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林青枫与沈玉珠就总闹别扭,吵吵闹闹的,大家也习惯了。可纪桂英被两人牵累,砸到额头后,两人消停了好一段时间。沈玉珠查出有身孕后,两人更是前所未有地和谐。
家里人都以为两人自此就会顺顺当当过下去,都悄悄松了口气。不料那一日,他们不知又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越吵越凶,竟说出了要和离这样的话。
林青枫脾气算不得好,一听这话,当即就说:“和离就和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沈玉珠也在气头上,立刻反唇相讥:“好,看谁是孙子。我现在就去买桃仁,把肚里这孩子打了,然后即刻签和离书。”
林青枫怒道:“你敢!”
沈玉珠说:“怎么,咱们都要和离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生孩子?我才不平白吃这遭苦!”
说着便往外跑,林青枫跑去拉她,结果推搡之间,她脚下一滑摔倒了,当场见了红。
林月明声音低了下去,“见了红她又后悔了,大喊要请大夫保住孩子。白大夫去看过,说她不擅产科,怕是保不住。钱婆婆又住到山上避暑了,三青跑上山去请,偏偏阿婆那天进山采药,不在小院里。他找了她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人。”
宋茜茸眉心一跳。
林月明停了停,眼圈红了:“来不及了,孩子没保住。阿娘额上的伤还没好,又急又气,直接晕了过去。三青也……他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说要休妻。可珠珠先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林家不喜三青,这会儿又哭哭啼啼不肯回娘家。”
宋茜茸不知说什么好。
沈玉珠嘴硬心软,爱面子,好强,却偏偏嫁了一个同样好强的且不够成熟的男人。两个人像两只刺猬,靠得近了就互相扎,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林月明擦了擦眼睛:“阿娘这几天缓过来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头。阿茸,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
她哪有立场掺和进林青枫和沈玉珠的事里呢?没法管,贸然插嘴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所幸家里医师多,纪桂英的伤口愈合得还挺好,但心里的伤恐怕没那么容易好。她不止一次跟宋茜茸念叨:“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家里的阴郁,一直持续到中秋节临近,也未能和缓。
宋茜茸去山上接钱婆婆下来过节,顺便去山里找晨风和蜜豆。
许久未见,蜜豆看到她非常欢喜,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毛球,颠颠地跑到她脚边,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摆。宋茜茸蹲下去,蜜豆立刻拿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拱来拱去,撒娇一样直哼哼。
晨风带着它的伴侣在宋茜茸不远的上空盘旋,发出阵阵清亮的鸣叫。晨风甚至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它的伴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宋茜茸一手抚着蜜豆,一手轻轻梳理晨风的背羽,触感光滑而温暖。
“想我了吗?”她问。
蜜豆用蹭了蹭她的手。
所有的郁气,在这一刻都消散干净了。
第156章 寄托
中秋前一日, 天光未亮,宋茜茸便醒了。她心里搁着事儿,这几日都不曾睡踏实。天色尚早, 在炕上躺了片刻, 她尝试再次入睡, 可失败了。
“算了, 起来吧。”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院里那棵桂树是林青秀种下的,此时开了满枝,金粟般的小花簇在叶间,在晨露的浸润下,香气格外清冽。
十七趴在院中,抬起头看过来,并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没有想念另一个主人呀, 十七?”宋茜茸低声喃喃, “去年中秋就没回来, 今年又要错过么?”
也该回来了罢。
林青禾走了三个月,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商陆,萧家商队又是老手,还有毒丸傍身,但这年头路上不安全,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上次他回来时身上虽已大好,但宋茜茸是大夫,看到刀口便明白了受伤时有多凶险。之后每每替他换药, 她心里还是觉得揪着疼。
不过林青禾这回倒是长了记性,每到一地便寄来一封封家书报平安,叫她稍稍安心了些。
上一封书信里,林青禾说他们已到了临南县,不日便归。只是越接近归期,宋茜茸心里越焦躁。赵玉霜也时常来问,她家林青楠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亦是各种担忧。
宋茜茸发了阵呆,随后去了医馆。付麦枝已在灶房忙活了,林巧巧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阿茸,这么早就起了?”钱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家一贯起得早,正要进灶房舀热水。
“嗯,睡不着。”宋茜茸应了一声,便去了诊室,拿了本医书坐到院中。
学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宋茜茸微微颔首,翻了一页书。
钱婆婆坐到她对面,递了杯茶过来?:“今日二青该回了了罢?”
“信里说会赶在中秋前回,应该就是今日。”宋茜茸喝了口茶,补了一句,“最迟今晚应该能到家罢。”
钱婆婆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安慰道:“这不是他头回出门,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勉强笑笑:“我知晓呢,阿婆。”
钱婆婆转移话题:“今日做月饼?多做点五仁的,我看那些小娘子都爱吃。”
宋茜茸笑着应了:“大家一起动手做,爱吃什么馅儿自己包。”
心不在焉地吃完朝食,宋茜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今日过节,病患不多,白芷一人应付足矣,宋茜茸则花了大量时间在教学徒。
目前学徒们都在用山鼠做缝合练习,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针具,也能自如面对模糊的血肉。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些小姑娘们见到新鲜伤口时,还会恶心反胃呢?
吃过午食,宋茜茸又开始心绪不宁起来,时不时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张瑶劝道:“阿姐,你脸色不好,先去歇个午觉吧。没准你一觉醒来,二青哥便回来了呢?”
总在院门口晃悠也不叫事儿,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进屋午睡去了。
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久,终于有了朦胧睡意,正迷糊间,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
宋茜茸猛地坐起身,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林青禾风尘仆仆,伸开双臂,紧紧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阿茸,我好想你。”林青禾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胸膛随着说话而震动。
宋茜茸低低呢喃:“我也想你。”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良久,林青禾松开一些,却不放手,仍将她揽在怀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怎么又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么?”
“哪有!”宋茜茸也打量他,手在他身上摸索一圈,确定他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青禾低低地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樱桃煎,是新开的一间铺子,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接过,没急着打开,只看着他。
林青禾便又笑了,压低声音:“这回真没事儿。去年是我经验不足,带的毒丸少了。这次走之前特意找姐夫要了一大包,路上遇到的各种宵小,大部分都用毒丸解决了。”
“毒丸?”宋茜茸想了想,“用那毒蘑菇汁液做的?”
“正是。”林青禾道,“那毒液能让人麻痹呆滞,继而陷入幻境。这次可派上大用场了,有几拨不长眼的,都没来得及近身就中了招。萧东家还将我手头剩下的毒丸全买走了。”
“倒是给姐夫找了个新业务。”宋茜茸笑,又问,“咱们的药卖得如何?”
说到这个,林青禾眼睛一亮:“金疮药和护肤品都销得很好。我原想着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慢慢卖总能卖完,结果光是白郦府内往南的各个县城,就已经很好卖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阿茸,我想过了,咱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商队。暂时先只在白郦府内各个县城开拓销路,等做起来了,再慢慢扩展到其他州府。”
“商队?你打算怎么做?”
林青禾说:“在村里招募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用骡车运货,就从丰田县周边开始走起。这样出去一趟不必太长时间,至多一个月便能回。”
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她拧眉思索片刻:“咱们来核算一下路上成本,将售价与给商队的提成都定下来。”
她正要起身去拿纸笔,林青禾却一把拦住她,把人拉回来抱住,在她唇上亲了亲,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许久未见,你不想我么?”
宋茜茸一怔,耳根悄悄红了。
她抿了抿唇,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想。”
林青禾便笑了,笑声震着胸腔,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心上。
两人到了日落西山时才从屋里出来,月饼已经做好了,宋茜茸给学徒们每人分了两个,便给她们放了两日假。
汤小敏不愿回去。
去年放年假回家时,她叔婶待她极不好,让她住柴房,吃食也是残羹冷炙。她带回去的东西也被叔婶全拿走了,连她打欠条从张瑶姐妹手里买的厚袄子,都被扒下来给了堂弟穿。
等到终于休完假回到医馆时,她瘦了一大圈。宋茜茸见她眼眶红肿,精神萎靡,特意问了原因,才知晓她在家处境如此之差。
因此后来的假期,包括医馆陷入官司被迫关门那段时间,汤小敏都不肯回家,宋茜茸也没说什么,并不强行要她回去。孩子可怜,多给些关照也无妨。
中秋这日的晚食,宋茜茸一家去了林福荣那边。
只是,往常热闹的饭桌,今日显得尤为沉闷。大家都低头吃饭,没什么心思聊天。
林青枫两口子中午在沈玉珠娘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回了家。这会儿在桌上,两人并未坐在一起,全程也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沈玉珠瘦了些,没有刚嫁过来时那般珠圆玉润,但模样仍姣好。只是向来挂在脸上的甜笑没了,眼里尽是倦怠与落寞。林青枫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从不往沈玉珠那边看。
两人这架势,把“相敬如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玉珠流产后,林青枫一气之下回了山上,直到昨日下午才回家。今天两人还一同回了沈玉珠娘家,本以为关系能缓和些,没想到回来后的气氛比之前更僵。
纪桂英头上的细麻布已经拆了,她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一个劲儿地招呼大家吃菜,嘴上说着“今年月饼做得好,大家多吃点”,可那笑容下压抑的沉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去年这个时候,林家还一片热闹欢腾之景,今年却已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
饭后,大家各自回家。赏月时,宋茜茸在院子里摆了月饼、石榴、枣子,林青禾提了一壶桂花酿,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
林青秀也分得了一杯。
林青禾说:“小四如今也在相看,待明年定了亲,便是大人了。以后也得立起来,撑起自己的小家。”
林青秀一口将酒闷了,眼睛里溢出期待,重重地向自家兄长点了点头。
钱婆婆小酌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一向严肃的面容上溢出了笑:“这酒不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之事摸过如此,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秋次日,林青枫果然又上了山。
沈玉珠白日里照常打理家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纪桂英私下跟宋茜茸念叨过几回,说三青现在完全不着家了,珠珠近来也不爱说话,不怎么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这两口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不好多嘴,当然,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调节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其中一人还不待见她。
令她没想到的是,沈玉珠会主动来找她。
那是在八月底,宋茜茸正在制药间整理药材,张杏忽然跑进来说:“阿姐,三嫂来了。”
宋茜茸洗净手,走出来一看,沈玉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珠珠。”宋茜茸招呼她坐下,“找我何事?”
沈玉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二嫂,我想跟你学治妇人生产之症。”
宋茜茸微微一怔,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玉珠接过茶盏,捧在手里,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时,只能躺在床上听天由命。”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玉珠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二嫂,我知道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不住,今日特地向你道歉。”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我绣的,比不得绣坊做工精巧,倒也还结实耐用。”
宋茜茸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赞道:“你谦虚了,绣工极佳。”
沈玉珠扯开嘴角笑了笑:“先前在女学里,夫子专门教过针黹女工,我学得不算好,尚能入眼罢了。”
“已是极好了。”宋茜茸将荷包收起,“我很喜欢,多谢。”
沈玉珠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二嫂,你人真的很不错。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么?”
“你说。”宋茜茸温和地说。
沈玉珠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从哪里说起呢?”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目光空茫,低声喃喃:“从前未出阁时,我背着爹娘阿兄,偷偷看过许多话本子,对嫁人曾抱着无比美好的期许。第一次见到三青时,看他高大俊朗,和话本子那些意气风发的佳公子一模一样,立时便动心了。”
宋茜茸一滞,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被霸总甜文荼毒的小姑娘。
沈玉珠继续说:“嫁过来后,我觉得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公婆虽亲和,却不如自家爹娘那般宠溺我。在娘家时,大家都夸我模样好,懂学识,知礼仪,样样出挑。村里没有哪个女娘越得过我,没人不羡慕我。可嫁过来后……”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也是我想岔了,不该和你们攀比。总觉得,从前总是围绕在我身上的目光,全落到了你们身上。医馆里的小娘子们,个个都很出众,再也没有人艳羡过我的好命。”
她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很失落,也因此愤懑和沮丧。我跟三青说,他却不能理解,总说我想太多,钻牛角尖。我们总是争吵不断,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喜欢他的不体贴不温柔。我对他失望至极,也对自己失望至极。我有时会问自己,珠珠,这就是你曾向往的郎情妾意,美满佳缘么?”
宋茜茸没有打断她,始终安静听着。
沈玉珠却抬起眼看她,眼底泛着水意,大声问她:“二嫂,为何你人人称颂,也拥有一个处处体贴处处呵护你的夫君,而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宋茜茸叹了口气:“珠珠,你着相了。何必与别人比?你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你的小家上。”
沈玉珠面色惨然:“我也想啊。很多次,我想和三青把我们之间的事摊开来仔细说,但他一直在逃避。你看,中秋节后他又去山上了,晚上都不回来住。我也卑微地求过他,可他不理我。”
说的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整日在家打理家务,我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二嫂,我来找你,也是想请你教我。出嫁时阿娘给了我一些私房钱,我愿意拿出来当做束脩。”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去年沈玉珠刚嫁过来时,鲜妍明媚得好似一朵牡丹花,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那时候,村里人都在说,林福荣家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
可不过一年的光景,这朵花就蔫儿了。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失望中,一点一点失了颜色。
宋茜茸暗暗叹了口气,温声说:“不必如此。阿姐和阿圆在这学习时,我都未收束脩,你和她们一样,又何须如此见外?多学些东西自然是好的。”
沈玉珠一怔,显然没想到宋茜茸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茜茸笑了笑,接着说:“你既识字,那便比许多人更有优势。我借你一本妇人生产方面的书,你先拿去读,有疑问再来问我。”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层抽出一本蓝布包着的的手抄本,转身递给沈玉珠:“这是阿婆当年传给我的,专讲妇人产育、产后调养,还有小产后的将养之法。我结合自己的经验,重新抄录注解了一本。你拿去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随时来问我。”
沈玉珠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蓝布书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袖子抹去。
“多谢你,二嫂。”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笑,“我不白拿你的书,往后医馆有什么活计,你尽管吩咐我。”
宋茜茸递了帕子过去:“先把眼泪擦了。你既然要学,我少不得要考你,回头可别怪我太严苛。须知医者关乎患者性命安危,不可有一丝马虎。”
沈玉珠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用力点头。
自那日起,沈玉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再跟林青枫置气,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林青枫了。料理家务之余,她便捧着那本书读,遇到不理解的医理,便拿笔抄录下来,隔一两日就来医馆请教宋茜茸。
她本就聪明,学起来比部分学徒还快些。宋茜茸见她是真下了功夫,心里也高兴,便又借了她几本基础的草药书籍,让她循序渐进地读。
至于林青枫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回来之后说不说话,沈玉珠竟真的不在意了。
纪桂英私下来找宋茜茸,满脸疑惑:“阿茸,珠珠最近是怎么回事?天天抱着书看,三青回来她也不理,两人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宋茜茸想了想:“伯娘,珠珠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心里有了寄托,便不会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这对她而言不算坏事。三青若想要与她夫妻恩爱,还须主动些。”
纪桂英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第157章 杂草
林青禾在村里物色了一圈, 除了林青楠,又另外找了两个年轻人,分别是孙桐生的小儿子孙泽平, 以及喻木匠二儿子喻伟孝。他们个个身强体壮, 小时候还一块练过拳脚, 别的不说, 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林青楠是本家兄弟,打小同林青禾一块上山下河,默契不必多言。孙泽平比林青禾小一岁, 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出门在外谈买卖少不得这样的人。喻伟孝比他们都年长几岁,话不多,但沉稳心细,遇事不慌, 有他在, 队伍里便多了一分稳妥。
最重要的是, 他们从爷爷辈起就交好, 彼此信任,不怕半路有人作妖。
林青禾要组建商队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整个沙河村。不少人都来探询,问自家儿子能不能也参与进去,都被林青禾婉拒。此次是他们第一次出去闯荡,算是探路,身边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同伴足矣。
出发前几日,几个人天天聚在林青禾家合计路上的事。这年头平民百姓拿不到地图, 林青禾根据记忆画出一路南下的路线,提前分析路上可能遇到的状况,做好预案。
这次带的货是宋茜茸这边提供的,包括金疮药、连翘茶、各类药材等,还有一箱护肤膏脂。所有瓶瓶罐罐都仔细包好,码在木箱里,塞了干草防震。
装货时,林青楠提出疑惑:“药材倒是不愁卖,只是这膏脂,真能卖出去?”
宋茜茸笑道:“你们几个大老粗用不上,但城里不知多少女娘和郎君都爱用。就镇上那些铺子里的面脂,小小一罐就要上百文,还没咱们的好。你们拿去脂粉铺子问问,定能卖出去的。”
林青楠将信将疑,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只有一箱子,大不了再拖回来。
喻伟孝向来不多话,也没接这个话茬,只闷着头仔仔细细检查骡车,确认各处都牢固了,又去查看骡子。
林青禾抱来一卷油布塞进车厢:“路上若是下雨,拿这个苫车。头一趟咱们不贪远,就在往南几个熟悉的县城转一转。少则二十日,多则一个月,定能回家。”
孙泽平笑着说:“二青哥放心,出门在外,我们几个都听你的。”
秋收已过,冬小麦播下了地。四人赶着两辆骡车,在一个凉爽的清晨,从沙河村出发,挥鞭驶向远方。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村民。赵玉霜、许翠翠和方水红牵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久久凝望着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骡车。这大概是成婚以来,自家男人出的最远的一趟门。
宋茜茸同样站在人群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性子,况且林青禾已不是头一回出门,左右不过个把月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该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完了,如今惟愿他们一路顺风。
人群渐渐散了,孙桐生还站在原地,背着手,眯眼望着村口通向外头的路。路上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骡车踪迹,只余下细尘飞扬。
方才,他小儿子坐在骡车上,挥着鞭子,脊背挺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比他年轻时更胜几分。孙桐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也许,沙河村的好运道要来了。孙桐生嘴角浮起一抹笑,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去。
送走了林青禾一行,宋茜茸继续忙碌起来。商队带走了大部分存货,日后销路若是打开,后续便得源源不断供上,光靠医馆这些学徒制药,远远不够用。
所幸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药,原材料暂时足够。
宋茜茸跟林月明商量过后,决定把马头山上的院子改建成制药工坊。那院子有两进,里头本就有专门炮制药材的工作间,也有晒场。现在除了钱婆婆偶尔去住住,余下时间几乎都空了下来。
房子空着也无用,只要稍加改造,便能做晾药、炮制、储存之用,且在山上,离药材采收地近,还远离人群,相对保密性更强。
林月明的龙凤胎现在快一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时常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尤其是妹妹,精力旺盛,见到什么都好奇,没个消停的时候,付麦枝一个人都看不住他们。
宋茜茸本不想林月明太过操劳,想着该如何安排制药工坊的人员,林月明却主动说:“无事,不必担心我这边的事儿。届时我再请一个人专门帮忙带孩子就行,其实也就这两年要操心,等他们长大了就好。”
宋茜茸拗不过她,便与她分了工。林月明带着苗甜甜、林巧巧和陆艳蘅在山上管事,另请平素素给工坊里的人做饭。如此,便开始在村里招工。
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年头的农人,大多都只能在地里刨食,哪有赚钱的门路?尤其是那些家里地少,男人在外头做苦力的人家,巴不得有份能贴补家用的活计。
宋茜茸按计件的方式定的薪资,一月一结,保证不拖欠,来报名的人便越来越多。
招工一事,宋茜茸全权交给了林月明。她更了解村里人,由她把关再合适不过。
林月明也不负期望,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她跟着宋茜茸学了这么久,不仅读书识字,还精通药材辨识和炮制,加上人又细心,这两年在村里教人种药,人望和自信都积累起来了,安排工坊里的事情头头是道。
苗甜甜三个学徒也乖巧听话,帮她分担了不少琐事。不少做工的人看到这三个学徒,暗暗动了心思。有儿子的,想着不知自家能否娶上这样一位利落能干的小娘子,有闺女的,则想着把孩子送进医馆当学徒。
正是各类药材采收的时节,山上的工坊忙得团团转。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上工,晒架上摆满了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林月明带着学徒们收购村民的药材,监督制药各个环节,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起初还隔三差五上山去看看,后来见林月明管得实在好,便也放下心来,把这一摊子事务全交给她了。她自己则专心坐诊,兼着教导学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色渐深,树叶由黄转枯,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村路。
林青禾一行人也回来了。骡车进村时,日头已偏西,澄黄的日光铺在土路上,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灰尘。村里的孩子们最先瞧见,撒开脚丫子满村报信。
孙桐生原本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听见喊声站起身,眯眼望了望,就见两辆骡车辘辘而来,自家小儿子一身灰扑扑的,脸也晒黑了,但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儿朝他挥手,大喊“阿爹,我们回啦”。
阿韭炮弹似的冲进家门,大声嚷嚷:“阿爹回来啦!阿爹回来啦!”
四阿爷与四阿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看,连连问道:“人呢?人呢?”
“我在村口见到的,他们朝医馆去了。”阿韭说完,又一阵风似的朝医馆方向跑。
宋香芝和赵玉霜原本在灶房做饭,闻言立刻放下手头活计,也匆匆忙忙出了门。
很快,村里人都知晓商队的人回来了,各家各户的人爱热闹,纷纷往林家这边走。
骡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四个年轻人跳下车来,他们家里人一拥而上,围着他们问东问西。
林青禾穿过人群,大步跨进门,正瞧见宋茜茸从里头迎出来,耳下还挂着口罩,袖口沾了几片草药。
“阿茸!”他几步上前,将人上下一打量,又喊了一遍,“阿茸!”
“回来啦?”宋茜茸也上下看了他一遍,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回来啦!”林青禾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一路顺当。”
宋茜茸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好,先坐下歇歇吧,我去灶房加两个菜。”
“宋大夫,加什么菜?”林青楠跟着进来,“我们这一路餐风露宿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那你们几个都在这吃吧。”宋茜茸朝门口望去,孙泽平与喻伟孝也进来了,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奕奕,脸上都带着笑,她也笑了,“先回去洗洗,两刻钟后都来吃饭。”
“好嘞,那我待会儿过来。”孙泽平咧开嘴笑,拍了下自家儿子土娃的后脑勺,“走,看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当晚,医馆灶房里支起了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切得薄薄的,码了满满两大盘。配菜也丰盛,有菘菜、豆腐、笋干、鸡蛋、鱼丸,还有一小筐新蒸的灰面馒头。
林青楠和孙泽平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把路上的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我们只去了三个县城,但跑了不知多少家医馆和脂粉铺子。”孙泽平往嘴里塞了一块兔肉,含混不清地说,“起初那些掌柜的瞧我们眼生,连门都不让进,有个铺子的伙计还拿扫帚撵我们。”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那个伙计的口音:“哪来的野贩子,咱家铺子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林青楠哈哈大笑,用筷子遥遥点他:“还别说,你小子学得还真像!”
几个女眷和孩子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赵玉霜忍不住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把货卖出去的呢?”
林青楠接口道:“后来啊,我们四个一琢磨,这样子下去不行啊。便兵分两路,二青和阿孝哥继续去跑商铺,我和阿平就在街上支了个摊子,不停叫卖。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来看。尤其那金疮药,大家说效果好,一传十十传百,第三天时就卖出去上百瓶。后来药铺掌柜也来看了,觉得药效确实好,主动找我们谈,要进咱们的货。”
“擦脸的膏脂呢?”许翠翠开口问道。
宋茜茸已经问过,那一箱子护肤品只卖出去了小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
果然,林青楠嗓门矮下去半截,挠了挠头:“那个……不太好卖。”
孙泽平也讪讪地说:“哪有小娘子愿意去几个大男人的摊子上买面脂?我们往那一站,人家老远就绕道走了。好不容易卖出去的那些,都是一些郎君给自己家里的女眷买的。”
喻伟孝一直闷头吃着,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往后卖这些膏脂,还是得带两个女娘一同走,这样更方便些。”
此言一出,林青楠和孙泽平都愣了愣,随即齐齐点头。
孙泽平一拍大腿:“还是阿孝哥想得周到。要是换成女娘,那定然比我们几个大男人卖得好。”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是没意见,就看要如何选人。毕竟一路奔波,并不舒坦,也不算安全。”
喻伟孝看看方水红,试探着说:“不如,带阿红几个同去?”
林青楠和孙泽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赵玉霜是林青楠的媳妇,性子爽利,能说会道。许翠翠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方水红更不必说,干活利落,嘴也甜。这三人要是愿意跟着,卖膏脂确实方便许多。
宋茜茸看了看她们,笑着说:“几位阿嫂现在都在我的制药工坊做工,不一定愿意跟你们奔波呢。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想法吧。”
林青楠和孙泽平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制药工坊?”
他们不过出门一个月,村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
林青禾一直没吭声,只兀自涮了兔肉放进嘴里,顺手又把锅里的浮沫撇了去。宋茜茸要开制药工坊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走之前,工坊还没建,现如今竟已招好人在做工了。
几人正聊着女娘是否同去的话题,医馆大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不一会儿,汤小敏领进来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四娘家的大牛,他眼眶红红的,进门就磕了个头,吸着鼻子说:“二青哥,宋大夫,我阿奶没了,阿娘请你们明日去家里帮忙。”
满座一静。
宋茜茸忙扶起大牛:“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大牛声音发颤,“我们看着她阖眼的。”
赵玉霜摇摇头:“苦了孙阿婶了。”
这几年,金阿奶的儿媳孙四娘,一面要照顾她这个瘫痪老人,一面还要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日子着实过得艰难。金家同族还不安分,总想要霸占她家的田宅,她借着金阿奶的名头,愣是守住了那点薄产。
如今金阿奶故去,金家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没什么心思吃饭,纷纷告辞回家。宋茜茸关上院门,回灶房时,看到林青禾正在刷碗。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着丝瓜络刷洗碗筷,神色专注。
宋茜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油灯闪烁,照出一小片亮光。
林青禾擦干净手,站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一个月的思念,在此刻全然倾泻。
翌日,宋茜茸和林青禾到金家时,金阿奶已入了棺,金家族人正在灵堂里吵闹。
孙四娘语气淡淡地解释:“婆母活着的时候我没亏待过她,死了也不叫她受委屈。可我也不能为了面子,让孩子们年都过不好。”
“这是怎了?”宋茜茸悄悄问早已到场的纪桂英。
纪桂英叹了口气:“唉!金阿奶那几个子侄,非说要让老人走得风光些,叫四娘杀头猪,摆十日流水席。”
老人过世,一般要在家停灵四五日。有些家境富裕的,会大力操办,过了头七再将人下葬,也有豪横的地主老财,停灵十日,还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热热闹闹送老人最后一程。
但孙四娘家哪有那么多余钱来操办这些?
金家子侄拿着“孝道”二字压人,想迫孙四娘就范。
纪桂英冷嗤:“当谁不知他们打的好算盘?不就是眼看着四娘如今的日子好过了,大牛二牛也大了,他们占不了田宅,便想法子多捞些好处呗。真要杀头猪,他们不得割去半扇肉?”
村里的习俗,丧仪上若是杀一整头猪,是要分半扇肉给族里的,以示对他们尽心帮忙的答谢。
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印象中,孙四娘是个任劳任怨的人。
金阿奶年轻时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当了婆母后苛刻更甚。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当年孙四娘刚嫁过来时,金阿奶嫌她娘家穷,陪嫁寒酸,三天两头指桑骂槐。
孙四娘头胎生了闺女,金阿奶更是把脸拉得比驴还长,月子里都不曾给她做过一顿好饭。后来连生了两个儿子,金阿奶的脸色才好看些,但也只是略微好些罢了,摔碗砸盆是常事。
金元宝在世时,也是个不顶事的,被自己老娘拿捏得死死的,从不敢替媳妇说一句话,甚至还跟着老娘一起,对她动辄打骂。孙四娘在那样的日子里熬着,头垂得越来越低,人也一日日更加沉默寡言。
后来金元宝死了,金阿奶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半边身子再不能动。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孙四娘大可不管她。可孙四娘并没有这样做,依旧细心照料,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翻身拍背,从未懈怠。
这并不容易。
金阿奶苛刻惯了,虽然瘫了,嘴上仍不饶人,日日都能听到她的骂声,骂孙四娘没用,骂她克死了自己儿子,骂她做的饭猪都不吃。孙四娘一声不吭,该做什么做什么,村里人都感慨,她性子也太好了,难怪被金阿奶拿捏得死死的。
宋茜茸当初为她检查身体时,曾提醒过她身子底子差,须得好好将养,把亏空补回来。孙四娘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哪里舍得呢?家里就剩那么点铜板,要给婆母买药,还要喂养三个孩子,她只能节衣缩食。
“我们金家怎招了你这样的不孝媳?你给我滚,滚出我们金家的房子,回你娘家去,以后不再是我金家妇!”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宋茜茸的思绪,她抬头看去,金二郎高高扬起手,正要向孙四娘打来,却被她捉住手腕,狠狠甩了回去。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赶我回去?”孙四娘突然拔高声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印象中她一直都沉闷木讷,如同泥塑木雕,从未见她高声说过话。
大丫和大牛二牛三个孩子围在孙四娘身旁,怒视着几个堂叔伯,攥着小拳头,仿佛随时要与他们拼命。
孙四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来金家十一年,为金家生了两儿一女,为公爹守孝,为丈夫守孝,现下又送走了婆母,你凭什么说我不孝,要赶我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的堂兄弟面前,目光凶狠:“我有儿子傍身,谁敢动我?你方才说,不摆十日流水席就是不孝,那么堂婶过世时,你停灵三天便匆匆下葬了,岂不是大逆不道?还有你们,堂伯前年病逝,正赶上过年,你们说不能跨过年,才在家停了两日便抬进了山里,照你们的说法,你们岂不得被祖宗骂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金二郎怒气冲冲,却是色厉内荏。
常与孙四娘一同在宋茜茸那里做工的几个妇人站出来,也纷纷斥责金家那几兄弟不怀好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金家及兄弟见势不妙,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孙四娘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经历过这么多磋磨,她早已非当年那个懦弱的孙四娘了。
金阿奶瘫在炕上后,脾气一日比一日差,见天儿地咒骂她和大丫。有一日,金阿奶嫌粥太稀,把碗打翻在她脸上,汤汁糊了她一脸,耳边回响着声声“丧门星”。
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忽然想,这日子哪里过得下去?要不,在锅里撒一把耗子药,全家人一起吃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缠了她好几日。每当要下药时,看到三个孩子清澈的目光,她又犹豫了。
那时,宋茜茸在村里招工,要人帮忙摘茶叶。她立刻前去,宋茜茸不嫌她身体单弱,当即要了她。那天称完茶叶,她收到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铜钱。
宋茜茸将钱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孙阿婶,您得多替自己想想。三个孩子还小,都指着您来养。您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孙四娘愣在那里。
宋茜茸又说:“我这边缺人手,您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帮忙。种药、采茶、摘连翘叶,都算工钱,当日做完当日结算。”
拿着十几文铜钱回家时,孙四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回家后,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坐在灶房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甜丝丝,热腾腾,吃着吃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却在想,红糖鸡蛋真甜啊。
她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配吃一口好东西。
从那以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金阿奶再骂她的时候,她不再沉默,而是把饭碗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婆母:“你再骂一句,今日这顿饭就别吃了。”
金阿奶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会突然硬气。孙四娘当真饿了她一顿。第二顿端上来的时候,金阿奶老老实实地吃了,再没吭声。
后来,只要宋茜茸那有活计,孙四娘便都去做,赚到了更多的钱,养活了一家子。她腰杆渐渐挺直了,走路不再贴着墙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如今金阿奶死了,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轰然倒塌。
孙四娘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坚定。她没有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偶尔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灰。
宋茜茸看着孙四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谁说女子没有力量呢?她们坚韧勇敢,就像一株被人轻视的草药,长在墙角,无人理会,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雨露,就能开出花来。
待到有一日被发现时,人们还会感叹:这竟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
第158章 工钱
十一月的天, 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医馆客室点了炭盆,门窗敞着缝, 免得炭气熏人。饶是如此, 满屋子人还是搓着手, 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方水红嗓门亮堂:“我不是怕辛苦!我在工坊做得好好的, 每月工钱按时发,日日能回家看孩子。跟着商队出去一个月,离乡背井不说, 工钱怎么算?万一货没卖掉,难道白跑一趟?”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开口道:“方阿嫂的顾虑在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儿,琢磨出个法子,诸位听听可使得。”
林青楠、喻伟孝、孙泽平以及各自的媳妇围坐在炭盆前,面前搁着热茶,谁也没心思喝。
赵玉霜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点头:“宋大夫你说。”
宋茜茸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摊开在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方案。”
三个男人中, 喻伟孝没读过书,林青楠与孙泽平只识得几个常用字,而赵玉霜、方水红和许翠翠则是大字不识。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林青楠轻咳一声:“宋大夫,你直接跟我们说吧。”
宋茜茸笑着颔首,指着纸上的条目,一条条念:“商队的人,可采用保底月俸与抽成的方式。保底一个月三百文, 分八分的成,也就是卖出一百文的货,能拿到八文。若是不想要保底,还照原来的法子,抽一成半。”
对于跑商的人来说,三百文一个月的保底不算高,但胜在稳妥。方水红听了,眉头松了松,却没立刻应声。
林青楠先开口:“我不要保底,还照原来的。”
孙泽平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还是拿一成半。”
二人说完,看向喻伟孝。喻伟孝低头喝茶,喉结滚动了两下,犹豫片刻才说:“我也选无保底罢。”
许翠翠坐在喻伟孝旁边,抿了抿唇,轻声说:“我还是在工坊做活,孩子太小,离不得人。”
她家幺儿才一岁,还没完全断奶,确实离不开母亲。
赵玉霜和方水红交换了个眼神,方水红说:“我和阿霜回去想想,过两日再给你们信儿。”
宋茜茸笑着应了:“不急,下回出发在五日后,那之前给答复便好。便是这回不跟着去,往后也有的是机会。”
众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才散。
林青禾送走客人,回屋时宋茜茸正收拾桌上的茶碗。他从后头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阿茸辛苦了。”
宋茜茸被他搂着,动作顿了顿:“怎了?”
林青禾闷闷地笑了声,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黏糊劲儿:“就是觉得,我的阿茸是世上最好的娘子。”
宋茜茸转过身,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笃定道:“你有事儿瞒着我。”
林青禾帮着收拾好茶碗,牵着她往卧房走:“回去跟你说。”
原来今日晚食后,纪桂英把林青禾叫到一边,悄声交代:“你劝劝三青,叫他别一直住在山上。他一个人在山上清净,可山下还有媳妇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罢?珠珠那孩子,我瞧着她最近也不得劲儿,一声不吭的,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宋茜茸对着铜镜拆发髻,手里捏着根簪子若有所思:“三青那性子,未必会听劝。”
林青禾从旁拿过木梳,一点点帮她梳顺长发,叹了口气:“我知晓。所以想先问问你,弟妹那边,你可知她是什么想法?”
宋茜茸从铜镜中看他:“怎么想起问我?”
“我瞧她这阵子与你走得近,时常来找你说话。”林青禾说,“你若方便,侧面问问她。我心里也好有个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劝。”
宋茜茸噗嗤一笑:“我没和她聊过夫妻间的事,下回她来了,我寻个话头问问。只是,她现在的心思未必肯放在三青身上了。”
林青禾手下动作轻柔,语气却有些生硬:“怎么说,她难道还能生出别的心思?”
“别瞎想。”宋茜茸白了他一眼,“她现在忙着学习呢,天天和我讨论医书,哪有空想三青啊。”
林青禾失笑:“原是这样。烦你费心问问,看看她对三青是什么想法。”
他忽然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下,笑着揶揄:“怎和你走得近的小娘子,个个都这么上进呐?”
宋茜茸侧过脸看他:“不好么?”
灯下美人如玉,林青禾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商队出发前两日,赵玉霜和方水红给了答复,愿意一同跟去跑商。这个消息在沙河村炸开了锅,守旧的老人直摇头:“女娘抛头露面四处跑动,有伤风化哟!”
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连小娘子都能出远门跑商,我们也行的吧?”
陈春花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一辈子也就是那么回事,跟着商队出去,虽说辛苦,但能多挣些,还能见见世面,也挺好哟。”
既然下定了决心,宋茜茸便叫赵玉霜与方水红学习护肤膏脂的名称和功效,她按照时下人们的习惯,给护肤品取了些雅致名字,比如主打滋润的叫玉容膏,主打美白的叫雪肌粉。
赵玉霜打开其中一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气,清清爽爽的,不冲鼻子。她不由地说:“好香,定然有不少人喜欢。”
宋茜茸指着桌上那些没封口的:“这些是专门留着给人试用的。客人来了,你们当面给她涂在手背上,让她自己看效果。东西好不好,一用便知。”
宋茜茸又教了她们一些营销方式,比如购买额满五百文,送一小罐试用装。满一两银子,抽一次奖等。
“抽奖是什么?”方水红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宋茜茸解释:“咱们准备个敞口陶罐,里头放些纸签子,上头写着一罐雪肌粉正品、一罐玉容膏试用装、下次买减十文之类的。客人购买额满了一两银子,便让她抽一张,抽到什么给什么。旁的客人瞧见了,觉着有趣,兴许也愿意多买些凑个趣。”
方水红听得直点头:“这法子有趣……”
宋茜茸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遇事多商量之类。赵玉霜和方水红一一记下,欢喜地走了。
刚送走两人,宋茜茸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珠珠,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进来吧。”
沈玉珠拿着本书,面色羞赧:“二嫂,我怕打扰到你做正事。”
宋茜茸倒了杯红枣姜茶给她,瞥了眼她手里的书,语气平静:“又有哪里不懂吗?”
沈玉珠翻开书,将疑难处指出来,宋茜茸一一作答。两人说了一阵医理,沈玉珠合上书,道了谢,起身要走。
宋茜茸叫住她:“珠珠,先别急着走,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沈玉珠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她似乎猜到宋茜茸要问什么,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宋茜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你对三青,如今是什么想法?”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玉珠攥着书的手指有些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现下只想把妇人生产症这块学会,其他的,以后再说罢。”
宋茜茸又问:“你怨怪三青么?”
沈玉珠苦涩一笑:“起先是怨的,不止怨他,林家每一个人我都怨过。那会儿心里有气,总觉得家里人偏心,都对不住我。后来孩子没了,我又怨恨自己。”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是我自己不晓事,把好好的孩子闹没了。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是那天没有跟三青吵架,孩子是不是就保住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发紧:“我本想和三青好好谈谈,把这些话都跟他说清楚,认错也罢,赔罪也罢,往后我们好好过,早日再怀个孩子,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他……他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宋茜茸眉头微蹙:“怎么说?”
“他搬到山上去住,偶尔回来,也冷冷淡淡的。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要么就装作没听见。晚上背对着我睡,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地方。我们俩……简直就是同床异梦。”
沈玉珠说到这里,仰起头,按了按眼角。
“我去山上找他,带了他爱吃的酱菜,想着他在山上辛苦,给他收拾屋子,洗洗衣裳。可他看见我去了,脸色就不大好,说山上清苦,让我回家。我说我住一晚再走,他不同意,非要我当天就下山。”
沈玉珠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想,他可能不想跟我过了。”
宋茜茸没想到他们之间的问题这样严重。
沈玉珠却忽然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有时半夜醒来,我也会想,如果当时他肯多陪陪我,多听我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会那样?但我不敢深想,一想就更怨他。怨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回来。”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宋茜茸默默往里加了几块炭,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沈玉珠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也罢。这是我自己的罪孽,我认罚。”
宋茜茸看着她落寞的神色,心里只觉酸涩。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总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玉珠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头:“二嫂,我先回去了。”
宋茜茸目送她离开。冷风裹着细碎的尘埃扑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林青禾当天下午便上了一趟山,回来只对宋茜茸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商队再次出发时,依然在村里引起热议。还有人跑到医馆,询问商队能否再添些人。
闹哄哄之际,孙桐生带了个生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粗布衣裳,脚上蹬了双沾了泥的旧布鞋。
孙桐生介绍说:“这是白塘村的村长,姓崔。”
崔长福拱了拱手,笑得有些拘谨:“宋大夫,久仰大名。”
宋茜茸请他们坐下,张杏倒了热茶。崔长福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才说明来意:“宋大夫,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我们村能否有幸,也跟着您种药?”
“您的意思是……”
崔长福笑得憨厚,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我们白塘村和你们沙河村隔得近,两村之间互有姻亲,本是极亲近的关系。现下村里人除了种地,没什么别的出路,日子都过得紧巴。听说您这儿药材种得好,想请您指点指点,教我们种药,您日后收药材多了个渠道,我们村也能添个进项,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茜茸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有接话。
崔长福老脸一红,陪着笑说:“我知道,其实都是宋大夫照拂咱们。只求您看在咱们两村历代交好的份上,也拉拔一把我们。”
顿了顿,他又说:“若是您的制药工坊需要人手,我们村的人也愿意来做工。不要多高的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宋茜茸喝了口茶,慢慢开口:“种药的事,来年开春我们医馆可以提供药苗。至于教你们种药,我的两个学徒,陆艳蘅和汤小敏,都是白塘村的人,届时可以让她们回村做指导。”
崔长福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宋大夫,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放下茶碗,话锋一转:“说起汤小敏,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崔长福一怔。
“我那徒儿,命运坎坷,年少便怙恃双失,寄人篱下。她聪明勤快,在我这儿当学徒,表现非常出色,医馆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崔长福附和:“是,是,小敏那丫头确实伶俐。”
宋茜茸却是笑了:“年初她回来,原本医馆给她的厚袄厚鞋竟都没穿过来,冻得全身冰冷。我一问才知,竟是她堂弟弄错了,把她的衣裳当成自己的穿走了。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很有趣?一个男娃,竟能把女娃的衣裳错认成自己的。”
孙桐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些什么,看到宋茜茸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崔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当然知道汤小敏在叔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那是人家的家事。况且乡下人养孩子,谁不是打打骂骂过来的,左不过没把人打死饿死,便无人在意。
可眼下不一样了。日后村里种药卖药,全指着眼前这位宋大夫,这时候肯定不能拗着她来。
崔长福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堆起笑来:“竟有这事?我回村定会找汤老二问个明白。若是小敏那丫头真有什么委屈,村里一定替她作主。”
宋茜茸依旧微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我自然是相信崔村长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长福哪里还坐得住,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孙桐生送他出去,两人走在田埂上,崔长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说:“这位宋大夫,不好糊弄啊。”
孙桐生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第159章 咳喘
朔风呼啸, 陶府门前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住,车帘掀开,下来三个女娘, 打头的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身姿清隽, 面容沉静,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低眉敛目, 举止温婉,另一个则活泼灵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门房忙迎上去,脸上堆笑,恭敬地将人引进角门:“宋大夫,您这边请。”
宋茜茸是府里的常客,太夫人每逢身子不适, 都会遣人去将她接来, 连门房都认得她了。
很快, 常嬷嬷迎了出来, 亲自将她领去太夫人的院子,路上不忘将情况告知:“太夫人这喘症拖了十日,先前请了大夫来看,开的是小青龙汤,起初吃了三剂,太夫人的喘症的确有所缓解,但后来再吃,不仅无用, 症状反倒重了。这两日更甚,太夫人夜里都躺不下,整宿只能坐着。”
小青龙汤是治疗咳喘的经典方子,有解表散寒,温肺化饮的功效。若是对症,不该如此。
常嬷嬷叹了口气:“如今太夫人不再信任城中大夫,只能辛苦宋大夫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宋茜茸微微一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不敢说辛苦。”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的居所。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弥漫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气。
陶大娘子正坐在太夫人身旁,端着汤药亲自侍疾。见到宋茜茸,她松了口气:“宋大夫可算来了,阿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昨儿夜里喘了一宿,都没合眼。”
宋茜茸朝她们行了礼,也不多寒暄,径直走向床前。
太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晦暗,口唇微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见宋茜茸进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断续:“阿茸来啦……”
宋茜茸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太夫人莫要多说话,先让晚辈诊脉。”
太夫人的手腕很凉,苍老的皮肤透着青白。宋茜茸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沉弦,尺部弱极,如按琴弦而无力。
忽然,太夫人猛一阵咳嗽,旁边女婢忙捧来痰盂,宋茜茸瞥了一眼,痰白而多泡,便问:“太夫人发病之初,可有受寒?
常嬷嬷在一旁答道:“正是。那日天气好,太夫人便说要去园子里走走,许是在外头耽搁久了些,着了风,当晚就起了热,烧了两日才退。”
“可有怕冷、出汗等症状?”
“怕冷,太夫人一向都怕冷的。但退热后便再未有汗了,只是一直咳喘。”常嬷嬷叹气,“先前也请了大夫,说是有寒有水,是以开了小青龙汤。”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脉枕。
小青龙汤由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芍药、半夏、甘草组成,乃医圣张仲景所创,专治外寒内饮之证。
而太夫人双目周围有水环,面上有水斑,且根据脉象、舌苔和痰色来看,确确实实是外寒内饮的表现。先前那位大夫的辨证没有错,方子也对,为何无效,甚至加重?
她一时想不通。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思索片刻,便道:“太夫人,晚辈先为您施针按摩,暂缓喘症。汤药的事,容晚辈再斟酌斟酌。”
这屋子门窗紧闭,地里烧得暖热,倒也不担心着凉。宋茜茸站起身,对陶大娘子说:“大娘子,施针时须解开衣裳,将背部露出来。”
陶大娘子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女婢出去了。
常嬷嬷又着人加了两个炭盆进屋,屋里温度更高了,这才帮太夫人褪去衣裳,俯卧在床上。
张瑶在一旁准备针具,陶婉柔则点上了艾条。
宋茜茸面色平静,取出一根毫针,在太夫人的肺俞穴上轻轻点按定位。
肺俞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是肺气输注于背部的要穴。她手法极轻,针尖斜向脊柱方向刺入,得气后即出针,又用同样的手法刺了定喘穴。这都是治疗喘症的经验穴。
她一边从容施针,一边温声解释:“针不可留,恐耗气。太夫人本就气虚,留针反伤正气,加重病情。”
针刺完毕,她从陶婉柔手中接过艾条,开始艾灸。
“肾俞、气海、关元、肺俞、定喘,依次温和灸。”她口中念着穴位,手下的艾条悬停在穴位上方,保持温热不烫的距离,向两位学徒细细解说,“艾灸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灸腰背部肾俞,意在温肾纳气,再灸腹部气海、关元,培补元气,最后灸肺俞、定喘,直治其标。”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眸中尽是深思。
太夫人在艾灸的温热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艾灸结束,宋茜茸帮太夫人盖上被子,请她先休息片刻。自己则拿过张瑶和陶婉柔方才记录的笔记仔细检查,见所记无误,这才还给她们。
常嬷嬷笑道:“宋大夫教导弟子甚是用心。”
“行医就须对病人负责,此非小事。作为师父,教导弟子自当更为上心。”
张瑶听了这话,并未有什么反应,陶婉柔却不由看向宋茜茸,眼里更多了几分动容。
一盏茶后,宋茜茸净了手,叫两位学徒上前,旁观她为太夫人按摩。这些在医馆都教过,学徒们也都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过,此时再次观摩,也只是让自己的记忆更深刻。
宋茜茸搓热手,用手掌根部直擦太夫人背部膀胱经,力度均匀柔和,快速地上下摩擦,时不时问一句“太夫人觉得这力度如何?”,“太夫人可有感觉到背部在发热?”
不多时,太夫人背部的皮肤泛起了红,她自己轻轻“嗯”了声,显然感觉到了温热透入。
宋茜茸换掌为指,用拇指螺纹面在太夫人肺俞穴上做轻柔和缓的环旋揉动,之后又换了膈俞穴,嘴里还不忘解释:“膈俞是血会,能宽胸理气,与肺俞相配,调理肺气效果更好。”
张瑶和陶婉柔连连点头。她们都学过,脏、腑、气、血、筋、脉、骨、髓的精气分别会聚于八个特定穴位,称为“八会穴”,“血会”便是指全身血液的精气会聚于膈俞穴。
整套按摩做完,宋茜茸轻轻拍打太夫人背部放松,再扶她慢慢坐起,披好衣裳,又让女婢倒来一小杯温水。
宋茜茸见她穿好衣裳,这才道:“太夫人先坐一刻钟,莫要急着躺下。”
“好。”太夫人依言端坐,就着常嬷嬷的手小口啜饮温水。她的喘息声明显缓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艰难。
“太夫人,您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太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宋茜茸,“阿茸,多谢你了。”
“太夫人客气了,晚辈不过尽一尽本分罢了。”
坐了一刻钟,连日不得安寝的疲惫涌上来,太夫人眼皮开始打架。
常嬷嬷喜形于色,忙扶她躺下。太夫人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声虽还有些粗重,但已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喘促了。
常嬷嬷将宋茜茸请到外间,亲自斟了茶,压低声音问:“宋大夫,太夫人这病,该开个什么方子?”
宋茜茸接过茶盏,没有喝,轻轻放下:“针灸按摩只能暂缓,汤药还需斟酌。太夫人的病情有些复杂,晚辈要多想想。”
常嬷嬷点点头,也不催促,只说:“天色不早了,老奴已着人将您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便请宋大夫与贵徒在府里住下吧。等太夫人大好了再回,老奴也好安心。”
宋茜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确实也回不去了,便应了下来。
是夜,张瑶和陶婉柔奔波了大半天,早早歇下了。宋茜茸却睡不着,掌了灯,将太夫人先前的脉案拿出来仔仔细细翻看。
前头那位大夫的脉案写得很详细。
初诊时太夫人恶寒发热、无汗喘咳、痰白多泡、脉浮弦,辨为外寒内饮,投小青龙汤三剂。
二诊时发热已退,但喘不减,脉转沉弦,认为寒饮深伏,原方加减,加重了干姜、细辛。
三诊时喘逆更甚,患者自觉气短不足以息,改换定喘汤。
宋茜茸反复看着这三次诊断的记录,又去翻医书,熬到三更天,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张瑶叫醒的,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已熄灭,外头已天光大亮。
“阿姐,虽说太夫人的病症较为难,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你若病了,谁来为太夫人看诊呢?我和阿柔怎么办呢?”张瑶心疼地说,“得亏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不然这趴在桌上睡一晚,可得受冻了。”
“是,你教训的对,往后我会注意,再不这样了。”宋茜茸伸了个懒腰,这才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酸麻不已,不由“嘶”了一声。
张瑶忙走到她身后,在她肩颈、腰背、胳膊上用力按揉,宋茜茸嘶声更大,身上又痛又爽。
“好了,舒服些没?”张瑶说,“府里着人送来了朝食,咱们去吃吧。”
吃过朝食,宋茜茸再次去了太夫人院里,重新请了脉,为她施了针,又叫张瑶做艾灸,让陶婉柔按摩。见两人手法无误,这才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茜茸仍在思索药方。她脑海中不断回想太夫人的脉象,沉弦而尺弱。沉主里,弦主饮,尺弱则肾气不足。她突然福至心灵,悟到万病不治求之于肾。
太夫人年近七旬,肾气本已衰微,加上久病喘咳,肺气耗散,肾不纳气,这是根本。她表面上看是外寒内饮,实际上已是肺肾两虚、上实下虚之证。
小青龙汤攻邪有余,扶正不足。初服可能因寒饮暂去而微效,但继续服用,辛散太过,肺肾之气更伤,喘逆自然加重。
想到这里,宋茜茸心头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太夫人虽有寒饮,但根本在于肾阳虚衰,不能纳气。必须标本兼顾,肺肾同调。
找到病机,方子自然就好开了。她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拟方。她认真写下药名,又反复斟酌剂量。
当常嬷嬷仔细看完宋茜茸给的药方,有些踌躇:“宋大夫,这方子可会过猛了些?”
这是一张麻黄汤、麻附辛汤、理中汤、肾气丸的合方,包含了麻黄、杏仁、细辛、红参、白术、干姜、炙甘草、熟地、肉桂、附子这十味药。
宋茜茸知道常嬷嬷也懂些医理,便耐心解释:“此方确实药力峻猛,但太夫人喘逆严重,非猛药不能起沉疴。嬷嬷不必担心,先服用一剂试试,咱们再根据太夫人的身体情况调整用药。”
她又交代:“麻黄要先煎一盏茶,掠去浮沫后再与其他药合煎。附子须先煎一个时辰,尝之无麻舌感,再加入他药。”
常嬷嬷这才放心,亲自安排人去煎药了。
太夫人昨夜睡得很好,咳喘虽未全消,但已能平卧。这会儿她也有精神和宋茜茸聊天,问起医馆现状,宋茜茸只答一切皆好。
“三娘这孩子如何?”
太夫人问的是陶婉柔,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人便唤她三娘。
“她很好。”宋茜茸笑道,“还多谢太夫人为晚辈推荐了个好苗子,聪慧好学,又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太夫人喘了口气,也笑了:“老身就知道,你那儿是个好去处。”
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上回你被人陷害入狱的事,老身也听说了。老身给你的那块腰牌,何故不拿出来?那县令认得陶府的牌子,断不会为难你,我们府里也可为你转圜一二。”
宋茜茸当然记得那块腰牌。太夫人给她时,便说有事可凭此牌寻陶府帮忙。她收下后便压在药箱底层,从未动过,因为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与陶府,会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遇上事时,压根没往陶府身上想。
但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
宋茜茸微笑着说:“晚辈并未受到为难,县令大人很是公正,最终也还了晚辈一个公道。这等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劳烦府里。太夫人待晚辈好,晚辈自是感念在心,岂能事事都来叨扰?”
太夫人连连叹气,手指点着她:“你呀!老身把你当家孙辈看待,你倒跟老身见起外来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日后再有难处,只管往府里递牌子,可不许再这般外道了。”
宋茜茸含笑听着,寻了个话头岔开:“太夫人还不知道吧,山上那座院子,晚辈改建成了制药工坊。如今是阿姐在管着,带着村里好些妇人一起制药。”
太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回馈乡里,是大善。”
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起来,去年在你那山上住了些日子,真是舒心。山风清朗,鸟鸣啾啾,还能时常去看看草药生长。可惜老身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再难出远门了。”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莫要这样说。日后晚辈多来县城,陪您说说话,带些山间的吃食,也是一样的。”
“老身就盼着你在县城开间医馆呢。”太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殷殷地看着她,“老身这个提议,你可多考虑,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宋茜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慈祥:“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晚辈记下了。”
午时后,药煎好了,太夫人服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咳喘果然减轻了些许,不再胸闷窒息,难以喘息。常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合十,嘴里不断念叨“无量天尊”。
宋茜茸却不敢大意,叮嘱有任何变化,都须第一时间叫她知晓。
第二日,太夫人服下第二剂药。起初还好,到了傍晚,却出现了腹胀、食欲不振的症状。宋茜茸仔细诊过,发现脉象虽有好转,但中焦气机不畅,且舌苔变得厚腻。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熟地虽能填补肾精,但大剂量服下,滋腻碍胃,加上红参也是滋腻之品。细辛辛温燥烈,能耗散正气。太夫人年高,脾胃虚弱,一时承受不住。
她重新拟方:去麻黄,细辛和熟地减半,加砂仁和五味子。砂仁能纳五脏之气归肾,化湿行气,可解熟地之腻。五味子酸收敛气,与杏仁一降一敛,增强平喘效果,同时能补肾涩精,助熟地、附子固摄肾气。
这一剂药服下,太夫人的腹胀渐渐消了,咳喘也进一步平复。接下来连着三日服药后,都未出现不良反应,各种症状减轻,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常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夫人精神旺了,又让人请宋茜茸来说话。
她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一见宋茜茸进来,就立刻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老身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夜里也能安睡,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太夫人感慨,“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大夫也算不少,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稳重的,屈指可数。”
宋茜茸垂下眼,谦逊道:“晚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家父多年教导,独立行医后又得许多前辈不吝赐教,这才在医学上有了一丁点感悟。”
太夫人咀嚼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好,既谦虚又贴切。你这孩子,老身是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可惜,宋茜茸出嫁太早,许了个山野村夫,实在是委屈了。虽说在山里住着的那几个月,见那村夫也算勤快老实,对阿茸也好,但家世总是差了些。
若是早一些遇着,她定能为宋茜茸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陶府旁**么多适龄儿郎,总能挑个好的。
她摇了摇头,终是缘分不够啊。
太夫人身子好转,陶府上下都很欢喜。
没想到,在宋茜茸来府后第六天出了岔子。
第160章 画稿
原本, 太夫人的病原本已在好转
宋茜茸每日晨起诊脉,看舌苔,问二便, 调整方中一两味药的剂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甚至已经盘算着, 再有个两三日便可辞行回家, 赶在腊月之前把年货备齐,该送的节礼送出去,该盘的账盘清楚。
谁知第六日一早, 常嬷嬷便脸色发白地跑来客院,说太夫人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晨又腹泻了两回。宋茜茸心头一紧,抓起药箱便往正院赶,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站了两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面如冠玉, 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他正侧身坐在太夫人床前, 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药, 却没有要喂的意思, 反倒微微蹙着眉,一副不满意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梳双环髻,穿着粉蓝色襦裙,玉雪可爱,此刻正嘟着嘴,捏着他的衣角。
宋茜茸进门时,那小郎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只垂眸对太夫人说:“祖母身体要紧,还是去请杨大夫来吧。他家学渊源,医术高明,自不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可比的。”
他语气淡漠,虽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含沙射影谁。
张瑶和陶婉柔都神色一变,眼神中一刹那闪过愤怒。但“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宋茜茸本人提着药箱站在门边,听得分明,面色却未有丝毫变化。
太夫人自然也听得懂自家孙子的言下之意。
她半靠在引枕上,脸色因咳喘和腹泻而有些灰败,但对这个孙子的宠溺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里舍得说重话,只摆了摆手:“好了,宋大夫医术信得过。祖母要看诊了,你一个儿郎不便在此,先带着萱姐儿回去吧。”
那小郎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夫人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将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转身时又看了宋茜茸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着下巴,领着那小娘子走了。
宋茜茸只觉好笑,不过此时她没工夫想这些,快步走到太夫人床前,伸手搭脉,又观察了面色舌苔,问起昨日的饮食。
常嬷嬷在一旁说:“昨日傍晚,太夫人说心口烧得慌,想吃点凉的。小郎君不忍祖母难受,便亲自喂了半碗酥山。”
宋茜茸眉头微蹙,实在不理解方才那熊孩子的脑回路。太夫人都咳成这样了,他还喂她吃冰激凌?夏日消暑尚可,这个时节吃下去,寒凉直中脾胃。太夫人本就阳气不足,咳喘未愈,这一碗酥山下肚,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太夫人并非完全不通医术之人,为何会跟着一起胡闹?
常嬷嬷似看出她的想法,小心解释:“太夫人疼惜孙儿,不忍拂了小郎君的好意。那是小郎君亲自去庖厨端来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
人家是高门贵公子,孝心可嘉,不忍祖母“心口烧得厉害”,便亲手喂了半碗酥山。这是孝敬长辈,这是天伦之情,她一个外头请来的“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哪有置喙的余地?
宋茜茸紧抿着唇,重新开了方子,将原来温补的药材中加了干姜、肉桂,又添了茯苓白术以健脾止泻。
她将方子递给常嬷嬷,嘱咐煎药的法子,又说了几样饮食上须忌口的物事,便告辞出来。
心口闷闷的,张瑶和陶婉柔都看出来她情绪不佳,此时也不敢触她霉头,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回客院的路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走出去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宋大夫留步。”
宋茜茸回头,见是方才跟在陶小郎君身后的那个小娘子,提着裙角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婢。
小娘子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又规规矩矩地站好,朝宋茜茸行了一礼。八九岁的年纪,礼数倒是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的动作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从小被教养嬷嬷板过的。
陶婉柔在旁边轻声提醒宋茜茸:“这是太夫人的孙女静萱,行十一,外头人都叫十一娘。”
宋茜茸点了点头,还了一礼:“十一娘有何事?”
陶静萱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羞赧和期待。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开了口:“宋大夫,能问您一件事吗?”
“十一娘请说。”
“去岁府里用棉花做的磨喝乐,”陶静萱顿了顿,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听说……是您画的图稿?”
宋茜茸挑了挑眉。
去年在医馆,林青楠不小心吓到了白蔹,让孩子情绪失控,宋茜茸为了安抚她,画了只小狗玩偶,请陶府针线房做了。常嬷嬷说,府里的小娘子看到了那玩偶,也想要,想买下她那图纸,被宋茜茸当做礼物送给了陶府。
想来,常嬷嬷说的喜爱那玩偶的小娘子中,就有十一娘。
宋茜茸答道:“是我画的。”
陶静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伸出手,又缩了回来,犹疑地问:“那……您可还有其他样式的?”
看着小姑娘这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刚刚堵在心口的郁气忽然散了,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十一娘想要什么样式的?”
陶静萱一双杏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小声说了一个字:“狸奴。”
“什么样的狸奴”
陶静萱脸颊脸颊红得更厉害,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孩子气,但又实在舍不得放弃,,声音愈发小了:“我养了只白猫,它身上有黄色和棕色的花斑,特别漂亮。我想……我想做一个它那样的磨喝乐。”
“可以。”宋茜茸说,“十一娘若是想要,我画一张给你便是。”
陶静萱愣了愣,再次确认:“真的吗?”
“真的。”
陶静萱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她连忙回头,朝身后的女婢招手:“快,把荷包拿来。”
女婢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粉色绣花荷包,递到陶静萱手上。陶静萱双手捧着荷包,郑重其事地举到宋茜茸面前:“宋大夫,这是谢礼。”
宋茜茸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又看了看陶静萱郑重的小脸,摇了摇头:“十一娘,我若是收了你的荷包,便是私下同你做了交易。这不合适。”
陶静萱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浮起一丝紧张,像是怕她反悔,忙问:“那……那您想要什么?”
宋茜茸蹲下身,与她平视,放缓了声音:“我给你画一张狸奴的图稿,就当是……见面礼好了。”
陶静萱捧着荷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宋茜茸,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宋大夫。”
她礼数周全,分别时又行了一礼。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飞快转过头去,小跑着消失在游廊尽头。
宋茜茸说到做到,回客院后,信手画了前世特别喜欢的一只三花短尾猫,又给它加了一套精致的汉服。
画完又自我欣赏了一番,心情好起来,索性多画了几张,都是常见的卡通动物形象。
前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沉浸到画画中。等所有情绪在笔下宣泄出来,一切便都过去了。
次日,宋茜茸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是陶静萱,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都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像极了三只好奇的小麻雀。
“宋大夫!”三只小麻雀齐齐行礼。
宋茜茸愕然:“十一娘,你们这是……”
陶静萱脸又红了,目光有些躲闪,垂着头说:“宋大夫,这是我两个妹妹,十三娘和十五娘。她们昨日听闻我求您画了狸奴的磨喝乐,便想过来一起瞧瞧。”
宋茜茸失笑,侧身让她们进来。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桌上。
昨天趁着心情好,宋茜茸给那几幅画上了色,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三位小娘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宋茜茸一眼。
宋茜茸笑着点头:“三位小娘子请自便。”
陶静萱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低头去看那几张画稿。十三娘和十五娘也凑了上去,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十三娘惊呼:“这只狸奴好胖!”
“这只兔子,它抱着一根……”十五娘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胡萝卜。”宋茜茸道。
“胡萝卜是什么?”
“一种……红颜色的莱菔,兔子爱吃。”宋茜茸随口解释。
三个小娘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只浅粉色的小猪,看了两眼便开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陶静萱把每一张画都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又变成了昨天那种羞赧而期待的模样。
“宋大夫,”她绞着手指,“这些画儿……都好看。”
宋茜茸“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陶静萱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家中姊妹都喜欢那个棉花磨喝乐。这些画儿这样好看,能不能……能不能叫姊妹们都挑一个,让针线房做出来?”
她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绝不让宋大夫吃亏的。”
宋茜茸失笑:“无妨,十一娘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三个小娘子互看一眼,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们朝宋茜茸深深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多谢宋大夫。”
她们走后,陶婉柔从隔壁打开门,笑着说:“太夫人先前总说十一娘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不曾想她竟这般活泼,一清早便来拜访。”
“遇上喜欢的事物,是会这样的。”
重新换了汤药,加上每日的针灸按摩,太夫人的病情渐渐稳住了,夜里能安寝,也能下床走动了。
到了宋茜茸来陶府的第十日,她替太夫人诊过脉,确认无大碍,便开口辞行。
“就走?”太夫人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挽留,“再住些时候吧,老身还想与你多说说话。”
宋茜茸笑着说:“太夫人,腊月已至,家中诸事繁杂,实在耽搁不得。”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年纪轻轻的,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茜茸含笑应了:“太夫人教训得是。”
太夫人又叹了口气,知道留不住,只得允了她的请辞。末了又说:“萱姐儿那皮猴麻烦你画了好些画作,此事是她做的不妥,还望你莫怪。那些画儿,就当老身买下来的吧。”
常嬷嬷在旁边笑着接口:“针线房的娘子们看到那几张画稿,又是惊叹这心思之巧,又是叹气这活儿不好做,一个个又哭又笑的,真真是有趣。”
宋茜茸被逗笑了:“针线房的娘子们辛苦了。”
太夫人道:“你也辛苦了。”
常嬷嬷立时会意,捧出一个锦盒递上。这是诊金和谢礼,宋茜茸点点头,收下了。
告辞出来时,陶婉柔落后了一步,走到太夫人床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太夫人,阿柔要随宋大夫回去了,多谢太夫人的关照。”
太夫人目光慈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吧,好好跟着宋大夫学医。郝嬷嬷在府里很好,你尽管放心,等过年的时候,你再回来。”
陶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跟着宋茜茸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陶婉柔一直沉默着,情绪看起来很低落。郝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从小照顾她母亲长大,母亲去世后,又照顾她。在陶婉柔心里,郝嬷嬷与祖母无异。
“当初我兄长要将我卖与人为妾,是嬷嬷带着我逃出来的。我们投奔到陶府,太夫人仁善,收留了我们。后来她将我送到您这里学医,又收留嬷嬷在府里做事。”
陶婉柔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嬷嬷年纪大了,我日后是要为她养老的,只是如今许久都不得见,每回再见,都觉得她更老一分。”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笑着说:“你好好学医,日后独当一面了,自然能把郝嬷嬷接到身边,好好照顾她。”
陶婉柔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气氛沉重,张瑶岔开话题:“终于能回家喽!陶府虽好,终究还是没有自己家中自在。”
宋茜茸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瞧你与府里那些小丫头玩得挺好。”
“是呢,她们人很好的。”张瑶说,“可惜她们每日都要做活,只能下值后才能偶尔跟我玩一玩。”
她忽然压低声音:“阿姐,我觉得啊,还是咱们村里好,不用伺候人,也不用担心被主子打。”
宋茜茸瞥她一眼。
张瑶立刻捂住嘴:“阿姐我错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记住了。”
陶婉柔掀开车帘朝外看去,一辆马车从她们身旁疾驰而过。
张瑶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二青哥他们回来了没。”
宋茜茸未答,只是目光投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