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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吓得慌忙站起来,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家里不想与医馆沾边。”宋茜茸定定看着她,“你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大丫在她的逼视下忍不住瑟缩起来。

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宋大夫,我现在能背《三字经》和《百家姓》,也认了一些字,我能帮上忙的。我愿意多干活,休沐的时候可以去制药工坊做工,我不要工钱,只求您让我继续当学徒。”

宋茜茸闭了闭眼,无奈地说:“你听不懂?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们家要弃了医馆。你跟我在这攀扯什么?”

大丫试探着问:“如果……如果我能说服阿娘,您还愿意让我回来吗?”

宋茜茸到底还是心软了,点点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大丫摸了一把眼泪,再次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嘴里说着“谢谢宋大夫”,爬起来就往家里跑了。

宋茜茸靠坐在折背椅上,仰头看着房梁,半晌没动。

翌日一早,宋茜茸去了县城,找到季则宁。

她把蔡家的事儿大致说了,想请季则宁帮忙在县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的靠山到底是哪路神仙。忽又想起姜秋菊骂街时提过蔡全原配死得不明不白,顺便又请季则宁查一查有没有相关的医案记录。

季则宁听完,眉头皱得死紧:“这蔡氏族人未免欺人太甚!他家儿媳和离而去,自是他家之过,与你何干?”

宋茜茸摇头失笑。渣滓的脑回路一般人哪里能理解呢?

季则宁最后说:“老夫只是个医官,没那么大权限查这些。不过与同僚关系尚可,或可找他们打听打听。大姐儿,你且安心等几日,老夫一有消息,便给你捎信。”

宋茜茸谢过他,出来后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陶府。

太夫人听说宋茜茸来了,亲自在花厅见了她。宋茜茸也没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请太夫人帮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

“这是小事,且安心等几日,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太夫人听完便笑了,“可要老身出手帮你整治一二?”

宋茜茸拒绝了,陶府能帮忙查资料就很好了。对付蔡家,杀鸡焉用牛刀?

又过了几日,千金医馆又闯入了一个闹事的汉子,他气势汹汹地表示,头日在医馆买的安胎药,回去给自家婆娘喝了一剂,半夜就腹痛难忍,当时就见了红。他特意去镇上请了老大夫,人家说她吃了寒凉之药,须得卧床数月,还不确定能否保得住胎。

那汉子被张瑶几个拦着,却站在医馆门口大声嚷嚷:“你们医馆里的人缺了大德卖假药,害我妻儿,我要你们偿命!”

宋茜茸从制药间出来,冷笑一声,指着那汉子问:“你是卢四郎?”

那汉子见她气势迫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是,是我,咋了?”

“你家娘子昨日吃了我们医馆的保胎药,以致见了红?”

卢四郎粗着嗓子说:“是,你得赔偿。”

“好。”宋茜茸回头对张瑶说,“把他方才说的话记下来,回头咱们送去县衙,请县令大人来核查。”

卢四郎脸色微变:“县令大人哪里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茜茸冷笑:“哦,你不知道县衙的季医官是家父生前至交?再说了,吃错了药可不是小事,性命攸关,县令大人定然不会不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四郎:“你这计俩,先前便有人用过了。你不如去镇上那三间医馆问问,他们为何要换招牌,再问问他们,当初构陷我们医馆时,县令大人是如何判的。我这医馆虽小,但每一笔生意都记了账。医案、账目一清二楚,休想把那些腌臜事儿往我们头上扣。”

卢四郎梗着脖子说:“总之我家婆娘就是吃了你的药才伤了胎,你总得负责吧!”

宋茜茸目光锐利,一字一顿:“卢四郎,蔡家酒坊做工五年,其妻何氏润娘,怀胎六月。说,蔡家派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四郎眼神躲闪:“你如何知晓我家情况的?”

“怎么,你们三番五次来找茬,还不许我查一查你们的底?滚回去告诉蔡全,当初他的原配姜娘子怀胎五月,被他一脚踢中后腰,造成落胎。她不是体弱病逝,是失血过多而亡。蔡家当时找人看过,留下了蛛丝马迹。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那姜娘子就是被他蔡全一脚踹没的。若是再来闹事,我不介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请县令大人审一审,看看丈夫踢死孕妻该当何罪。”

卢四郎灰溜溜跑了,但宋茜茸知道,蔡家不会就此甘休,她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把那一家子摁死。

幸好陶府和季则宁都送来了消息,将蔡家酒坊的底细和蔡全原配姜氏过世的事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因而昨天那卢四郎来抓药时,她便已知了他的身份。

可惜的是,关于蔡家的靠山,只知晓在府城,具体是谁,什么来路,对方藏得太深,陶府暂时没查到。

转眼又是半月,这日午后,林青禾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宋茜茸看到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很是复杂。

张瑶从外头跑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阿姐,有你的信。”

宋茜茸忙接过来,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宋大夫亲启”几个大字。拆开信,里头的字迹同样稚拙,鸡爪子扒出来似的,有些字甚至缺少笔画,一看就是初学者写的。

“宋大夫,无意中偷听到,蔡家酒坊里酿的酒,数量超过官府的许可,蔡全私自卖酒到边境之地。无证据,希望能帮到您。”

短短几句话,却让宋茜茸沉郁的心情瞬间飞扬起来。

或许,这就是摁死蔡家的契机。

林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信,疑惑地问:“这是何意?出自何人?”

宋茜茸微微笑着,将信折好,小心收起来。

“我大概知道是谁。”

第166章 毁苗

炎炎夏日, 宋茜茸站在窗前,隔窗望着午后烈阳下的院落,心绪复杂。她大概猜到, 这信是陈晚珍寄来的。

原本一走了之的姑娘, 却给她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莫非, 这就是前世许多女孩常说的, girls help girls?

不知为什么,宋茜茸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阴了多日的面容, 也露出一丝浅笑。

张瑶无意中看到,和张杏说起了悄悄话:“果然二青哥一回来,阿姐心情都好了……”

当天下午,宋茜茸铺纸研墨,给荆六郎写了一封信。信里将蔡家与自己的矛盾由来、蔡家原配惨死的疑点、蔡家可能涉及的灰色交易,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先前她隐约知晓,厢军正在追查北边走私的案子, 蔡家酒坊若是真与蛮子有生意往来, 那便不是私人恩怨了。

信的末尾, 她写道:事情究竟如何, 民妇不敢妄断,唯愿世间清明,再无宵小横行。

信写完,她用蜡封了口,叫林青禾送去驿站。

接下来几日,医馆再未有闹事儿的人来,宋茜茸还奇怪,蔡家怎么突然消停了, 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

这个念头还没消呢,就听到林青枫急吼吼的声音传来:“二嫂,出事儿了!”

看他那模样,应该刚从山上下来,肩上搭着条汗巾,额角还挂着细汗,眼底的焦躁藏不住。

“二嫂,山上的药苗被人毁了。”

宋茜茸眉心一跳,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蔡家。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细细问了情况。

林青枫说:“昨夜山里进了人,黑眉和黑嘴最先发现的,蜜豆和晨风也跟着追出去了,但对方人多,且个个都有功夫在身上,蜜豆还被踹了一脚,伤了前肢。”

林青禾不放心宋茜茸的安全,临走前把四条狼犬都带下了山,因而山上的守卫不太足。

听到蜜豆受伤,宋茜茸赶紧问:“蜜豆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断,但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林青枫说,“二嫂别担心,阿姐已经替它处理过伤口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正在此时,又有村民进门,说着自家药苗被毁的事儿,一个个义愤填膺,但又束手无策。

这些药苗精心伺候了大半年,再有两三个月就能采收了,结果出了这事儿。村民们抹着眼泪,纷纷骂起那些贼人。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要这样害我们村啊?”

宋茜茸也开始怀疑,蔡家是否有这样大的能耐,指挥得动那么多强武力值的人。但若不是蔡家,又会是谁?

如今没有任何线索,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细究下去,直接开始安排工作,要学徒们以老带新的方式,分组去村民们的山里去查看药材受损情况,看看有无补救措施。

她自己则带上狼犬,与林青枫前往马头山。

到了山上,宋茜茸先去看了蜜豆。小家伙趴在地上,一双乌溜溜的黑豆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她心疼得不行,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又喂了肉干。

蜜豆蹭了蹭她的手,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嘤嘤声。

晨风和它的伴侣也飞过来,停在宋茜茸身前的树上,啾啁叫唤。

“蜜豆,你好好休息,快点把伤养好。”宋茜茸又摸了摸蜜豆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声音是罕见的柔和,“我先去山里看看药苗,晚点再来看你哦。”

她与林青枫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朝山里走去,十七自发跟了上去。

山地面积很大,这几年她陆陆续续已经买下几十亩山地,每年雇工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昨夜那些人大概也并不清楚她山地具体范围,破坏的地方集中在院子附近。比如竹林里那些天麻茎秆和蜜环菌,就被踩得东倒西歪。

这一部分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回到医馆,学徒们纷纷来报,村民们的药苗,地上的多半被踩断了茎叶,而连翘这类灌木,则被刀斧砍过。所幸山地范围大,那些贼人破坏的范围有限,暂时还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夜里,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表示想在村里建个巡逻队。

“和萧东家跑商时,我们去过一个果园。每到果子成熟时,果园主人便会组织一支巡逻队,每夜在院子里值守,以防贼人破坏。”林青禾说,“咱们完全可以借鉴这种方法。”

见宋茜茸不说话,林青禾继续说:“咱们不清楚那些贼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保不准日后还会不会再来。现下不少村里人都打算自己夜里去巡山,危险性太高,不如统一组织,效率高,也安全。”

宋茜茸看着他,目光里的赞赏之意愈来愈盛。她重重亲了他一口,鼓励道:“很好的想法,你去与村长商量吧。”

对于这种能保护村民利益的事儿,孙桐生自然乐意,只是村民们反应不一。绝大多数人愿意出人,毕竟药苗毁了,亏的是自家的钱。但也有极少数人不愿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觉得自己家的地偏,不会被盯上。

孙桐生是个硬脾气的人,直接放话:“不出人的,巡逻队就不巡那家的山。”

这么一施压,除了付麦枝那种实在拿不出人手的,家家都出了一个壮劳力。

而林青禾自然成了巡逻队的领头人。他武艺高,又是猎户,会追踪,懂埋伏,青壮们都服他。而喻伟孝、孙泽平和林青楠三个人从旁协助,自此每日都会带着村里青壮训练和巡山。

那些药材种得多的人家,更是在山里搭了窝棚,有狗的人家把狗也带上了山,帮着守夜。一时之间,沙河村里求狗崽的人特别多,谁家母狗下了崽子,当天就能被订完。

宋茜茸看着这股热情,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的是大家的劲头很足,担忧的是,群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庄稼汉,能坚持多久呢?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巡逻队刚组建的头几天,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有人觉得自己在队伍里出了力,就开始在村里耀武扬威,欺负老实人;有人夜里巡山的时候偷奸耍滑,找个背风的地方就睡觉;有人在分配巡逻区域的时候吵得不可开交,谁都觉得自己的地最重要,别人的地可以往后排。

林青禾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又是这种散兵游勇,刚开始确实焦头烂额。有时候宋茜茸半夜醒来,仍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有点担心,但也没插手。这摊子事既然交给他了,就得让他自己料理。她相信林青禾的本事,这个男人虽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该硬的时候绝不会软。

过了七八天,她进山时无意中遇到巡逻队,发现他们整体的气象不一样了。

那些青壮一个个规规矩矩的,训练的时候没人偷懒,分配任务的时候没人争执,就连走路都多了几分章法。她好奇地看了看,注意到好几张脸上都带着青紫淤痕。

夜里还未熄灯时,宋茜茸好奇地问:“你是如何整治巡逻队的?”

林青禾弯了弯唇角:“无甚,以理服人而已。”

宋茜茸想起那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这个‘理’,大概是用拳头说的。

林青禾平时看着温吞吞的,脾气很好的模样。但必要之时,他绝对能下得去手。真把他逼到那个位置上,他比谁都利落。这样的男人,放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破坏药苗的人后头又来了两次,每一次都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身手利落。当然,这些贼人最终都在巡逻队的威势下,逃之夭夭。

自那以后,贼人们就消停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没再出现过。也因此,巡逻队的地位在村里提升了一大截。

以前还有些人嘀咕这是瞎折腾,现在谁家有亲戚来走访,都会给人介绍:“咱们村的巡逻队厉害着呢!”

那些小伙子们个个年轻,身强体健,日日训练下来,精神头十足,再加上有了“保护全村”的光环,着实俘获了一批小娘子的芳心。

林青秀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巡逻队的一员,不少阿婶见到他,总忍不住悄声议论:可惜林家小四已经定了亲,不然真是个女婿的好人选。

说来好笑,他的亲事是郑屠子媳妇牵的线。

当初郑屠子患了肠痈,是宋茜茸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自此以后,他一家子都对千金医馆格外关照。郑屠子媳妇无意中得知,纪桂英在为林青秀踅摸对象,便想到了朱家沟朱三郎家的闺女朱桃。

朱家沟不像沙河村多杂姓,一整个村的人都姓朱,还以养猪出名。郑屠子常年在那村子里收生猪,与村民们都相熟,因而见过不少次朱桃。她比林青秀大一岁,勤快利索,有主见,能来事儿,小小年纪便能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她及笄之后,不少人家来求娶,可惜她小时候,家里人请大师为她算过命,说必须在十八岁之后出嫁,才能保一生顺遂。为此,朱家还特意去衙门报备了,官府答应,朱桃在满十八岁后半年内出嫁,官媒便不插手。

也因此,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林福荣请人打听到朱桃的好名声,又托人相看了几回,觉得这门亲事能成,就张罗着去朱家提了亲。朱家那边也打听了林青秀的为人,知道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又有一门木匠手艺,便爽快地答应了。

林青秀对朱桃很满意。这个羞涩内敛的少年,自从定了亲之后,时常会对着空气傻笑,有时候吃着饭,嘴角就悄悄翘起来了。宋茜茸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朱桃今年十八了,生辰在六月,所以婚事得赶在下半年办。林青秀日日翘首以盼,干起活来都显得格外有劲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沙河村渐渐恢复了宁静。

秋收之后,荆六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信上说,他们查到蔡家酒坊确系私下酿制超出官府许可的酒,并走私卖给北边的蛮子,谋取暴利。如今这条线已经被厢军斩断了,可惜的是,幕后之人牵扯甚广,还没有把主谋揪出来。

但蔡家人跑不了。全家被判了流刑,酒坊被查封,买扑权被官府收回,经营权也被终止。蔡家背后的靠山是府城的一名官员,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弹劾罚俸。

宋茜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奁的底层,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此时已到十月,天高云白,远处的山峦染了一层淡淡的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宋茜茸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蔡家现如今相当于吊销了营业执照,还被勒令去援边。如此,看他们还如何嚣张。沉积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整日围在自己身旁乱转的苍蝇终于被拍死,她只觉畅快。

即便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在蔡家酒坊做工的村民都失了业,好些人对她生出了怨气,她也没放心上。

蔡家倒台,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她才不会把别人的错误,强行安在自己头上。

第167章 解脱

林家又有喜事儿了。林青秀成亲, 迎娶朱家沟的朱桃。

朱桃是个利索人,手脚麻利,说话爽脆。她嫁过来第二天, 便换下婚服,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早就听说她操持家务是把好手, 亲眼见到后, 宋茜茸才真正叹为观止。

早起之后,做法、打扫、浆洗、缝补……什么事前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在她进门第三天后,宋茜茸便将家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她, 连每月家用的银钱也让她随意安排。

朱桃也确实能干,接手后,把每月的开销列了个单子。她不识字,是自己口述,让林青秀写的,什么项目大概多少银钱,一清二楚。

宋茜茸对这个弟媳很满意, 对林青禾说:“小四这娘子娶的好。”

林青禾笑着打趣:“不也是你亲自相看的?”

宋茜茸摆摆手, 并不邀功:“都是伯娘操的心, 小四自己看中了, 这亲事才能成。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她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往后我可就松快多了。”

然而松快了一个多月,她渐渐觉出不对来。家里的伙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寡淡了。

连吃了半个月的红薯稀饭配腌萝卜后,宋茜茸实在忍不住了,便对朱桃说,医馆太忙,她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医馆的伙食虽也一般, 但好歹每日都有一碗肉汤或蛋汤,能见着点荤腥。

吃惯了油荤的林青禾也无法忍受,直接问林青秀:“最近家里是不是闹饥荒了?”

林青秀一脸茫然:“什么闹饥荒?”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忍耐般地问:“三青这些时日没送肉下来么?”

“没啊,三哥昨儿傍晚还拿了两只兔子下来呢。”

“那兔子去哪儿了?”林青禾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问。他这个憨弟弟,怎么就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呢?

“阿桃拿去做成熏肉了。”林青秀顿了顿,看到林青禾灼灼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阿桃确实是节俭了些,也不算坏事吧……”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前家里条件不太好时,因着他时常进山打猎,也从没少过肉吃。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反而吃不上肉了,这是什么道理?

“二哥,我回头和阿桃说一说。”林青秀讷讷。阿桃在娘家过惯了俭省日子,每回三哥送肉和蛋下来,她都会收起来,说是留着等来客人了再吃。他想着,精打细算,会过日子,是好事儿。

如今看来,二哥和二嫂压根不想在吃食上委屈自己。林青秀想,那晚上和阿桃商量一下好了。

这日晚食,朱桃端上来的还是一盆杂粮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腌芥菜。林青禾看了半晌,直接问:“没肉?”

朱桃愣了愣,小心问:“二哥想吃肉?那我去炒一碗?”

林青禾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叹了口气:“算了,明日再做吧。”

但从次日起,饭菜终于有了变化。杂粮粥变成了白米粥,青菜里加了几片肉,还有一碗蒸蛋羹。

行吧,林青禾默默叹气,好多也有一点点改善。弟媳刚过门不多久,他也不好说太多,不然小四夹在中间也难做。再说,朱桃也不是不好,就是太会过日子了点儿。

真正让林家人操心的,是另一件事,沈玉珠提出了和离。

以前沈玉珠还常来医馆帮忙,会和宋茜茸请教医书。但最近她几乎不出门了,偶尔遇到,只见到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好多天都没睡好觉。

沈玉珠和林青枫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自从那次意外落胎后,两人的关系一天不如一天。林青枫几乎整日住在山上,即便回了家,和沈玉珠也隔着远远的距离。

昨日傍晚,林青枫从山上下来,在家里住了一夜,今儿一大早又回山了。他走后,学徒们说,看到沈玉珠去了河边,眼睛红通通的,林月圆怕她出事儿,还立刻跟了上去。

所幸她只是坐在河边偷偷哭了一场,并没有做什么傻事儿,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回家后没多久,就提出要和离。

林福荣与纪桂英自然不愿意。他们大女儿已经和离了,如今小儿子再来一出,名声还要不要了?纪桂英急得不行,千哄万劝,求着沈玉珠三思,但沈玉珠似乎已铁了心,坚决不应。

纪桂英没法子,把林青枫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媳妇要和离。

林青枫无力地说:“那就和离吧。”

纪桂英瞧着他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就来气,质问:“我问你,为何不能和珠珠过下去?”

林青枫垂着头,只低低说了句:“心里不得劲儿。”

可再问他怎么个不得劲法,他却不肯再说了。

纪桂英气得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老两口能怎么办呢?

林青枫这边说不通,纪桂英又去找沈玉珠,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了解他们小夫妻到底怎么了。

“您是问,我和三青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玉珠脸色苍白,笑容惨淡。

她要如何说呢?

林家几兄弟里,大哥大嫂在镇上开铺子,日常相处如何她并不大清楚,但大嫂回来时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过得很好。二哥二嫂就更不用说了,蜜里调油似的,二哥明明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在二嫂身边就像个黏人的大狗,恨不得时刻守在边上。

而小四与朱桃新婚,沈玉珠常常看到两人同进同出,亲亲热热的。

她有一回看到朱桃在给小四补外衫,便状似无意地问:“你手艺很好呢,小四娶了你,真有福气。”

朱桃笑着说:“我嫁给他也是福气啊。他为人诚恳踏实,有手艺,又勤快肯干,虽说年岁比我小一些,但很成熟知事。”

说到后来,朱桃脸上带着向往:“我呀,就只盼着小四手艺精进些,多接些活,赚多些钱,这样,我们自己也能立起来,不用总仰仗着兄嫂。”

看到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沈玉珠只觉内心酸涩。她辗转反侧多日,最后决定再主动一次,挽回这一段婚姻。毕竟最初,她和林青枫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

在林青枫下山回家时,她主动示好,向他靠近,可是在拉住他的手时,林青枫身体却僵了僵,然后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沈玉珠被他甩开,跌坐到了地上,手掌被擦破了皮。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林青枫白着脸,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见她望过来,他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

她望着自己手掌上沁出的血珠,忽然就泪如泉涌。这一回,她彻底死了心。

那天,林青枫连饭都没吃,匆匆回了山。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沈玉珠躺在床上,眼泪湿透枕巾。她想,难道这辈子都这样了么?想到朱桃那溢满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充斥着浓浓的不甘。她也就比朱桃大两岁,还年轻得很,凭什么要用一辈子,为一个意外赎罪。

所以,她提出了和离。她想过林青枫的反应,想着他可能会愤怒,会拒绝,会冷笑,独独没想到,他仍是那样沉寂。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头说了一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想,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此时婆母问她为何要和离,她真的很想把这些一股脑全说出来。但最终,沈玉珠只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们不合适。”

在纪桂英的授意下,林青禾上山与林青枫谈了谈。回来时表情微妙,跟宋茜茸说:“三青……似乎生病了。他说,他不是不想跟三弟妹过日子,而是不敢。”

宋茜茸疑惑:“什么意思?”

林青枫缓缓道明原委。

那次意外落胎后,林青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每次他试着靠近沈玉珠时,心跳就会加速,背上出冷汗,手心发抖,有一次甚至直接吐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而越是控制不住,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靠近。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听到沈玉珠说要和离时,他甚至有一种解脱之感。

宋茜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枫这是心理问题,大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吧。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有那个?

她问:“三青的这个情况,和珠珠说过吗?”

林青禾摇头:“怎可能说?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碰不了,他哪里说得出口。”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盯着林青禾的眼睛:“他必须说出来。不然珠珠永远以为是自己的错,永远活在愧疚中。”

林青禾不解地问:“可是三青……”

宋茜茸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去劝三青,让他去把话说清楚。不管最后是和还是离,至少不能让珠珠背着一辈子的包袱走。”

林青禾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青禾把林青枫带到了宋茜茸面前。

见他面色更差了,宋茜茸便知结果不太好,便直接问:“如何,和珠珠说了吗?”

林青枫摇头:“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说?”

林青枫垂着头,长时间的沉默。

“三青,从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敢爱敢恨,爱说爱笑。”宋茜茸说,“我不信,曾经想着去猎狼的人,如今会被一个意外打倒。”

林青禾头发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他低声说:“二嫂,我不知说了之后,珠珠会怎么看我。”

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现在怎么看你?”

她恨不得把他脑袋敲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她觉得你嫌弃她,恨她,不想要她。你让她活在这样的愧疚和惶恐里,你觉得比告诉她真相更好?”

林青枫声音弱了下去:“我没那样想。”

宋茜茸放缓了语气:“三青,我不是逼你。但如果你还念着一点夫妻情分,至少让她知道,那次意外,不完全是她的错。后来你们渐行渐远,也不全是她的错。”

林青枫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宋茜茸听林月圆说,听完三青的解释,沈玉珠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仿佛释然了,说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但那又怎样?”

这的确是沈玉珠能说出来的话。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如今清醒过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抚平伤害。有些裂缝已经存在太久,即便知晓真相本身,也填补不了。

和离是在八个月之后办完的。没有吵闹,没有撕扯,林青枫和沈玉珠坐在林福荣家的堂屋里,在双方父母面前,签了和离书。之后,沈玉珠的嫁妆被沈家人一辆驴车拉走了。

纪桂英站在院子里,眼圈红红的。

沈玉珠走之前,来了一趟医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嫂。”她喊了一声,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宋茜茸愣了愣,沈玉珠已经转身走了。

驴车骨碌碌走远,一段姻缘就此结束。

第168章 温泉

天儿渐冷, 村里人忙完了囤粮,制药工坊完成了药材采收,宋茜茸难得闲了下来。巡逻队不必再日日巡山, 林青禾暂时无事, 整日黏在她身旁, 两人舒舒服服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这天洗漱完毕, 林青禾坐在炕边看宋茜茸往脸上擦各种膏脂,忽然开口:“阿茸,我们出去玩几天吧。”

宋茜茸正闭眼轻按脸上穴位, 闻言睁开眼:“嗯?”

林青禾说:“今年发生太多事儿了,咱们出去放松放松。”

他凑过来,看着宋茜茸光洁丰润的脸颊,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却被宋茜茸拦住了。她似嗔似娇,朝林青禾睨了一眼:“手脏。”

林青禾顿了顿,收回了手, 继续说:“我时常出门在外, 你也终日忙碌, 咱俩各做各的事儿, 都没好好相处过。现在家里的事儿都摆顺了,医馆有白大夫和阿瑶他们,家里有小四和弟妹,山上有阿姐。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

宋茜茸问:“去哪儿?”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进山,或者去城里逛一逛,都行。”

宋茜茸想了想,城里热闹,但她委实不是个爱社交的人。这两年, 为着生存,她不得不与各种人打交道,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几乎耗尽。

“进山吧。我也好久没去山里转转了,正好看看能不能再去挖些萤石。”宋茜茸不想再应付太多人情往来,瞬间下了决定,“把蜜豆晨风和十七它们都带上。今年搬下山后,我都没怎么和它们见面了。”

“行,都听你的。”林青禾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没多久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当着宋茜茸的面用布巾擦干,又举到她面前,示意她检查。

“干嘛?”

“方才我用皂角细细洗干净了。”林青禾凑过来,呼吸里带着灼热的气息,“现在不脏了。”

宋茜茸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了炕上。

很快,宋茜茸满面潮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林青禾一句句“我的手如何”的问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既然定下了要进山,两人都是行动派。次日便和家里人交代清楚,又收拾妥当行李,悄悄进了山。

他们走在林间小道上,几只小家伙跟在左右。狼犬们在前头探路,跑得欢快,蜜豆与晨风则一个在地上不见踪影,一个在高空自由翱翔。

宋茜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有腐叶的味道,有野果残留的甜香。树木的缝隙里漏下碎金般的阳光,脚边的草丛里有棕灰色蚂蚱蹦来蹦去。

没有看不完的病患,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没有那些让她烦心的琐事。宋茜茸觉得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人迹罕至的深林里,他们宿在猎棚。山风很大,篝火很旺,林青禾将宋茜茸紧紧揽在怀里,一遍一遍亲吻她的发顶,仿佛是在亲吻什么稀释珍宝。

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宋茜茸抬起头,对上林青禾低垂的眼睛。他的瞳仁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

她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林青禾呼吸一顿,定定看着她的笑颜,低头吻住了她。

石床很硬,硌得后背生疼,但谁也没在意。篝火毕毕剥剥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缠,翻滚,无止无息。

因为不赶时间,两人走得慢悠悠的。

有时候林青禾会忽然停下来,教宋茜茸辨认野兽留下的痕迹。她练了几年的弓,倒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射中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天哪,我第一次打猎,竟然猎到了猎物!”宋茜茸抱着弓,爱不释手地在弓身上摩挲,脸上全是满足。

“今日有口福了。”林青禾也高兴,“我们阿茸什么都做得好,是我的福气。”

两人有时也会遇到几株果子还未落尽的果树,两人比赛爬树,看谁摘的野果多。不管谁输谁赢,宋茜茸都不厌其烦地将酸涩果子喂进林青禾的嘴里。

进山第五天,林青禾带着她拐上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林青禾在前面用柴刀劈开一条缝,带着宋茜茸与几只小家伙们穿过密密匝匝的荆棘林,又绕过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看到了一条勉强能钻过人的小径。

一根弹回来的树枝打在宋茜茸脸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怀疑地看着那条窄缝:“你确定那里能过人?”

林青禾目光在她被树枝弹红的脸颊上逡巡,抿了抿唇角,示意她先原地等待,自己举着柴刀继续开路。待再次回到她身旁时,林青禾牵起她的手,眼里尽是笑意:“跟我走。”

宋茜茸跟着他穿过那些灌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不大的山谷,大概半个沙河村大小,三面被山壁围住,像个天然的口袋。谷底最开阔的地方,一汪温泉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水汽蒸腾,在细碎阳光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温泉上游靠山壁的地方,有一间小木屋。说是木屋,其实更像一个大号窝棚。四壁用圆木垒起来,顶上是木板和干草,年深日久,木头表面已经发黑。门口没有门,只挂了一张竹帘。

宋茜茸疑惑看向林青禾:“这是……”

林青禾牵着她走进木屋,手心有些出汗。

“你紧张什么?”

林青禾紧了紧握着的手,轻咳一声:“没有紧张。”

木屋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的干草已经腐朽发黑,一碰就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墙角结了蜘蛛网,地上有干掉的苔藓痕迹。

林青禾没敢看宋茜茸,低声介绍:“这是我十五岁那年,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后来每次心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疲惫时,就一个人来住上两天,什么都不干,只要泡泡暖泉,就觉得什么都变好了。”

他手指轻蜷,有些羞赧地说:“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就盖了间木屋。简陋得很,委屈你了。”

“这样好的地方,哪里委屈?”宋茜茸却兴致很高,捏了捏他的手指,“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

林青禾这才侧头看向她,唇角也露出笑意:“这地方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来过,以后也只带你一个人来。”

“好呀!”宋茜茸眉眼弯弯,“咱们好好收拾一下吧。”

两人将木屋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一番,除去蜘蛛丝,擦掉灰尘,换下竹帘,重新挂上兽皮帘子。林青禾清掉木板床上的旧草,重新割了新鲜的干草回来,再铺上带来的褥子。

如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木屋虽然还是简陋得很,但至少能住人了。

傍晚的时候,宋茜茸坐在木屋门槛上,看着山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温泉水面倒映着晚霞,像是洒了一层金粉。林青禾在她不远处烤兔肉,柴火发出噼啪声响。

“这里真安静。”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林青禾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和阿爹吵了一架,独自出门打猎,追着一只狐狸跑到了这边。狐狸跑了,但我发现了这口暖泉。那时候湖边,我就想,这地方谁也找不到我,挺好的,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十五岁那年?”宋茜茸忽然问。

“嗯。”

宋茜茸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含有,走到他身旁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林青禾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说:“我从这里出去没多久,阿爹就……后来我想,若是我当初不那么任性,或许他不会走那么早。”

“不是你的错。”宋茜茸说,“二青,不是你的错。”

夕阳将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黑之后,山谷里更为静谧。繁星闪烁,温泉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宋茜茸借着火光与星辉,走到温泉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夜里很凉,但水温正好。她解了衣裳,整个人浸入水中。

林青禾多次来往此地,在靠近木屋的岸边用石块搭了台阶,还垒了池壁,池底还铺了鹅卵石,宋茜茸完全不担心踩一脚淤泥。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深蓝的星空,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交通便利的现代,这样的温泉,怕不是得被开发成度假村。独栋汤池,VIP套票,一晚少说两千块。要是再搞个网红营销,什么“藏在深山里的秘境温泉”,“99%的人都不知道的宝藏打卡地”,那不得排到明年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满脑子生意经,浪费这么好的泉水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把现代人的铜臭味从脑子里赶出去。

温泉水裹着她的皮肤,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日赶路的疲惫,积攒了几个月的郁气,像被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化开。

她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

忽然,水花溅起。宋茜茸睁开眼,就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个健硕的身影正朝她走过来。水波荡开,一圈一圈撞到她身上。

朦胧星光下,林青禾一步一步走近,水滴从他肩臂上滑下,顺着肌理落入湖中。

宋茜茸咽了咽口水。

林青禾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背着光,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水波荡荡漾漾,拍打着池壁,发出有节律的声响。宋茜茸的后背抵在湿滑的石壁上,林青禾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石头。水汽蒸腾,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洇湿了。

到后来,宋茜茸浑身发软,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喃喃骂了一句:“你还是人吗?”

林青禾双手托住她,低低笑出声。

两人在温泉里泡到浑身骨头都酥软了,这才摸黑回到木屋,倒在铺了褥子的木板床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林青禾的胳膊,脸埋在他胸口。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下巴和脖颈上。宋茜茸忍不住伸出手,在那些光斑处摸了摸。

手下的肌肤倏然绷紧。宋茜茸抬起来,正正对上林青禾那双含笑的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再次吻在了一起。

早晨的温存比夜里更磨人。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对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亲吻从唇边蔓延到耳垂、下颌、锁骨,一路向下。

可惜木板床不结实。

在第不知多少个起伏之间,床板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吱嘎声,紧接着是木头开裂的脆响。宋茜茸猛地僵住,觉得自己连同床铺随时会散架。林青禾也停下来,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小两口也来度个假~

第169章 咳嗽

天从微凉日渐转为寒冷, 担心落雪,宋茜茸与林青禾这才返回家中。这一个多月无人打扰,两人各自做着喜欢的事儿, 都很尽兴。

他们经历了这辈子最极致的浪漫和最狼狈的时刻。

浪漫的是在月光下泡温泉。粼粼波光中映着碎了的月, 两人依偎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 只静静听着山风掠过谷口的声音,宋茜茸都觉得很美好。

当然,如果没有恼人的蛇虫就好了。

这个时节, 山中的蛇已然躲进洞中。但温泉山谷暖和,宋茜茸泡完澡才走上岸,就觉脚背上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一条棕色的小水蛇正从她脚背上慢悠悠地滑过去。

她勃然色变,灵魂仿佛都出了窍,整个人瞬间蹿到了林青禾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小丸子, 藏起来不被看见才好。

林青禾无奈地托住人, 轻抚着她的背, 低声安慰:“好了好了, 已经跑了。”

另一个恼人的东西便是不知名的小飞虫,专门往人耳朵和鼻子里钻,还又多又密。头一晚两人没经验,泡完温泉回木屋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赶虫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所幸宋茜茸向来准备齐全,驱蛇虫的药粉带的足,后面就没为这些东西所扰了。

刚回到家,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群,宋茜茸恍惚间还有些不适应。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很快,牛马生涯才是人生常态。

这一次进山,她带回了很多药材根块与种子,交给学徒们一一分类保存,为来年育苗做准备。

张瑶拆开一个干叶折成的小包,里头是几颗红宝石般的圆果子,色泽鲜艳,饱满圆润。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答道:“这是人参结的籽,也不知能否种活,明年开春试试。”

张瑶面露诧异。她捏起一粒果子对着光细看,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从前总听人说,不少山民会进山采参,若是有幸挖到了一株百年老山参,这辈子都能过上饱足的日子了。

她不由问:“怎不见挖了人参回来?”

宋茜茸想到那株参,长在温泉山谷深处,芦头露在腐叶外,短短一截,约莫寸许。她用树枝一点点拨开土,数芦碗,才七个。小心挖到最深处,主根露出来,细弱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根须倒好完整。

当时,林青禾见她将土重新填回去,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怎不挖了这株参?”

宋茜茸同样回答:“太小了,没法入药。让它再长长,过个十年八年再说。”

温泉山谷除了他们俩,几乎无人踏足,那参长在那里,若有幸不被小兽吃掉,大概率是能长成的。

想到温泉山谷,宋茜茸又忆起离开那日,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眼这个待了好几日的地方。那会儿正是清晨,雾气未散,水面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小木屋在朦胧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藏在山中的梦。

她轻叹口气,若是没有蛇虫,那里该是多么完美的度假之地啊!

很快到了腊月,今年有朱桃操持,家里早早就备上了腊鱼腊肉,还给家里人都裁了身新衣裳。如今还要买些红纸灯笼与糖果蜜饯之类的年货,宋茜茸干脆叫上林青禾,带着朱桃与林青秀一起去县城。

林青秀见自家三哥近来总是郁郁寡欢,便拉上他一起,让他散散心。

集市里人声鼎沸。宋茜茸与朱桃走在前面,林家三兄弟拎着年货跟在后头。

朱桃出嫁前最远只去过临津镇,这还是头一回来县城,整个人兴奋得不得。见到什么都要好奇地上前围观,一向节俭的她,还拉着宋茜茸去买糖画。

总之无事,宋茜茸也由得她,跟着她在各个摊子前流连。

在等待糖人匠做糖画时,宋茜茸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目光最后定在了街对面。沈玉珠正挎着个竹篮,与两个妇人一起,准备进一间脂粉铺子。

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她目光望向来,微微一顿。

宋茜茸忙看向不远处的林青枫,发现他也正看向街对面。两拨人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遥遥相望。

林青枫点了下头,沈玉珠也点了下头,然后各自别开了视线,重新走入人流。

宋茜茸注意到,林青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谁也没再提起沈玉珠,但那日之后,林青枫变得愈加沉默。过年那几日,人人脸上带笑,他坐在角落里,垂着头沉默不语。

纪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试探着对林青禾说,媒婆方如玉前阵子介绍了个小娘子,隔壁镇的,模样周正,问他要不要去相看。

林青枫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应了声:“全凭阿娘做主。”

只是,相看了一个又一个,有头婚的小娘子,也有待嫁的小寡妇,有能言会道的,有识文断字的,每一个都很好,但都没能成。

纪桂英急得嘴上起了火燎泡,却也没办法。

林月明因着这个,悄悄与宋茜茸说:“三青都二十了,村里其他人这个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阿娘怎能不急?”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二青都二十好几了,也还没孩子,不由朝宋茜茸歉意地笑笑:“阿茸,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宋茜茸摆摆手。她与林青禾成婚数年,却无一儿半女,在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确实扎眼。虽说她和林青禾已经说好不要孩子,但架不住身边人着急。

不少人见林家日子愈发兴盛,甚至暗戳戳地想介绍自家亲戚家的小娘子给林青禾做小,只待生下孩子,便能母凭子贵。

只是林青禾强势拒绝,这些腌臜事儿倒也没闹到宋茜茸面前来。

见宋茜茸不在意,林月明这才继续说:“因着珠珠的事儿,三青颇有些灰心丧气。二青和阿岭哥时常开导他,这阵子倒是想通了不少,说不求别的,只要性情温顺就好。”

宋茜茸奇道:“他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小娘子么?”

按现代人的说法,林青枫就是个妥妥的颜狗。当初对沈玉珠一见钟情,便是见色起意。

“他想明白了罢,过日子也不能只看脸。”林月明叹道,“珠珠的事儿,让咱们家和宋阿婶那边都有些尴尬,阿娘这回就想更谨慎些,最好别和亲戚们有牵扯。”

沈玉珠是宋香芝娘家姐姐的幺女,原本以为是牵了桩好姻缘,结果最后闹成那样。娘家姐姐埋怨不说,她见着纪桂英也有些脸热。只是沈玉珠毕竟是她亲外甥女,心还是偏向那头的,因而见着林青枫,总免不了说几句嘴。

宋香芝是长辈,林青枫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绕着四阿爷家走。

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吧。也许等两人以后各自婚嫁,旁人也就释然了。

惊蛰一过,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村里人纷纷走出家门,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暖洋洋的,今日就起了风,飘了雨,刚脱下去的袄子又得穿上身。乍暖还寒季节里,不少人都染了风寒,村里随处可见咳嗽流涕的人,来医馆就诊的发热病人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起初,宋茜茸以为这是因天气变化太大而引起的寻常风寒,开了些桑菊饮、杏苏散,病人吃着也见好。但前来看诊的病患仍一日多过一日,这太不正常了。

林青枫从县城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宋茜茸心里愈加不安起来。

草市里,来买菜的多是年轻人,据说是因为家中老人大多都病倒了,出不了门。林青枫特意去了几家医馆,在外头悄悄观望,发现每家都人满为患,咳嗽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宋茜茸问:“你在县城接触过病人吗?”

林青枫老实作答:“来买肉的人中,也有些在咳嗽和流涕,但我和他们隔了个板车的距离,不知算不算接触。”

“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

确认过林青枫暂时没有异常,宋茜茸并未完全放下心。病毒都有潜伏期,万一呢?

她语气严肃地说:“三青,你相信我的医术吗?”

“自是信的。”

宋茜茸点头:“如果我跟你说,县城很有可能发生了时疫,你也可能染了病邪,你还信我吗?”

“时、时疫?”林青枫睁大了眼睛,眉头蹙起,“为何会……”

宋茜茸摇头:“我不知源头在哪里,但若是大批量的人同时发热咳嗽,这就很不正常了。当然,我暂时也不能确定是否是时疫,但我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谨慎些总没错。”

林青枫毫不犹豫:“我听二嫂的。”

宋茜茸把酒精递过去:“你先用酒精洗一下手,回家后将衣裳鞋袜全脱下来。我让小四给你烧一锅开水,你好好洗一洗,衣裳鞋袜也要用开水烫过。这几日就待在屋子里,饭菜让伯娘送到门口,观察三天。如果不舒服,马上来找我。”

林青枫走后,宋茜茸立即召集学徒开会。看到她严肃的神色,学徒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宋茜茸简单说明了情况,学徒们立时炸开了锅。时疫,这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怎么就突然到了她们身边?

“听说每次时疫,都会死很多人。”

“有些地方因为时疫,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了。”

“据说得了疫病的人都要被火烧掉,尸骨无存,都没法儿好好安葬。”

“……”

宋茜茸轻咳一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

“从今天开始,咱们医馆要开始为防疫做准备。”宋茜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第一,所有人必须戴口罩。阿杏,你负责带几个人专门做口罩,布料必须用药液浸泡三次再缝制。第二,将一间观察室改成诊室,专门看咳嗽发热的病患。这间诊室则看其他病症的病人,两间诊室的学徒暂时不轮换,分别由阿瑶和阿圆负责。第三,每日早晚两次,用太乙流金散熏诊室,但雄黄加热有毒,熏的时候屋里不能留人,熏完通风半个时辰才能进,此事由阿琴负责。”

她环顾所有人,加重语气道:“最后一条,接触病人之后,必须用酒精擦手。务必记住这一条,若发现违规,则记入考核中,扣分。”

医馆里所有学徒半年会进行一次考核,包括平时分与考试分。若不过关,轻则罚背医书,重则遣送回家。学徒们对此相当重视,生怕丢掉一分。

学徒们安静了半晌,陆艳蘅第一个开口:“宋大夫,确定是时疫吗?”

“不确定。”宋茜茸直言,“但是,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赌。”

学徒们散了,各自去忙。

宋茜茸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转身出了医馆。

第170章 挫败

孙桐生家的院子里, 气氛沉凝。

宋茜茸坐在孙桐生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却没有喝。她把林青禾探到的县城情况, 以及自己医馆的病例数据一五一十说了, 并重点强调了这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之处, 以及自己嗅到的危险气息。

孙桐生捏紧手中的茶碗,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半晌,他惊疑不定地问:“宋大夫,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这是时疫?”

“不是怀疑,是高度可疑。”宋茜茸放下茶碗,神情笃定。“病邪从口鼻而入,在集市这种人多的地方传播极快,与往年风寒大不相同。村长,您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也是历经风波的人, 见过哪次风寒是这样的?”

孙桐生仍然不肯相信:“可这么多年, 村里都相安无事。时疫这个词儿, 我还是小时候听说的, 咱们村哪里就正好走了霉运?”

“村长!半个村子同时病倒,县城医馆人满为患,家中老人纷纷中招,又有哪一年是这种情况呢?”宋茜茸心中焦躁,努力说服孙桐生,“往年或许是因为村中人较少去往县城,接触的人少,因而避过去了。这两年, 咱们村里人手头多少都有些结余,去镇上和县城的人便多了,接触的人多,难免会沾上病邪在身。”

“宋大夫!”孙桐生忙打断她,“此话万万不可再在别人那说了。村里人这两年好不容易因种药有了奔头,情绪正是高涨的时候,此时若是有这种风声传出去,不好。”

宋茜茸知道他是在替自己医馆着想,便也承了这份情,放缓了语气:“村长,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让咱们村里的人尽早重视起来,近期少进城,生病的人也自觉隔离起来。”

孙桐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量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当村长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但宋茜茸的话让他心里也敲起了边鼓,不由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像前年的痢疾那样,要隔离?”

“比痢疾更难办。”宋茜茸说,“痢疾是病从口入,不喝脏水、不吃脏食,就能防住大半。这次的病邪从口鼻而入,说话、咳嗽、打喷嚏,甚至只是共处一室,都可能传上。隔离是唯一的办法。”

孙桐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眉间现出几道深深的刻纹。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忽然止步,开口道:“宋大夫,你说的这个事,我明白它的严重性。可现在你让我去跟村里人说,有发热咳嗽的,须得关起来,你猜村里人会不会听?”

“我知道不容易,但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孙桐生背着手,站在宋茜茸面前,神情中仍带着十分犹疑:“风寒年年有。咱们活了半辈子,哪年春天没几个人咳嗽发热?你说是时疫,可你也没证据,对吧?万一只是普通风寒,我们大动干戈地隔离这个,隔离那个,弄得人心惶惶,以后村里谁还信医馆的话?”

宋茜茸的手在袖中攥紧。村长的话不无道理,在没有任何检测手段的时代,她确实拿不出确凿证据。这年头,还没有流感的概念,所有人都是谈疫色变,想让村里人接受此事,实为不易。

她没法儿和村民说,根据流行病远离的推测,也不能说自己前世的案例,可她确实拿不出直接的证据,总不能说是凭医者的直觉吧?

“村长,早点下决定,才能早点救人啊!”

孙桐生却摇头,态度坚决,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宋大夫,我知你是好心,你说的我也都明白。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想想。这事儿不能急,急也没用。”

宋茜茸没办法。村长管着一个村子,凡事求稳,她能理解。只是防疫刻不容缓,若不能得到村长支持,她要如何进行下去?

她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前世,有完善的医疗检测仪器,往往一个电话就能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网格化管理、密切追踪、集中隔离。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虽然也会遇到阻力,但至少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而现在,她连一个村长都说服不了,因为没有办法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茜茸没有再去试图说服村长,只是加强了医馆的防控。

来就诊的高热病患越来越多,不少人家一个病倒了,其他人也接二连三跟着倒下,只得请医馆的人上门看诊。

当村里大部分人都病倒时,孙桐生终于意识到了不妙,与村长耆老一番商议,在村里开启了时疫的宣传。他带着医馆的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查看,希望将有风寒症状的人单独隔离到村里的谷仓住下。

但几乎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配合。

他们上门时,任凭如何敲门,里头的人都不见响应。明明屋里传出咳嗽声,可硬是没人愿意来开门。

这个时代,一旦一个家庭被贴上“时疫”的标签,就意味着邻居不敢靠近,亲戚不敢上门,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更可怕的,官府可能封门,任病患在家中自生自灭。

换句话说,当无法治疗病情时,只能解决患病的人。

所以村民们下意识都选择了否认。乌云已经飘到了头顶,但每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甚至,患病的人都不敢来医馆看诊了。宋茜茸去到其中一户人家,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应声,只得离去。她刚挪开步子,便听到院里传来压低的对话。

“阿娘真的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闭嘴!你想让全村都知道?”

宋茜茸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

回医馆的路上,她遇到了李阿爷,前些天他还带着李阿奶来医馆抓过药。

宋茜茸拦住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爷,阿奶咳嗽好几日了,先前抓的药该吃完了,怎没来医馆复诊呢?”

李阿爷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还咳着呢,家里药也没了。昨儿夜里又烧了起来,人都晕迷着。”

“让我去看看阿奶?”

李阿爷摇摇头:“宋大夫,你说的那个隔离,我懂。”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可我家老婆子咳了这么久,我要是把她关起来,不跟家里人住一起,她会以为我们不管她,让她等死呢。”

他转过头,缓缓地说:“我们老了,死也要死在一张炕上。”

宋茜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很想说,隔离不是等死,是为了更好地治病,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团聚。如果不隔离,他自己也会病倒,到时候谁来照顾阿奶?

但她面对固执的老人,最终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

“李阿爷,我不强迫阿奶隔离。让我进去看看她,至少让我教您怎么照料,怎么让自己和家里其他人不那么容易染病。”

李阿爷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李阿奶脸色潮红,已经烧得人事不知。宋茜茸开了药方,又取出几个简易口罩,教李家人怎么使用。

“进这屋就戴上,出屋就摘下来,别正反面混了。阿奶的碗筷单独用,每顿吃完用开水煮一刻钟。你们按我刚刚开的方子去医馆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一日三次。如果阿奶喘得更厉害了,或者人迷糊了,不管多晚,来叫我。”

李家人接过药方,仍忐忑地问:“宋大夫,您会送我们隔离吗?”

宋茜茸无奈地说:“先前痢疾疫时,村里也有人隔离过,你们也见到了,不过是将病患集中起来照顾,并未将他们弃之不顾。为何如此害怕隔离治疗?”

李家大儿子说:“前几年,听说邻县一个村子就得了时疫,后来控制不住了,官府将那村子的人全关了起来,不许人进出。后来,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死光了,村子也被一把火烧了。我们……不想变成那样。”

宋茜茸斩钉截铁地说:“放心,有我在,不会变成那样的。”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村庄变成了模糊的剪影。远处有狗在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宋茜茸从李家出来,望向这座村子。她知道,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晚上,林青禾从山里回来,见她坐在桌前发呆。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双手捧着一个茶碗,水早就凉了,但她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眼神有些发直。

林青禾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拿掉她手里的杯子,重新帮她添上热水。

宋茜茸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宋茜茸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叩几下,紧蹙的眉头稍稍松解:“二青,如果可以有一种东西,能直接看到人身体里到底是什么在作怪,那该多好。”

林青禾努力跟上她的思维:“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是仙法吧。”

宋茜茸眼里露出怀念,微微笑着说:“我也觉得像是仙法。人类如此伟大,能制造出那样复杂而精密的仪器,确实堪比仙法。”

每当她露出这个神情时,林青禾总觉得宋茜茸离他格外遥远。明明人就在他身边,可仿佛她的心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了。

有时候她说起一些他没听过的词,又忽然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只是口误了。有时候她无意识嘟囔什么没有机器很不方便,衣服都得手洗……

仿佛,她确实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拥有着这里不曾有的一切神奇。

他们睡同一张炕,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水,用同一只碗。可他有时候觉得,她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他永远进不去的。

“阿茸,”林青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不太懂你说的那种东西。但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宋茜茸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请求一个拥抱。

林青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想要抚平她此刻的焦灼与烦躁。

两人原本是那样的亲密,但此刻抱着她,林青禾却产生了浓浓的挫败感。

有些距离不是靠近就能消除的。

他要如何做,才能完完全全走进自己妻子的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