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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疫起

无法说服村里人开展防疫工作, 宋茜茸肉眼可见地陷入焦灼中。

夜里,林青禾看着她一遍遍翻阅医书,对比伤风与温病的差异, 想找到能证明是时疫的铁证。

其实不是没有证据。她将这段时间诊过的病患症状细细说给村长及其他人听, 发热、头痛、咽痛、肌肉酸痛、迅速传播, 这些患者的症状几乎如出一辙, 不可能是普通风寒造成的。可其他人就跟听不懂似的,只是笑呵呵地回应她:“节气不好,风寒重了些, 熬点姜汤散散寒就好了。”

林青禾有些心疼,坐到宋茜茸身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阿茸,我觉得,村里人不是不清楚,这一次不是普通风寒。”

宋茜茸倏然抬头,嘴唇干裂, 布满血丝的眼里带着疑惑, 脸颊因为焦躁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青禾将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递给她, 见她喝了两口, 这才说:“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他的坐姿不像宋茜茸那般端正,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向前伸着,姿态慵懒,但眼神很沉。

宋茜茸的唇上还残留着点姜枣茶的湿润,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心底的郁气越发重了。其实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不愿意相信。

林青禾低沉的声音散在凉夜中,令人心底发冷。

“若是承认时疫,就得上报官府。按照以往的惯例,官府一来,就得封村。外面的人进不来,村里的人也出不去。眼瞅着就要春耕,药圃里的苗都育好了,这一封,少说一个月,多的三两个月都未必能解。万一官府更严苛些,连家门都不让出,地里的活计谁来干?这一年的生计可都在地里。”

宋茜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林青禾说的这层道理,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前世防疫工作能层层推进,是因为有强大的国家在背后做依靠,社会福利相对完善,即便隔离在家,老百姓们也不必担心会饿死。

但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没有低保,没有救济粮,不干活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比起那还不能完全确定的疫病,眼下的生存问题才是实打实要考虑的。

村里人不是不怕疫病,是更怕饿死。他们宁愿抱着一丝侥幸,赌这场病很快就会消散。

宋茜茸苦笑,声音涩然:“这病又如何会自己过去呢?”

没有特效药,连诊断都凭经验,流感怎会自行过去?靠拖,只会越拖越凶。拖下去,可都是人命啊。

见宋茜茸愣怔在当场,林青禾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实在劝不过来,便算了吧。村里人的安危,不该但在你一个人身上。”

“可是,若是因疫病过世的人太多,那整个村子里的劳动力会严重不足。到时候,即便疫病解决了,制药工坊那边的药材怕也供应不上来。”

林青禾忍不住失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生意?”

宋茜茸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药材生意是和村里人绑在一起的,村民种药,她收药材,再雇佣村民制药,由村民组成的商队售卖出去。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仅仅如此吗?宋茜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而且,作为医者,我确实担心所有人的安危,不希望看到村里人在这种可以防控的病上丢了性命。”

林青禾微笑着看她,手指轻点茶杯,宋茜茸便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已变得温热,甜滋滋的枣香融在辛辣的生姜里,让人全身都暖了起来。

宋茜茸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只觉鼻子发酸。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宋茜茸便走进医馆的灶房。付麦枝正在灶前忙活,林巧巧在帮着烧火。

“阿嫂,接下来每日,都煮一锅黄芪山药粥或葱白豆豉粥给大家当朝食。”

付麦枝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向来听话照做,连连应下。

林巧巧小声解释:“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肺,葱豉发汗解表。宋大夫教过,这些食物可以帮助我们增强身体免疫力。”

付麦枝知晓最近村里患病的人多,闻言也不含糊,忙叫林巧巧去找张瑶拿药材,自己转进地窖拿山药了。

宋茜茸又找到林月明,要她带着学徒每日准备用连翘、黄芪和金银花熬煮的防疫茶饮,放在医馆门口,免费发放给村民饮用,同时多宣传疫病防控的重要性。

林月明自是应下。她看着自家那对龙凤胎,忧心忡忡:“这段时日患病的人太多,我都想把这俩孩子送到山上去住一段时间了。”

宋茜茸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山上人少,没有传染源,便不用担心孩子也染病。毕竟这俩孩子实在太小,免疫力不足,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容易治。

林月明叹了口气:“阿娘昨儿还跟我说,幸好三青前些时日去县城没事,不然她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不,让阿娘他们也住到山上去?”

“阿姐你安排就好。”

将家里人安顿好,宋茜茸开始着手加强医馆的防疫措施。

吃完朝食,学徒们在孙美琴的指挥下,去各个屋子点太乙流金散,熏烧两刻钟后,再打开门窗通风一刻钟,才正式打开医馆大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从打开大门开始,医馆的学徒们便戴上了张杏组织制作的口罩,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候皆不可摘下。

张瑶和林月圆各自负责一间诊室,指挥着其他学徒将病患分别引进去。宋茜茸专门负责风寒类病患,白芷负责其余的,两人身旁各有学徒协助,倒也不会出乱子。

每看完一个病患,大家都要用浸了酒精的布巾擦手。这也是宋茜茸下的死命令,起初大家还常常忘记,在互相提醒下,现在也习惯了这个步骤。

医馆门口,陆艳蘅与汤小敏坐在桌前,向往来病患介绍“避瘟香囊”。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里头装了苍术、白芷、川芎、冰片等药物研成的粗末,提醒大家挂在腰间或是床头,以避秽气。

香囊不贵,五文钱一个,相当于亏本买卖。镇上布庄里,最简单的香囊都需要十五文一个,病患们自然知道这是医馆给大家的福利,买的人倒也不少。

喻佩儿和林月安则守在一个大木桶前,逢人便倒一碗防疫茶。村民们听说能防风寒,各个都带着竹筒来了。

到了夜里,医馆会统一煮一大锅艾叶水,叫大家睡前好好泡一泡,以驱散可能沾染到的寒湿浊气。

每日病患络绎不绝,医馆里的人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所幸去年收到药材都炮制好了,好好地保存在库房里,目前还不必担心药材短缺的问题。

这日到了医馆关门的时候,学徒们已经熏烧完各个屋子,刚打开门窗,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陆阿爷被人搀着走进来。他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发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股睥睨一切的傲慢。

扶他的是他儿子陆大郎,进门就慌张大喊:“宋大夫!宋大夫!快看看我阿爹,喘不上气了!”

陆阿爷有哮喘病史,先前还来医馆抓过平喘的药。诊室里刚刚熏完太乙流金散,残余的药气还没散尽,对哮喘病人来说,那残留的药味足够诱发一次急性发作。

“快带出去!”宋茜茸从后院赶过来,朝着陆大郎大喊,“屋里暂时不能进人。”

但已经迟了。

陆阿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宋茜茸几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脉搏细数,几乎摸不到节律。陆阿爷的哮喘果然被诱发看,再不缓解就要出事了。

“带去后院。”宋茜茸一声厉喝,陆大郎赶紧背起阿爹,跟着学徒往客室跑。

“去煎麻黄汤!”宋茜茸边走边吩咐,待陆阿爷躺到榻上后,立刻从学徒手里接过针囊,在陆阿爷的定喘、肺俞、膻中三穴快速下针。手法又稳又准,银针捻转间,陆阿爷的喘息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很重。

宋茜茸又取了两针,扎在他的合谷和太渊,提插捻转,直到针下有沉紧得气之感。陆阿爷的喉咙里终于不再是刺耳的哨音,而是粗重的呼吸声。

一碗麻黄汤灌下去,一盏茶后,陆阿爷的脸色从青紫转为灰白,喘息渐渐平复。

宋茜茸拔出针,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陆大郎单膝跪在榻边,看着虚弱的父亲,眼眶通红:“宋大夫,阿爹他……”

“稳住了。”宋茜茸擦了擦额头的汗,“但陆阿爷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本来就差,不能再受刺激。原本医馆已经关门了,诊室方熏过药,气味没散干净,你们来的时候应该先在外头喊一声。”

陆大郎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陆阿爷倒是先缓过气来了。

他半靠在床头,深深喘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宋茜茸,喉咙里溢出几声咳嗽,方才哑着声音说:“你这是在怪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宋茜茸收拾针囊的手一顿。

“好好的医馆,熏这些乱七八糟的,是想毒死……咳咳……毒死人吗?”

宋茜茸蹙起眉,张瑶在旁边忙解释:“阿爷,如今医馆病患多,因而我们早晚都会熏一次药,以便祛除病邪。这是为着大家好呢。”

陆阿爷却摇头:“瞎胡闹!女娘行医,就是不妥……不妥!”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低声劝着,都不敢抬头去看宋茜茸的表情。

陆阿爷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执拗:“我偏要说!你非要我来这里看诊,看看,结果变成了什么样?一个妇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成日抛头露面给人看病,还带着一群小娘子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他说着,视线扫过宋茜茸:“宋娘子,你自己说说,成婚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二青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媳妇?”

宋茜茸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她将针囊收好,声音里透着寒气:“陆阿爷的哮喘暂时稳住了,回吧。医馆已经关门,不留你们了。”

陆大郎脸上挂不住,但仍硬着头皮说:“宋大夫,我阿爹得了风寒,实在是咳得厉害,您看看再开些药吧。”

宋茜茸冷着脸没说话,林青禾便是在这时走了进来。

第172章 隔离

陆阿爷见到林青禾出现, 浑浊的眼睛里冒出精光,拿手指点着他:“二青啊,你爹娘走得早, 没人教你, 我今天就多嘴说一句。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好好伺候你的。你可不能由着人瞎胡闹, 得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不敢再待下去, 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陆阿爷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陆阿爷颤颤巍巍拍了儿子一巴掌,又看向林青禾,“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牝鸡司晨,祸家之本啊!”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侧身让了让。

陆阿爷恨铁不成钢,冷哼一声,被陆大郎搀着走了。

咳嗽声渐远, 其余人也都识趣地出去了, 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林青禾见宋茜茸脸色不愉, 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低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不会。”宋茜茸很冷静,“我若是往心里去,当初这医馆就开不起来。”

“陆阿爷……是固执了些。不过从前他只是有些轴,可也不像如今这般。”林青禾叹了口气,说起一段往事。

陆阿爷有四个儿子,四十多岁时,得了个幺女, 喜得不得了,打小如珠似玉地娇惯着。他虽总说女娘该贤良淑德,该相夫教子,但教养女儿时,却纵容又宠溺。

后来,陆家幺女嫁到了镇上。陆家给了不少嫁妆,夫家日子也好,陆家幺女没多久便怀了孕。这原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没想到在生产时,她难产了。夫家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女医来了,结果仍是母子俱亡。

自那以后,陆阿爷就愈发偏执,认定女娘的手不洁,碰了产妇会触怒产神。也因此,他记恨上了所有在外行走的女娘,认为就是这些妇人,才造成了自家幺女的悲剧。

宋茜茸只觉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他把丧女之痛转嫁到了所有女医,甚至是所有有营生的女娘身上?”

林青禾缓缓点头。

“呵!”宋茜茸气笑了。

陆阿爷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值得同情。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每回遇到时,他总要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训她,斥责她不安于室。医馆开业到如今,经历了多少流言蜚语,其中怕是有一半都得归功于陆阿爷。

算了,固执而封建的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更犯不着与他置气。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我是想跟你说,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咱俩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咱俩自己知道。”

宋茜茸抬眼看他。林青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手却仍紧紧抓着她不放。

“你真的不在意孩子?”

林青禾转过脸来,垂眸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我对孩子没什么执念。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是想要,咱就要,你要是不想,咱就不要。总之都由你说了算。”

宋茜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村里人渐渐感觉到了此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也都每日自觉到医馆来领免费的防疫茶饮,还买了避瘟香囊。甚至有人问起,医馆里人人戴在脸上的面罩,能不能也卖给他们。

宋茜茸想了想,便同意了,只是嘱咐村民们,洗过之后,要回来医馆继续浸泡药液才能继续使用。

原以为沙河村的人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村长家的两个儿子,孙泽原和孙泽平从县城回来后,村里的应对策略变了。

两人告诉孙桐生,县城出事儿了。街上没人,铺子关了七八成,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医馆,排队排到街口了。他们找人打听后才知晓,好多人得了风寒,发热咳嗽,浑身疼,不敢出门。

孙泽平压低声音:“听说官府已经在命令医官细查此事,隐约有风声说,这是时疫。”

孙桐生闻言,眉头缩得死紧。病情刚起时,宋茜茸便提醒过他,可他没有重视。后来,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但终归抱着侥幸心理,没敢全信。若真是时疫……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下定决心:“阿平,去把你叔伯们都叫来,还有林家、喻家、周家的那几个。别声张,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搬到马头山上的林福荣,其他人都聚集到了孙家的堂屋。

这些人都是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见到孙桐生凝重的脸色,不由都是一愣。

孙桐生把事情细细说了,尤其是孙泽原两兄弟从县城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全复述了出来。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群汉子愣是谁也没吭声。

孙柏生先开口:“要报官吗?”

立刻有人反对:“不能报!”

“是啊,药苗过几天就要种下去了,这会儿官府要是来人,封村封路,咱们还能干活么?耽误一季,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时疫呢?查下来咱们瞒报,那可不是喝西北风的事,是要蹲大牢的。”

“可拉倒吧!官老爷们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报,他乐得清闲,你报了,他升不了官还得担责,他比你还不想报!”

堂屋里各人吵作一团。孙桐生见大家越吵越不像话,不由重重咳了声,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来:“都别吵!我说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暂时不上报。但咱们也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先前宋大夫就提过,要隔离治疗,我去请她来主事,她会防疫的法子,全都听她的。”顿了顿,孙桐生继续说,“你们回去后也告诉自家亲族,近期都老实在家待着,不要乱串门。也学着医馆,每日在屋里烧艾去去病邪。”

周承运家中有两个起了高热的,闻言不由问:“自行隔离治疗的话,诊费和药费如何算?”

若是上报官府,上头会派医官来接手防疫工作,也会下发药材。但若是自行隔离,便须得自己出诊费。

孙桐生蹙着眉。这两年村里人日子好过了些,但不少人的观念还是生病了能扛则扛过去,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看大夫。若真是时疫,那便不能扛。只是硬抓着人来隔离治疗,这诊费对于一些人家来说,怕也不是能轻易拿得出来的。

“现下家家户户应该都还收了些药在家里,咱们先找宋大夫问一问,需要哪些药材,能自己出的,就尽量自己出。”孙桐生手指轻点着膝盖,边思索边说,“至于诊费,实在家境困难的,便请几个大户捐赠些银钱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其余人都不说话了。村中大户,可不就是在坐的这些人家么?

段四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提议道:“我瞧着医馆先前也做过义诊,想来宋大夫也是个慈悲心肠当然。不若和她商量商量,此次也行义诊。”

林福成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双眼,指着段四方便骂:“好你个段赖皮,当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呢!你家这回没染病的,怕只剩下你和你婆娘了吧?咋的,宋大夫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得包圆你一家子的诊费?”

段四方小心思被戳破,恼羞成怒回骂:“你自己一家子巴着医馆捞了多少好处,便不许别人分一杯羹了?何况她医馆开了这几年,咱们村里人照应颇多,义诊便当做是回馈乡邻了。”

其余人忍不住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若是宋大夫当真愿意义诊……

各人各怀心思,却猛不丁听到“啪”的一声,林福成狠狠拍了下桌子,喝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家织布卖给村里人时,怎不想着回馈乡邻,白送给大家?”

段四方一噎,梗着脖子说:“这怎能一样?我家的布,是我婆娘没日没夜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怎么,人家医馆没有辛辛苦苦给村里人看病?光收钱不干活?”

被林福成这一番抢白,心思各异的人也压下了心里的小九九,继续探讨治疗费用的问题。在孙桐生的强势推动下,最终通过了他最初的提议。

孙桐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次日便着人将村里的谷仓收拾出来,重新布置成隔离病房。先前痢疾疫时做过一次,再做也是驾轻就熟。另一方面,他挨家挨户走访,要求将病患送去隔离。

村民们这回老老实实听安排了,一是碍于村长的威势,二是村里有两个老人先后没了。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阿婆,高烧不退了三日。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王阿爷,咳得厉害,最后一口痰没咳出来,憋死在炕上。他们从发病到身亡,不过三四天。

“太快了!往年风寒哪有死这么快的?”

村民们真正恐慌了。

宋茜茸被村长请过来,正式开始组织抗疫工作。

孙桐生郑重其事:“宋大夫,有什么需求您直说,村里人出人出力,没有二话。”

宋茜茸很快就将活计安排了下去。

她让人将所有病患按照病情轻重缓急分到了不同的区间,由学徒们护理,每户人家安排一个人来照顾患者的吃喝拉撒。除了病患,所有在隔离区的人都必须戴口罩,勤洗手,不能乱走动。

林青禾则带着尚未患病的巡逻队队员,在隔离区外做好防护工作,负责物资运送、出入人员管控等问题。

村民们提着包袱,背着被褥,把家中病患送进了谷仓,在学徒们的安排下各自找到了床位。哭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隔离区里一片嘈杂。

卢梅娘将纪旭送进去后,蹲在门口哭了小半个时辰。几年前,同样的地方,她将儿子石娃送了进来。当时是痢疾疫,石娃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这一回,石娃没事儿,进去的人变成了她丈夫。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冯荷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安慰:“梅娘,不哭了。你哭伤了身子,谁来照顾阿旭?”

卢梅娘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抬起红肿的眼睛:“阿娘,阿旭……能好的吧?”

“能的,咱们要相信宋大夫,相信她们医馆。你忘啦,当年石娃也这般高热不退,旁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不也被宋大夫救回来了吗?”

卢梅娘攥紧手中的帕子,正了正神色:“我相信宋大夫。”

“是了,咱们相信宋大夫。她说了,这病虽然来得凶,但只要及时用药,好好护理,大部分人都能扛过去。阿旭身体底子一向很好,会没事儿的。你别担心,进去好好照顾他吧,我晌午再来给你们送饭。”

卢梅娘点了点头,把手帕又攥紧了些,这才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朝谷仓里走去。

另一边,宋茜茸背着药箱,对前来送自己的林青禾说:“外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在里面,好好保重自己。”林青禾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

宋茜茸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上前给了林青禾一个拥抱:“保重!”

她戴上口罩,转身进了隔离区。

昨夜又有一名幼童死于高热,这一仗,势必会很艰辛。

第173章 证型

隔离的头三天兵荒马乱。病患的呻吟和咳嗽声, 家属的恐慌和哭泣,学徒们的无所适从,在谷仓里时刻上演。

宋茜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巡查一遍所有病患, 挨个看舌苔、摸脉象、问症状、调方子。下午带着学徒们讨论病例, 把当天新出现的问题一个一个过, 晚上还要整理病案,把每个病人的用药反应记下来,为第二天的治疗做参考。

学徒们起初都手忙脚乱的。倒也不是不会做事, 毕竟她们早一批的已经跟着宋茜茸学了两年多,晚来的那一批也学了一年多了,基础的护理操作已相当熟练。只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集中在一起的病患,又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内心里总忍不住会有焦虑和恐惧。

“宋大夫,三号床的陆阿爷不肯喝药。”喻佩儿跑过来,额上一层细汗。

几日前, 陆阿爷在自家儿子的强势要求下来医馆看咳嗽, 却被熏的药诱发了哮喘, 导致了一番冲突。之后, 他气愤而去,听说后来去看了镇上的大夫。

本以为会好,可咳嗽日益严重,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住进了隔离区。他对宋茜茸及学徒们仍爱答不理,却又不得不接受她们的照料,因而脸色一直很难看。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跟着出去了。陆阿爷躺在木板床上,别过脸去不理人, 他的大儿媳端着药站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着,可陆阿爷怎么都不吭声。

“为何不喝药?”宋茜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带疲倦的眼睛。

陆阿爷不吭声,他儿媳局促地解释:“自陈阿婆和王阿爷走后,阿爹就这样了……说药喝了也没用。”

宋茜茸却只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倔老头,淡声道:“不吃药可以,熬不了几天,您就能和王阿爷他们见面了。不过按照官府对疫病患者的安排,亡者将直接焚烧。届时您就化成一捧灰,运气好能被家人装进坛子里,埋入祖坟,运气不好,一阵风就能扬了。”

陆阿爷霍然转脸,浑浊的双眼瞪得老圆,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宋茜茸:“你……你个毒妇!”

他儿媳在一旁拼命扯宋茜茸的衣袖,可宋茜茸丝毫不理会,继续道:“这可是官府的规定,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该吃饭就吃饭,该喝药就喝药。”

她吩咐喻佩儿:“若有患者不想治,便通知外边的巡逻队,叫他们把人带出去,不要留在这儿加重医护的负担。”

说罢,她转身便走。

和喻佩儿一同负责这块区域的是去年新来的学徒,也是本村的人,叫许明珠,此时的表情和陆家儿媳一样震惊。她悄声问喻佩儿:“宋大夫这样说,会不会把陆阿爷气坏?”

话音刚落,就听到陆阿爷粗着嗓子朝儿媳喊:“药给我!”

喻佩儿和许明珠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下午,所有学徒围坐在谷仓外的麦场上,趁着难得的空隙吃午食。这边条件差,汤汤水水也不方便,付麦枝便每日煎了饼子送来。学徒们也不挑,啃着饼子,就着白开水就能囫囵对付一餐。

“宋大夫上午讲的那个病例,你们听明白了吗?”周芸咬了口饼,含混地问。她是周承运的孙女,周想儿的堂妹。

张瑶喝了口水,翻了下笔记:“你是说高热不退、舌红苔黄的那个?”

“是。阿瑶姐,为何要加沙参和麦冬?我当时没听清。”

张瑶耐心解释:“那病患气分热盛,用的是白虎汤。但他的脉象又有点细数,说明已经伤了气阴,所以加了沙参和麦冬。”

周芸忙将饼子用嘴叼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将张瑶方才说的写上去。

“咱们医馆真好!”尤辛夷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跟在陶府的时候很不一样!”

陶婉柔看过来:“如何不一样?”

尤辛夷抿了抿唇,没吱声。她是陶府家生子,但陶婉柔是府里的亲戚,算半个主子,她不敢乱说话。

“无妨的,咱们师姐妹间,有什么不能说的?”陶婉柔温婉一笑,“不必担心。”

尤辛夷这才低声说:“陶府的老先生也会教医理,但不像宋大夫这样……什么都讲。”

孙美琴好奇地问:“什么都讲不好吗?”

“当然好!这样咱们学得才更扎实啊。”

赵芸娘哼了声:“那说明宋大夫是真心对咱好,不藏私。我先前就听过,有些大夫特别难伺候,徒弟们跟他家奴仆似的,劳心劳力好几年,却学不到几个正经方子。”

汤小敏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耽误人吗?”

赵芸娘把饼子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嘴里:“你听过一句话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阿爹以前跟我说过的,学手艺的都是这样,师父总要留一手,免得徒弟跑了。”

学徒们安静了一瞬。

张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跟了宋茜茸好几年,从识字开始,到后来辨识药材,再到现在能诊脉辩证,每一步都是阿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她们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你们在这儿嘀咕啥呢?”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徒们吓一跳,抬头一看,宋茜茸端着碗姜枣茶站在她们身后。

赵芸娘脸一红,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宋大夫,我们在说,您教得这么仔细,不怕我们学会了抢您的饭碗吗?”

宋茜茸摩挲着手里的瓷碗,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少顷,她开口:“你们觉得,医者的饭碗是什么?”

“治病救人?”

宋茜茸微笑着说:“可以这么说。治好了病人,医者才有饭碗。你们会的越多,能治的病越多,我的饭碗才会越稳。”

所有学徒都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行了,别发呆了。吃完赶紧进去,事儿多着呢。”

学徒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下午的病例讨论会上,宋茜茸带着学徒们再次梳理了此次的治疗方案。她采取的是分型论治,随证施方。

“阿瑶,你先说说这几天接收的二十九个病患的分型。”

张瑶翻着手中的小册子,一一介绍。

“十一例风热犯卫证,属于轻症,表现为发热、微恶风寒、咽痛、口干、舌尖红、脉浮数。”

“九例热毒袭肺证,重症,表现为高热、咳嗽明显、痰黄黏稠、咽痛、口渴喜饮、舌红苔黄、脉滑数。”

“四例气分热盛证,表现为壮热、不恶寒反恶热、烦渴、大汗、脉洪大。”

“三例气阴两伤证,表现为……”

随着张瑶一句一句介绍,学徒们埋头在自己的小册子上飞快记着。陶婉柔的字写得最工整,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陆艳蘅的字最潦草,但记得速度最快。汤小敏偶尔写错了字,用指头用力擦了擦,擦出一团黑糊糊。

等她们记完,宋茜茸便问:“分型的意义是什么?”

林月安举起手,得到示意后才说:“相同证型,即便表现的症候不完全一致,也可考虑用同一个方子。相反,相同症状的病患,若证型不同,治法也可能完全不同。”

宋茜茸赞许地点头,继续提问:“谁能举个例子?”

这回余念念举起了手:“同样是高热咳嗽,六号床病人咳喘,痰黄,口渴,舌红苔黄,脉数,证型是邪热壅肺,所以用麻杏石甘汤宣肺平喘、清热化痰。九号床的症候是发热恶寒、身痛、无汗、烦躁、脉浮紧,证型是外寒内热,表里俱实,所以用大青龙汤发汗解表、兼清里热。”

“很好。”宋茜茸微笑起来,“所以同样是高热咳嗽,麻杏石甘汤和大青龙汤的组方思路完全不同。麻杏石甘汤的证,关键在于汗出而喘。大青龙汤的证,关键在于不汗出而烦躁。如果不仔细辨证,用反了,麻杏石甘汤的病人用了大青龙汤,发汗太过,伤了津液。大青龙汤的病人用了麻杏石甘汤,表邪不散,病反加重。”

宋茜茸娓娓道来,看着学徒们运笔如飞,她很是欣慰。

“所以,辨证是第一位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核心都在一个证字。证不同,治法就不同。证相同,哪怕病名不同,治法也可以相同。”宋茜茸挥挥手,“好了,今日就到这了,散了吧。”

说罢,她直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学徒们却一片哀嚎,纷纷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入夜以后,隔离区安静下来。病人们大多喝了药睡下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谷仓门口点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宋茜茸从最后一间病室出来,只觉眼睛酸胀,额角抽抽的疼,她不由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和其他学徒一样,住在窝棚里,也就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临时住所,简陋得很。她推开自己住的窝棚门,发现矮几上放着一碗饭、一碟小菜,旁边还有一碗姜枣茶。

吃了几日的饼子,乍一见这热饭热茶,她有些惊讶,便走到旁边的屋问:“谁送的饭?”

张瑶笑嘻嘻地回答:“是二青哥。他方才在外头站了好久呢,但阿姐你一直在忙,他便走了。”

宋茜茸点点头。回屋后,慢慢吃完了饭,又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很适中,暖意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熨帖极了。

她拿着空碗走到隔离区边缘,那里用麻绳拉了一道警戒线,巡逻队的人白天黑夜轮流值守,负责接收家属送来的饭食衣物,同时也拦住那些想偷偷溜进去看病人的家属。

此时,林青禾正背对着她站在警戒线外,朦胧的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线条在薄衫下隐约可见。察觉到了有人到来,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粗麻绳拉成的围栏对视,良久,都笑了。

宋茜茸将空碗递过去,笑着说:“多谢你了。”

林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原本白皙的脸上,因终日戴着口罩,已隐隐出现红痕,不由轻叹一声:“你脸色不大好,累着了吧?”

“无妨,待这事儿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就补回来了。”宋茜茸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你也辛苦了,下了值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林青禾微微颔首,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二青,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信你。”林青禾伸了伸手,想起宋茜茸叮嘱过的无接触原则,又将手收了回去,低声说,“咱们经历过那么多风波,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阿茸,你要保重好身体。”

难得听到一向寡言的林青禾说这么多话,宋茜茸笑意更深,满身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二青,等时疫过去,咱们出去走走吧。南下也好,北上也行,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好,都听你的。”

第174章 借药

孙四娘提着食盒走到二牛的病床前时, 正好撞上宋茜茸在查房。她脚下一顿,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宋茜茸却只低头翻看挂在床头的脉案记录,神情专注, 眼角余光都未向她这边瞥来。大丫站在她身侧, 面带紧张, 正一五一十地答话。

先前孙四娘因蔡家的威胁, 强行将大丫带回家,但大丫自己又跑回了医馆,为自己重新挣得了学徒的资格。现如今, 她和其他学徒一起,也在隔离区护理病患。

大丫是真心感谢张瑶的安排,把她分到护理自家弟弟这一组,全了她做姐姐的心意。她不知道张瑶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份体贴她记在心里了。

“宋大夫,二牛昨夜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丑时前后咳醒过一次, 咳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吐出些白痰, 不稠。寅时又睡了, 到卯时醒,说胸口不那么闷了。盗汗比前日轻,只是后背潮润,没有湿透中衣。”

大丫细细说着病患的情况,宋茜茸淡淡“嗯”了声,指尖搭上二牛的脉,片刻后又去看舌苔,问道:“二便情况如何?”

“二便正常。”

“服药情况如何?”

“昨日两剂, 分四次服。今日卯时的药已经喝了,辰时又喂了一遍。喝完后没有恶心,精神比昨日好,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宋茜茸微微颔首,目光从脉案上移开,落在大丫脸上,眼神里露出了赞赏。

大丫松了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了。

孙四娘站在床尾,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热了。她闺女站在那儿,面对宋大夫的问话,对答如流,比她这个当娘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当初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因为娘家人的几句话,就把闺女从这条路上拽回来呢?

差一点,她就害了闺女一辈子啊。

宋茜茸又问了几句话,这才转头朝下一个病床走,转头看见了孙四娘,只淡淡点了点头,露在口罩外的眼里并无多余的情绪。

孙四娘攥紧了手中的食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宋大夫辛苦了。”

宋茜茸点了点头,便去了隔壁病床。那边是另一个学徒负责,宋茜茸开始了新一轮问话。

大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冲孙四娘笑了笑:“阿娘,你和二牛吃饭吧,我再去检查一下脉案。”

孙四娘看着她,伸手想摸摸她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丫察觉到孙四娘的异样,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孙四娘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热意忍下去,挤出个笑来:“阿娘就是觉得啊,咱们家大丫长大了,比阿娘强。”

大丫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整理脉案,声音闷闷的:“阿娘,你别这么说。”

母女俩之间隔着一张病床,二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一笑:“阿娘肯定是听到了你答宋大夫的话,跟背书似的,我都听傻了。阿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大丫噗嗤一笑:“等你病好了,回家继续给我背《千字文》去。读了好几个月,都认不全几句话,羞都羞死了!”

“阿姐!”二牛苦着脸,又求助似的看向孙四娘,“阿娘,你让我下地都行,我真记不住那些字。”

孙四娘被儿子那抓耳挠腮的小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摇摇头,打开食盒,边带给他一碗山药粥,边叮嘱:“你和大牛都要好好学,要上进。你们阿姐这般能干,你们也不能差。往后大丫嫁了人,你们就是她的依仗啊,可不能给她丢脸。”

“阿娘,你都说多少次了,我记住啦。”

这边母女三人其乐融融,那边村子里的氛围却越来越紧张了。

先是赵阿奶的外孙从隔壁镇跑了来,说是镇上药铺的柴胡和防风都卖光了,求他阿婆匀点存货出来。沙河村家家户户都种药,大部分卖给了医馆,但自家会备一些以防万一。赵阿奶家留的药材还够,便匀了些给外孙。

不曾想,自那以后,来求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些人家里的药都不够了,原不想给,可架不住亲戚们跪在地上哭,最后还是给了。

沙河村的人这才意识到,外头的时疫已经蔓延得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他们守着医馆,日日喝预防的茶饮,病患还有专门的隔离区,竟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借药的人太多,村里人自家的存货也不足了,家家户户都焦虑起来,纷纷跑到孙桐生家里,请他出来拿个主意。不多会儿,村长家的院子里吵翻了天。

“不再给药?凭什么不给?来求药的哪个不是跟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平常有事求人家,不都来帮忙了?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就撇下别人不管了?”

“留条后路有错吗?我前几日可是听阿明那丫头嘀咕,这段时间用药太快,现下医馆里头的药材库存也不大足够了。这会儿把药散光了,万一咱村再复发时疫,咱们自己等死?”

两拨人为着借不借药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这时,段四方突然打破紧张的气氛,插了一句:“来求药的都是家里有人患了病的,他们身上会不会也带了病邪?咱们贸贸然跟他们接触,会不会把疫病再次带进村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再次炸开了锅。

隔离了半个多月,眼见已有不少人痊愈在即。若是再来一次,他们无法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吵吵嚷嚷中,白塘村村长崔长福赶着牛车匆匆过来,见到满院子人时,先是一愣,但事情迫在眉睫,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到孙桐生面前就作揖:“孙村长,求你们救命啊!我们半个村的人都病倒了,好些个人都没熬过去。听说你们村不少人被宋大夫救好了,求你们让宋大夫无论如何,也去我们村走一趟吧!”

立刻有村民答道:“宋大夫现在在隔离区里呢,还在给咱们村的人治病,哪里抽得出时间去你们村?你们再去找别的大夫吧。”

崔长福苦笑着说:“先前镇上的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没用啊。现下哪里的大夫都不肯来了,说是时疫,厉害得紧,不敢进村了。”

苗时山忍不住了,紧皱着眉头说:“你这老儿说话可真好笑,别的大夫不敢进村,凭什么要我们宋大夫去?她万一染病了,你负的起责?再说了,咱们村还有十几个病患在隔离区呢,宋大夫照管那些人已经够累了,难不成还让她变个分身出来,跟你去白塘村?”

“人命关天啊,求你们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然而,无论崔长福如何说,沙河村的人都不松口,不允许他去找宋大夫。当然,这些事儿,宋茜茸一概不知。她带着徒弟们正在挨个给痊愈的人复诊,确认无碍后,便让他们归家了。

先行痊愈的是几个轻症年轻人,见他们收拾铺盖走人,不少人羡慕得很,心里也燃起了希望。接下来,走出隔离区的病患越来越多。

正在满村人沉浸在时疫即将过去的喜悦中时,孙桐生却找到了宋茜茸,脸色难看:“宋大夫,村外来了好多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他们跪在村口,说……”

孙桐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把话说完:“说您要是不救人,他们就死在咱们村口,做鬼也要记着咱们见死不救。”

林青禾冷着脸站在一旁:“阿茸,你不必为难,巡逻队可以把人赶走。”

宋茜茸却摆摆手:“时疫是大范围蔓延的,咱们村现下虽痊愈了,但其他村仍在病中,迟早还会传到这边来。所以,即便是为着咱们自己的安全,也得去救。”

“好,那我陪你去。”

林青禾这般斩钉截铁,倒让孙桐生愣了愣神,须臾才笑着说:“宋大夫,您看看咱们村还能做些什么?”

宋茜茸说:“让大家尽量待在村里,不要与外村人接触。”

重症病患目前都已转为轻症,有白芷在,足以应付了。宋茜茸点了一批学徒,叫她们收拾好药箱,便跟着孙桐生出了村。村口大路被一排荆棘刺拦住,不少人围在外头。看到宋茜茸一行人走近,呼啦啦跪了一片。

张瑶忙开口:“快起来,咱们医馆不兴下跪的。你们都是哪个村的,我们挨个过去看。”

她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白塘村,崔长福见到宋茜茸时不免老泪纵横。村里已经死了十多个人,病倒一大半,他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有了沙河村的经验,学徒们应对疫病也不再手忙脚乱,各项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宋茜茸将本村的陆艳蘅和汤小敏留在白塘村,自己带着其他学徒去了下一个村子。

林青禾始终跟在她身后,到饭点了给她带吃食,累了就让她靠一靠,替她揉一揉额角,想方设法让宋茜茸更舒坦些。

到了碧水村时,宋茜茸闻到了浓烈的香烛味儿。村口的老槐树下设了个法坛,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正在挥剑作法,不远处,两个年轻道士正在煎药,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

碧水村村长江连峰忙介绍道:“那是无忧子道长,道法高深,又通医理,平常给信徒看病、施符水,一向很灵。这次疫病起来,他带着徒弟来了好几日,村里不少人喝了他的药,病情好了许多。”

宋茜茸来了兴致,立即上前去看两位小道正在煎的药,仔细闻了闻,心里便有了数。方子里有柴胡、黄岑、半夏、甘草,还有几味她不太确定的草药,整体看是和解少阳的思路,虽然不是精准对治的方子,但对于风热袭表的轻症确实有效。

此时法事刚毕,无忧子收了剑,目光在宋茜茸的面容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双方见过礼,宋茜茸说:“既有道长在此坐镇,病患又有起色,我便不在此妨碍道长的诊治了。”

无忧子却说:“听村长说,宋大夫治好了一个村的疫病,贫道倒是颇感兴趣,不知宋大夫可愿指点一二?”

宋茜茸笑着说:“不敢。只是我们村病患全部集中隔离在一处,治起来更便利些,也不会产生新的感染者,因而治愈速度快些。”

这话一出,无忧子的脸色变了,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在行那隔离之举?”

宋茜茸不知他为何脸色那般难看,疑惑地问:“道长的意思是……”

“此举不仁,有违天道。宋大夫既为医者,当以善念感之。”

宋茜茸:“啊?”

双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宋茜茸才明白,无忧子道长所谓的“隔离”,是指将病患集中关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三十年前,他就经历过这样一场祸事。那时大瑜国兵荒马乱,瘟疫横行,官府强行封村,将染病的人强行隔离出来,最后连同屋子一起烧了。

“道长,或许您有所误解。您说的那种,与禽兽无异,的确该遭天谴。但我所说的隔离治疗,是将病患单独安置在病房内,由专人照顾,不和未染病的人混居,减少传给旁人的机会。”

无忧子却并不相信。

宋茜茸只得说:“我们村的隔离区里目前还有少量轻症病患,不如您跟我去看看?骡车就在那头等着,一个时辰便能到。”

无忧子却一甩袍袖,冷着脸说:“不必。此事休要再提。”

宋茜茸叹了口气,看向江连峰:“村长,您看……”

江连峰也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不敢得罪无忧子,亲自将宋茜茸送回了千金医馆。

却不想,回到本村后第三日,江连峰陪着无忧子上门来了。

第175章 道医

原来碧水村一部分患者痊愈, 但总有新的病患出现。无忧子想到宋茜茸说的“避免传给旁人”,思索良久,他终究是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宋茜茸教他戴上口罩, 带着来到了隔离区。里头还有八个病患, 都是年老体弱, 恢复较慢的, 陆阿爷便是其中的一个。

白芷与学徒们正在查房,见到宋茜茸一行人,她们也只点了点头, 继续手头的工作。

江连峰早已被隔离区井井有条的样子震撼到了,这里比他想象中的更严谨,更令人安心。

无忧子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病人的脉案,又去煎药的窝棚,看药渣的处理与器皿的蒸煮消毒,甚至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墙角熏烧过的太乙流金散。他一边看一边问, 极其仔细。

看完后, 他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医馆的人终日待在这里, 不怕也染上病吗?”

学徒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脸上有一瞬的不安。怎么能不怕呢?这段日子以来,恐惧和疲惫是每个学徒的常态。甚至宋茜茸,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强大无畏。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时,也会辗转反侧,内心充满着惶恐和焦灼。

但怕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是医者,必须表现得不怕,病患才不怕。

因此, 宋茜茸只是平静颔首:“染上病,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无忧子花白的胡子翘了翘,还未接话,就听到宋茜茸继续说:“我们已做了能做的所有防护,戴口罩,进出换罩衣,酒精洗手,熏烧消毒,服药预防……当然,人力终有不逮,包括我自己,仍有可能被感染。”

她看向所有学徒,微笑着说:“但没关系,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倒下了,会有同伴和家人来治疗我们、照顾我们。所以我们不惧病邪。”

所有学徒也都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犹疑。

无忧子眼神微微一动,没再继续发问。

隔离区的草药味混着艾草苍术等气味,在这个暮春的午后,竟然让人觉得如此踏实。

他想,他其实不是愤怒于“隔离”二字,而是恐惧于“被抛弃”。

这些年轻的小娘子们告诉他,即便染了疫病,即便倒下了,也没关系,有人会接住她们。

在无忧子和江连峰的邀请下,宋茜茸带着几个学徒再次来到碧水村。村子祠堂旁边有几间空茅草屋,江连峰指挥着村里人布置了一番,成了一个新的隔离区。

沙河村的病例已经积累了完整的脉案记录,所有学徒们也都驾轻就熟,一切进展顺利,直到第三天,平静被打破。

村头的周老栓家有七口人,疫病一起,周婆子就没了,剩下的人里又病了四个,周老栓的病情尤为严重。进入隔离区后,他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恶化了。他小儿子周满仓在病床前照顾家里人,他一方面担心家人身体,一方面又怕自己也被染上,连着几晚没睡好觉,忽然就崩溃了。

他冲出病房,蹲在马路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说若是阿爹走了,他也不活了。他指着老天痛骂,说这个病是老天在收人,谁也逃不掉,只是他们一家从未做过恶事,为何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宋茜茸赶到的时候,周满仓已经不哭了,直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没用了,没用了”。

陆艳蘅小声说:“宋大夫,他是不是被病邪迷了心窍?”

宋茜茸蹲下来看了看周满仓的瞳孔,又搭了脉,脉象虽然有些虚,但并没有外感病的特征。这不是被疫病感染了,纯粹是惊恐发作,心理崩溃了。

面对这种,宋茜茸总是很无力。她向来不懂要如何安慰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慈和的声音:“起来,莫要坐在地上。”

无忧子神态从容,在周满仓身旁坐下,平静地问:“担心家里人的身体?”

周满仓双眼发直,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小居士是仁孝之人,担心亲友,这时人之常情。但是怕有什么用呢?你家里人还在里面等着你照料呢,若你先行扛不住了,他们怎么办?”

周满仓倏地抬头,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下,泪忽然涌了出来,抽噎着说:“我阿娘……都怪我没照顾好她。她走的时候,我在隔壁屋,睡得迷迷糊糊的,等醒来时,她已经……”

无忧子悠悠叹了口气:“贫道小时候,师父养了只猫。那猫老了,跑不动道了,我天天精心看顾着,可它还是死了。我哭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没尽到心。师父跟我说,生死有命,尽力就好。若没有你的精心照料,它或许走得更早。如今它已经多陪了你许多天了,剩下的路,你得替它走完。”

“你阿娘去了,那你就得替她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世上的日头。”顿了顿,无忧子又指了指病房方向:“小居室,你听,他们在咳嗽。咳着,便是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周满仓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朝屋里冲了进去。跑到门口停住,戴好口罩,才走回家人身旁。

无忧子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宋茜茸点点头,也进去了。

宋茜茸站在外头,将无忧子那一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无忧子这心理按摩能力太强了。

这个时代的道医自成体系,除了汤药、针灸、推拿、按摩等与中医共通的治疗方法,还包含了符箓禁咒、祝由、导引气功、辟谷等诸多形式,以及独特的丹道体系。

前世宋茜茸看史书,不少帝王老年时追求长生,便沉迷此道,服食各类丹药。不过无忧子并未对这一块细说,给村民诊治时,用的也是中医的法子。

聊得多了,宋茜茸才知晓,无忧子并未正经跟大夫学过,但喜爱钻研医书,在道观里常给香客义诊,几十年了,也攒了不少经验。

“几十年义诊,单这份坚持,就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宋茜茸眼中光芒愈盛。她自认做不到,但不妨碍她对拥有这种品性之人的敬佩。

无忧子被她直白而热烈的崇拜目光弄得很不好意思,与她探讨医术时,也更多了几分真心。

待碧水村疫病平稳下来,宋茜茸与学徒们回到了沙河村。

借药的人仍络绎不绝,连纪桂英的娘家人都来过两回。宋茜茸刚回村时,便撞见了纪桂英的弟媳佟秀英。她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林青枫成亲时,这位佟舅妈就张罗着要把守寡的侄女说给林青禾做小。

纪桂英见了她也没好脸色:“前几日不是才给了药吗,怎又来借?”

佟秀英陪着笑脸:“这不,你侄媳娘家人也病倒了,现在哪里都买不到药,实在没法子了,求你们救救命吧。”

纪桂英简直要气笑了,呛声道:“这以后,是不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婆病了,你都要替人来求药?我们家留的药也不多,都被你拿完了!”

佟秀英眼神直往医馆那头飘:“都是亲戚,你抬抬手的事儿,就帮了这一次吧。你家没药,那不是还有个医馆吗?”

宋茜茸连热闹都懒得看,她累极了,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醒来后,林青禾告诉她,林月明拿了药,把佟秀英打发走了。宋茜茸嗤笑,这人向来爱贪小便宜,铁定还会再来的。

果不其然,两天后,佟秀英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个年轻妇人,打扮得很朴素,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阿茸呐,我这回是特意来找你的呢。”佟秀英一进医馆,就热络地喊起来,把学徒们都惊得探头来看。

宋茜茸放下笔,目光不着痕迹在对面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淡淡应了声:“舅妈来了。”

“哎!”佟秀英笑眯眯的,拉过身旁的妇人,“看,这是我侄女,佟晚榆,比二青大三岁,岁数上正好呢。”

她推了那妇人一把:“晚榆,还不快给阿茸请安!”

佟晚榆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行了个礼:“姐姐好。”

宋茜茸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佟秀英满脸堆笑地介绍:“阿茸啊,你心善,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侄女吧。她守了几年寡,这回发疫病,她公婆那边的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往后要怎么活啊?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想是子嗣有碍,不如就让她做小,伺候你和二青。我们也不求名分,只求个安身之地。”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与其以后让不知底细的外人进门,不如就纳了阿榆,她已经生过两个儿子了,保证能生哩!知根知底的,你们也放心。”

宋茜茸没理她,偏头对林月圆说:“去,叫你二哥来。”

林月圆心道不好:“二嫂……”

“不必多说,去叫人。”

佟秀英以为她应了,喜上眉梢,又添了几句:“是嘞,妻贤家才安嘛。做人家正头娘子可不能善妒,得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儿!”

宋茜茸没有接话,继续翻看手头的医案。

很快,林青禾就跑了过来,脚步匆匆,林月圆在后头都没追上。

“阿茸……”他第一时间去看宋茜茸的脸色,未见到恼怒之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纪桂英也得了消息,从家中赶来,脸都绿了,指着佟秀英的鼻子就骂:“你还要不要脸?侄子房中事也要插手,况且还不是你嫡亲的侄子,你哪来的脸面?先前就跟你说过了,此事免谈。你是嫌我们家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宋茜茸实在懒得打理这一场闹剧,提步就往后院走。林青禾忙跟上,被她拦住了:“那边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解决。”

那边,纪桂英已经连推带搡把人轰了出去,林青禾也过去说了什么,宋茜茸没再关心。不多会儿,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林青禾也进了屋子,忐忑地看着她:“阿茸?”

宋茜茸抬起头,神情如常。

林青禾忙解释:“佟舅妈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当初我没应,现在更不会应。现在已经把人赶走了,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

他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宋茜茸的手:“你知道的,我心里只你一个,不可能再要别人。”

宋茜茸失笑:“我没放在心上。”

她只是嫌烦。又不是自己正经亲戚,连敷衍都懒得做。

林青禾仔细瞧了她的神色,见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不曾想,到了后半晌,佟晚榆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她站在医馆门口,没再往前,缩着肩膀,仿佛惊弓之鸟。

林月圆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告诉了宋茜茸。

宋茜茸刚出来,佟晚榆突然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是姑母逼我来,我并不知情。”

她手指抠着泥地,声音沙哑:“我婆家人虽然没了,但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十岁。姑母说林家日子好,要我把儿子丢给夫家族人,自己来巴着林家。我不愿意,我舍不下儿子。”

宋茜茸侧着身,不让她跪自己,眼睛微微眯了眯:“既然不愿意,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给您道歉。”佟晚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宋大夫,我听说您这里收学徒,也有女大夫带着孩子住在这。我认得几个字,之前在婆家常跟着公爹上山采药。您若是能收我当个学徒,我给您磕头,求您给条活路吧。”

她真的磕了下去,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宋茜茸退得更开了,她不喜人下跪,尤其不乐意看别人跪自己,怕折寿。

“若是来做学徒,你儿子怎么安置?”

佟晚榆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不可以一起带在医馆里吗?”

“我这里不是善堂。且医馆全是小娘子,你儿子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佟晚榆脱口而出:“可是白大夫为何可以?我们还是亲戚呢,您更应该照拂一二。”

话刚出口,她也意识到了不妥,目光闪了闪,忙低下了头,又是一副弱小无助的模样。

宋茜茸盯着她看了片刻,倏地笑了:“医馆的决定,我为何要向你解释?现在是你想来医馆当学徒,不是我求你过来。”

佟晚榆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地上爬起来,垂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打扰了。”

宋茜茸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看不出息怒。林青禾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