂妻儿的酒疯子,看上他什么?看上他年纪大,还是看上他爱打人?”
周想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癫狂而凶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阿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用的女娘,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资格说我阿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谁都必须听你的吗?”
宋茜茸一怔。
周想儿似乎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恶意倾泻而出:“你收了这么多学徒,可你教过我们什么?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们。阿瑶不过仗着嘴甜喊你几声阿姐,你就拿她当个宝了,却不知她在村里被人嘲笑死了吧?爹残废了,娘不中用,还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娃,简直不知所谓。我们谁比她差吗?凭什么她能经常吃肉,我们却总是吃不饱?”
“还有阿圆,她以前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还嘴馋。结果你让她来教我们,凭什么?她想要吃零嘴儿,她阿娘就给她买,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也有糖吃?”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想教我们,只是需要我们帮你干活。我可听到了,你要我们做的那个面脂,一盒要卖几百文呢,我们辛辛苦苦切药碾药,却一分钱都没有。你偏心,自私,只会欺负我们这样的穷苦人!”
她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久久不息。
宋茜茸看着她,心里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个孩子才十一岁,为何满心满眼都是愤恨与嫉妒?而她以前竟然没发现。除了她,别的孩子也会这样想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招收学徒的计划,是不是做错了。?
周想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一脸。憋了许久的话顷刻间全倒了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茜茸声音依旧很平静:“你说完了?”
周想儿似是渐渐冷静下来,面上露出了慌乱,她张了张口:“我……”
宋茜茸摆了摆手,不徐不疾地说:“既然你有这么多想不通的地方,那我便稍微解释一下好了。你说我让几个小孩来教你们,为什么呢?阿瑶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识的字超过村里绝大多数人,认得的药材比许多草药郎中还多。阿杏的识字,基本都是她教的。她当然有资格教你们。”
“我为何要你们干活?不多干多练,手艺从哪里来?而且我教你们识字,为你们提供一日三餐,没要你们付束脩,你竟还认为自己干活亏了?你且去问问大人,有哪个学徒有你们这样好的待遇?”
周想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茜茸凝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对我以及医馆其他人有诸多不满,那我也不勉强你。回家吧,明年不必再来了。”
周想儿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宋大夫,你不能……”
她双膝一弯,跪倒地上,朝宋茜茸猛磕头:“求求你,宋大夫,别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鬼迷心窍,乱说的,你让我留下,我愿意干活的……我要是被赶回去,阿爹会打死我的,求你了宋大夫……”
“起来,我说过,不喜欢人跪我。”宋茜茸看着她,眼中有悲悯,更多的是冷漠,“我知你处境可怜,可是你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医馆其他人造成的。反而你对我们恨意最深,这是为何呢?果然大恩似大仇么?我收不得你这样的学徒,”
周想儿仍跪在那儿,不住地摇头。
宋茜茸将给她的年礼递过去:“这包点心,以及十文钱,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拿着回家吧。”
也不知她怎么动作,手轻轻一提,周想儿已经被她拉起来了。
“走吧。你家里我也会通知的。”宋茜茸疲倦地揉了揉额头,“相处一场,我最后再送你个忠告,心宽路自宽。你该多看看自己,努力为自己挣条出路,而不要总把嫉妒的眼神放在别人身上。没有人欠你的。”
周想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年礼,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宋茜茸看着她走远,长长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除夕,宋茜茸与林青禾在山下过年,顺便把四条狼犬都带下山来。
夜里要守岁,钱婆婆年岁大了熬不住,只象征性坐了坐便回屋睡了。林青禾与林青秀在玩双陆棋,宋茜茸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围观。
这个有点像她前世玩过的飞行棋,对弈两人投掷骰子,依据点数移动旗子,谁先将自己的十五枚棋子移离棋盘便算赢。这个游戏既需要运气,也考验策略,上到士族大夫,下到市井小儿都爱玩。
炭盆烧得旺旺的,狼犬们趴在炭火盆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安逸得很。
宋茜茸目光落在十七悠闲摆动的尾巴上,不由想起穿过来的第一年,那年的除夕,她一个人在山上的,身边只有十七与蜜豆相伴。
现如今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蜜豆却不在了。它和晨风不像狼犬,野性未退,相比在人群里待着,它们更习惯于在山林中生活。先前它们在半山小院里都有各自的窝,但随着入住的人越来越多,它们自觉退回了山里。
宋茜茸自然不会勉强它们。
林青禾注意到了宋茜茸的目光,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笑道:“张阿叔可喜欢蜜豆了,还专门捉了不少山鼠喂它。”
宋茜茸闻言笑了笑,眼里的怅然一闪而过。
大年初二,林月明携夫带娃回了娘家。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初旭与初霁这对龙凤胎,这一个多月养得精心,俩孩子不再是刚出生时小猫那般孱弱的样子,长大了不少。他们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也不哭闹。孩子实在可爱,一家老小都抢着抱。
林月明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拉着宋茜茸吐苦水,说回到山上后,没人在一旁帮手,带孩子太累了,幸好冬日里顾云岭不用去放蜂,帮着做家务带孩子,不然她一个人得崩溃。
宋茜茸也没带过孩子,想起前世已婚同学的各种吐槽,现代社会各种家用电器都很方便,带孩子尚且辛苦,在这什么都靠手搓的古代,一人带俩娃更是艰辛。
但她也帮不了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安慰林月明,孩子大了就好了。
林月明喝了口热茶,笑着说:“年后我们打算在村里盖间院子,手头钱不多,起三间屋子就成。阿岭哥已经在和村长商量买宅基地了。”
宋茜茸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搬到村里,以后去医馆上工就方便多了。”
山上到底冷清了些,小孩子长大后也需要玩伴,村里人多,对孩子的成长也有好处。
林月明笑了笑,抚了抚袖口,想起顾云岭与她商量时说的话:“二青和弟妹虽好,毕竟只是兄弟家,我不想让你和孩子总是寄人篱下。”
晌午过后,林月明一家子刚回去没多久,林青枫与沈玉珠也回家来了,还带来了沈家人送的一包糕点。
林青枫捡了几块装进盘子,说要拿去隔壁给二哥二嫂几个尝尝。沈玉珠立刻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嘟囔了句“天天想着自家嫂子算怎么回事”。
“你!”林青枫都呆了,忙喝住她,“这话可不兴说,坏了一家人名声。”
沈玉珠自成亲后,家家里人都向着二嫂,连公婆也对隔壁那家子关爱有加,明明她才是亲儿媳!二嫂明明表里不一,人品低劣,也只有自家几个傻的把她当个宝。自己一片真心,却被排挤在外。
而且嫁过来后,自家夫君常在山上做活,三两天才见得到一面,他又不是个贴心的,都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且明明那些牲禽都是他在照管,卖出去的银钱却只拿三成。沈玉珠越想越觉得不忿,凭什么好处都被隔壁那家占了,自家吃了亏还得捧着他们?
今日回娘家,她把这些委屈一说,阿娘便叫她学着管事,讨好公婆和夫君,把家里的银钱拿捏在手中,别全让隔壁那家谋夺了。
结果一回来,阿娘给她拿的点心,还要被林青枫拿去隔壁,她的怒气再也忍不住,尖声骂道:“你这龌龊心思以为谁看不出来呢?我娘家给的几块点心,你不紧着自家娘子,只想着送给嫂子,你自己说像不像话?”
林青枫说:“隔壁有二哥,有小四,还有钱婆婆,怎么就只是给二嫂了?且你这话要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沈玉珠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喊:“你既做了这龌龊事,就别想做人了。”
纪桂英听到这边的吵嘴,忙赶过来劝架,直骂林青枫:“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惹珠珠做什么?这是你媳妇儿,不知道要多让着么?”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林青枫也满脸委屈。
沈玉珠气得双眼泛红:“你们一家子到底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个个都围着她转。村里人都说她一家子死绝了,是被她克的,你们竟还敢往前凑。”
纪桂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打断道:“珠珠,话可不能乱说,唾沫星子甩出去就是刀,伤人得很。”
沈玉珠冷哼:“你们个个都偏心,还不让人说了?”
“你!”林青枫把点心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出去了。
纪桂英叹了口气:“珠珠,三青脾气不好,是他的错,我会骂他。你二哥二嫂什么样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你不该那样编排他们。”
沈玉珠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她在娘家时,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说了多难听的话,只要一哭,再撒撒娇,家里人就不再生气,反而会来哄她。
可纪桂英却只说:“大过年的,咱不哭了,不吉利。”
从他们屋里出来,纪桂英把林青枫叫过去,严肃地问:“珠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林青枫急了:“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有那龌龊心思,对得起二哥么我?这种话,阿娘你也信!”
“没有就好。”纪桂英放下心来。她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一自己小儿子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打一顿都算轻的。
她拧着眉:“珠珠一向不爱与你二嫂家来往,我原以为她只是嫌闷,不想竟是信了不知谁说的腌臜话,心里有了计较。你好好同她解释,牙齿和舌头还有碰着的时候,更何况夫妻之间?她在娘家也是个受宠的,你脾气收着些。”
林青枫撇过脸说:“她根本看不上我。”
沈玉珠之前就总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嫌他挣得少。
纪桂英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你是个男人,心胸宽广些。”
林青枫闷闷地应了:“知晓了,阿娘。”
这件事被纪桂英捂紧了,宋茜茸则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听到什么风声。
元宵节后,学徒们陆续回了医馆。白芷带着女儿也从老家回来了,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四处擦拭,几个小学徒跟在她身后打下手,忙忙碌碌的,千金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周想儿没来,几个学徒相互看看,却没人敢问。
林月明原本也说要来上工,宋茜茸拦住了她。现在医馆事务少,她又刚生产不久,还是应当多休息。两人约定,等天暖和,该种药了,林月明再下山来帮忙。
千金馆护肤膏脂在县城小范围传开了,倒是不少人慕名前来求药,宋茜茸都一一为她们诊脉,根据她们的肤质调配护肤品。她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县城里的女眷。
很快就到了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地里的野菜也焕发了生机。万物复苏,千金医馆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是荆六郎,他身后跟着薛堰和李三。
宋茜茸引人去了客室,又叫来了林青禾。
荆六郎抱拳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一年之期已过,是某耽搁了。先前脱不开身,这会儿寻着点空闲就紧赶慢赶来了,还望宋大夫见谅。那酒精方子,不知宋大夫可有卖与他人?”
宋茜茸摇头:“并未。”
“那便好。”荆六郎松了口气。
林青禾说:“先前有商队倒是想要,阿茸守着承诺,没应人家的。”
荆六郎再次作了一揖:“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法,荆郎君客气了。”
她看向薛堰和李三:“两位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应当无碍了吧?”
李三说:“还得多谢当初宋大夫出手,否则某焉有命在?回去后,军医都道某和三哥伤势凶险,能救回来实属万幸。”
宋茜茸摆摆手:“为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多言谢。”
薛堰年纪小些,性格也跳脱,看向林青禾:“林兄弟,某曾听几位兄长提起,说你身手好。可惜某那时伤重,没能亲眼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他目光热切,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某想与你比试比试,不知可否?”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便院中请吧。”
薛堰是军中出身,常年训练,一出手便见功底。但林青禾体格壮硕,又常年习武,始终占据上风。很快,薛堰便败下阵来。
李三兴头上来,也与林青禾过起招来。他步子扎实,一拳一脚力道十足,林青禾依旧游刃有余。
薛堰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是洒脱的性子,抱拳道:“林兄弟好伸手,日后再有机会,某还要来请教。”
林青禾抱拳回礼:“承让。”
荆六郎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此刻却来了兴致,问道:“林兄弟,可愿与我切磋一场?”
林青禾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荆六郎脱了外袍,随手递给薛堰,走上前去。他比林青禾矮了半头,但周身气势却截然不同。方才还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两人交手,与前头便大不一样了。
荆六郎的功夫与薛堰李三不可同日而语,出手又快又准,林青禾起初还能应对,到后来便渐渐吃力。两人过了几百招,林青禾终是露出一个破绽,荆六郎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道却收住了,只轻轻一推。
林青禾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抱拳道:“荆六哥好俊的身手,领教了。”
荆六郎面上露出几分赞赏之意:“林兄弟根骨好,身高体壮,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你缺的是与人对战的经验,若在军中历练几年,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的身手在山里打猎,可惜了。哪怕不来军营,去镖局走镖,一年也能挣几百两银子。”
宋茜茸听出他话里的惜才之意,目光落在林青禾身上。
林青禾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笑道:“荆六哥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山野粗人,打猎种田,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荆六郎看看他,又看了看宋茜茸,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强求。”
宋茜茸其实很惊讶。
她与林青禾经常格斗,知晓他身手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听到荆六郎的话,她知晓他起了惜才之心。
只是林青禾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倒是她没想到的。
第148章 军医
远处山势连绵, 一道河流从山脚绕过,将一片平地环在其中。厢军军营便坐落在那山水环抱之处,远远望去, 营墙高耸, 望楼巍然,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骡车行至营门外一箭之地, 便有巡兵上前拦阻。荆六郎亮出腰牌,又与那什长说了几句,那什长便挥手放行。
宋茜茸隔着车帘朝外看, 见那营墙高约五尺,厚实异常。墙外挖了宽壕,壕边立着木栅,栅外又埋了荆棘,密密层层,确实整肃。
进了营门,又是另一番景象。营内道路宽阔, 两旁营房排列整齐, 士兵们或在操练, 或搬运物资, 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并无嘈杂之声。
林青禾牵着马骡,与荆六郎并肩前行。
荆六郎介绍道:“府城厢军除了城内巡防的,其余皆驻扎在此了。轮防、差遣、屯田,各有分派。”
宋茜茸默默听着,心里暗忖:不知这偌大营地,军医能有几人?
荆六郎将他们引至一处独立院落, 地方不大,院中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虽比不得外头的客栈,但在军营之中,已是不错的待客之所。
有兵卒送来吃食,荆六郎笑着说:“宋大夫,林二郎,今夜且在此歇息。明日某引你们去见涂医官,届时再详商酒精一事。”
两人道谢。
待荆六郎一行人离开后,林青禾将行李搬进正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从食盒中取出吃食,招手叫宋茜茸来吃:“今日舟车劳顿,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吃完歇下吧。”
食盒中是一碟胡饼,六个馒头,一碗羊肉羹,一盘腌菜,还有一壶热茶。想来在这军营之中,这伙食已是相当不错了。
林青禾抓过一张胡饼放入嘴中,眉头一挑:“竟是羊肉馅儿的。”
宋茜茸颔首:“荆郎君委实太客气了。”
“我上一回吃胡饼,还是陪你去府城找贾府,在客栈那条街上买的。”
那时,宋茜茸刚穿越不久,为了户籍一事,特意跑了一趟府城。林青禾担心她独身上路不安全,硬要跟着。此时想来,才发觉时间匆匆如流水,竟已过经年。
用过饭,简单洗漱完,暮色已暗沉。营中击鼓传更,巡兵走过院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宋茜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板硬得很,被子也有股霉味,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村里的夜晚全然不同。
林青禾觉察到她的动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下:“睡不着?”
“嗯。”宋茜茸闷声道,“外头老有人走动,我听着不踏实。”
林青禾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细细亲吻她的鬓角、眉心,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宋茜茸起初还精神奕奕地睁着眼,渐渐地,困意潮水一般漫过来,将她裹住。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身子也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
林青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吃过朝食,荆六郎便来引他们去伤兵营。那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屋,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端。
宋茜茸面不改色,跟在荆六郎身后,穿过大屋,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倒很亮。
荆六郎朝他行礼后,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涂医官,掌柜整个伤兵营。这位便是我跟您提起的制作酒精的宋大夫,旁边是她夫君林二郎。”
涂医官拱手回礼:“在下涂文清,忝为营中医官。”
“见过涂医官。”宋茜茸与林青禾双双行礼。
涂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林青禾提着的坛子上:“这便是酒精?”
“是。”林青禾将坛子放到桌上,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涂文清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端细辨。
“这是由酒提炼而成的?”涂文清惊讶道,“闻着倒是烈,不知效果是否真有荆指挥说得那般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涂医官尽管实验。”
涂文清点点头:“正巧,前几日送来几个壮城兵,修城墙时被石块砸伤,有两个已经化脓了。宋大夫若不介意,便用这酒精试一试。”
壮城兵,按现代的说法就是工程兵,专司城墙建设。被石块砸伤,想来是工程事故了。
涂文清引着宋茜茸进了大通屋。伤兵们躺在一人宽的木板床上,几名军医在检查他们身体,时不时听到几声痛吟。
有个伤兵原本靠坐在床头玩一支弩箭,见到宋茜茸,面露诧异:“涂医官,怎会有女娘进军营?”
涂文清觑了他一眼,冷声说:“这位是宋大夫。”
林青禾见躺着的病患个个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不由蹙了蹙眉,站在宋茜茸身侧,挡住了那些窥视。
涂文清带着宋茜茸走到最里侧那三个伤兵的床位处,指着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人说:“这小子右腿伤口有脓液,已刮过两次腐肉了。若是不能阻止化脓溃烂,这条腿怕是保不住,连命都悬。”
宋茜茸上前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微蹙:“先用酒精清创试试吧。”
涂文清吩咐底下军医去做准备,转头对宋茜茸说:“烦请宋大夫演示,该如何使用这酒精。”
宋茜茸福身一礼:“是,儿自当尽力。”
她净了手,用酒精给剪刀消过毒,小心剪开伤兵腿上的绷带。一揭开绷带,恶臭袭来,脓血涌了出来。
宋茜茸先挤出伤处脓液,那伤兵原本在昏迷中,此刻也被痛得呻吟出声,身体不住颤抖,旁边的医官忙将他按住。
宋茜茸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将腐肉和脓液去除干净,又用酒精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敷上她自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涂文清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拿过那金疮药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等处理完三个伤兵,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宋茜茸直起腰,额上已沁出细汗。
涂文清请他们再次去了里间小屋,亲自端了一碗茶过来,拱手道:“宋大夫手法利落,用药精准,某佩服。这酒精若真能预防伤口化脓,实乃军中利器。不知宋大夫可否在营中多留几日,待某验证过效用再走?”
宋茜茸看了林青禾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如此,便叨扰了。”
自此,两人便在军营中住了下来。
宋茜茸每日都去查看那三个伤兵的恢复情况,换药、记录脉案。头两日,那最重的伤兵还有些烧,伤口处仍有少许脓液渗出。慢慢烧退了,脓液也明显减少。宋茜茸为他进行了缝合。
闲暇时间里,涂文清与她探讨病例,交流医术。
见到那三位伤兵的渐渐康复,涂文清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宋大夫,实不相瞒,如今南北都不太平。南边有獠子时常越境劫掠,北边蛮子也不消停。虽暂时未有大战,但小股骚扰从未断过。将士们受伤亦是常事,十个伤兵里,倒有三四个是死在伤口化脓上。若你这酒精当真有效,那得救多少性命!”
宋茜茸听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她虽是为做生意来的,但想到这些士兵浴血沙场,最后却可能死在一个小小的感染上,确实让人不忍。
“涂医官放心,这酒精的方子,儿不会藏私。大规模酿造需要买扑,需要粮食,非个人所能承担,是以儿愿应荆郎君之邀,来军中洽谈。”
涂文清连连点头:“某已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整理成文,呈给上峰了,相信不日便会有回音。”
而在宋茜茸照顾伤兵的日子里,林青禾也没闲着。
他每日去校场,与兵士们切磋武艺。起先那些兵士见他是个猎户,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三招两式便被撂倒在地,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林青禾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厮杀惯了,出手快,角度刁,专攻要害,一击即中。几场切磋下来,倒有不少兵士主动来找他请教。
十日光阴,转眼便过。
那三个伤兵,最重的一个伤口也在愈合,拄着拐杖也能下地,另外两个更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涂文清将宋茜茸请到诊室,郑重地说:“宋大夫,这几日辛苦你了。酒精的效用,某已经确认无误,定会如实向上峰禀报。只是有一事,还望宋大夫应允。”
“涂医官请说。”
“在军方正式答复之前,还望宋大夫不要将酒精方子对外出售。”涂文清语气诚恳,“这也是上峰的意思。军中用药,事关重大,需得层层报批,还望宋大夫体谅。”
宋茜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也请涂医官转告上峰,这酒精的酿造需要时间,若要大量供应,需得提前知会。”
“这是自然。”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沙河村。张瑶见骡车过来,小跑着迎上去:“阿姐,二青哥,你们可算回来啦。怎去了这许久?”
“事情办得顺利,多耽搁了几日。”宋茜茸跳下车,牵着张瑶往里走,“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张瑶跟在她身侧絮叨,“阿明姐家的宅基地已经动工了,她和龙凤胎搬来医馆住了。学徒们也每日都在用功,没出什么岔子。”
正说着,林月明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林月圆抱着另一个跟在后头,两人同时露出笑容:“你们回来啦!”
天气暖和,各家的药苗都要种了。林月明最近也忙得很,每日都山上山下地跑,还要照顾双胞胎,有时还得去自家在建的新宅子督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纪桂英心疼女儿,时常送些汤汤水水来给她补身体,钱婆婆也常帮着带孩子,总算还能忙得过来。
林月明私下里找宋茜茸说:“你先前的那个学徒,周想儿,这阵子殷勤得很,每天都来问种药的事,比村里其他人都上心,医馆里其他学徒也比不上她。阿茸,你说……要不要教她?”
宋茜茸笑道:“教吧,这是好事。若她能自己想明白,走出自己的路子,也不枉咱们与她的这一场缘分了。”
医馆的学徒已经有了基本识字量,宋茜茸便亲自指点,开始教她们一些基础医理。
她依据各人的资质,将学徒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苗甜甜、林巧巧、陆艳蘅,这几个对药材格外敏感,通过观察、嗅闻、触摸,能更快辨别药材的优劣。宋茜茸将她们交给林月明带,专门学习种药、制药。
第二组是余念念、喻佩儿、孙美琴,她们记性好,药方背得快,号脉的手感也不错。宋茜茸将她们交给白芷带,专攻诊断开方。
第三组是赵芸娘、汤小敏、林月安,这几个踏实肯干,且善于察言观色。宋茜茸亲自教她们人体经络和推拿针灸之法,想将她们培养成养肤会所的顶梁柱。
医馆里还添了个新学徒,名陶婉柔,是陶太夫人介绍过来的。她是陶府旁支的一个庶女,家道中落,来投奔陶府。因她自幼喜爱医术,太夫人便让她来宋茜茸这当个学徒。
陶婉柔年方十三,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宋茜茸问了几个医理方面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基础的。
宋茜茸问她:“到了医馆,你便只是学徒,不再是陶府的小娘子。无人服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身边往来俱是乡野村妇,你可能接受?”
陶婉柔年岁虽小,身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她目光平静:“宋大夫,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闺秀。”
原来,她家只是陶府早出了五服的旁支,实在算不得正经亲戚。
陶婉柔父亲不善经营,自她母亲过世后,家中产业无人打理,一日差过一日。后来父亲病逝,兄长又染上赌瘾,将家中薄资全输光了。为了还赌债,兄长将她卖与一富户做妾,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带着她逃出来,投奔了太夫人。
她说:“太夫人仁善,见我喜爱医术,便介绍我来做学徒。宋大夫,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就这样,陶婉柔成了医馆里的新学徒。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学徒们也渐渐上了道。宋茜茸每日除了看诊,便是给学徒们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禾心疼她,便主动揽了采买药材的活计,还隔三差五带些野味回来给她加餐。
即将五月,林青禾打算再次随萧家商队南下,这回他会带上林青楠,也就是赵玉霜的丈夫。一切准备妥当,却不想医馆遭了场祸事。
那日刚吃过晌午饭,便有官差上门,查封了千金医馆,又言要捉拿宋茜茸大夫归案。林青禾塞了一块碎银,才打听到,原来是一个患者家属状告宋大夫,说她庸医误诊,害得自家娘子流产大出血,人也快不行了。
那个患者叫玉娘,怀胎五个多月,家住临津镇外。她胎象不稳,时有见红,她丈夫马四郎听人说宋大夫擅妇产症,便带着她来求保胎。
宋茜茸诊过后,发现玉娘体质弱,气血两亏,胞脉不固,胎气下坠,确实有滑胎之虞。
问过后方知,玉娘前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不过两个月,她便又怀上了这个。上一胎产后尚未恢复,原本不适合这么快再有孕,她便也对这对夫妻言明了,胎象危险,须得卧床保胎,但不一定能保得住。
马四郎看着忠厚老实,闻言也只憨憨地说:“宋大夫开服药吧,无论如何请尽力保胎。”
宋茜茸没再多说,提笔开了一方,让回去煎服。并再次嘱咐,回去后务必静卧,不可下地,不可劳累,不可同房。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他们家就将她告上了官府。
第149章 牢狱
七八个着青色公服的衙役将千金医馆围了起来, 为首的老吏手执文书,面色肃然。沙河村人哪见过这阵仗,远远地望着这边, 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
林青禾悄悄在老吏手心塞了块碎银, 恭敬地问:“敢问这位大人, 因何故来此?”
老吏展开手中文书,念道:“本县马四郎状告千金医馆宋茜茸大夫,谓其庸医误人, 开具药方不当,致其妻玉娘服药后大出血,胎儿不保,母体垂危。今奉县尊大人之命,查封千金医馆,扣押涉案药材,并将宋茜茸大夫缉拿至县衙候审。”
此言一出, 医馆内几个学徒顿时慌了神, 林月明和白芷也变了脸色, 张瑶一把抓住宋茜茸的袖子, 惶恐道:“阿姐,这,这可怎么办?”
宋茜茸心里也有些慌,脑子里一瞬闪过前世在电视剧里所见的各种牢狱酷刑,但她面上仍沉着,冷静吩咐:“大家莫慌。医馆暂时歇业,学徒们先行回去。阿瑶,将留存的药方与药材出入记录整理好, 拿来给我。”
张瑶虽心中害怕,却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宋茜茸这才转向老吏,福身行礼:“这位官爷,此案既涉医事,民女愿配合官府调查。”
老吏见她镇定自若,行止有度,倒有几分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才道:“宋大夫是爽快人,那便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宋大夫是守礼之人,我等便不用绳索捆缚了。”
宋茜茸连连道谢,再次塞了块碎银过去。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医馆一眼。千金医馆开张不过一年,一砖一瓦皆是她亲自操持所建。如今面临无妄之灾,要歇业整顿,说不心疼是假的。
林青禾如何能放得下心,赶了骡车一路尾随在后。衙役们不知是否因为收了好处,皆只作没看见。
丰田县衙坐落在城中偏东一侧,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宋茜茸不是第一次经过此处,却是第一次进入大堂。
县令霍大人端坐案后,三十余岁的年纪,面白无须,长相端正,一身青碧色圆领大袖官袍穿在身上,更显得温润如玉,倒不像刻板印象中县令该有的模样。宋茜茸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县太爷,大多是长须飘飘的老者,眼前这位却更像是个读书的世家公子。
宋茜茸依礼跪下。这是她前世今生头一回跪人,心中滋味实在复杂,但面上不曾露出分毫。
霍县令又着人传唤马四郎。
之前来医馆时,宋茜茸还没怎么注意到这人,只记得是个憨厚汉子。今日一见,他三十多岁,面色黧黑,与村里其他的农家汉子并无二致。
他一进来就跪下磕头,涕泪横流:“县尊大人,求您为小的妻儿作主啊!那女医开的药,八十文一副,贵也就算了,小人砸锅卖铁也给娘子买!可谁知喝下去孩子就流了,现在玉娘还躺在家里,只剩一口气!大人,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县衙外围观的百姓纷纷附和:“女医果然信不过!”
“就是,妇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行什么医!”
“肃静!”皂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喝止众人的议论。
霍县令翻了翻手中案卷,又看了看宋茜茸呈上的脉案和账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宋氏,本县问你,你与那孕妇马王氏,可有仇怨?”
宋茜茸这才知晓玉娘姓王,她回道:“回县尊大人,民女从前并不认识王家娘子。他们来医馆求诊,是民女头一回见到他们。”
霍县令微微颔首,又问:“那依你之见,那马王氏为何会大出血?”
宋茜茸在来时的路上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没想出个头绪,此时只得答道:“回县尊大人,民女当日为王家娘子诊脉,发现她面色萎黄,神疲乏力,脉象细滑无力。细问之下,得知她刚生产不过数月,又仓促怀上这一胎,身体尚未复原,已有滑胎之象。民女据此判断,她是因脾肾两虚,气血不足,气不载胎,血不养胎所致的胎动不安。”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而民女开了白术、黄芩、续断、杜仲、桑寄生、阿胶、甜杏仁、甘草八味药,意在扶助正气以固胎元,同时清除潜在的热邪以安胎儿。县尊大人可请任何医官查验此方,应是无碍的。”
霍县令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的马四郎:“马四郎,宋大夫所言,是否属实?她当日可曾告知你,尊夫人身体不宜孕育?”
马四郎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回县尊大人,并未啊!当日宋大夫只说要回去喝药,喝了药就能保住胎,旁的什么都没说。那药也是在宋大夫的医馆里抓的,谁知喝下去后,玉娘就喊肚疼,之后就、就流血不止,如今人还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陡然拔高:“县尊大人,小人本是信了这千金医馆的名声,才带了娘子去看诊。这宋大夫分明是个庸医,开错了药害了小人妻儿,求县尊大人为小人作主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叮咚作响。
堂外围观的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渐大,有人低声道:“果然女医不可信,女人家哪懂什么医术?”
“就是就是,听说那千金医馆的药还贵得很,一副保胎药要八十文呢!”
“可怜那王家娘子,孩子没了,自己也快不行了。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幼龄的娃儿呢……”
宋茜茸跪在堂上,这些话全落在耳中。她垂着头,嘴角撇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终究什么什么都不能辩解。
霍县令抬手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宋氏,你有何话说?”
宋茜茸仍低垂着头,平静地说:“民女在为王家娘子看诊时,医馆尚有几位其他病患及家属。当时看诊情形如何,县尊大人可找他们佐证。”
“谁知你有没有收买他们?”马四郎立刻反驳,“且他们都是你们沙河村的,自是向着你说话。你这臭娘们,害死了我妻儿,现下还想害我?”
“放肆!”霍县令一声怒喝,“本官在此,谁允许你胡乱插话?”
马四郎立刻伏下身,连连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霍县令再拍惊堂木:“此案涉医事,本县不能妄断。先将宋氏羁押候审,待本县请医官会诊,查验脉案药方,再作定夺。退堂!”
衙役上前,将宋茜茸带走。
起身时,她只觉膝盖跪得发麻,却还是稳稳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外的方向,人群之外,她看见林青禾站在衙门的石狮子旁,面色焦急,正定定看着自家。
两人目光隔着重叠的人影撞上,林青禾张嘴想喊什么,却被喧嚣的人声淹没。
宋茜茸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随着衙役走了。
她被带进地牢。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光线渐暗,空气变得阴冷黏腻。牢头开了锁,推开一扇沉重的木栏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牢头语气倒不算太差,指了指里头。
宋茜茸应了声“是”,走进了牢房。
这地牢果然如前世电视剧中所展示的一般,阴暗潮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连张床榻都没有。墙角放着一个陶罐,大约是便溺用的。头顶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却照不到这牢房的深处。
铁链声响,牢门重新锁上。
宋茜茸站在稻草堆旁,怔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跪拜别人,第一次摊上官司,第一次进局子,不对,是进牢房。这些“第一次”凑在一块儿,倒也算得上是人生圆满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堆稻草。稻草亦是潮的,有些扎手。她将稻草拢了拢,铺得厚实些,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了闭眼。
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开始梳理今日的种种。
玉娘的身体底子她心中有数,那一胎确实大概率保不住,但绝不至于喝了她的药就大出血。白术、黄芩、续断、杜仲这些药都是安胎常用之品,桑寄生、阿胶养血固冲,甜杏仁润肺降气,甘草调和诸药,整张方子温和平稳,就算保不住胎,也不至于催产。
除非……除非玉娘吃的根本不是她开的药。或者,在吃药之前,玉娘受了什么外力冲击,摔倒了或是撞到了肚子。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眉头紧锁。此案的突破口,应该在药方和药渣上。药方她有留存,药渣……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大姐儿。”
季则宁穿着一身公服,与狱卒说了些什么,那狱卒朝她看了眼,点点头出去了。
宋茜茸走至牢门前,与季则宁隔栏相望,却仍露出一丝微笑:“阿伯,您来啦。”
“大姐儿,你不要着急,老夫会想办法为你洗刷冤屈的。”季则宁压低声音,“老夫奉大人之命,去为马王氏诊治,她身上无外伤,也无摔倒撞伤的痕迹,确是因药滑胎。”
宋茜茸蹙了蹙眉。
季则宁又道:“还有一事很奇怪。霍大人命人去马家取证,但马四郎说,你当日并未给药方,只抓了药。至于药渣,已经倒进沤肥坑里了,早已与其他污物混在一处,没法再找。”
“我给了。”宋茜茸突然说。
“什么?”
宋茜茸一字一顿:“我给了药方。药方一式两份,底稿留存医馆,另一份誊抄给病家。这是千金医馆的规矩,每一张方子都是如此。”
季则宁皱起眉:“你医馆留存的药方,县衙里的医官都查验过,确认方子本身没有问题。但马家人坚称是吃了你的药出了问题,又没有药渣为证,以至事情陷入了僵局。”
宋茜茸道:“此时蹊跷。按理说,他们认定是药方出了问题,更该留着药渣当做证据才是,为何那么着急就把药渣丢了?且许多农家都俭省,一副药会煎数道,一般不会当日喝完便倒掉。”
季则宁沉默片刻,缓缓道:“莫非……他们吃的其实不是你给的药?”
宋茜茸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汇。
“阿伯,您的意思是,有人换了药?”
季则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若真是如此,那此案的关键,便是玉娘到底服了什么药。”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点了点头。
季则宁观她神色,温声安慰道:“大姐儿不必过于担心。霍大人本就敬仰令尊的清名,况且你去年献地龙肥有功,他都记着呢。此案他定会细细查访,还你一个公道。”
宋茜茸苦笑了一下:“多谢阿伯,多谢霍大人垂怜。”
天色将晚时,牢房里渐渐没了光亮。长廊入口处插了支火把,火光缥缈摇曳,衬得牢房里愈发昏暗。
林青禾提着食盒来送饭了。宋茜茸也才知道,大瑜国的监狱并不管饭,须由家人一日送一次饭。
“阿茸,”林青禾看见宋茜茸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的样子,眼眶当即红了。
他将食盒打开,从栏门空隙处递进去一碟春饼,压下心头悲痛,强作镇定道:“先吃些东西。”
宋茜茸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过大半日没见,林青禾仿佛经历了什么打击一样,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都很丧气。
“别这样,二青。”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没事儿,你也得振作起来。我还靠你在外替我周旋呢。”
“嗯。”林青禾深深看着她,反手包住她比她小了一圈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相信你。”宋茜茸笑道,“不必担心,阿伯会照应我,县令大人也一定会还我清白。”
林青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听我说,”宋茜茸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出去后,多去马四郎村里走走,打听打听,看看他平日里为人如何,对妻儿如何,平常都与何人接触过,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这这恐怕是一起针对我的陷害。”
林青禾瞳孔缩了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了。”
他又从栅栏外递进来一个包袱:“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条褥子。牢里冷,别冻着。”
宋茜茸抱着那个包裹,闻着上头熟悉的气息,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儿,说不怕是假的。在现代法制社会,尚且有冤假错案发生,何况是在这完全人治的古代?有时候,平民百姓的生死,就在当权者的一念之间。
宋茜茸不想林青禾看到她落泪,埋首在包袱上深深嗅了一下,忍下泪意,强笑着说:“回去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青禾伸手在他脸上抚过,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两个字:“等我。”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宋茜茸听着那脚步声慢慢消失,终于蹲下身,紧紧抱着那个大包袱,眼眶还是湿了。
之后的几天,宋茜茸被县吏反复传讯,无非是问她是否与马家有旧怨,王玉娘的脉象如何,她开的是什么方子。万幸的是,没人对她用刑,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许是前世电视剧的影响,她总记得关在牢里的人,多数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那些什么夹手指、鞭笞、老虎凳等酷刑,电视剧里看着都惊心,若是真在自己身上走一遭,她不确定能不能扛得住。
坐牢期间,季则宁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会跟她说一下案件进度。这应该是不合规的,但牢狱里的人似乎也没发现。
林青禾每日都会来送一顿饭,两人能隔着栅栏说几句话。林青枫来过一回,告诉了他家中一切安好,钱婆婆和林月明都很稳得住,医馆学徒除了汤小敏都回家了。
其实村里流言颇多,一些与宋茜茸或林家有过节的人,趁机添油加醋,恶意诋毁。
周添富大喇喇地说:“幸而我家想儿早早从那医馆脱身了,不然此回定被她连累。就说了女娘行医不靠谱,当初她娘还巴巴地把孩子送过去,这下知道错了吧?”
其他几个学徒家里虽没说什么,但神色间也有焦灼和惶恐。
村里一些人受过宋茜茸的恩惠,也在替她说话:“宋大夫医术向来很好,不会乱开药的。我家娃就是她治好的啊。”
“当初痢疾疫时,她救了那么多人,那总不会是假的吧?”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林家人很稳得住,没跟人多说什么。当然,村里的流言,林青枫也没告诉林青禾。
知道家里一切都好,宋茜茸倒是安心了。她就怕几个孩子被官差吓到,惶惶不可终日。
林青禾这些时日,常去马四郎所住的村子转悠。他甚至把晨风叫了来,叫它盯梢,若是马四郎与什么人接触,须得立时来告诉他。晨风是猛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是打探情报的最佳拍档。
据村里人的反馈,马四郎这人其实老实本分,没有做过恶,也不曾听闻有吃喝嫖赌这些恶习。只一点,他为人惫懒,家中活计能躲就躲,地里的活大多是玉娘和他爹娘干的。
“而且,”林青禾悄声说,“马四郎这人,对外从不与人红脸,但回家后,对王玉娘和两个孩子非打即骂。村里人都知道,玉娘身上常年带伤,只是没人去管这闲事。”
宋茜茸冷哼:“窝里横。”
“王玉娘前后怀过四胎,只成功生下两个闺女。中间流过一胎,马四郎为了省银子,都不肯给她请医吃药,就让她在家硬扛过去的。”林青禾说,“这次他愿意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确实反常。”宋茜茸蹙眉,这事儿无论怎么看,都是马四郎蓄意陷害,只是他们暂时找不着证据。
“还有,我打听到,马四郎近来手头似乎宽裕不少,前段时间还去镇上喝了两次酒,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他一个懒汉,地里的庄稼都种的比旁人的差,哪来的银子?”
宋茜茸缓缓点头。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马四郎得了银子,主动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然后玉娘就出了事。而玉娘出事后,马四郎既不急着救人,也不留着药渣作证,反而一口咬定是她开错了药,以庸医害人的名义将她告到衙门。
直到霍县令亲自来审她时,宋茜茸才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回大人,民妇认为此案疑点颇多。其一,马四郎称民女未给药方,但千金医馆每一张方子皆有底稿留存,脉案上亦有记载。其二,药渣消失得太快,不合常理。其三,马四郎家境贫寒,民女却听闻他近来多有银钱花用,此事并不寻常。民女恳请大人细察。”
霍县令没有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宋茜茸知晓古代办案效率低,以为自己会在牢里蹲上几个月,没想到在第七日时,她被释放出狱了。狱卒告诉她,县令大人将她由“羁押候审”改为“责保知在”,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取保候审”。
听说是有个大人物保了自己,宋茜茸想了一圈,莫非是陶府太夫人?
走出地牢时,她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在阴暗的地方待了那么久,乍一见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林青禾站在外头等着自己。
宋茜茸什么都顾不上,扑上去抱住了他。林青禾也同时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这几日苦了你了。”林青禾怜惜她,“我们去客栈,你好好梳洗一番,咱们再去吃点东西。”
待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宋茜茸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这才与林青禾说起正事,才知道担保自己的是荆六郎。
他前两日去了沙河村,发现宋茜茸身陷囹圄后,立刻返回军营,与上峰汇报过后,直接来了县衙,与霍县令好好谈了一次话。
厢军指挥使亲自担保,霍县令自然无异议,直接就将人放了出来。
“走吧,我在酒楼订了座,咱们去吃顿饭。”林青禾笑着拉过宋茜茸的手,带她出了门。
“只咱俩?”
“你猜?”
第150章 真相
丰田县最大的酒楼名曰醉翁楼, 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吉祥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之声隐隐可闻。
宋茜茸随林青禾踏入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倒上茶水, 宋茜茸翻着单子, 点了几个招牌菜, 又特意要了三份鲍螺滴酥。林青禾见此,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茜茸。
待小二出去, 宋茜茸捏了捏林青禾的耳朵,笑道:“怎这么容易红?”
林青禾伸手捉住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咳一声:“阿茸,不必每回都点甜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是我想吃呢,你舍命陪下君子?”
林青禾“嗯”了声,耳根更红了。
不多时, 荆六郎推门而入。
“宋大夫, 林兄弟, 某来迟了。”
“并未, 我们也才到。”
三人分宾主坐下。宋茜茸替荆六郎和林青禾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儿不善饮酒,便以茶代酒,感谢荆郎君相助。”
荆六郎轻抿一口:“醉翁楼的梨花白盛名在外,今日一尝,果然不错。”
“荆郎君喜欢便好。”
荆六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说:“宋大夫客气。某是个粗人, 宋大夫莫要如此生疏,往后都是自己人,宋大夫便同林兄弟一般,唤某一声六哥吧。”
宋茜茸又替他二人添上酒,从善如流:“荆六哥请。”
荆六郎说:“此次某来县城,一来是为着宋大夫被冤之事,二来么,便是要和宋大夫谈一谈酒精合作之事。上峰的意思,酒精是军需之物,希望尽快生产。”
宋茜茸犹豫着说:“酒精由酒提纯而成,但酿酒须得有官府资质,且目前工坊、人手、原料采购等一应事务都未妥当,怕是没法儿尽快生产。”
荆六郎摆摆手:“这些都不必宋大夫操心。只一样,须得宋大夫交出方子,前期在工坊指点工匠。”
宋茜茸蹙眉:“荆六哥的意思是,只想买儿家的方子?”
“上峰的意思,届时可分你一成的利。不过,还请宋大夫交出金疮药的方子,另外,日后若是军中还有其他急需药物,您这边也须得尽力配合研制。”
一成?宋茜茸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手中温润光滑的茶杯,心中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种买卖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军需供应,向来是皇亲国戚和权贵们把持的肥差,寻常人根本插不进手。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愿意分她一份,已是极为难得。
但一成,比她预计得少了,她心有不甘。
“这条件有些苛刻了。”宋茜茸抬起眼,直视荆六郎,“儿家只得一成利,却还有诸多束缚。荆六哥,儿便直说了罢,儿要三成利。”
荆六郎挑挑眉,看看宋茜茸,又看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林青禾,目光幽深。林青禾只静静回视他,没有开口。
片刻后,荆六郎微微摇头:“宋大夫,这已经是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某建议你接受—,毕竟主动接受合作,比不得不合作要好得多。”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常年在军中手握权柄,他的气场不容小觑,
宋茜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交出来,她安安稳稳拿一成利,大家客客气气。若是不肯,对方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在这个时代,权贵动动手脚,强抢方子,甚至让她在牢里再也出不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她被关在地牢这些时日,虽未吃什么大苦头,却也不好受。林青禾与季则宁都在为她奔走,但真正让她能从那地方出来的,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一句话,县令便让她归了家。
这其中的分量,她掂得清楚。
宋茜茸面上不动声色:“荆六哥,儿可否知晓,与儿合作的另一方是哪位?”
荆六郎道:“宋大夫只需知晓他姓谢。”
“谢?”宋茜茸心头一跳,这是当今天子姓氏。荆六郎如此慎而重之,想必这姓谢的是个皇亲国戚,且掌有军权,这身份必定不低。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问:“可是京城人士?”
荆六郎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她无权无势,虽凭医术在这异世站稳了脚跟,可一旦有人存心陷害,她就像风中的浮萍,毫无还手之力。荆六郎一句话能让她从地牢出来,自然也能一句话再把她送回去。
“一成利,可以。”宋茜茸语气平静,“但儿还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
“若是军中有其他急需的药物,我会尽力配合研制,但方子的归属,须得另议。这酒精的方子是一次性买断,那日后每研制一种新药,都按此规矩执行,还是重新谈条件?”
荆六郎似乎有些意外,放下酒盏,笑道:“宋大夫放心,必不叫你白忙。旁的药物,届时再议。”
宋茜茸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契书是一早备好的,双方签好,小二上了菜,三人便吃喝起来,再未谈公事。
临分别前,荆六郎说:“还请宋大夫尽快列好制作酒精所需物资清单,某要尽快赶回去安排各项事务。”
宋茜茸点头:“三日内必有回复。”
从醉翁楼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沿着吉祥大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阿茸,可要回家?”
““不急着回去。””宋茜茸摇头,“先在县城多待几日吧。”
医馆现在还不能开门,她回去也无事可做。案子还没查清,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听季则宁说,玉娘的命虽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日后怕是再难有孕。听说婆家已动了休弃她的心思,只等这案子结束,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宋茜茸想起她来千金医馆时,怯生生的模样。软绵绵的性子,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看人,马四郎一靠近,她便瑟缩,想来也过得不好。
这年头的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没有哪个是容易的。
宋茜茸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阿茸,萧大哥近日来了丰田县,听说已将擅制乳茶的族人送到了香饮铺,陆东家那边应是安排妥当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茜茸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去客栈休息。你去找萧东家吧,问明白此次需要的连翘茶与其他药材的数量,然后回去找阿姐拿货,顺便报个平安。”
林青禾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县城。
宋茜茸安抚他:“我就在客栈,哪也不去,不会有危险的。”
“我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再去找萧东家。明日一早再回去拿货,不可让你一人在客栈过夜。”
宋茜茸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指,“行,都听你的。”
翌日,林青禾回沙河村了,宋茜茸便去了县衙,找到季则宁,打听县衙查案的进度。
据季则宁所说,县衙已查到了些眉目。马四郎在去千金医馆之前,曾多次往返临津镇。他家虽离镇子很近,但往常也不会日日都去。且镇上许多酒肆的掌柜和小二都说,他那几日常常来喝酒,不过每次都是一个人,从未和什么人会过面。
宋茜茸说:“他家境贫寒,哪来的钱去酒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季则宁手指轻叩桌面,“县令大人已经派了差役暗地走访,看看他平日里与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银钱。”
宋茜茸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他接触的人不是临津镇的?或者,对方很谨慎,从不与他公开会面?”
季则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眼下证据不足,还需再查。”
宋茜茸虽着急,却也无法。
许多穿越文里都有这样经典的桥段,同行为了打压主角,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会是临津镇的医馆要害她吗?
宋茜茸斟酌着用词,还是说了:“阿伯,玉娘吃了伤胎之药才导致的小产,怕是背后有通医理的人指点马四郎。可否重点查一查临津镇那三家医馆呢?”
季则宁笑道:“放心,县令大人自有主张。”
宋茜茸只得住嘴。她隐隐觉得,这案子不会太难查,只要找到关键证据,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到了晚食前,林青禾才回到客栈,将一袋银子递给她:“这是药材的钱。”
宋茜茸问:“家里如何了?”
“都好,都好,你无需挂怀。”林青禾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这么多,若是伯娘和阿婆她们看见,定要心疼的。”
宋茜茸笑道:“也就是没休息好,我这两日吃好喝好,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林青禾双手拢住她的腰肢,手指摩挲着。他动作暧昧,面上却一本正经:“你何时胖过?”
“你怎越来越厚脸皮了?”
“还有更厚脸皮的,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继续说起正事。
“你猜我在医馆见到了谁?”
宋茜茸睨他一眼:“谁啊?”
“周想儿。”
“想儿?”宋茜茸惊讶,“她怎会去医馆?”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林青禾装好药材后,在院子后门外见到一个徘徊的人影,个子瘦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哪个小孩在那玩儿,正要关门,却见对方突然跑过来,喊住了他:“二青叔。”
“找我有事?”林青禾蹙眉。他认识周想儿,但没打过交道。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要避嫌。此时两人在后门处说话,其实并不合规矩。
周想儿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低声说:“我有事要和宋大夫说。”
“阿茸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周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找她,我……我来找你们。”
林青禾眉头蹙得更紧:“什么事?”
周想儿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医馆卖药,无意中看到,那马四郎和仁和医馆的伙计在后巷说话。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记着。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与宋大夫有关,但……”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下去。
林青禾目光微动,面色和缓了些:“你如何认识马四郎的?”
周想儿嘴唇颤了颤:“我……我常躲在医馆外,看宋大夫治病。前段时间来问诊的孕妇,只那一个,我记得她丈夫的模样。”
林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阿茸也会谢谢你的。”
周想儿愣了一下,低下头讷讷道:“没,我不是为了宋大夫。我……”
话没说完,她便飞快跑了。
此刻,他原原本本将周想儿说的话告诉了宋茜茸,凝目看她的反应。
宋茜茸听后,也感诧异:“想儿她……唉!”
林青禾说:“这事儿会不会跟仁和医馆有关?”
宋茜茸说:“这条线索很重要,咱们须得尽快告诉阿伯,让县衙去查。”
不出三日,县衙果真查出了真相,是临津镇三家医馆联合设下的计谋。
自从千金医馆开张以来,这三家医馆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村里的病人都往千金医馆跑,连镇上的人也有些专程去她那里看病的。且她收购药材也不压价,村民自然愿意把药材卖给千金医馆。
三家医馆不仅病人少了,从村民手里收廉价药材的路子也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甘心?因此,三家医馆掌柜凑在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们买通马四郎,让他将药方里的杏仁换成桃仁,造成玉娘产后大出血,然后大肆宣扬宋茜茸庸医害人,将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再也无法行医。
事成之后,马四郎可得三十两银子。而马四郎本就嫌玉娘只生了两个女儿,早想休了她另娶,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有人送钱上门,还能顺势除掉碍眼的妻子,他求之不得。
可惜玉娘命大,都奄奄一息了,愣是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宋茜茸听到这些时,正在季则宁的小院里喝茶。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她却觉得口中发苦,咽不下去。
“玉娘……”她声音有些涩,“玉娘知道马四郎要害她吗?”
季则宁沉默了片刻:“据马四郎交代,玉娘之前并不知道。但马四郎已捉拿归案,她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三家医馆的掌柜呢?”她问。
说到这个,季则宁叹了口气:“马四郎虽供出是三个掌柜使的计谋,但他们从未与马四郎见过面,所有接洽都是让伙计去的。如今出了事,他们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伙计头上。”
“所以他们全身而退了?”
“伙计也认罪了,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掌柜无关。当初找马四郎时,为了使他相信,才假借的掌柜名义。”
宋茜茸蹙眉:“那也说不通啊,我与那伙计素不相识,他陷害我的动机是什么?”
季则宁又叹了口气:“那伙计并不是要陷害你。他说,是与王玉娘有旧怨。从前王玉娘去仁和医馆卖药材时,曾嫌药材价格太低,与他争论了一番,这伙计便怀恨在心了。”
“这也太牵强了!”
季则宁说:“大姐儿,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没有证据,犯人既已认罪,衙门也不愿花费过多精力在这上头。”
宋茜茸一噎,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点了点头。
季则宁告诉了她判决结果,首恶是那指使马四郎换药的伙计,依据律法,“诸以毒药药人者,绞”,他被判了绞刑。
而马四郎是从犯,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终生罚苦役。
玉娘及她那一双女儿日后命运如何,已可见一斑。
有些人害人性命却相安无事,有些人的性命却一文不值。宋茜茸只觉齿冷。
萧砺有一行人在丰田县待了几日,即将南下。林青禾本就打算跟着他们一道走,因着宋茜茸的事儿耽搁了,这会儿她刚出狱,便打算留在她身边多陪陪她。
“不必,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就是。”宋茜茸却很豁达,“此事已结束,不会再影响到我,你带上阿楠哥,跟着萧东家他们去吧。金疮药和各类脂粉,医馆里还有不少存货,你都带上,兴许能在南地打开销路。”
林青禾久久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回村时,林青禾自去找林青楠,宋茜茸则被家里人围住了。
纪桂英在门口烧了一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意直往上窜。她拉着宋茜茸:“快,跨过去,除除晦气。”
宋茜茸依言而行。
“伯娘挖了兰草和菖蒲,正在锅里烧水,待会儿你好好洗一洗,洗干净了,晦气就彻底散了。”纪桂英又交代,握着宋茜茸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委屈你了。”
宋茜茸笑了笑:“伯娘,我没事。”
“什么没事!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天,能没事吗??”纪桂英抹了一把眼睛,“今晚伯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好,都听您的。”宋茜茸看着她,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外婆也爱给她煮菖蒲水洗澡,说是可以祛湿、防蚊虫。那时她嫌麻烦,总是拿水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敷衍了事。如今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却在这异世,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洗完澡出来,菜已摆上了桌。张瑶和张杏回了山上,钱婆婆和白芷母女倒是过来了,只没看到林青枫和沈玉珠。宋茜茸以为他们去了山上,倒也没多问。
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上也现出笑意:“回来了就好。”
她握住宋茜茸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凉:“阿茸,你受苦了。”
“阿婆,我好着呢。”
宋茜茸望着一大桌的人,眼里有些模糊。
前世她始终飘零着,今生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翌日,林青禾与林青楠出发去县城,打算随萧砺一道南下。
临出门时,家里人都站在门口送他,纪桂英朝后瞅了眼,疑惑问道:“阿茸呢?”
林青禾耳根刷地红透,轻咳一声,低声说:“她……她有些累,还在睡。”
纪桂英闻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