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夫子
腊八这日, 天阴沉沉的,绵绵细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裹着腊八粥的香, 卷过整个村子。
这样的天气, 制药工坊停了工, 村民们都窝在家中猫冬。村道空荡荡的,连狗都不愿出来,只有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 懒洋洋地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林青禾一行人就是在这样的冷天里回来的,个个都冻得脸青鼻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宋茜茸忙把人迎进暖和的屋里,张杏立刻煮了苏姜黄芪茶,让他们暖暖身子,又端出一锅腊八粥,给每人盛了一碗。
“正好今儿三青拿了条羊腿过来, 晚食就吃羊肉锅子吧, 正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玉霜笑着应了:“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方水红也笑:“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这些天, 吃什么都像嚼蜡, 一到家就浑身舒坦了。”
她们嘴上虽这样说,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是她们头一回跟出去跑买卖,去的地方比从前远得多,见识了不少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新鲜和刺激里。
宋茜茸看她们这般神态,心里也高兴,便问:“这一回出去可还顺利?”
方水红端起腊八粥喝了一大口, 烫得嘶嘶吸气,却咧着嘴笑:“顺利,很顺利。我们在外头卖脂粉,按您说的那几个法子,小娘子们都挤破了头。”
“看来这些营销方式在咱们这边也适用。”前世各大商场开业,都会有花样不错的各类促销,宋茜茸稍微借鉴了两三种方式,没想到在这里也效果不错。
她便说:“那以后咱们若是真开了铺子,也可继续用这些方式推销了。”
赵玉霜却道:“别的都不错,就那个抽奖,还是不要搞了。”
“为何?”
赵玉霜叹了口气:“我们按您教的,写了几十个纸签子放进陶罐里,买够一两银子便能摸一回。本来好好儿的,谁知有衙差巡逻打那儿过,说我们这是当街玩关扑,要拿我们去见官。”
“关扑?”宋茜茸拧眉想了想,才记起这是本地的一种赌博方式。就是拿实物当赌注,赌徒通过投掷钱币、骰子或转盘比试输赢,胜者可获得赌注物品。
本朝严禁赌博,一旦抓住,便是重罚。实际上赌场仍然存在,只不过由明转暗罢了。
宋茜茸在前世见惯了各种营销手段,哪曾想过一个简单的抽奖活动,会跟赌博扯上关系?她自认已经处处小心,事事打听,却还是踩了坑。
她忙问:“后来呢?”
方水红说:“后来我们解释了大半个时辰,不少顾客也作证我们没收赌注,这抽奖是白送的,衙差这才放过我们,没抓人,但也不让我们继续了。”
赵玉霜拍拍胸口:“我这辈子头一回跟官府里的人打交道,可吓死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穿过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渐渐融进了这个时代,可现在看,到底还是用现代人的思维在想事。但实际上,要想在这片土地上发展,就得先摸清这片土地的规则。
“是我没想周全。往后再做这样的活动,咱们先提前打听清楚。”
赵玉霜连忙摆手:“宋大夫别这么说,您教的法子大多都好使得很,就这一个碰了点麻烦,不打紧的。”
屋里暖融融的,吃完热热的腊八粥,众人额上都沁了一层细汗,话也多了起来。
赵玉霜放下碗,扭捏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宋大夫,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宋茜茸看她:“你说。”
“就是……”赵玉霜左右看看,咬牙开了口,“这一趟出去,我是真真切切地晓得了,不识字好吃亏。”
方水红也跟着使劲点头,一脸心有戚戚:“可不是!我们在外头签契书,生怕里头有什么坑。咱们几个,就二青认得字多些,他一不在,我们几个心里总是没底。”
赵玉霜又低声补充了句:“还有街上那些铺子,我们连招牌都不认得,都不敢进去逛逛,怕丢人。”
林青楠也凑过来说:“是啊宋大夫,我们在外头跟人打交道,人家写个条子递过来,我们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看不懂,心里头虚得慌。”
宋茜茸大概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但仍是问:“你们的意思是……”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无奈,开口替他们说了:“他们想问,医馆能不能教他们识字。”
孙泽平立刻点头:“对对对,也不用多,认得常用的字就成,会写自己的名儿,能看懂契书,认得出招牌,就谢天谢地了。”
宋茜茸听罢笑了起来。只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才会真切意识到知识有多可贵。
她应承下来:“我回头跟学徒们商量一下,请她们来教你们识字便是。医馆的课室是现成的,倒也不费事。”
几人眼里都迸出惊喜,连连道谢。
既然决定了要做,当夜宋茜茸便着手拟订识字班的章程。
卧房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穿着单薄的里衣也不觉得冷。林青禾进屋时,就见她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便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问:“这么晚了,在写什么呢?”
宋茜茸转头看他,见他已沐浴过,胡子也刮干净了,伸手摸摸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不留胡子好,显年轻。”
今日他回来,宋茜茸瞧见他脸上浓密的胡须,便有些懵。林青禾不过二十出头,这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有三四十岁。
林青禾顺势在她手腕上啄了一口:“我本来就年轻。”
两人调笑一阵,林青禾低头看向桌上的纸,指着上头“不限男女”四个字说:“男娃女娃同一个课室,怕是不大妥当。”
宋茜茸看向他:“如何不妥当?”
“村里那些阿爷阿伯们,怕是又要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了。”
宋茜茸笑道肩膀直颤:“什么鬼,村里还讲究这个?我看大伯家就都在一个桌上吃饭,哪里不同席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再说了,我这边教书的都是女夫子,男娃若是不乐意来,我也不强求。”
林青禾看着她,目光里尽是欣赏与缱绻,喃喃道:“大家有什么要求你就满足,你怎么这么好呢”
宋茜茸靠在他怀里,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哪有那么好,不过是想到日后工坊若是做大了,总要招更多能写会算的人,账房、管事、库房,哪样不需要认字算数?现下教会了,将来就是现成的人手。
她将这想法一说,林青禾便也笑:“你这是未雨绸缪。”
他总能找到不同角度来夸她。宋茜茸有些得意地想,林青禾对自己的滤镜怕是有八百米厚。
“阿茸,不识字确实处处吃亏。”林青禾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我虽认得几个字,可每回跟铺子签契书,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哪些条款看错。”
他垂眸看向她:“冬日无事,你多教教我?”
宋茜茸想了想:“你这不单是识字的问题,还有谈生意的门道不熟。契书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不是行家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咱们这几日抽空去一趟县城,找陆东家讨教讨教,他在这方面定是行家里手。”
话音刚落,宋茜茸便觉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
林青禾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深。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陆东家一表人才,又是名门贵公子,自是比我好许多。”
宋茜茸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青禾耳根通红,恼怒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不许笑!”
宋茜茸笑得更厉害了,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青禾抿了抿唇,将她打横抱起,压在炕上,恶狠狠地威胁:“还笑?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茜茸被他压着,胸腔憋着气,死活停不下来,笑得直抽抽。
林青禾恼了,俯身在她肩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宋茜茸“嘶”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脑袋,笑声仍止不住。
他彻底泄了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回你们谈事情,他看你的眼神,哼。”
宋茜茸终于慢慢止住了笑,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起来:“没有吧?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呀。”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抚了抚:“他可能确实挺欣赏我、挺认可我的。”
林青禾又一声冷哼。
宋茜茸继续给他顺毛,不紧不慢地说:“但他对我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
陆言晞这人,高门庶子,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往上爬,想创一番事业证明给家族看,要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对这样的人而言,情情爱爱算什么?唯有利益才是真的。
她捏了捏林青禾的耳垂,语气笃定:“陆东家那种人,娶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要娶的是能帮他翻身的贵女。”
林青禾没吭声。
宋茜茸又笑了起来,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让我尝尝,果然是酸的。你这是吃了多少醋呀?这缸醋也不知酿了多久,怎么之前都没让我发现呢?”
林青禾瞳仁漆黑,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宋茜茸正要开口继续调笑几句,却被他俯首堵住了嘴。他吻得凶狠又激烈,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尽数倾泻。
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翌日,宋茜茸睡到晌午才起,忍着腰酸把识字班的章程又细细理了一遍,添了几条细则。她把医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还额外叫上了沈玉珠。
“此次预计招收二十个学员,每日学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学识字,半个时辰学算数。至于教学的夫子,我打算从你们里面挑。”宋茜茸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陶婉柔身上,“阿柔,你来教识字,可愿意?”
陶婉柔站起身行了礼:“多谢宋大夫信任,我愿意。”
“好,”宋茜茸又看向沈玉珠,“珠珠,另一位教识字的夫子,由你来担任,如何?”
沈玉珠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是,你可愿意?”
沈玉珠犹豫着说:“我……我怕是能力不足,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宋茜茸温声说:“你从前就读过女学,学识足够。现下就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沈玉珠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从前她拿宋茜茸当假想敌,对这个二嫂并不如何尊敬,不曾想自己竟还能得她信任,被委以重任。她咬咬牙,郑重点头:“我愿意。”
宋茜茸笑着颔首,又指着陆艳蘅和孙美琴说:“你们俩来教算数。”
陆艳蘅和孙美琴对视一眼,有意外,也有惊喜。她们两个心算都很厉害,张口就能报数,做算数老师绝对绰绰有余。
其他学徒们纷纷对她们四个说恭喜,没想到宋茜茸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每上一次课,给你们十文钱课时费。阿瑶,你来安排和记录四位夫子的上课时间。”
这话一出,学徒们都炸了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能自己赚到钱,这谁不羡慕呢?
四位学徒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宋茜茸不忘鼓励其他学徒:“你们好好努力,往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融洽。唯有坐在最边上的赵芸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儿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瑶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赵芸娘先开了口:“陶婉柔出身大族,识字多,她教识字我没话说。”
赵芸娘抬了抬下巴,目光往沈玉珠那边一扫,语气里带着刺,“可沈娘子不是医馆的人,谁也不知她学问到底怎么样。先前还闹出许多事,把肚里的孩儿都给弄没了,这样的人也能当夫子?”
沈玉珠脸一白,攥紧了拳。
张瑶霍然站起,语气冰冷:“芸娘,你什么意思?”
赵芸娘并不怵,连连冷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
她站起来,看着宋茜茸,面色因激动而涨红:“宋大夫,我也识字,我也能教。可您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就把人给定下来了。是因为我不是您亲戚,背后也没人撑腰么?”
气氛骤然紧绷。学徒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宋茜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看着赵芸娘,目光平静。
赵芸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半晌,宋茜茸缓缓开口:“你觉得不公平?”
“是。”赵芸娘硬声道。
“那我问你,”宋茜茸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医馆每日的洒扫卫生,你总是做的最少的那个。翻晒药材的时候,旁人都一株一株理得仔仔细细,你却翻得最马虎。这是为什么?”
赵芸娘咬了咬唇:“那些跟教识字有什么关系?”
宋茜茸语气不疾不徐:“芸娘,你学东西快,脑子灵,这是你的长处。但同时,你心浮气躁,只愿意学有用的,不愿意干琐碎的。晒药材、洗药罐、扫地烧水,你并不屑于干这些活儿,是不是?”
赵芸娘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珠珠确实不是医馆的人,”宋茜茸侧头看了一眼沈玉珠,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从前读过女学,学识好,且她做事细心,从不因琐事而厌怠,也从不挑三拣四。教识字不只是认字,还得有耐心,有责任心。”
她再次看向赵芸娘,“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吗?”
赵芸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你都没让我试过,怎知我不行?”
宋茜茸递给她一方帕子,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刺耳:“因为此事不能让你们试错。”
赵芸娘只觉羞愤,泪水夺眶而出。
“若你何时能够改掉我方才说的那些毛病,那么,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赵芸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说话。
沈玉珠小心翼翼开口:“芸娘,你要是想教,我可以把我的课分给你……”
“谁要你分?”赵芸娘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我不用你可怜。我自己会证明,我不比你差。”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赵芸娘来当学徒的目的。报名那天赵芸娘就说了,她不想被家人拿捏,想学门手艺傍身,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来学医,从来都不是因为想治病救人。
宋茜茸能够理解。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配谈理想。所以她没有强行改变赵玉娘,只是告诫过她,你可以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学医,但学医就要对病人负责,这是底线。
所幸,赵芸娘虽嘴上不饶人,学医用药却从不马虎。这也是她能被允许一直留在医馆的原因。
宋茜茸身单力弱,无法像其他的穿越同胞们一样兼济天下。她只希望,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改变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
第162章 非议
陆家从食店。
见到林青禾提着几只兔子和雉鸡, 以及半扇羊肉进门时,陆言晞眼底也泄出一丝惊愕。他看向宋茜茸:“两位这是……”
宋茜茸将来意说了,陆言晞不禁失笑:“这也太见外了。林兄有何不解, 直说便是, 哪需这般多礼?”
林青禾绷着脸, 一字一顿:“要的。礼不可废。”
三人客套了几句, 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看看,便让林青禾留在此处,自己只身前往北市的香饮铺。
已近年关, 街上很是热闹,宋茜茸一路慢悠悠地走着,感受这热闹的人间烟火。
王三凤正坐在柜台前打算盘,抬头瞧见宋茜茸,顿时眉开眼笑,迎了上来:“宋娘子,你怎的今日过来了?”
宋茜茸打量了她一番, 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去, 王三凤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自信明媚的样子。她瞥了眼柜台上的算盘, 打趣道:“这做了掌柜到底是不一样。”
王三凤眼中颇有几分自得。她狡黠一笑, 朝宋茜茸眨眨眼:“宋娘子,我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好几个月,虽说算账慢了些,到底没出岔子。等我多算算,速度就会快起来。你先前不总教我们,熟能生巧么?”
宋茜茸不吝夸赞:“早说了你是个能干的,我一点儿也没看错。”
王三凤嘻嘻一笑,又跟宋茜茸讲起护肤品生意。她如今俨然成了宋茜茸在县城的代购, 每个月拿的提成,都赶得上香饮铺的工钱了。
她确实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王三凤爱美,在护肤方面很有经验,人又热情活泼,与县城不少小娘子都交好,推销起来也便宜。
聊过正事,一向张扬的王三凤却扭捏起来,踌躇着问:“宋娘子,今年过年……我还能去你那儿吗?”
“自然能去。不过今年我们会在山下过年,免不了要撞见王家人,你届时……”
“无妨。”王三凤神色倒是平静得很,“我欠王家的早还清了,断亲书也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拿捏不住我。”
其实前阵子她二哥王二栓来县城办事,竟被他看到自己在香饮铺做工。当时他闯进铺子,就要抓她回去,幸亏铺子里人多,又有几个熟客拦着,才没让他得逞。
不曾想,王二栓一直守在铺子外,等她下工,又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直言阿娘想她想得紧,她再如何气恼,也不该不顾念阿娘,毕竟阿娘从小到大对她都极好。
王三凤却没搭理他,只道自己已与王家断亲,王家人与她无甚干系。她没说的是,自己私下里有偷偷给姜秋菊送过些东西,但都是经由别人之手,除了姜秋菊,没其他人知晓。
除了自己阿娘,她不愿再与王家人有任何来往。
王二栓走后,王家也再没人来,想必是知道奈何不了她,索性放弃了。
宋茜茸见她心有成算,便也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腊月二十七那日,你叫一辆骡车回来。路上冷,你坐有车厢的。”
王三凤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千金医馆要办识字班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附近的村镇。这无疑是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引发了村民的热议。
尤其是听说识字班的学员不分男女,且夫子为女娘时,更是让村里人炸开了锅。
有人愤怒:“男娃女娃不分开,一起坐一间课室读书,那还了得?简直有伤风化!”
有人质疑:“这是让女夫子教男娃?不成体统!”
有人不屑:“女娘认字有什么用?有那工夫,不如在家多纺一尺布,多纳一双鞋底,还能贴补家用。”
有人困惑:“宋大夫不收束脩,只让明年开春去给她干十天活。她这是要做什么善事么?”
村里有户人家,自诩自家儿子在镇上读过两年学堂,便想让他儿子来医馆当夫子,被宋茜茸拒绝了。因为她了解过,那少年并无读书天赋,学识平平,担不起教书的重任。
以至于这户人家记恨在心,大部分难听话都是他家传出来的。
有非议,自然也有人维护。孙四娘便是其中之一,与那些碎嘴子呛声:“你们这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宋大夫明明做了好事,你们却在编排她,有本事到时候别让自家娃去学。”
她已经决定了,自己和大丫、大牛和二牛三个孩子,会一起去报名上识字班。大丫虽说是个女娃,但能识字算数总没坏处,将来嫁了人,能看个信、算个账,不也体面?
而发起这项提议的赵玉霜、方水红等人,不仅自己要去学,还给自家孩子都报名了。
这样一来,二十个名额很快就满了。
林月明却心有不安,私下里找到宋茜茸,悄声问:“你办这个识字班,不收束脩,却还要给夫子课时费,冬日还要点炭盆呢,那得花多少钱啊?你又何必为村里人做到这种程度?”
宋茜茸慢慢跟她算账:“阿姐无需担心。你想想,二十个学员,每人每个月要帮我干十天活。一个人干十天,二十个人就是二百个工日。按市价算,一个工日怎么也得六七十文钱,二百个工日就是十二三两文。课时费和炭盆才花多少?满打满算不到二两。你说我是赚是赔?”
林月明恍然大悟:“是赚了!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短视了。”
宋茜茸轻轻笑起来。
她虽是想为村民开智,但不至于让自己吃亏。且不收束脩白给人上课,这些人未必珍惜。若是收了束脩,穷人家的孩子又负担不起。以工换学,既让他们出了力,又给了他们体面。
眼下她最缺的就是人手,学员们以工换学,是双赢的事。前世多少人总结出来的道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她怎会犯那样的错误?
开班前一日,纪桂英来犹犹豫豫地找到宋茜茸,她揪着衣襟,忧心忡忡地说:“阿茸,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晓。”
“伯娘您说。”
纪桂英压低声音:“白塘村的施丽娘,你还记得吧?”
宋茜茸自然记得。施丽娘的儿子曾因食物过敏导致消化不良,命悬一线时,被她救了回来。结果施丽娘的婆母聂婆子却指着她骂,口口声声药婆害人。
纪桂英叹了口气:“丽娘想带着山娃来上识字班,可聂婆子死活不让,说女娘学这些有的没的,心就野了,不愿意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还拿阿明说嘴,说她日日在外头显眼,自家孩子都交给别人带,当不得别人家里的娘子。可惜我不在白塘村,不然非撕烂那婆子的嘴不可。”
向来护短的纪桂英哪里忍受得了别人非议自家闺女,已是十分气恼,想起聂二郎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聂二郎更不像话,在他们白塘村到处嚷嚷,说什么婆娘学了字,心就野了,不听使唤了。他们村好些人听了,都对医馆有意见,觉得咱们在蛊惑女娘,想着要来闹事呢。”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妨。”
纪桂英急了,忙道:“怎么无妨呢?这一家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你要是不管,他们指不定还要编排出什么。”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说:“白塘村的人若是对医馆有意见,那他们村明年的药材,不种也罢。”
纪桂英一愣:“他们……”
宋茜茸笑了笑:“无事,您大可把这话放出去,届时急的不是咱们。”
果然,第三日一早,崔长福急急忙忙赶来,进了医馆连连作揖:“宋大夫,宋大夫!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那些不知事的莽汉一般见识!”
宋茜茸正在在给病人诊脉,头也不抬:“崔村长坐,等我诊完。”
崔长福虽心急,却也只得坐下来,搓着手焦急等待。好不容易见病患离开,他立刻凑上前,陪着笑脸说:“宋大夫,聂二郎那个混账,我已经把他骂了一顿了。他自己不识字,早年被人骗着在欠条上按了手印,赔了不少钱。他自己没读过书,拉不下脸来医馆跟妇孺一起学,又怕他婆娘识字后嫌他没出息,这才胡咧咧。白塘村其他人就是跟着起哄,真没跟您过不去的意思。”
宋茜茸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丝冷冽:“崔村长,我办识字班,一不收钱,二不图名,就想让村里人认几个字,将来少被人骗。聂二郎自己吃了不识字的亏,反倒拦着妻儿去学,这是什么道理?”
“是是是,宋大夫说得是。”崔长福连连点头,“我已经骂过他了,也告诫了他,再敢胡吣,以后村里有啥事都不管他家了。还请您别迁怒,让咱们村能继续种药。”
宋茜茸便也笑了:“瞧您这话说的,一码归一码,种药的事儿自然算数……”
“好,好!”崔长福擦了把汗,千恩万谢地走了。
刀子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白塘村的人即便再有想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了。
在这乡野地方,讲道理远不如讲利害来得管用。
但宋茜茸知道,这仅仅是万千山村的一个缩影。日后,她的医馆要面对的非议更多。
幸好,她早有准备。
第163章 家事
识字班的课上了大半个月, 四位夫子起初还拘谨生涩,如今已渐渐有了模样。宋茜茸开头几日还会坐在课室后面听,见她们能撑起课堂, 便不再跟了。
此时, 她正坐在诊室内, 隔着个院子, 听课室里学员们的郎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声音响亮,生机勃勃。
白芷收回目光, 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也不知我家阿蔹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读书。”
宋茜茸转头看去,白蔹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大狗玩偶,小脸朝着课室方向,听得认认真真。
白芷压低声音:“阿蔹在屋里时,还悄悄背《三字经》呢。她日日坐在门口听,竟也会背了。”
“阿蔹确实聪慧。”宋茜茸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中生出无限怜惜。若非经了那一遭难, 这孩子如今也该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样, 读书写字, 到处玩闹。
她温声安慰:“比起刚来那会儿,阿蔹已经变了很多。胆子大了不少,偶尔也愿意和我们说话。”
自她们母女来医馆后,宋茜茸和白芷便一直在研究如何为白蔹治疗。孩子还那么小,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谁能忍心看着她一辈子困在恐惧里呢?
她们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安抚毛绒玩具、安全屋等,又查阅了大量医书, 希冀从前人的记载中获得些启发。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茜茸还真在一本《幼科专述》上寻到类似的记载。书里说,小儿七情不遂可致病,因为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心胆之气尤为脆弱,极易受外界惊恐刺激而气机逆乱。
据此,宋茜茸给白蔹服用秘旨安神丸,以安神定志,清除心火,又用过知柏地黄汤健脾温肾,固本培元。同时,她还教白芷,定期为白蔹做针灸和推拿,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精心照料这么久,白蔹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只要不受到巨大刺激,她几乎不会再产生应激反应。面对她所信任的宋茜茸、张瑶等人,她也愿意直视对方的眼睛,开口进行简单交流。
如此,已是莫大的惊喜了。宋茜茸相信,天长日久,白蔹的病情最终能得到控制,她也能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是夜,宋茜茸回到卧房,见林青禾还在灯下研读笔记,竟是陆言晞借给他的手札,里头记录了陆言晞所见、所闻、所经历过的许多店铺经营之事。其中,就有不少商业谈判的案例。
宋茜茸不由问:““以前也不见你如何喜爱读书,现下怎如此用功了?”
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能输给陆东家。”
“你怎么还在醋这个啊?我和他又没什么!”宋茜茸无奈,“没事儿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傻不傻?”
“我知道你俩没什么。”林青禾说,他只是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和学识,总觉得配不上宋茜茸,因此才不安。
他想起先前在山上,无意中听到宋茜茸与太夫人闲聊,两人随口引的佛经,或许宋茜茸早忘了,但他一直记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或许,他现在的心境,便是由爱生怖。但他不愿把这些幽微的心思说给宋茜茸听,不愿让她跟着烦扰。
他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一晃时间到了腊月二十七,上完这日的课,识字班将听课,至元宵节后才复课。
今日,也是香饮铺放年假的日子,王三凤该回了。只是等到半下午,还不见她的人影,宋茜茸有些着急。今日天虽阴沉,但并未下雨下雪,路上不该耽搁这么久。
宋茜茸站在医馆门口焦急地张望,却见纪桂英匆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茸,出事儿了。”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阿凤,”纪桂英喘了口气,“被王家绑走了。”
王家打听到香饮铺今日放假,纠集了一帮族人去铺子里,硬是把王三凤带了回来。他们打着让王三凤回来陪爹娘过年的旗号,实际是打算在年后,将她嫁给隔壁镇子一个鳏夫,聘银三十两。
王有田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王三凤好,因为她子嗣艰难,寻常人家不会要她,而这个鳏夫有五个孩子,长子和次子皆以成家,不需要王三凤生儿育女,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
若非她年轻漂亮,对方还不肯出那么高的聘金呢。
宋茜茸的脸色沉下来。这王有田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祸害王三凤?
她转身进屋,喊上林青禾与林青秀,想了想,又说:“咱们先去一趟村长家。”
孙桐生见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愣:“现在就去?马上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不如等元宵节后再说?也让王家人团圆过个年。”
宋茜茸声音冷肃:“等过了年,什么都晚了。”
孙桐生犹疑不定:“这……毕竟是有田的家事,做爹娘的想要闺女陪着过年,到哪里都说得上理,咱们也不好插手太多。”
他又看向林青禾:“二青,你说呢?”
林青禾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听阿茸的。”
孙桐生看着他,恨不得抽这臭小子一巴掌。自从娶了媳妇,便什么都是媳妇说了算。一个大男人,只晓得听媳妇儿的,有什么出息?
宋茜茸却慢慢地笑了,直接问:“村长是不打算管吗?”
孙桐生为难道:“不是我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最好也别管,王家的事儿,你毕竟是外人……”
“王三凤是我铺子里的掌柜。她从我的铺子里被人绑走,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宋茜茸冷笑,“村长若是管不了,那我就去县城找人好了。我虽人微言轻,但行医这些年,也略有些薄面。到时候请了县衙的人来,王家吃官司事小,整个沙河村的名声怕也……”
“宋大夫!”孙桐生目光复杂地打量她。他知道她做得到,之前金元百被官府杖刑,不就有眼前这位的推动?
孙桐生叹了口气,叫上自家子侄,又让儿子去请村里几个有有威望的老辈,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家去了。
宋茜茸跟在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以前看网文,对里头的极品亲戚邻居什么的叹为观止,还以为只是小说为了冲突而刻意制造的桥段。自己穿过来后,才知晓,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她烦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此刻恨不得拿把刀,把那些满脑子封建的大男子主义之人砍了。
怒火熊熊之际,手突然被人握住。宋茜茸侧过头,看到林青禾关切的脸,他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会好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轻轻“嗯”了声。
一行人到王家时,却看见了一幅谁也想不到的画面。
王家院门大开,里头人头攒动,却不是迎客的热闹,而是一群人围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地看着堂屋方向。
堂屋门口,王三凤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高高举起。她冷声喝道:“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此时的王三凤形容狼狈,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左脸颊上还有三道指印。她的对面,王二栓捂着肩膀,脸色铁青,王有田和姜秋菊都直直望过来,一个面色难看,一个神色凄楚。
王二栓肩膀衣裳破了,渗出了点点血丝,他怒吼:“疯了,你真是疯了!”
王三凤冷笑一声,刀尖对准他:“我就算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王有田欠了债,你作为儿子不想出钱,就把我卖出去填窟窿?王二栓,你在镇上开着纸马铺,敢说拿不出三十两?你就是舍不得!你宁可把我推进火坑,也不肯从你指头缝里漏出几个子儿!”
“你!”王二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二娘,也就是王二栓的媳妇,听到王三凤这样说,立刻嚷起来:“阿凤啊,你怎能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来?爹娘有什么事,我们哪回不是出钱出力?就是你先前伤了那邓老歪,也是我们给买的药……”
宋茜茸瞥了朱二娘一眼,她的斑秃已大好了,看来自己开的药还挺有效。
王三凤直接打断她:“你闭嘴。你们两口子狼狈为奸,有什么可说的?我今日就一句话,敢拦我,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王三凤这条命,大不了豁出去!”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动。
王三凤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宋茜茸,眼睛一亮,举着刀朝她走来。刀刃在昏光里泛着冷光,格外醒目。院子里的人纷纷避让,生怕一不小心就遭了殃。
孙桐生站在院门口,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宋茜茸:“宋大夫,这……”
“无事。”宋茜茸微笑着,伸出了手。
王三凤快速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宋娘子……”
“跟我回去吧。”宋茜茸拉住她,发觉她的手冰凉彻骨,指节在微微颤抖。想来,方才她心里也是极害怕的。
“宋大夫,那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带走?”王有田在后头大喊。
宋茜茸回过头,目光冷厉:“王家阿叔,我观你岁数也不算大,为何记忆这样差?你们已签过断亲书,阿凤早已不是你们王家女,她只是我铺子里的一个掌柜。”
院里众人议论声一下子大了。他们先前便听说过,宋茜茸在县城开了间铺子,生意很好,还把宋香芝家的林月宁介绍过去做活,每个月都有三百文工钱呢。
没想到竟是真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宋茜茸牵着王三凤,一步一步离开了王家。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宋茜茸和王三凤的名声再一次打响,只是……
“凭什么这样说宋大夫啊!”孙美琴回家和孙桐生抱怨,“阿爷,村里那些人受着咱医馆恩惠时,怎不说宋大夫的好?这回摆明了是王家的错,却说宋大夫管太宽,太强势,哪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宋大夫心肠好,管起闲事惹人恼。”
当然,王三凤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都在说她是疯婆子,拿菜刀看自家亲哥,以后谁敢娶她?
难听话更是数不胜数。
“女人家不守本分,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你看她,明明是间医馆,却正事不做,去教妇人识字。女子无才便是德,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就是。女娘当家,祸及子孙。”
“我听我那侄儿说,这叫牝鸡司晨,说是母鸡抢了公鸡的活儿,跑去打鸣呢。你看看,那不乱套了嘛?”
诸如此类的言论,都慢慢传到宋茜茸的耳朵里,她却浑不在意。
林月明却气不过,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真不知好歹。一个个的说女娘不安分,自己不也是女娘吗?他们的阿娘和姊妹不也是女娘吗?且现在才过完年呢,存心让人不痛快!”
宋茜茸对此,只淡然一笑。
前世她上网,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言论,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烦,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怎那么闲呢?她有些怀念前世住公寓的生活,房门一关,隔壁住着谁都不知道,少了多少纷争。
这时,林青禾从外面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孙四娘让送来的。
孙四娘让带话:“宋大夫别听那些闲话,我们都记着她的好呢。”
之后几天,赵玉霜和方水红、许翠翠等人都提着东西,陆陆续续来了。宋茜茸哭笑不得,只道自己无事,她们不必如此。
赵玉霜几人在村里替宋茜茸说话:“宋大夫免束脩来教村里人识字算数,这对咱村来说是多大的福分?你们去镇上学堂看看,一个月束脩要多少钱?再说了,明明是王家干的缺德事,你们不说王家,倒说宋大夫,果然是好人难做啊。”
非议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一边倒,村里不少人也渐渐想起宋茜茸的好。
宋茜茸听到林月明跟她讲起这些,仍只淡淡一笑。无论如何,她在这个村子已经扎下根了,已有人会站出来替她说话。
元宵节一过,日子就像被人拧紧了发条,倏忽快了起来。
医馆开始张罗新一年招学徒的事。
陶府先来了消息,说送四个家生子来学医,陶府愿意出束脩,但她们学成后须回陶府效力。宋茜茸看过那几个丫头,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神干净,手指灵巧,确实有天赋。她点了点头,收下了。
附近村镇的人家也很积极,他们都看到了医馆那些学徒的变化,早已眼馋,如今一有机会,自是铆足了劲儿,想把自家闺女往医馆里送。这次来报名的,竟然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其中还有几个孩子,就是那些背后非议她的人家里的。带孩子来的爹娘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陪着笑脸说:“我家娃儿勤快听话,宋大夫您就收下她吧。”
待人走后,林月明冷嗤一声:“真正触及到自身利益了,倒是知晓好赖了。之前骂你骂得最欢的就是这帮人,如今倒好意思把孩子送来。”
宋茜茸没抬头:“先不管那些,只看看孩子如何吧。”
林月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原本只打算招十个学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宋茜茸便添了六个名额,加上陶府那四个,现如今医馆共招了二十名新学徒。宋茜茸将她们分成五组,分别由张瑶几个老学徒带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草发芽,河冰解冻。上巳节后,猫冬的村民都出了门。识字班停了课,制药工坊重新上工,一切进入了正轨。
林青禾也在一个晴光正好的日子,带着商队的人再次出发。
他们走后,宋茜茸收拾卧房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叠纸,是林青禾的手稿。那一笔字属实不敢恭维,笔画潦草凌乱,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他抄的是《本草图经》,一本专门讲草药的书,也是医馆学徒们的入门读物。
宋茜茸拿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其中抄录“茜草”的那页,夹着一张纸,满页都是“茜”字,宋茜茸的“茜”。
她前世的名字,是外婆取的,而原身与她同名,出自宋母。外婆与宋母,不约而同用了同一句诗词: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
茜,就是茜草,可药用,也可作红色染料。茸,则是草木初生时细柔的样子。
她能想象得到,面对初生的她和原身,长辈们有多喜爱,有多珍惜。
宋茜茸的手指停在那满纸的“茜”字上,恍惚间想到前阵子她和林青禾闲谈,林青禾说,他想更多了解她。
她微微一笑,把那些手稿一页一页理好,放回枕头底下,眼睛却有点发涩。
春天来了。
天气渐暖,医馆的学徒们按部就班,上午读书,下午制药,日子按部就班,平静而充实。
宋茜茸以为今年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但她忘了,沙河村这个地方,从来就不缺麻烦——
作者有话说:注: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出自宋代李从周《玲珑四犯》
第164章 骂战
春耕后, 碧水村的蔡家上医馆闹事来了。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簇拥着最前头的蔡聋子和蔡全父子俩, 气势汹汹堵在医馆门口, 叫嚣着让宋茜茸出来。
蔡聋子已过知天命的年纪, 因耳背常被人喊作“蔡聋子”, 他嗓门大得惊人,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宋氏,你教唆妇人忤逆, 离间人家夫妻,害得我家儿媳妇跑了,银子也丢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宋茜茸在里边的制药间琢磨新药,还没出来,纪桂英闻声赶来,笑着上前搭话:“哎哟,这不是蔡家阿嫂么, 今日来医馆所为何事?”
蔡聋子听不见她的问话, 看向蔡婆子, 她立马站出来说:“所为何事?你们林家人心里难道不清楚么?若非那宋氏好端端地要办识字班, 我家儿媳怎会跑?”
蔡家人纷纷在后边附和。不多时,沙河村不少村民也围了过来,与蔡家人理论了起来。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平常并不如何团结,但遇着外村人欺上门,倒也能一致对外。在两方人的七嘴八舌中,纪桂英终于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蔡聋子的大儿子蔡全, 前年原配过世,他在外地做生意时,遇着了当地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名唤陈晚珍。陈小娘子被他花言巧语蛊惑,跟着他来到离家四五十里地的碧水村。
来了之后,陈小娘子才得知蔡全谎报了年龄,且有了两儿一女,自己是来做填房的。只是人已经跟着来了,后悔也没用,只得将就着过下去。
不曾想,婚前蔡全的温柔小意,在婚后变成了拳脚相向。娘家太远,蔡全又不许她回去,陈晚珍只能一日日忍受。
去年医馆开识字班,陈晚珍对蔡全说,她也想来学认字算数,这样就能帮着他分担一些酒坊里的琐事,让他不必那么辛苦。他出去跑生意时,她也能帮着操持好家里,让他无后顾之忧。
蔡全同意了。陈晚珍与碧水村另外两位妇人一起,来医馆上了两个月的识字班,能写简单的字了。今年开春后,她借着同蔡全去县城买酒曲的机会,给娘家寄了封信。
结果,陈家带了不少青壮汉子,来蔡家大闹了一场。恰巧蔡全三兄弟不在,家里没有顶事儿的,陈家人便逼着蔡聋子在和离书上签了字,带着陈晚珍回去了。临走时,陈晚珍还趁乱拿走了蔡婆子藏起来的五十两白银。
蔡家丢了媳妇又丢了钱,没法儿去找陈家算账,总得找个地方出气。这不,就找上医馆了。
纪桂英只觉无语,自家留不住儿媳妇,竟有脸上别人家闹!她叉着腰,指着蔡婆子说:“我敬你年纪大,才叫你一声阿婶,可你也忒不是个东西了。你们自家骗娶儿媳在前,苛责虐打她在后,现如今人家跳出你们家这个火坑,你们怎好意思上门来的?”
蔡婆子毫不客气地回嘴:“怎不怪你们?我家儿媳来家两年了,一直安分守己,从未行差踏错。只不过在医馆上了两个月识字班,就敢使手段耍弄婆家,这难道不是你们医馆教的?我不怪你们怪谁?”
蔡家其余族人也在后头帮腔:“就是!要不是你们多事,她一个乡下女娘认什么字?读了书心就野了,你们医馆就是祸根,留不得!”
吵吵嚷嚷中,宋茜茸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冷眼扫视一圈众人,看向蔡全:“你就是陈晚珍的前夫?”
蔡全膀大腰圆,跨步上前与宋茜茸对峙,语气凶狠:“你就是这医馆里的宋大夫?今儿你不给我们个说法,我让你医馆再也开不下去!”
蔡家带来的人洋洋得意,沙河村的人则面面相觑。
本朝对酿酒管控严格,蔡家背后必定有靠山,不然这酒坊开不起来。他放话说让医馆开不下去,或许真有这个可能。村里人都是泥腿子,谁也不敢真与官府贵人作对,一时都有些犹豫起来。
蔡婆子见状,更为得意,大声嚷嚷:“你医馆害我家丢了一个儿媳,就得赔一个给我们。反正你们林家还有未出阁的小娘子,给我们家正好。”
林月圆一听这话,脸色一白,朝宋茜茸身旁靠了靠。
宋茜茸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又上下打量了蔡全一眼,目光淡淡的。此人眼白泛黄,唇色发紫,舌苔厚腻,是长期饮酒过度的体征。酒坊里近水楼台,想必没少喝。陈晚珍曾与她说,丈夫好酗酒打人,想必不是假话。
她目光扫过蔡家众人,朝上方拱了拱手,一字一顿地说:“当今圣上明谕,鼓励各州府推行教化,鼓励村塾私学。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医馆办识字班是祸根,怎么,是想说圣谕有错?”
蔡婆子口快,张口就骂:“放你的狗屁!你开识字班跟圣上有什么相干?皇上还能听你的不成?”
宋茜茸淡淡瞥她一眼:“这话,你敢不敢随我去县衙,当着县令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蔡婆子一愣,蔡全脸色已大变,忙拉住她,示意她噤声。
宋茜茸看向蔡全,继续说:“陈晚珍长期被你殴打,早已伤痕累累。年前我替她检查过,身上有十一处瘀伤,右臂还有一处骨折伤未完全愈合,想来每逢阴雨天,她那手臂都会疼得抬不起来。这些,你认是不认?”
蔡全不接话,抡起拳头就朝她面门上招呼。
张瑶、张杏几个忙闪身出列,挡在了宋茜茸面前。她们身量虽比不上蔡全,但身形灵活,身法迅捷,很快便将蔡全打退了。
蔡家其他青壮见蔡全被逼退,忙蜂拥上前,想要给这些半大的小娘子们一些教训尝尝。张瑶几个练了好几年拳法,在会拳脚的人面前虽不够看,但对付几个只会蛮力的庄稼汉还不在话下。
其余学徒也全都出列,整整齐齐站在宋茜茸身侧。
蔡全带来的那些青壮被揍了一顿,也不敢轻举妄动。原本他们是打听到,那会功夫的林青禾出了院门,医馆只剩下几个妇孺,以及林青秀一个没长成的小子,完全不足为惧。他们打算一见面就先亮出拳头,吓唬住这群妇孺,才好谈接下来的条件。
只是没想到,医馆里那群小娘子竟个个这么剽悍,他们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敌不过。
两拨人就那么站着对峙,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
宋茜茸拨开身前的学徒,欣慰地朝她们点点头,又看向蔡家人,目光瞬间锐利:“你们今日来我医馆喊打喊杀,无非是自己觉得吃了亏,心里憋着气,见我们医馆全是妇孺,以为好欺负,便上门来闹了。”
她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打错算盘了。我宋茜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不是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你们自己做了恶事,便该担着恶果,别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害人。”
蔡全见到齐刷刷站在门边的娘子军,心里也有些怵。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几位身手利落,若非限于年龄和体型,他还不一定能招架得住。眼下这里有一二十个小娘子,沙河村的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带来的这些人手,怕是不一定能打得过。
想到此,他转向蔡婆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蔡婆子会意,立刻从人群里窜出来,一拍大腿就嚎上了:“哎呦喂,还有没有天理啊!大家都听听,医馆欺负人呐,我老婆子命苦哟,儿子头个媳妇没福气,年纪轻轻就去了,好不容易又相了个媳妇,却被有些人撺掇着离了心。哎呦喂。老太爷不长眼啊,怎就叫那些恶人逍遥着,让我们这些苦命人寒了心哟……”
她这一嚎,蔡家带来的几个妇人也跟着哭上了,有的坐在地上拍腿,有的捶胸顿足,哭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号丧。
宋茜茸闭了闭眼,前世今生,她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跟她说理,她跟你哭嚎;你跟她讲证据,她跟你撒泼。这些人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但凡不能如他们的意,是便要无理取闹。而且你还不能真把她们怎么着,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打不得骂不得,碰一下就能躺地上讹你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对纪桂英等人说:“几位伯娘阿婶,烦请帮我骂回去,过后必有谢礼。”
纪桂英二话不说,指着蔡家人骂:“你们姓蔡的要不要脸?那么多人来医馆上识字班,怎就你们家媳妇跑了?你们自己留不住人,却来怪医馆,这是什么道理?就你们家打媳妇这毛病,我都怀疑你们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死的了,要不你们跟我说道说道?”
蔡婆子嚎得更大声了,蔡家其他妇人也都纷纷拍着腿哭喊。
陈春花、宋香芝、冯荷等人都挽着袖子,上前纷纷帮腔。
“我说蔡家的,你们一帮子人在别人家门口号丧呐,是家里死了人么?”
“一个个的就瞅着人家男人不在家,上门来欺负,真当我们村的人是吃白饭的?”
一个个说得起劲儿,但没一个有蔡家人嗓门大,不会骂架。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她就知道,己方人员太老实,骂街都骂不过对方。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都给老娘让开。”
围观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道,姜秋菊沉着脸走了进来。自年前去王家接走王三凤后,宋茜茸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姜秋菊往中间一站,下巴一抬,吊梢眉一竖,指着地上拍腿哭嚎的人就开骂。
“我当是谁在这儿哭丧呢,原来是蔡家的。你们是死了儿子还是死了男人,哭成这样?”
“咋了,是家里没钱买棺材,上医馆来讨钱来了?”
“蔡婆子,你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要脸?讨饭讨到小辈身上来了!我要是你啊,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不在这丢人现眼了。”
“还有你,蔡二家的,上月才听说你家男人在外头偷人,咋了,他不要你了,让你来这号丧讨钱?”
“还有你,陆家媳妇,你和蔡家是什么关系,跟着她们嚎什么丧?莫非你和蔡全那小子有一腿?我就说,前几日在大集上,你俩怎么眉来眼去的呢。”
“还有你……”
姜秋菊一个个点过去,将每家每户那些腌臜事儿一一说出来,医馆的学徒们个个听得面红耳赤。
蔡家人傻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全站起来朝姜秋菊冲过去:“姜秋菊你个臭娘们儿,我撕烂你的嘴!”
宋茜茸朝学徒们一使眼色,她们纷纷上前,拦住了蔡家人。
蔡家人蛮横,可也架不住学徒们一边一个,拦着她们动弹不得。
姜秋菊可没停嘴,继续稳定发挥。
“蔡婆子,你说你家儿媳跑了?那是人家自己长腿跑的,又不是被人偷走的。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长得丑还想得美,一把年纪了还祸害人家小娘子,不要脸的样子和你们两口子一模一样。”
“还有啊,你们前头那个儿媳姜娘子,多好一个人呐,嫁入你们蔡家几年,生儿育女,结果呢?好好一个人,竟生生被你家打死了!”
蔡全脸色一变:“你放……”
“我放什么?”姜秋菊声音更大,直接把他盖过去,“姜娘子当初怀胎五月,被你一脚踢得见了红,没几天人就没了!这事你以为捂得住?蔡家当年是怎么给人娘家赔钱的,要不要请当初经办的人出来问问?”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件事在碧水村和沙河村一直有传言,但从来没人敢当着蔡家的面说。蔡家有钱,有靠山,谁愿意得罪他们?但姜秋菊显然不怕。她王家人多势众,向来又以强势蛮横著称,怕过谁来?
蔡婆子双手颤抖,指着姜秋菊:“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姜秋菊冷笑,“那你自己说说,你家儿媳妇姜氏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怎么的?你敢不敢对着天发个誓?”
蔡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秋菊趁胜追击:“还有你自己,蔡婆子,你当婆婆的那点手段,还用我说?你大儿媳妇进门第二天你就让她跪着给你洗脚,二儿媳妇怀了身子,你还让她天不亮起来做饭,三儿媳妇被你打得耳朵都聋了一只!你当你是哪家的皇太后?一个开酒坊的,还真把自己当城里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了?”
蔡家几个儿媳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都低下了头。年纪最小那个,眼眶已经红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沙河村的,还有隔壁村来看热闹的。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帮腔。
“就是就是,蔡家那个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蔡全打媳妇出了名的,前头那个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
蔡聋子虽然耳背,但看这阵势也知道形势不妙,与三个儿子互望一眼,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走”,转身就跑。
蔡全狠狠瞪了宋茜茸一眼,也跟了上去。蔡婆子还想再嚎两句,被自家儿媳妇拉着走了。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个干净。
临走时,蔡全回过头,对着医馆撂下一句狠话:“宋氏你等着,早晚要叫你好看。”
姜秋菊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纪桂英松了口气,满脸带笑地朝姜秋菊说:“今天多亏了你,我们几个实在骂不过。”
姜秋菊摆摆手:“这蔡家就是欠收拾。”
宋茜茸也朝她作揖:“谢谢姜阿婶,也谢谢各位伯娘和阿婶了。今日多谢你们仗义相助,马上天就要热起来,医馆赠你们一副凉茶,夏日里也好消消暑气。”
姜秋菊忙道:“不必客气。”
她又低声说:“宋大夫,你帮了我家阿凤那么多,我还没谢你呢,你真的不要跟我讲客气。”
宋茜茸笑了笑:“姜阿婶,一码归一码,该谢还是得谢。”
人群渐渐散了,学徒们也各归各位,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但宋茜茸心里总有不安。她听村里人说,蔡家人仗着自家背后有势力,向来在各村镇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他们来势汹汹,却灰头土脸而回,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坐在院中,盯着手里的医书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室里传来学徒们的嬉笑声。宋茜茸想起去年冬日,陈晚珍上完课后,悄悄来找她,请她帮忙看身上的伤。给她涂完药后,宋茜茸问:“为何会来识字班?”
陈晚珍说:“夫君说,会算账就能帮他管酒坊,他就不会打我了。”
彼时她只觉得这姑娘太傻了。家暴男打人,从不是因为妻子哪里不好,而是他本身就是个人渣。即便他的妻子是个完美无瑕的天仙,也拦不住挥向她的拳头。
没想到,这个傻姑娘这样有勇气,釜底抽薪,勇敢地跳出了蔡家这个火坑。听蔡婆子说她还拿走了五十两银子,想必有了这样一笔钱,陈晚珍日后会过得好些。
只是没想到蔡家人这般无耻,不仅把这笔账算到了医馆头上,还觊觎她家阿圆。
她实在是受够了这些个无理取闹的渣滓。
穿越过来这几年,她遇到无数的奇葩,动不动就拿那一套“夫为妻纲”来压人,想将所有女人规训成忠于男权的模样。作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现代人,一个在男女平等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女性,她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觉窒息,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点什么,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茜茸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165章 寒心
春末的暖风裹着草药香, 从千金医馆的院子里悠悠飘出,却被门外一阵刺耳的哭嚎声搅得粉碎。
宋茜茸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是写了一半的医案。她按了按眉心。外头的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令人烦不胜烦。
“又来了。”张瑶从药柜上探出半个身子, 撇了撇嘴, “这回换了个生面孔, 买了十文钱的祛风散,回去就说吃了拉肚子。林阿伯认识那人,是蔡家同族的外甥女婿, 隔了好几层关系,难缠得很。”
白芷咬了咬唇:“这些人,隔三差五来一趟,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啊。”
张杏细声细气地说:“阿姐,要不咱们去找几个阿婶来,把他骂回去?像姜阿婶那样的就挺好,保准他下一回不敢再来。”
“不必。”宋茜茸揉了揉心口, 一股郁气堵在那里, 上不得下不得, 卡着难受极了, “你们几个去把那人赶走。”
“好的,阿姐。”
身手最好的几个学徒立刻应声出去,没多久外头传来汉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几个小娘子的棍棒威慑下,渐渐消失。
白芷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又赶走了一个。”
宋茜茸脸色沉得能滴水。
从蔡家第一次上门闹事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这样的把戏她见了不下二十回。买药闹事、找茬骂街、半夜泼脏水……各种腌臜手段层出不穷。
这帮人每次闹的事儿都不大, 但跟只苍蝇似的,始终在耳边嗡嗡嗡,着实烦人。
宋茜茸拿着笔,想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医案,可盯着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这段时间,医馆病人也少了许多。据说蔡家放了话,谁跟千金医馆走得近,必会遭牵连。蔡家势大,许多人不敢得罪,生了病,宁可去镇上医馆。
除了蔡家,怕是不少人也觉得医馆多事。好好的,教女娘识什么字?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她多什么事儿?
村里人的想法,宋茜茸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懒得去计较了。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心里头那股子劲儿突然就泄了。
当初她一门心思想在这穷乡僻壤做点什么,所以在村里开医馆,教村民种植药材,甚至收学徒,开识字班。
她想,自己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阿姐,阿姐?”张瑶端着茶盏站在宋茜茸面前,唤了两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宋茜茸抬起头来,面色尽是倦怠之色。
“你发了好一阵呆,茶都凉了,我给你换一盏。”张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阿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守着呢。”
宋茜茸扯了扯嘴角:“没睡好,有点累,我去歇一歇。”
张瑶看着她走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都怪蔡家那群莽人,让阿姐心情不好。
夜里,宋茜茸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身侧那只空荡荡的枕头上,有些想念林青禾。
若是他在家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茜茸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前世外婆去世后,她无依无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从未想过要靠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成了那种遇事儿就盼着男人回来撑腰的人了?莫是不是在这儿待久了,被这个该死的父权社会驯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医馆里的人都察觉到了宋茜茸抑郁的情绪,整个医馆里头气氛沉闷,学徒们都收敛了许多,再不敢嬉闹。
张瑶张杏和林月圆方才又赶走一个讹钱的,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张杏低声说:“蔡家这么做,到底图什么?总不是为了讹咱们那几文钱的药材吧?”
林月圆冷笑:“二嫂说,他们是为了让咱们害怕,从而屈服。若是能让咱们觉得开这个医馆得不偿失,主动关门了事,才叫遂了他们的心意。当然,顺便也做给其他人看,不想要别人跟我们走得近。”、
张瑶皱着一张脸,心事重重:“阿姐如今被他们所扰,寝食不安,我很担心她。”
林月圆叹了口气:“阿娘和阿姐都劝过,二嫂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但终究是……寒了心吧。”
宋茜茸的郁气,在孙四娘过来想要把女儿大丫带回家,不让她做学徒时,达到了顶点。
可能孙四娘自己也觉得心虚,和宋茜茸提这事儿时,眼神躲闪的厉害,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她小弟在酒坊上工,昨日娘家来人说,蔡家得知她在为医馆做工,直接放话,若是她再继续与医馆有什么牵扯,便直接辞掉小弟。
娘家人说,蔡家背后靠山很大,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不要与蔡家做对。再说,她小弟要是被辞了,弟媳和几个侄儿要怎么活?
宋茜茸起初很不理解。孙四娘在金家一直过得不好,但她娘家人从来没出过面。怎么如今他们一句话,孙四娘便愿意放弃自己的好生活,放弃女儿的大好前程?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她没资格替孙四娘做选择,也不想评判孙四娘的选择。只让孙四娘把大丫带走,又让她去制药工坊找林月明结算工钱。
孙四娘走前,还嗫嚅着问:“宋大夫,往后我还能摘茶叶和连翘叶卖给医馆么?”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这时候又不怕与医馆有牵扯了?既然要断,便断干净些。”
孙四娘脸色惨白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夜里,大丫敲开了宋茜茸的家门。
进了堂屋,大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对不住,我阿娘真的是没办法。阿爹去的早,阿弟又太小,撑不起家门。现下家中实在是经不得一丝风浪。阿娘知晓我想留在医馆,但她不敢。”
宋茜茸蹙着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大丫:“我说过,不喜人跪拜,你起来。”
大丫却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泪如泉涌:“宋大夫,我不想认命,我想像阿瑶姐、阿圆姐她们一样学本事,有朝一日也能像您说的那样,独当一面,也能照顾阿娘和阿弟,成为他们的依靠。”
宋茜茸不为所动:“你先起来说话。”
大丫流着眼泪摇了摇头,只直起了身体,可怜兮兮地望向宋茜茸。
“起来!”宋茜茸一声厉喝,“怎么,是想跟我玩不答应你就长跪不起那一套把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