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义诊
宋茜茸醒过来时, 已至午时。她睁开眼,懵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这段时间属实过得惊心动魄, 在牢里待了几日, 又在县城客栈住了几天, 昨日才回到家。躺到熟悉的炕上, 她闭上眼就要入睡,林青禾却不让。
他说:“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好几个月见不到, 你不想我吗?”
宋茜茸一个“想”字刚出口,便被他吻住了。
林青禾比平日更为卖力,缱绻而炽烈,又带着几分凶狠,似乎想把往后几个月的力气在这一夜全使完。等一切消停后,宋茜茸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鸡叫声。她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今晨家里人大约都会送林青禾出门, 独独不见她的身影, 大家会如何猜想?
宋茜茸捂额, 这下是真没法儿见人了。
吃过饭, 宋茜茸终究还是提着个木匣去了医馆。其他学徒不在,但张瑶、张杏姐妹俩昨日得知宋茜茸回来,今日便下山了。
林月明也在,她和顾云岭在山下的新院子盖好了,两口子已经搬了进去。白日她要在医馆上工,便出钱请付麦枝帮忙带孩子。付麦枝本就要在医馆做饭,倒也方便。
宋茜茸招呼大家:“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都来挑一个吧。”
这一声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阿姐!”张瑶和张杏率先跑过来,一把抱住宋茜茸,“阿姐,好想你。”
林月圆从药柜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你睡懒觉啦。”
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林巧巧乖巧站在林月圆身边,恭恭敬敬行礼:“宋大夫。”
白芷牵着白蔹从楼上下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宋大夫安好。”
林月明刚喂过奶,和付麦枝一人抱了个孩子从后院过来,冲宋茜茸挑眉:“哟,起来了呀。”
钱婆婆拍拍她胳膊,眼里也带了些促狭:“不许笑话阿茸。”
宋茜茸:“……”
她当做没看到林月明的挤眉弄眼,将木匣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来,每人一朵,自己挑吧。”
满满一匣绢花,大红、粉红、鹅黄、藕荷、松绿、宝蓝,各色俱全,款式也各不相同,有蝴蝶式、有海棠式、有如意式,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时下人都爱簪花,无论男女老少。只是乡下人不舍得花钱,便常折野花插头上,城里富户则除了时令鲜花,还会簪绢花、罗帛花、绒花、纸花、通草花等。
因而看到这一大匣子绢花,大家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都亮了。
几个小姑娘最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挑完,又互相点评对方挑的。热热闹闹好一阵,每人都挑了自己满意的,连钱婆婆都拿了朵宝蓝色的如意绢花。
“阿瑶,阿杏,给你们爹娘也挑一朵。”宋茜茸说,“阿姐,给姐夫也拿一个吧。”
付麦枝摸了摸刚刚簪到发髻上的石榴花,笑道:“哎呀,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宋大夫,你也忒客气了,花这冤枉钱作甚?”
和大家说笑了一阵,宋茜茸又带着木匣去了纪桂英家,让她也挑。环顾一圈,却不见沈玉珠,不由问:“伯娘,珠珠和三青去了山上么?怎不见她人?”
纪桂英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唇:“她啊……回娘家去了,说要住几日。”
宋茜茸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回娘家,便说:“那伯娘您帮她挑一朵,等回来了再给她。”
纪桂英应了声好,挑了朵大红海棠,笑着道了谢。
宋茜茸察觉她神色有异,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
这天下午,宋茜茸还特意去了趟周添富家,找到周想儿。她送了她一朵绢花、两根发带,还有一包陆家从食店的点心,作为对周想儿提供线索的感谢。
周想儿紧紧咬着唇,将脸撇到一边,不看她,也不说话。
宋茜茸东西送到,见到她这模样,只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便回去了。在她转身后,周想儿立刻扭过脸来,直直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湿润。
翌日,医馆照常营业。
学徒们都已回来,各自归位。捣药声、翻书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但医馆的声誉终究还是受到了这次陷害事件的影响,迄今仍有人在传播宋茜茸“庸医害人”的谣言,病患少了许多。往日里,堂屋里总有七八个候诊的病人。可今日,从早到晚,统共只来了三五个。
宋茜茸也不着急。谣言如野草,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唯有靠真本事,才能连根拔起。
村里有些闲着的老头老太太见医馆无人,也会进来坐坐,串串门。
这日,陆阿爷叼着烟斗,背着手走了进来,大喇喇地坐在诊台前。
宋茜茸笑着问:“阿爷,您是哪儿不舒服?”
陆阿爷喷了口烟,眯着眼说:“你这女娃,怎么就听不见劝呢?年轻小娘子还是得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你和二青成亲这么久,都没个一儿半女的,我都替你们急。”
宋茜茸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淡淡地看着他。这个老头,她有印象,先前替苗小强治烫伤时,他就叨叨过这种话,还当着林青禾的面,质问他为何不管教好自家媳妇。
陆阿爷仿佛看不懂脸色,继续说:“你一个小娘子,在外头抛头露面行医,终不是正道。二青管不了你,但咱们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你得听。”
在场的几个学徒脸色都变了。
林月明笑着过来打圆场:“陆阿爷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了?不如去隔壁喝杯茶,小四正好在家呢。”
陆阿爷拿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斜晲她一眼:“我在和宋大夫说话,你插什么嘴?纪桂英怎么教闺女的,没大没小。你一个出嫁女,就少掺和娘家的事儿。”
林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茜茸想到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老登”一词,不由冷笑。还真贴切,这陆老头可不就是仗着年纪大,喜欢到处说教么?
陆阿爷见她神情冷淡,不由加重语气:“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宋茜茸取出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还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蹙眉道:“不好意思,这烟味儿太冲,我身子不好,实在闻不得这臭味儿。”
“你!”陆阿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忍不住猛咳起来。
“陆阿爷,我敬您是长辈,难听话就不说了。这里是医馆,您若不看病,麻烦去别处串门吧。”
“好啊,好得很。林家媳妇竟是这么个张狂的小贱蹄子,他林福全泉下有知,怕是都躺不安生了。”陆阿爷站起身,指着宋茜茸喝骂,“你目无尊长,猖狂无礼,按理法是要被休弃的。”
“我家公爹在全下安不安生就不牢您操心了。”宋茜茸毫不畏惧,冷冷看向他,“倒是你们陆家今年的药材买卖,您怕是得多操心操心了。我记得您几个儿子今年都找我阿姐买了不少药苗吧?既然不想外嫁女管娘家的闲事,那以后种药卖药,都不必来找她了。”
“你!你敢!”陆阿爷的烟斗敲得邦邦响,却又无可奈何。他几个儿子都未分家,去年卖药挣得近十两银子都交给了公中,他家老婆子拿到银钱时不知有多高兴。今年几个儿子又多开了几块山地,就是想多赚一点。
“陆阿爷,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宋茜茸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再不理会他。
待陆阿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后,几个学徒“刷”地一下,全围了过来。
“宋大夫,您好厉害啊,三言两语,就让陆阿爷无话可说。”
“对啊,他可是村里最严厉的阿爷了,最喜欢到别人家管教人,我有一回爬树被他看到,他跑到我家骂了我好久呢。”
“他总是说,为了我们好,要听他的话。”
“不必放在心上。”宋茜茸淡淡地说。
陆阿爷那些话,她不知听过多少回了。从村里的大娘到镇上的闲汉,从路过的货郎到来看诊的病患,总有人忍不住要“指点”她几句,仿佛她行医是多么得大逆不道。
学徒们神色间却有些忐忑。陆艳蘅胆子大,忍不住开口:“宋大夫,外头人总这么说……咱们以后是不是戴个帷帽或者面纱比较好?”
她这一问,其他几个学徒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宋茜茸,显然心里都有同样的疑虑。
宋茜茸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戴上帷帽,那些人的闲话就会少吗?”
学徒们愣住了。
宋茜茸又问:“你戴上了帷帽,若他们又说,女大夫就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要遮遮掩掩,你要如何应对?”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一时都答不上来。
陆艳蘅皱着眉说:“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贬低咱们?”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茜茸语气平淡,“你们只要做出成就,比男子优秀,就一定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质疑与诽谤。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张瑶气呼呼地一拍桌子:“阿姐,要不咱们在门口贴个告示,不叫那些看低女大夫的人进门!”
宋茜茸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赌气不如争气。我们治好病,就是对闲言碎语最好的反击。”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一一扫过学徒们的脸,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们,你们甘心按照世俗规训,到了年纪就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辈子伺候公婆,伺候夫君,伺候孩子么?”
学徒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咬着唇,但最终,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们既然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就不要只看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和事。”宋茜茸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们读过书,难道懂的道理还不如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以后有机会,你们去府城或者县城走走,就知道街上有多少厉害的女掌柜、女东家。她们也抛头露面,在外行商谈生意,做得不比男子差,也颇受尊重。”
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学徒眼中渐渐亮起来的光,放缓了语气:“只要你们始终努力,目标坚定,做出成就来了,那些闲言碎语就伤不到你们。”
这话放在当世,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几个学徒讷讷不敢言,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盛了。
张瑶挺直了脊背:“阿姐,我懂了。”
其他学徒也都跟着用力点头。
白芷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唇角微微上扬。这些孩子多么幸运,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能遇见这样一位良师,不仅教她们知识和本领,还教她们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生意清淡了几天,宋茜茸有了新主意。她找到林福荣和林青秀,请他们通知各村,千金医馆即将开始义诊,所有病患一律免费看诊,并赠一副药。连平素素那边,宋茜茸也请她在望津河畔的大集上帮着宣传。
这样一来可以让更多人见识到千金医馆的医术,提高声望,二来也能实实在在地帮到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
林福荣和林青秀常年在各村做工,认识的人多,说的话也可信,一时“千金医馆六月初八义诊”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村,连临津镇的人都知道了。
义诊第一天,医馆门口挤满了人。来的多是本村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医馆门口摆了张桌子,孙美琴和赵芸娘坐在那,招呼着众人:“想看诊的来取个号,根据号码再入场啊。”
孙桐生瞧见自家孙女正襟危坐的模样,觉得新鲜,忍不住过去问:“阿琴,宋大夫治病当真不药钱?”
孙美琴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阿爷。看诊不要钱,还送一副药。”
孙桐生笑呵呵地说:“那我领个号吧,正好腰疼。”
孙美琴在一张枯叶上写下“孙桐生,壹号”几个字,叫他拿进去给大夫。
张瑶、林月圆和张杏坐在进门处的桌前,接过孙桐生手里的树叶,指着面前的凳子说:“村长好,您坐。”
孙桐生依言坐下,越发觉得有趣。
张瑶认真询问他要看什么病,腰痛多久了,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做过治疗,饮食习惯如何,又给他把了脉,再将记录好的纸张交给他,指着堂内的宋茜茸和白芷说:“村长,宋大夫和白大夫会复诊,您任选一位大夫即可。烦您顺便这张纸交给她们。”
孙桐生还从来没这样看过病,当然听话照做。
他和宋茜茸熟悉些,便坐到了她面前。宋茜茸接过张瑶写的病例,又问了几个问题,替他把了脉,并在他腰上按了按,指着里间说:“阿叔,您趴到里间那张小榻上去,我给您针灸。”
她扬声喊了句:“阿琴,你阿爷做针灸,你来搭把手。”
又朝后头吩咐:“佩儿,你接替阿琴坐外边去。”
所有人迅速到位,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丝毫没有慌乱。
孙桐生趴在榻上时,见孙美琴撩开他衣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孙美琴一句“阿爷,您若是都不配合,那别人更不愿意相信我了”,让他乖乖不动了。
针灸完,孙桐生起身活动了下自己的腰,惊讶地说:“哎,真的好很多了,竟然不痛了。”
宋茜茸收起针囊,笑道:“只是暂时缓解了,之后还须隔一日灸一回。”
“阿杏,给村长抓一副药,艾叶、透骨草、伸筋草、红花、花椒。”吩咐完,她又对孙桐生说,“回家后,您用粗盐与药材混合,铁锅炒热,装布袋敷于腰部。”
“哎,好好好,谢谢宋大夫。”孙桐生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照顾孙女的面子,试着走进医馆,竟真治好了腰疼,还拿到了药。
他出去后,不少村民围着他问:“里头是什么情况啊?”
“这药真的不要钱?”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来门口领号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几个学徒赶紧出来,在门口维持秩序。整个医馆忙而不乱,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机器,运转得井井有条。
来看诊的病患大多是风寒风热之类的小毛病,虽然人多忙碌,但大家都能应付。宋茜茸诊脉开方,手速极快,往往病人还没说完症状,她心里便已有了数。
“你这是风寒入里,不碍事。抓副药回去煎了喝,忌生冷油腻。”
“大娘,您这个是老寒腿了,我给开个方子,再配两贴膏药,回去贴在膝盖上,能舒服些。”
“小娃娃积食了,回去煮点山楂水喝,药先不急着吃,能自愈。”
她说话利落干脆,句句说到点子上,来诊的病患大多面带疑虑地进来,又带着几分信服地离开。
到了下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张瑶扶着她坐下,问了情况,说是胸口闷痛多年,时好时坏,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
宋茜茸诊了脉,又仔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开了个方子,交给白芷誊抄。
老妇人接过药方,眼眶有些红:“宋大夫,我这病能治好吗?”
“能。”宋茜茸笃定地说,“您这病不算难治,只是之前的方子没对上路子。按我的方子吃一个月,应该会有明显好转。一个月后再来复诊,我帮您调整方子。”
老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所有病人,医馆里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今日好顺利!”
“我阿娘还说我像个小大夫了呢!”
宋茜茸瞧着这群小学徒,不由笑了。
有了头一天的良好开端,义诊第二天来的病患更多了。
除了风寒风热之类的小病,开始出现了风湿、妇科等长期慢性病的患者。这些病往往缠绵难愈,患者多是被折磨了多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
宋茜茸一一耐心诊治,有的开了内服的方子,有的配合外敷的膏药,有的则嘱咐了饮食起居的调理方法。她看病时从不敷衍,每一个病人都问得仔细、听得认真,这份态度本身就让许多病人感到被尊重。
午时刚过,医馆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四个身形粗壮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门口挤了进来,一个个敞着衣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的味道。有人认出他们来,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是临津镇那一带的地痞,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怎么跑这儿来了?”
“怕是来找茬的。”
“你们不能进去,要先领号。”孙美琴在外头急得大喊,但那四人压根不听她的,直接往里走,目光在宋茜茸与白芷身上转了几圈,眼神渐渐变得不怀好意。
为首的那个很高,身材不算壮,但也有一身腱子肉。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睛看宋茜茸和白芷,嘿嘿笑了两声:“哟,这千金医馆的大夫,一个比一个水灵啊。”
宋茜茸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头都没抬。
那地痞见她不理会,便凑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说:“宋大夫,听说你会治妇人病?那不知道会不会治男人病啊?”
他故意把“男人病”三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同伙跟着哄笑起来。
宋茜茸依旧没抬头,手中的诊脉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那地痞见她不接话,越发来劲了,指着自己身下,咧嘴笑道:“我那地方有些痒呢,两位大夫要不帮我瞧瞧?”
说着,他又指着诊室里间的检查室,挤眉弄眼道:“是要去那里面悄悄地看是吧?我去脱裤子喽,两位大夫来给我检查检查。”
这话说得下流至极,白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至极,眼泪一下子涌出,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女学徒也都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宋茜茸写下药方,让老妇人拿去药柜那边抓药,这才把视线投到那几人身上。她冷冷瞥了一眼,朝张瑶使了个眼色。
张瑶会意,立刻站出来,面不改色地说:“几位若是要治花柳病,还请去别的医馆找男大夫。我们这里,不治。”
那地痞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脸色随即变得阴狠起来,恶狠狠地说:“老子偏要在这里治!”
那老妇人已经吓得缩到墙角去了,为首那地痞直接坐到她先前坐的椅子上,伸手就要去抓宋茜茸的手:“宋大夫,你也给我摸摸脉呗?”
宋茜茸冷冷盯着她,在他手伸过来时,她忽然动了。也不知她如何动作,那地痞只听到“咔嚓”一声,感觉一阵剧痛,忍不住惨嚎出声。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
另外三个地痞见状,脸色大变,其中一个骂道:“臭娘们儿敢动手!”挥拳就朝宋茜茸脸上砸来。
宋茜茸身子一侧,避开拳头,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一带一送,借力打力,那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就见宋茜茸手往诊台一撑,人跃过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一个从左边抄起一条长凳,一个从右边摸出一把短刀,齐齐朝宋茜茸扑来。
宋茜茸常年跟着林青禾对练格斗,虽说比不得林青禾那样的好身手,但对付几个只会耍横的地痞还是绰绰有余。她侧身避开长凳,一记肘击砸在那人肋下,趁他吃痛弯腰,抬脚踹在他膝窝里,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精准地扣住持刀那人的手腕,拇指按住虎口穴位用力一掐,那人吃痛松手,短刀“当啷”落地。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四个地痞全被放倒,一个脱臼,一个摔得晕头转脑,一个跪着起不来,一个捂着被掐红的手腕龇牙咧嘴。
整个医馆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
“好!”
“宋大夫好身手!”
“活该!让这些臭流民来撒野!”
叫好声此起彼伏,排队的病患们纷纷喝彩,有几个阿奶笑得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那四个地痞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那个捂着手腕,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你、你给我等着!”
宋茜茸面不改色,重新坐回诊台前,“下次再来,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滚。”
四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一片哄笑声。
张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太厉害了!”
白芷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方才的羞愤一扫而空。
宋茜茸摆了摆手,对还在排队的病患们道:“让大家受惊了,继续看诊。”
队伍重新排好,一切恢复正常。
只是从那之后,来看诊的人中,多了一个话题:宋大夫不仅医术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连地痞都打不过她。
这话传出去,千金医馆的名声,反倒更响亮了几分。
第152章 肠痈
义诊第四日。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千金医馆也准备关门歇息。
白芷正在复查医案,林月明和张瑶清点药材, 陶婉柔在一旁做记录。孙美琴和喻佩儿收拾诊台, 陆艳蘅与林月安用沸水给所有器具消毒, 林巧巧、苗甜甜带着汤小敏和余念念提着水桶洒扫地面、擦洗门窗。张杏则带着其他人用苍术与艾叶制成的熏香, 在屋里各个角落熏烧,这是每日必做的工作,消除病气。
有前世经验, 宋茜茸对日常消毒格外上心,尤其医馆是病毒集中营,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除了每日消杀,医馆众人都会佩戴避瘟香囊,这也是她们自制的,将苍术、丁香、藿香、佩兰等芳香药材研末装入囊中,有辟秽化湿、提神醒脑的作用。而她们佩戴的口罩, 用的也是浸过药液的棉布。
受宋茜茸影响, 无论是纪桂英还是平素素, 都爱在家定期熏艾驱秽, 连林青枫也时常在牲禽棚里熏烧药材。这是好现象,宋茜茸乐见其成。
医馆里的人忙碌却不忙乱,路过的村民见了,也总会感叹宋大夫会调教人,把医馆一众娘子管的很好。
宋茜茸从案牍里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大大伸了个懒腰。连日诊病,纵是她年轻体健, 也有些吃不消。
许是名声传出去了,这几日来诊的病患一日多过一日,从最初的伤风咳嗽,到后来的风湿痹痛、妇人经带,病症越来越杂。好在宋茜茸底子扎实,又有钱婆婆后方坐镇,倒也都应付得来。
张瑶拿着账簿过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今日看诊六十三人,比昨日足足多了二十一人。”
宋茜茸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义诊七日,为的就是挽回医馆名声,如今看来效果已经初见。那些关于“庸医误诊”的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来诊病的人多了,亲眼见过千金医馆的水平,流言自会慢慢消弭。
“事情做完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她嘱咐众人,“不住在宿舍的,吃完晚食便早点归家。”
众人应了,高高兴兴地收拾完,一窝蜂地跑向灶房。
院里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知付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跑这么急作甚,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闻到了鸡蛋羹的味儿,肯定放了香油。”
宋茜茸合上手里的册子,笑着摇了摇头。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日看着再沉稳,也还是孩子心性。
是夜,大家早早歇下。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沙河村陷入黑沉的梦乡。
狂躁的犬吠声撕裂宁静的夏夜,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宋茜茸屋里亮起了灯,她匆匆披衣起身时,看到林青秀和张瑶姐俩、隔壁的林福荣一家也都起来了。一行人提着灯笼直往医馆走,狼犬的叫声正是从医馆后门处传来。
“怎么了?”白芷和五个学徒也都醒了了,披着衣裳下楼,看到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也吓到了。
宋茜茸挥挥手,叫她们回屋,自己带着林家几人朝后门走去。
“汪汪!汪汪!汪汪!”狼犬的吼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宋茜茸心中一动,加快脚步。
后门处,四条狼犬聚在围墙下,对着墙头狂吠不止。十四更是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墙砖上,似乎要攀爬上去。
墙头上,一个人影正狼狈地趴在那里,进退不得。
“什么人!”林福荣已经抄起锄头冲了过来,林青秀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那人影吓得浑身一抖,从墙头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啃泥。四条狼犬立刻围了上去,十四和十五各咬住他的裤腿,十六和十七则伏在他面前凶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宋茜茸走近,灯笼在那人脸上一照,她不由得冷笑。
这人她认得,正是昨日来医馆闹事的四个地痞之一,被宋茜茸踹得长跪不起的那个。
“是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半夜翻墙进我家,想做什么?”
那地痞脸色煞白,四条狼犬虎视眈眈,本就害怕,又从墙头摔下来,疼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告饶:“宋大夫饶命,宋大夫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福荣上去就是一脚:“说,来做什么?”
那地痞支支吾吾不肯说,神色虽慌乱,但眼珠子一直在骨碌碌乱转。
宋茜茸一声招呼:“十七!”
十七得令,凶恶地“汪”了声,露出獠牙,鼻尖都快挨到那地痞脸上了。
“我说,我说,我说!”地痞浑身打着哆嗦,抱着脑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我们几个……昨日在这里丢了面子,想报复回来……”
他们知道这里有狗,原计划是弄了几块碎肉,抹了耗子药,想先把狗毒死,再摸进院里,往屋里放一把火。一开始狗叫了几声后就没动静了,他以为狗真吃了毒肉,便爬上墙。结果一上来,就见四条狼犬从暗处蹿了出来,把他吓得不敢动弹。
林福荣怒不可遏,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又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宋茜茸眼神一凛:“就你一个人?”
“还、还有三个……在外面接应。他们见我进去了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跑了……”
宋茜茸心中了然。这四人昨日被当众折辱,怀恨在心,便想出这等毒计报复。先毒狗,再放火,端的是狠毒。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看了一眼四条狼犬,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地痞,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先前得知有些心术不正的猎户会用毒饵害死猎犬,抢夺猎物,因此她特意让林青禾给四条狼犬做过拒食训练。除了家里几个人喂食,它们绝不会碰任何来历不明的食物。
莫说抹了耗子药的碎肉,就是香喷喷的肉包子扔在地上,它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福荣问:“阿茸,这人怎么处理?”
宋茜茸淡淡道:“先捆起来,关进柴房,明日去送官。”
那地痞面如土色,连连哀求:“别别别,求你了宋大夫,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宋茜茸朝林青秀使了个眼色:“把他嘴堵起来。”
林福荣和林青秀把人带走后,宋茜茸站在原地,看着四只狼犬,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脑袋:“好孩子,明天给你们加餐。”
狼犬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像风扇。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千金医馆的名声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仅本村村民,连临津镇、甚至更远的村庄都有人慕名而来,宋茜茸每天都很忙碌。
到了义诊最后一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时,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在门口发号码牌的是苗甜甜和喻佩儿,她们正登记着面前患者的信息,就见远处走来三人。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扶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往医馆这头走。
苗甜甜探头看了眼,匆匆写完手上的号码,就站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他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妇人满面泪痕,见到苗甜甜走近,忙问:“是宋大夫的医馆吗?”
“是。您这个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先跟我进去吧。”苗甜甜把人往医馆里请。
喻佩儿忙向排队的患者解释:“这是急症,耽搁不得,让他插个队,请大家包涵一二。”
“没事没事,救命如救火,宋大夫先给他看是应该的。”排队的人都表示理解。
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这不是临津镇上猪肉铺子里的郑屠子么,旁边是他婆娘和儿子吧?”
“是哟。听说他疼得满床打滚,镇上医馆都不敢收,说怕是什么肠痈,必死无疑。”
“那么严重?宋大夫能不能治好啊?”
“若是死在这里,也太晦气了。没得影响了咱们……”
喻佩儿听到这些议论声,也不由着急起来,皱着一张脸,担忧地朝屋里看去。
那妇人一进门,立刻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求您救命啊!我男人他疼得不行了,求您给看看。”
张瑶忙上前扶住那妇人,指挥着那少年将人扶进里间的检查室,放到榻上躺好。
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郑屠子的面色,见他舌苔黄厚而腻,口臭明显,但巩膜无黄染,排除胆囊问题。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得很,已经起了高烧。
她问:“疼了多久?”
“有三天了。”那妇人哽咽着,“起初还没这么厉害,只是肚脐周围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昨天开始发烧,吃了东西就吐。今儿一早疼得直锤墙,求求您救救他!”
宋茜茸手指搭上郑屠子的腕脉,脉数而滑,沉取有力,是热毒内蕴、气血壅滞之象。她先用手指轻叩全腹,有明显肌肉收缩痉挛。她试着将手放在右下腹,缓慢深压,郑屠子瞬间惨叫出声。
她迅速将手抬起,赵大牛疼得浑身一颤,叫声更剧。那妇人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又不敢出声,只能不断地吞口水。那少年脸色也不好看,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襟。
“你们将他翻过身,左侧卧位。”宋茜茸对那少年说,他愣了愣,还是听话照做了。
再次按压右下腹,宋茜茸发现疼痛未向放射,心下大致有了数。
她对妇人和少年说:“这是肠痈,很危险。”
这病在现代应该叫急性阑尾炎,不过是个小手术。但在这个时代,这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的危症,难怪镇上医馆都不肯收。
“还能治吗?”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宋茜茸沉吟片刻:“若处理得当,尚有一线生机。”
“有一线生机也要治!”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张瑶忙扶起她:“阿婶,您别这样,我们这边不兴下跪。”
宋茜茸思索须臾,冷静吩咐:“阿瑶,去抓药,大黄四钱,牡丹皮三钱,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芒硝二钱,红藤一两,败酱草五钱,金银花五钱,延胡索三钱,生甘草二钱,立刻去煎。”
没办法做手术,就先用最猛烈的中药清热解毒,通腑泻下。
“阿圆,去打一盆井水来。”她继续吩咐,“阿婶,等会你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患者额头和腋下。”
高热会消耗元气,必须尽快降温。现下药还没煎好,便物理降温吧。
“阿杏,去准备葱白,捣烂与芒硝、面粉混合,调成糊状,”宋茜茸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厚敷于患者右下腹。”
芒硝清热消肿,葱白通阳散结,外敷能直接作用于病灶。
很快,东西都到位,学徒们按照吩咐做好一切。
给郑屠子喝下药,宋茜茸交代:“今日患者须留下观察,夜里怕有反复,他需要有人守着,你们至少要留一人照顾他。”
妇人连连点头:“听您的,只要他能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郑屠子服药后约一个时辰,开始肠鸣漉漉,继而泻下大量腥臭秽便,这是芒硝起效了。泻后他的腹痛稍有缓解,但体温未降。
宋茜茸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脉搏、呼吸、腹部体征和精神状况。她让学徒记录郑屠子的小便次数,还有体温变化,虽无准确度数,但可用手感来监测变化。
凌晨时,郑屠子突然寒战,体温骤升,神志有些恍惚。那妇人吓坏了,忙跑去敲宋茜茸的门:“宋大夫,宋大夫,您快来看看。”
宋茜茸只和衣躺在医馆后的厢房里,闻声立刻起来,跑进住院室。一看郑屠子状况,她心中一紧,这是毒血症加重的表现,若再不控制,怕是要穿孔了。
她立刻吩咐守夜的张瑶:“去,大黄加到六钱,芒硝三钱,再煎一剂,立刻灌服。”
又施了一次针,稳住了郑屠子的身体。
药汁灌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泻了两次,这次泻出的粪便中夹杂着脓血样物。宋茜茸仔细查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脓毒从肠道排出,说明炎症没有向腹腔扩散。
郑屠子的妻儿始终守在床边,妇人握着丈夫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那少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天亮时分,妇人摸了摸郑屠子的额头,忽然喊道:“退热了!”
张瑶忙跑过来检查,又把了脉,惊喜地喊:“真的退了!”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哭成了一团。
郑屠子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哑着嗓子说了句:“我还活着?”
妇人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胡话!宋大夫救了你!”
宋茜茸仔细检查后,重新开方,去掉芒硝,大黄减量,加入当归、黄芪补气血,又嘱咐郑屠子要禁食一日,之后三天只能喝米汤。妇人连连应下。
郑屠子眼眶泛红,感受了一下腹部,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嘴角扯出一丝笑:“多谢宋大夫,大恩不言谢,日后我郑屠子为您当牛做马。”
宋茜茸摆摆手:“不必如此,好好养病就是。”
郑屠子被救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村各镇。
一时间,千金医馆门庭若市,每日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关于宋茜茸“庸医误诊”的流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听说宋大夫是天上下凡的医仙,能生死人肉白骨!”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郑屠子那个病,镇上三家医馆都不敢收,宋大夫一出手就给治好了!我去看过,那郑屠子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听说宋大夫看一眼就能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药到病除!”
“那可不,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二婶子去看过,宋大夫都不用诊脉,看一眼就开方子了!”
“听说有断气好几日的人送过去,她也给救活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把宋茜茸吹捧到了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宋茜茸并不觉得高兴,反而眉头紧蹙。
这些流言传得太快,且在神化她,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要捧杀她?等哪一天她治不好一个病人,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从“医仙”变成“骗子”。到那时候,之前积累的所有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宋茜茸不由冷笑。
村里也有人过来问:“宋大夫,听说您是下凡的医仙,是真的不?”
宋茜茸认真解释:“外间传言太过。我不过是个普通大夫,也有束手无策之时。您别听那些闲话。”
村里人说:“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大家不了解,以讹传讹,就越说越离谱了。”
这日医馆关门后,宋茜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正色道:“外间那些传言,你们应该都听到了。那些话不必当真,小心有人要捧杀我们,想要我们跌个大跟头。”
汤小敏愣愣地问:“捧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们捧得高高的,等我们摔下来的时候,就摔得粉身碎骨。”宋茜茸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凡是有人问起这些传言,你们都要分说明白。我不是什么医仙,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不许在外面妄言,不许骄傲自满,更不许借着这些名声招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白芷若有所思:“宋大夫,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宋茜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153章 话本
天气渐热, 天光也亮的早。宋茜茸推开窗,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檐下的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喂着雏鸟。她注视了许久, 却是想到了晨风。也不知这家伙今年有没有孵蛋, 去年她无缘见到小红隼, 很是遗憾了一把, 今年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笸箩里的金银花散着幽幽清香,她顺手拿起一朵,凑到鼻尖下深嗅, 只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山上的金银花架大概也开了满藤的花了吧?可惜她现在回去得少了,看不到喽。
“阿姐,你起了吗?”张瑶从外头跑进来,见到她趴在窗边,立刻笑了,“今日大集,阿娘去卖豆腐, 顺便给咱们送来了豆腐和豆渣饼, 放医馆呢, 咱去吃吧。”
今日朝食有软豆腐, 学徒们纷纷感谢张瑶和张杏。
宋茜茸拿了个豆渣饼,还是那么香。她笑着问:“阿婶一个人去的大集么?”
“阿爹陪着呢。”张瑶笑嘻嘻地说。看来,张猎户截肢的痛,对于张家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吃过朝食,学徒们准时走进课室,开始上午的学习。义诊过后,医馆里冷清了一阵, 宋茜茸也有时间来教学,这段时间教的便是缝合伤口。
这个时代的缝合针还是简单的直针,并不那么好用。她根据前世所学,请铁匠打了一套角针和圆针,又有持针器、镊子、外科剪等物,一应俱全。学徒们见了这般齐整又新巧的器具,眼里满是惊叹。
宋茜茸给每人发了根茄子,划了道口子,教大家先在蔬菜上练习,熟悉器械和基本动作后,再在猪皮、鸡腿之类的材料上训练。
课间休息时,平素素和张猎户推着小餐车来了,两人脸色都带着掩不住的笑。
“阿茸,你可不知道,今儿大集上热闹着呢!”平素素接过张瑶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干,才继续说,“镇上有间茶馆请了个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编成本子,在观礼台上讲哩,好多人围着听,茶水费都不知给了多少。”
张杏细声细气地问:“阿姐的什么故事呀?”
“就是那三家医馆陷害她的故事。”
张杏双眼冒光:“阿娘还记得怎么讲的吗?跟我们说说吧。”
平素素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一圈小姑娘围在边上认真地听,时不时叫声好,很是捧场。
宋茜茸看着她们,唇角微微翘起。
林青秀正好送柴火过来,听见平素素讲故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前些时日,二嫂将一个话本子交给他和三哥,要他们去镇上找说书先生。
二嫂语气随意:“莫要声张是咱们给的。”
他们兄弟俩跑了整整两天,碰了好几个钉子,说书先生看了话本子后直摇头,说怕得罪人,不肯讲。后来终于有个落第秀才愿意讲,说这话本子写得好,讲出来定会满堂喝彩。
果然,那落第秀才先生把三家医馆如何栽赃、那伙计如何成了替罪羊、千金医馆如何蒙冤,说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听众们拍桌子叫好,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津镇。
其他茶馆坐不住了,纷纷来找他借话本子。如今这故事已在镇上火了,三家医馆的名声一落千丈,招牌都换了,掌柜也灰溜溜地回了乡下老家。
钱婆婆说宋茜茸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过了两日,于娘子同几个妇人来千金医馆,都是长期在宋茜茸这调养身体的商户娘子。
宋茜茸正好诊完一个妇人,抬眼见她们进门,便笑着招呼:“众位娘子安好。”
于娘子把她上上下下一打量,见她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那件事我们听说了,吓得不轻,生怕你在受苦。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劳诸位挂念了。”宋茜茸请她们到后院去坐。
“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牛鬼蛇神都害不到咱们。”于娘子笑道,“听说是有厢军将领出面了?”
宋茜茸微笑:“这是哪里传的消息?不过是一个病患帮忙往县衙递了句话罢了。”
于娘子也是个通透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这阵子,茶馆酒肆都爱点这个故事听呢。我前日去听了一场,又好笑又想哭。”
秦娘子也接口道:“可不是嘛!镇上的铺子各有竞争,本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从没有把人往牢子里送的,那三家医馆也忒心狠了。”
宋茜茸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现下镇上的商户娘子,几乎都是宋茜茸的病患,在这一轮舆论战中,她们自然是向着她的。不然那故事怎那么快就在各大茶楼酒肆流传开来了呢?
这个时代的男人总说女娘成不了事儿,殊不知,她们团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张瑶忙出去迎接,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沉香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老嬷嬷。
待人进来,于娘子轻声道:“咦,那不是谢大娘子么?”
来人正是谢员外家的大娘子,身后跟着的嬷嬷是严内知。宋茜茸虽与谢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但算不上深交,此时见她专程前来,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谢大娘子安好。”宋茜茸迎上去,又令林巧巧沏一壶连翘茶来。
“宋大夫倒是心细,始终记得我爱喝那黄金茶。”谢大娘子坐下后,目光在宋茜茸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笑容,“前些时日那桩事,我家夫君和我都记挂着。今日得空,特来看看你。”
她又看向屋里的众位娘子,微微一笑:“诸位娘子脚程倒是快些。”
众人客套几句,于娘子等人知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来。
待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谢大娘子才正色道:“宋大夫,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宋茜茸给她续了茶:“大娘子请讲。”
“那三家医馆虽然换了招牌和掌柜,但背后的东家并没有换。”谢大娘子淡声道,“我家夫君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一些内情。其中一间医馆的东家姓王,是府城那边的人,手底下产业颇多,生意做得不小。这次栽了跟头,那王家未必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姓王?府城几大高门中,最大的王姓便是王慎家。当初便是因为他的骚扰,原身一家才不得不跟着贾府老太爷返乡,以至于半路遇到山匪。
难道王家在这临津镇也有产业?
宋茜茸想起前些时日那些捧杀的流言,说不得就是这三家医馆在背后搞的鬼。她不由地问:“大娘子,这段时间,那王家可曾做过什么?”
谢大娘子摇头:“明面上自然没有。真做了什么,人家必然会将痕迹抹去,怎会叫人知晓?”
她又嘱咐:“宋大夫,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万事谨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人来谢家传话。”
“多谢大娘子提醒,我记下了。”宋茜茸诚心实意地道了谢。
送走客人后,宋茜茸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实在烦恼。干脆走进房里,提笔开始写信。
天越来越热,消暑之药卖得不错,宋茜茸让学徒们熬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凉茶,用大桶装着,湃过凉水,放到医馆门口,每个来看病的人都可免费取用。
钱婆婆苦夏,身子不适,宋茜茸便送她回了山上。毕竟相较于村里,山里会更凉快些。
不曾想,她刚从山上返回,就见医馆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骂声混作一团,林月明和林月圆的声音格外大。
张瑶看到宋茜茸,跑过来,小声把事情经过说了。
宋茜茸和钱婆婆走后,张瑶正要出门,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沈玉珠一声尖利的怒骂,“你去死!”,接着“砰”的一声响后,她听到林青枫惊惶大喊:“阿娘,阿娘你怎么样?”
她忙跑过去,就见纪桂英倒在地上,大股鲜血从额角上流了下来,不远处有块沾血的镇纸石。
张瑶忙从医馆叫来了林月明和林月圆,三人给纪桂英做了简单处理,但伤口比较深,她们认为要缝合比较好。
“阿姐,我们都还在练习阶段,不敢上手。”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检查室,纪桂英正躺在榻上,围在她身边的几人瞬间回头,见是宋茜茸,立刻停下了争吵。
林月明说:“阿茸,你来看看阿娘的伤。”
“要缝合,去准备麻沸散。”宋茜茸吩咐,“伯娘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挤在屋里,都出去吧。”
林青枫憔悴得厉害,踉踉跄跄出去了。沈玉珠咬了咬牙,也跟出去了。
宋茜茸摇摇头,这俩人,欢喜冤家似的。
纪桂英从麻药中醒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哭。
林青枫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家里人被闹得心烦,连林月圆都躲去隔壁院子,与张瑶姐俩挤一间屋。
纪桂英总劝林青枫要多让着沈玉珠,他却说:“她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我连二哥家都不敢去了,还要怎么让?动不动就回娘家,每次去接,岳父岳母总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是我给了珠珠委屈受。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要如何劝解呢?纪桂英睁着眼,木木地想,三青那跳脱的性子,自成亲后都没了精气神,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林月明和林月圆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可纪桂英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兀自流着泪。宋茜茸知晓林青枫两口子争吵时曾提及她,此时也不好掺和,只默默退了出去。
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见沈玉珠露面,听说她自觉理亏,羞于见人。她性子也沉了下来,不再和林青枫吵架,两口子前所未有地过起了和睦日子。
若能一直这般下去,倒也不错。宋茜茸想,沈玉珠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嘴甜爱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她成亲的年纪太小了,又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才十几岁就嫁入一个陌生人家,公婆、姑嫂、妯娌一堆,如何能不害怕呢?
本就缺乏安全感,恰好宋茜茸几个都识文断字,让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学识没了显露之处,心里自然积了郁气。况且林青枫也是个长不大的少年,跳脱爱玩,不是那等会疼人的性子。
两个不成熟的人凑成一对,日子出些磕碰,原是多么寻常的事。
又过了几日,荆六郎带着薛堰和李三来了,告诉宋茜茸,作坊位置选好了,在府城外一座庄子里,此行是来接她过去看看要如何施工建造。
林青禾不在,宋茜茸自然不能一人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带谁去。
林青秀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一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只在附近村镇走动过,县城都去得少。她一直觉得,男孩子多见见世面,眼界胸怀宽阔些,将来才有出息。这次正好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张瑶也要带上。这丫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一直当妹妹看,以后走的也是行医问诊的路子。将来外出看诊,张瑶也要跟着,那么基本的为人处世礼仪和成算,都要早早教给她。张瑶从小在山上长大,心思明澈,为人直爽,但有时太过没心眼,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至于张杏和林月圆,这次就不带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把想法跟平素素说了,平素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拉着张瑶千叮咛万嘱咐:“要听你阿姐的话,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青秀听说宋茜茸会带他去府城,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林青枫见了,嘟囔着也想去,说自己会功夫,能保护二嫂和阿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桂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纪桂英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珠珠总猜忌你和阿茸,你还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林青枫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我跟二嫂清清白白!”
“我当然知道你们清清白白,可架不住别人胡思乱想。”纪桂英白了他一眼,“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青枫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次日一早,宋茜茸收拾好行装,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坐上荆六郎安排的马车,准备出发。
正要动身,医馆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两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跑来,门板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一动不动。那两个汉子一边跑一边哭喊:“医仙救命!医仙救命啊!求医仙施恩,救救我们阿爹吧!”
宋茜茸忙跳下马车,张瑶和林青秀也跟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把门板往医馆门口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宋茜茸面前,涕泗横流:“求求您救救阿爹,我们走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治不了,只有您能救了!都说您是天生的医仙下凡,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我们阿爹的!”
张瑶立刻说:“你们快起来。宋大夫只是普通的大夫,治病救人,并没有仙术,你们莫要乱说。”
那两人却不肯起,只一个劲儿哀求,头磕得砰砰响。他们声音太多,引来了不少村民。
宋茜茸皱了皱眉,请薛堰和李三帮忙把那两人扶起来,自己则俯身去看门板上的老人。这一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老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瞳仁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得几乎没有。她轻轻拨开老人的嘴唇,只见舌色晦暗如枯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静心感受脉象,不出所料,是无胃、无神、无根的死脉。
半晌,她收回手,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哭天抢地的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两位,令尊已然生机断绝,无力回天了。还请节哀。”
话音刚落,那两个汉子猛地抬起头来,表情从恳切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宋茜茸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骗子!不是说自己是医仙么?沽名钓誉!我阿爹还有气儿呢,你连试都不试就说没救了?你怎么那么恶毒,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大夫?”
另一个汉子也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医馆里冲:“砸了她的医馆!这种骗子也配叫医仙?我呸!”
张瑶和林青秀下意识地挡在他们面前。
“两个小杂碎,别挡你爷爷的路,不然老子打死你们。”那汉子凶神恶煞,挥着拳头就要往林青秀身上招呼,被他闪身避过了。这些年,他跟着林青禾学了基本的防身功夫,打架不行,但自保无虞。
薛堰和李三本就站在一旁,此时也已出手,迅速制服了闹事的两人。
“你们俩是什么人?凭什么拦我们?”那两个汉子拼命挣扎,口不择言,“莫非你们是这宋大夫的姘头?人家都嫁人了,你们上赶着讨好她有什么用?”
“一个破鞋这么多人搞?还当什么大夫,早点关门吧。”
骂的实在不堪入耳,薛堰和李三手上一使劲儿,两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宋茜茸冷冷看着两人,漠然问道:“你们是谁安排过来的?”
其中一个汉子立刻道:“谁也没安排。若非听信流言,真把你当做了医仙,我们怎会赶那么远的路来求你救命?结果呢,你就看了一眼,治都不治,就说我阿爹没救了。你这个毒妇!”
宋茜茸眯了眯眼:“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们过来。”那汉子啐了一口,“幸好今天来了,才知晓你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自家男人出远门了,就跟着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走……”
“住嘴!把他们下巴给我卸了!”
第154章 庄仆
荆六一声断喝, 如平地惊雷。
他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三分杀气,往那一站便叫人腿软。平日与宋茜茸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随和, 此刻却换了个人似的, 面色冷峻, 目光如刀。
那两个闹事的汉子刚被卸掉下巴, 涎水不自觉往下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在对上荆六郎的视线后, 顿时浑身僵硬。
荆六郎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宋大夫乃厢军的贵客,她的医术如何,自有公论,岂容你们这些宵小诋毁?若再在此无理取闹,便军法处置!”
两个汉子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
荆六郎朝薛堰和李三使了个眼色, 他们手上一动, 把那俩汉子的下巴又装回去了, 斥道:“抬上你们的人, 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马上滚,马上滚。”他们慌忙抬起门板上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交头接耳。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荆六郎和他的手下,又看看宋茜茸,眼神复杂。
“这宋大夫竟有厢军做靠山?了不得啊, 以前怎从没听林家说起过?”
“难怪那三家医馆斗不过她,原来背后有人。”
宋茜茸却不在意那些打探的目光,只是望着那两个汉子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大夫不必忧心,这些杂碎,有空再收拾……”荆六郎走过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咱们这便出发?”
宋茜茸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再次上了马车。
一路疾驶。
张瑶和林青秀很少坐马车,此时都满脸兴奋,掀着车帘往外张望,看什么都很新鲜。
“阿姐,厢军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张瑶问。
宋茜茸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多问。”
“哦。”张瑶也不恼,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和林青秀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一行人才到了庄子上。
次日朝食后,荆六郎领着庄头来见宋茜茸。那庄头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色黢黑,见人三分笑。他一见宋茜茸便拱手行礼:“小的吴顺,给宋大夫请安。主家已经吩咐过了,宋大夫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小的说。”
宋茜茸颔首:“有劳吴庄头,那便去作坊看看吧。”
此时正是盛夏,早晨已有热意,但走在这庄子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畴平整,小河蜿蜒流过,河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倒是个清静所在。
地里不少人在劳作,吴庄头介绍说:“那些都是庄仆。”
宋茜茸问:“作坊里做工的也会是庄仆么?”
荆六郎点头:“庄仆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用起来更放心。”
闻言,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她来自现代,对这种把人当成物品的行为,总是不大能接受。
这庄子占地不小,田里种着大片粟谷,低头散落着几排茅草屋,低矮破旧,与宋茜茸她们昨夜住的白墙黛瓦的房子形成鲜明对比。
“阿姐,那些茅草屋是做什么用的?看着还不如咱们村人住的呢。”
吴庄头听到这话,笑着答道:“回小娘子,是庄仆们所居。”
张瑶似懂非懂:“庄仆就是给主家种地的人?那边空的院子那么多,不能给他们住么?”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庄仆说到底就是奴仆,主家的院子宁愿空着,也不会给他们住的。
吴庄头将人带至庄子东边的工坊里。工匠们见到来的是个小娘子,虽觉诧异,但毕竟是主家的吩咐,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宋茜茸让张瑶与林青秀自去玩耍,自己与工匠们商议建造蒸馏设备的事。
张瑶问:“阿姐,我刚刚看到地里有好些个小娘子在干活,跟我差不多大呢,我可以去找她们玩吗?”
宋茜茸点头:“可以的,你和小四在庄子里随便转转,不要出庄子就行。”
说罢,又吩咐了一句:“别惹事,也别怕事。我一直在这边,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张瑶欢呼一声,拉着林青秀跑出去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便投入正事之中。
这里的工匠有七人,领头的姓赵,五十来岁,花白胡子,一脸的精明能干。吴庄头管他叫赵主事,宋茜茸便也这样叫了。
赵主事拱手道:“宋大夫,主家吩咐了,一切都听您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宋茜茸也不客气,取出自己画的图纸,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所画的蒸馏设备。她画的图只是个大概,灶要多大、锅要多深、管道怎么走、冷凝怎么弄,她一概说不清楚。
前世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总是能复刻一切现代科技。但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主角随手画张图就能造出蒸汽机的桥段,有多不靠谱。
“宋大夫,这个……”赵工匠指着图纸上的冷凝部分,皱了皱眉,“您说的这个冷凝,可是要让蒸汽遇冷变成酒液?”
宋茜茸点头:“正是。”
赵主事捋着胡子想了想,又指着宋茜茸画的另一个图,是她在马头山建的那个蒸馏小设备:“您设计的这个天锅,冷水不好换,密封也不严实。”
宋茜茸苦笑:“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请诸位来想办法。”
蒸馏酒的设备涉及密封、冷却、温度控制等多个技术难点,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用陶管,有的说用铜器,有的说在管道外面裹湿布,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宋茜茸听他们说着那些行话,什么“走水”、“封泥”,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赵主事拍板:“先试一个用陶管浸在冷水里的法子,建出来看看效果。”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便分工合作。
林青秀和张瑶这一日也过得十分充实。
林青秀在庄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修建的窖池、地锅、晾堂、仓库和排水沟,觉得处处新奇。他常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走村串户,见惯了农家器具,但这酿酒作坊的规制却是头一回见。
他认真在一旁观摩,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庄仆们知晓他是跟着主家贵客来的,自然都很热心,有问必答。
林青秀蹲在排水沟边看了许久,忽然皱起了眉。这排水沟的设计有些问题,沟底是平的,出水口比进水口高,水根本流不出去。
他想了想,找到工头问:“这位阿叔,这沟是不是挖反了?”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喝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虽带着笑,但神色里明显有些轻视:“这是工匠画的图,还能有错?”
林青秀不恼,蹲下来比划道:“您看,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谁都懂。可这沟,进水口在这儿,出水口在那边,出水口比进水口还高了两寸,水到了这儿就积住了,流不出去。等下了雨,这沟里的水漫出来,整个作坊都得淹。”
工头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量了量,脸色渐渐变了。他叫来几个工匠一合计,发现林青秀说得一点不错。图纸上没标错了,但挖的时候,不知怎的坡度确实反了。
这一下,庄仆们待林青秀更热情了,拍着他的肩直喊小兄弟。
林青秀这边一团和气,张瑶那边却闹出了点风波。
她和林青秀分开后,独自去找庄仆的孩子们玩。
庄子里有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看着都很老实本分。张瑶性子爽朗,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一起满庄子里跑。
玩得高兴了,话便多了起来。很快,彼此之间的家庭情况都互相探听明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娘子之间的闲谈被有些人听了去,心里便活泛起来。
快午时时,庄头正要来请宋茜茸去吃午食,就见张瑶跌跌撞撞跑进来,嘴里还大喊着“阿姐,不好了,不好了,快来救我!”
宋茜茸眉心一跳,赶忙安抚住她,温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张瑶先前和庄仆孩子在河边玩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失足落水。被人救上来后,张瑶迅速为他做了心肺复苏。她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周边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傻傻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按压在那男孩胸口。直到那男孩“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男孩爹娘也很快赶过来,见自家儿子慢慢睁开了眼睛,确认他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朝张瑶不住作揖,感激涕零地说:“张小娘子,您救了我家石头的命,大恩大德,小的一家没齿难忘。”
张瑶刚要摆手说无妨,却见他又道:“张小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方才有了肌肤之亲……石头虽是个庄仆,但老实肯干,若张小娘子不嫌弃,愿做牛做马伺候……”
“啊?”张瑶懵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人虽然直爽,但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出来。当下就甩开众人,拔腿就跑,直往宋茜茸这边而来。
听完这一番叙述,宋茜茸面色微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吴庄头:“吴庄头,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吴庄头一听也明白了,他擦了擦头上冷汗,连声道:“宋大夫息怒,宋大夫息怒!小的马上去查,一定给宋大夫一个交代!”
这宋大夫冷下脸的样子,还挺吓人。
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吃午食时,吴庄头回来复命。他搓着手,讪讪地说:“宋大夫,小的查清楚了……”
那叫石头的男孩姓陈,父亲叫陈大。他无意中听到张瑶说家中只两个姐妹,没有兄弟,便存了让儿子入赘张家的心思,如此便能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他想着宋大夫是主家的贵客,若她肯出面要人,主家定不会舍不得一个庄仆。
他原本计划要石头制造意外,使张瑶落水,他再下去救人,这样便有了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两重由头。谁知张瑶身手太好,没掉下水,反倒是石头落了水,还好巧不巧地腿抽筋,差点淹死。
幸好张瑶对他又摸又压,陈大便觉得这也是“肌肤之亲”,但碍于宋大夫身份,不敢说得太明,只敢试探着说要儿子报恩。
吴庄头说完,偷眼去看宋茜茸的脸色。
宋茜茸只淡淡道:“吴庄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吴庄头连忙道:“小的已经狠狠训斥了陈大,罚他三个月的月钱,再打二十板子。他儿子石头……小的做主,把他调到庄子西边的牲口棚去,不许再在张小娘子跟前晃悠。”
宋茜茸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冷厉:“吴庄头,我们还会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不希望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庄头额头冒汗,连连道:“明白,明白!宋大夫放心,这事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这是主家的贵客,他哪里敢得罪?那陈大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自己可不能被他连累。
等吴庄头走远,宋茜茸才转过头来看张瑶,又看看林青秀。两人都低着头,没敢说话。
宋茜茸看张瑶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吓着了?”
张瑶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
宋茜茸说:“此事是那对父子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但你也要记住,在外面说话,要三思而后行。你在村里长大,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说什么都不打紧。可现在是在外面,身边都是陌生人,你说了什么话,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你都预料不到。”
张瑶低声道:“我记住了。”
宋茜茸又道:“你救人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今日你该及时让人来叫我,不要一个人应付。幸好这是在庄子里,庄仆们不敢怎样。若是在别处,被人赖上了,你一个小娘子,哭都没处哭去。”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抽噎噎道:“阿姐,我知道了……”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张瑶止住泪,又问:“阿姐,那个陈大为什么要让石头入赘到我家?男子不都不乐意入赘么?”
宋茜茸沉默须臾,解释道:“庄仆是奴籍,子孙世代都是奴隶。除非主家开恩,放他出去,否则一辈子都要在这庄子里。陈大想让儿子入赘到你家,便是想借你家的良籍,给儿子另找一条出路。”
张瑶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也太可怜了。”
宋茜茸没有接话。
她来自现代,始终无法对“奴籍”二字等闲视之。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能做的,不过是管好自己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吃亏罢了。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第155章 工坊
蒸馏设备并不好制作, 宋茜茸几乎日日泡在工坊,与匠人们画图、探讨。可惜,仍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这日, 又试了一次蒸馏, 出来的酒液寡淡无味。
宋茜茸蹲在一旁, 沮丧地看着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拆解检查, 听他们一句又一句说着什么“接口没压实”,什么“这处铆钉松了”,还有一个老工匠拎着一截管道, 对着光眯眼看了半晌,说“这处焊缝有砂眼”。
她听得云里雾里,焦躁地抠了抠手掌心。
出版草图是她画的没错,可那只是凭着前世在化学实验里见过的装置,加上在网络视频里看到装备的记忆,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把草图勾勒出来。
可画图是一回事,把它变成能用的实物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不懂密闭循化的原理, 工匠们更是完全没接触过, 双方磨合了好几日才勉强拼凑处一个雏形。结果第一次试用, 酒气四溢, 蒸馏出来的不是酒精,而是带着浓烈酸败味的浑浊液体。
工匠们围在一起讨论补救方案,宋茜茸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前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书里的主角们自带金手指,凭着记忆画一张图就能造出曲辕犁、蒸汽机,甚至有人连高炉炼铁都信手拈来。轮到她这里,连个最简单的蒸馏设备都折腾了大半个月还没成。
“宋大夫, 您看这里!”赵主事招呼她。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快步走了过去,低头看他指的地方。那是一处接口,铜管与甑桶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缝隙,用布条缠了几圈,但烧热之后布条收缩,缝隙又露了出来。
“这里用泥封会不会好一些?黄泥加石灰,和匀了糊上去,干了之后密不透风。”
宋茜茸每日听他们讨论这些,也渐渐摸清了些门道,知晓这是在解决密封性问题,便点点头:“试试吧。”
泥封后,须得阴干。
等待期间,宋茜茸抽空进了趟府城。
她约了贾府的章管家在茶楼里见面。
贾家与王家一向交好,章管家在贾府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间对各家底细应当知晓不少。宋茜茸点了一壶上好的龙凤团茶,又让小二上了几碟精巧果子,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章阿伯知道儿现如今住在丰田县临津镇,您可知,王家在临津镇是否有产业?”
她坦然迎上章管家探询的目光,说自己在镇上与人起了些龃龉,对方似乎与王家有些牵扯,想弄清楚底细,免得日后又撞上。
章管家知晓她与王慎之间的恩怨,也不瞒她,拧眉思索片刻,才说:“王家产业庞大,药材生意也涉足颇深,背后还与京城里的贵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在临津镇有没有铺子……这还真说不准。但不论有没有,一个小镇上的铺子对王家而言太过微小,他们的重心肯定不在那边。”
宋茜茸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眼底的思量。
章管家的话她信。王家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大族,产业遍布各州府,怎么可能把一个小镇上的医馆放在眼里?陷害她的事,多半是镇上那家医馆掌柜自己的主意。那背后的东家,或许只是与王家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借了王家的名头行事。
但她的反击让三家医馆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后续府城这边会不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定了。
王慎那人并非好相与的。根据原身与他的接触来看,那人骨子里阴鸷执拗,说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不为过。
只希望临津镇的医馆不是王慎名下的产业。即便真是他家的,也愿这小镇上一间小小医馆入不了他们的眼,不要与她再有纠葛。
她实在不想与那些人打交道。
章管家见她不再追问,也识趣地没有多言,转而问起她的近况,夫家如何,医馆生意如何,此次来府城住几日,等等。
宋茜茸笑着应和,又让小二包了两斤好茶给章管家带回去,算是谢礼。
出了茶楼,她在府城街上慢慢走着。已是盛夏,炽烈的日光晒得人几乎眼花,路上行人不算多,只一些走街串巷的摊贩沿着阴凉处吆喝。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烦心事暂时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庄子里的蒸馏设备。
又经过数次改良,蒸馏设备终于成功,工坊里的工匠和庄仆们都沸腾了。
冷凝管末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速度不快,但每一滴都散发着浓烈而纯粹的酒香。与寻常酒水不同,这液体无色透明,气味辛辣刺鼻,凑近闻一口,鼻腔到肺管都像被灼了一遍。
赵主事蹲在陶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液滴,嘴唇微微发抖。他是此地主事,这次蒸馏设备的打造是他一力促成,若失败了,他面上无光不说,主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如今见液体终于顺畅流出,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碍于在场人多,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说了句:“好,好,好啊。”
宋茜茸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灶膛里熊熊的火苗,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酒香,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每到秋冬,外婆都会带着她去村里的酒坊打酒。酒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酒糟发酵的酸香和蒸馏时升腾的热雾。蒸酒的炉灶里燃着熊熊柴火,酒香四溢。
外婆总是先让酒坊老板接一小盅尝尝,眯着眼睛品了品,才点头说“打五斤”。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那清亮的液体从木桶里舀出来,通过漏斗灌进白色塑料壶里。
那时候她觉得酒坊的味道不好闻,总催着外婆快点走。可现在,隔着时空与生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鼻子一酸,眼眶里泛起热意。
“宋大夫,”赵主事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一坛您看看,成色如何?”
宋茜茸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弯腰去看陶罐里的液体。她取了一根干净的木筷伸进去,蘸了些许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是熟悉的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味道,辛辣而灼热。
“浓度还不够,”她说,“再蒸三道试试。”
赵主事连连点头,转头就去找工匠交代。宋茜茸又站了一会儿,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工坊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去逛府城。荆六郎特意安排了薛堰和李三陪同,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得领了这份好意。
张瑶是头一回来省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嘴里惊叹个不停。
“阿姐你看,那个楼好高!”
“那人穿的衣裳好鲜亮!”
“哇,那边有人在耍杂技,他竟能喷火!”
林青秀坐在她旁边,被她一惊一乍闹得直笑,时不时拽她一把让她坐好,别把头伸出去。但自己总仗着长得高,眼睛也时时刻刻紧盯着外头。
宋茜茸带他们去了瓦舍。
瓦舍里热闹非凡,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斗鸡的,各色把式应有尽有。张瑶看得挪不动腿,宋茜茸便由着她,只让薛堰看紧些,别走散了。
经过一共铁器铺子时,林青秀盯着里边的刀器挪不开眼。宋茜茸注意到了,直接说:“进去看看,有喜欢的就买下。”
林青秀起初还不好意思,后边宋茜茸买了一把新蔑刀塞给他,小少年红着脸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他们又逛了脂粉铺子。张瑶挑了两盒香粉,又买了一盒口脂,兴冲冲地往宋茜茸脸上比划。宋茜茸由着她折腾,自己倒是什么都没买。林青秀对这些不感兴趣,站在门口等她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新买的蔑刀。
临近傍晚,大家都饿了,宋茜茸提议去丰乐楼吃饭。
李三有点犹豫:“宋大夫,丰乐楼的饭食太贵了,咱们随便找个小食铺吃些东西,填填肚子便罢了。”
张瑶闻言,也立刻说:“是呢阿姐,不要太破费了。我还没攒下多少钱呢。”
宋茜茸却笑着摸摸她的头:“难得来一次府城,自然要去最负盛名的酒楼看看。不必担心银钱,阿姐请客。”
丰乐楼占地极广,三层高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车马喧阗。张瑶眼睛亮晶晶地,好奇地四处打量,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宋茜茸失笑,拉了拉她的手:“小心看路,别撞到门上了。”
刚踏进丰乐楼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的气派与这酒楼里的富贵相得益彰。他显然是刚吃完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正低头替他理袖子。
宋茜茸脚步一顿。竟然这么不巧,在这里遇上了王慎。
王慎显然也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抹光亮,嘴唇微动,似乎要喊出什么。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张瑶、林青秀以及薛堰李三身上,那点光亮便迅速沉寂下去。
他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带着小厮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下颌绷得死紧。
待走出大门,他回头一看,只见宋茜茸一行人已经往里走了。她没有回头。
“阿姐,”张瑶凑过来,在宋茜茸耳边小声说,“这里的人都好有钱的样子啊。你看刚才过去那位郎君,通身的气质好出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走吧,上楼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在府城待了将近一个月,几人都有些想家了。
宋茜茸把庄子上的事情交割清楚,与荆六郎约定了后续供应的细则,便要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动身回家。
此次荆六郎有任务,不能同行,只得安排薛堰、李三与另外两位军汉陪同他们返乡。
临走前一日,荆六郎交给宋茜茸一枚令牌,嘱咐道:“宋大夫,若是再遇到上回那样的事儿,您向县衙出示这块令牌,保您无虞。”
宋茜茸心念微动,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么?用一张酒精方子,获得了军方的庇护。
她郑重收下令牌,朝荆六郎深深一礼:“多谢荆六哥。”
马车走了一日,终于进了熟悉的村落。远远看到自家医馆时,张瑶就欢呼了起来,掀开车帘不住张望。
时间太晚,几人匆匆吃过饭,洗漱一番便睡了。直到翌日起来,才发觉家里气氛不大对。
林福荣与纪桂英脸上虽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眼底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尤其纪桂英,面色苍白,额头上的细麻布还没拆,整个人瘦了一圈。
医馆里也安安静静的,学徒们坐在角落里捣药,没人说笑,连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的。
宋茜茸把从府城买的礼物分给众人,大家都道了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雀跃。
张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与张杏咬耳朵。
宋茜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找了个由头与林月明进了屋里。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瞧着大家都不太对劲。”
林月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走后没几天,珠珠查出有了身孕。”
“那是好事啊。”
“本来是的。”林月明苦笑,“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