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医署
沙河村的疫情刚进入尾声, 一队官差到了千金医馆门口,言明县尊大人有令,让宋茜茸即刻前往县衙。
朱桃从灶房出来, 忙说:“晌午饭刚做好呢, 二嫂吃了再走吧。官老爷们一路辛苦了, 要不也在家吃两口?饭食粗糙, 好歹垫垫肚子。”
几名观察互望一眼,应允了。
林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愿意留饭,说明不是来抓人的。上回宋茜茸被关进牢狱, 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宋茜茸趁机将医馆的事务安排好,没多久,林青禾将打听来的情况跟她说了,“说是紧急公务,需要你的协助。”
她一个大夫,能协助什么?宋茜茸思忖着,心里一惊:“莫非……是县城的时疫爆发了?”
林青禾握住她的手, 轻轻揉了揉, 安抚道:“别慌, 还有季阿伯在。”
宋茜茸却没办法放松。
这段时间, 虽然沙河村及附近村子的疫情渐渐平息,但据说县城里病患越来越多,县城大门都已严进严出,寻常百姓都不能进去做生意了。先前季则宁还曾托人带话,询问她村中时疫的情况。
如今县衙直接来召,恐怕是时疫闹得控制不住,必须征召民间大夫去支援。
林青禾陪着她,跟着官差直接进了县衙。这里很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儿,是苍术与艾叶。林青禾只能在外间等待,引路的差役则一句话不多说,带着宋茜茸进了医署。
刚跨进门,宋茜茸就看见了季则宁,他与另一位年岁相仿的医官正坐在上首。医署里只有两位医官,想来另一位便是魏启阳魏大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宋茜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魏启阳也不例外,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停了停,似有犹疑,很快又被焦灼盖过:“宋大夫,情况紧急,老夫便不与你客套。县尊大人召你前来,便是为着时疫一事。”
他目光在在座众人身上一扫,声音沉了下去:“此次疫病规模太大,集中安置的病患已有近千,每日新增数十人,药材告罄,大夫不足。县衙已报知州,可调用其他州县的物资也需时间,病患等不起!”
宋茜茸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朝人群看去。这里包括她,共有三十五人。按魏启阳说的,从县城医馆里征调了二十名大夫,又在各乡镇召了十五位大夫。除了她,没有一个女医,而她也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坐在魏启阳下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儒雅大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打理得极精致,衣裳整洁,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他侧头瞥了眼宋茜茸,目光算不得友善,但也不是纯然的恶意。
据介绍说,那是惠民堂的杨大夫。宋茜茸对此人有所耳闻,似乎家学渊源,祖上出过数名御医。在这一屋子大夫中,他的地位也是超然的,连魏启阳跟他说话,也多了几分尊敬。
介绍完县城目前的状况,魏启阳开门见山:“诸位,形势紧迫。现有的药材储备,最多还能撑三日。今日召集大家在此,也是想要商讨一个合适方案,在用药最少的基础上治病救人。”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凝重。
魏启阳没管众人脸上的表情,继续说:“县城的几家医馆,存药都已被官府征缴。各乡镇医馆的药材,也请诸位拿出来。人命关天,过了眼下的难怪,日后官府必有补偿。”
众大夫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应声。
魏启阳面色难看起来。
须臾,一位老翁站出来,行了个礼:“魏大人言重。我等行医之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药材只管拿去,只盼能多救几条性命。”
这人似乎也颇有声望,他一带头,其他人纷纷应和,宋茜茸也点了头。她本就带了一箱药材过来,预备着应急用的。
魏启阳脸色稍缓,随即又拧起眉头:“即便各乡镇药材尽数拿来,仍是杯水车薪。今日请诸位来,不只要药材,更须诸位集思广益,想个周全的方案。”
他顿了顿,接着问:“诸位中,有哪些擅针灸推拿的?”
惠民堂站出来两个年轻大夫,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也微微抬手,乡镇大夫里又有四人说会刮痧拔罐。魏启阳一一记下,目光最后落在宋茜茸身上。
宋茜茸平静道:“儿略通针灸。”
“好。”魏启阳并未多问,转向季则宁,“季大人,依你看,这药材要如何分配?”
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季则宁主持,诸位大夫各抒己见。这些老大夫虽有些倨傲,确实是有真本事的。惠民堂的杨大夫虽然一直没怎么开口,但偶尔插一句,便直指要害。杏林春的陶大夫对疫病的传变规律分析得条理清晰,陈大夫对各种外治法的适应症烂熟于心。
宋茜茸坐在角落里,全程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她资历尚浅,低调为好。
最终定下的方案,宋茜茸挑不出什么毛病。
第一,所有病患集中治疗,按轻症、中症、重症分设隔离区。轻症以食疗、外治法为主,中症口服汤药加针灸,重症专人看护。优先保障危重症患者的药材供应。尤其是麻黄、石膏、人参、附子这些紧缺药,只用于高热不退、喘促神昏、虚脱将绝者。
第二,集中辨证,统一配方。针对疫病共性,拟定一到两个通用基础方,批量煎煮,按人分发,避免各开各方造成药材浪费。
第三,动员百姓上山采挖本地常见草药,由药工统一验收、炮制。
每一条都兼顾了现实与理想。
同行们很优秀,宋茜茸很高兴。毕竟,谁不希望有一群神一样的队友呢?
魏起扬显然是个急性子,方案敲定后,立刻便要分派差事。可他刚说了两句,忽然又顿住了:“还有一个难题。病患近千,重症就有上百,这还不算每日新增的。人手远远不够。”
“是。”季则宁补充,“更麻烦的是,家属照料病人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反倒成了疫病传播最快的路子。”
这话说得众大夫都沉默了。疫病为何可怕?便是在其极强的传染性。
魏起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老夫想了个法子。诸位大夫,可愿意教会患者家属一些简单的刮痧、推拿的法子?这样便能极大减轻人力压力。”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大夫的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这个时代,任何技艺都是珍贵的,哪个大夫不是跟着师傅苦学数年才能上手?如今要他们白教给那些平头百姓,谁能甘心?
何况,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就算眼下疫情紧急,可疫情过了呢?那些学会了手艺的百姓,会不会自己支个摊子抢生意?以后谁还愿意花钱请大夫做推拿?
就连万事都支持的杨大夫,也微微抿紧了唇。
魏启阳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季则宁忽然开口:“宋大夫,老夫听闻你那个村子也染了时疫,是你凭一己之力平下去的。能否跟我们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惊诧,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宋茜茸心头微动。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大夫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之前更复杂了,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她站起身,有条不紊地将沙河村的经验全盘分享出来。
随着她的娓娓道来,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惠民堂另一位徐大夫才迟疑着开口:“沙河村的疫情……当真平了?”
“不止沙河村。”季则宁替她答道,“附近几个村镇的疫情也在渐渐平复,老夫已派人核实过。”
这下,连杨大夫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宋茜茸忙补充道:“村子里地广人稀,病患至多不过三十余人,病情扩散速度本就会慢一些。这是比城里治疫有利的先决条件,儿不敢居功。”
果然,几位老大夫的脸色缓和下来,纷纷叹息:“此次疫病,最难办的便是传染太快。城中人口稠密,一家染病,半条街都跑不掉,哪里能像村子那样隔离得开。”
魏启阳却没顺着说下去,而是追问:“宋大夫方才说,你家医馆有二十余名学徒,皆在治疫中出了大力?”
宋茜茸心中一凛,但还是点了头。
魏启阳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接她们过来,县城需要这些人手。”
宋茜茸沉吟片刻,道:“魏大人,附近村子还有病患未完全痊愈,医馆里总要留人。且儿此番来得仓促,医馆诸多事宜尚未交代清楚。可否容儿修书一封,让儿家夫君送回村中,安排好留守之人,再将剩余学徒带来?”
魏启阳点头:“速去速回。”
宋茜茸应下,还没等松口气,魏启阳又问:“你方才所说的口罩、酒精,又是何物?”
她从药箱中取出这两样东西,立刻就有仆役从她手中接过,递了上去。
“口罩戴在口鼻处,可阻隔疫气,酒精杀灭疫毒的效果则远胜其他药物。”
厅中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杨大夫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到鼻下嗅了嗅,没说话。济世堂一位三十余岁的大夫却忍不住开口:“这……闻所未闻。这不过是块普通布料,为何布在脸上便能阻隔疫气?”
另一个大夫跟着附和:“这酒精便是烧酒吧?倒是能防伤口溃烂,只是从未听说还能防疫。”
又有几人跟着颔首,显然不以为然。
魏启阳见宋茜茸先前说得那般笃定,心里信了几分,但这东西太过新奇,他也不敢贸然采纳,只挥了挥手:“防护之法,各位大夫自己斟酌便是。散了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各自到安置点报到。”
众人陆续散去。
宋茜茸本想找季则宁私下说几句话,问问县城的详细情况,他又为何举荐自己。可季则宁被魏启阳拉着商议事情,脚步不停地往后堂去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宋大夫。”
宋茜茸转过身,是杏林春的陈大夫。她依稀记得,杏林春是陶家旁支的产业,先前陶太夫人还打算介绍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
陈大夫朝她行礼,和气地问:“方才听你说针灸,不知师从何处?”
宋茜茸含糊道:“家中长辈传授,不值一提。”
陈大夫点点头,也没多问,拱了拱手便走了。
宋茜茸也慢慢走了出去。肩膀上的担子,比来时更重了。
学徒们次日晚食前便到了。十五个姑娘齐刷刷地站在医署门口,场面颇为壮观。
领头的张瑶见到宋茜茸便咧嘴笑:“阿姐,我们来啦!”
不少学徒是第一次来县城,更是第一次来到县衙这样的官家之地,免不了好奇,兴奋地四下张望。她们知晓是来治疫病的,但有了沙河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经验,大家知晓这病是可以打败的,因而心里并未有太多惧怕。
宋茜茸看着她们,心头又暖又涩。这些孩子青葱一样的年纪,没一个退缩的。无论如何,她要保住这些姑娘们。
她不由露出个微笑:“进去吧,我带你们去吃晚食,之后要领衣裳,再分配差事。”
宋茜茸领着一群小娘子进了医署后院,魏启阳经过时多看了两眼,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宋大夫,这些小娘子们便是你们村的治疫功臣么?”
听他这样一说,小姑娘们面露喜色,个个昂首挺胸,站得更直了。
宋茜茸温和的看着这一群学徒,微笑着点头:“她们确实很好,护理之法都学过,诊脉开方还差些火候。”
魏启阳鼓励道:“还小呢,来日方长,小娘子们必有进益。”
很快,每个人的任务都分派下来,宋茜茸分到了清平道观,负责这边的女病患。学徒们则跟着她,也进到了各个病区。
一切井井有条。
季则宁与魏启阳两位医官倒没有负责具体的病患,但他们要主持大局。因而,季则宁格外忙碌,不是与魏启阳在议事,便是去了隔离区巡诊。宋茜茸偶尔与他碰面,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便匆匆道别。
宋茜茸只得压下一切心思,专心治病。
病患实在太多了。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夜里也时常被叫醒,去处理突发状况的病患。每日除了吃饭,几乎没歇过。甚至有时刚端起碗,就有人来喊,她只能放下碗就走。
学徒们心疼她,时常偷偷往她屋里塞几块点心蜜饯之类的吃食。
惠民堂的杨大夫也在清平道观,负责的是这边的男病患。
有时宋茜茸在给病人施针时,余光扫到门口,就见到杨大夫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边。有时候她在教学徒辨别脉象,一抬头,也能对上杨大夫复杂的目光。
起初宋茜茸还挺不自在,时间久了便也任他去了。
可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177章 贱医
起初五位大夫染病的消息传来时, 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她带着学徒们,要照管三百多名女病患, 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管旁人。但不过两三日, 恐慌便在医护人群中开始蔓延。
“惠民堂的许大夫病倒了。”
“仁济堂那边两个学徒整整三日高热不退, 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负责我们那个病区的李大夫, 已过花甲之年了,要我说就不该来掺和这疫病。瞧瞧,这下一病不起, 他的两个徒弟眼睛都哭肿了。”
“我们杏林春其他人都好好的,就一个老药不知怎的中了招……”
魏启阳立刻启动调查,发现染病的基本都是不爱戴口罩,不习惯用酒精消毒的,立刻重视起来,要求人人规范防护自身,避免被病邪传染。
张瑶私下里和宋茜茸嘀咕:“阿姐,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呢, 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不要多话。”宋茜茸正蘸着墨水准备继续写医案, 闻言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说。”
张瑶嘻嘻一笑,在嘴唇上做了个缝合的手势。
这一批大夫倒下后,倒是让所有人都重视起了那小小的口罩和酒精,季则宁和魏启阳也专程过来,询问宋茜茸如何打量购买酒精。现下隔离区所用的,还是宋茜茸提供的,也快见底了。
宋茜茸直接将此事推给了荆六郎,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毕竟如今官府对酿酒管控严格, 酒精蒸馏的法子又太过超前,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医,若让人知晓这些都出自她手,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两位医官都想起她先前入狱时,的确有一位府城的厢军指挥使特意来县衙打过招呼。想来这宋大夫背后的势力也不一般,倒是让魏启阳不由对她重视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离区不断有人痊愈,也源源不断接收着新病患,最多时,宋茜茸要管三百七十余人。
所幸张瑶、林月圆和陶婉柔三人都能独立诊脉开方,大大缓解了她的压力。其他学徒虽不能号脉,但望、闻、问这三步都能做,问饮食、查二便、观舌苔、录脉象,每一样都帮了大忙。
她们也赢得了病区女患者的认可。
一位刚从重症中恢复的阿婆躺在病床上,和旁边的阿嫂聊天:“这些小娘子真真是耐烦又细致,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小娘子当大夫,原以为不靠谱,谁晓得会有这般好呢!”
阿嫂也笑着说:“是呐,我家大丫儿和那些小娘子差不多大,要是也能这般利索就好了。”
“要我说还是宋大夫好啊,模样好,医术也好,卢扁再生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女中卢扁”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
名声在外,好事也有,麻烦也有。
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就专程来找她探讨过好几回针术,乡镇来的几位大夫也真心实意地佩服她,与她聊起某个医理时总是神采飞扬。
当然也有不少大夫对她颇有微词,私下里斥她沽名钓誉。
因部分医护染病导致人手不足,学徒们也被派出去协助其他大夫。张瑶这日回来时,眼眶红肿,似是哭过。在宋茜茸的追问下,她才说出实情:“那孙大夫嫌我在他身旁碍手碍脚,打发我去跟药工煎药,话里话外都说我们女娘做不成事,浪费他的工夫。”
张瑶很是委屈:“我们如何就做不成事了?”
宋茜茸刚和陈大夫探讨过针灸,正在纸上写心得,闻言不由笑了:“咱们当然做得成事儿。只是阿瑶,这样的话你听得还少么?为何还要受到影响呢?”
“我就是不服气。”
“我知。”宋茜茸声音温和,看向这个带了好几年的妹妹,“但生气也只能让自己难受,对不对?咱们要做的,是让别人难受。”
张瑶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如何让别人难受?”
宋茜茸微微一笑。
这日向季则宁汇报完治疗进度后,宋茜茸特意留下,单独和季则宁说了会儿话。
“阿伯,咱们这边,有几位大夫可是对千金医馆有什么看法?”
季则宁叹了口气:“大姐儿,老夫跟你交个底吧。这些受召而来的大夫,哪个不是行医多年,德高望重之辈?譬如惠民堂的杨大夫,现如今他族兄在太医院任职,参与过好几部官修医书的编撰,就之前老夫送你的那本药方手册,便是他主持编的。如今杨大夫也如他族兄一般,醉心于著书,轻易不出诊。这次是县尊大人下了死命令,他才不得不出山。”
宋茜茸有些困惑:“所以您的意思是……”
“你要知道,在这些老大夫心中,医者自该清高,须得与病患保持距离。像你这样事无巨细照管到位的,在他们看来,登不得大雅之堂。”
“治个病,要登什么大雅之堂?”宋茜茸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季则宁的目光有些复杂:“总之,你这段时间所为,已无形中坏了他们的规矩。”
宋茜茸沉默,所以她被孤立了。
都聊到这儿了,宋茜茸便也接着问:“阿伯,惠民堂的杨大夫,是否也对我心怀不满?他时常过来瞧我给人看诊,那目光似是不善。”
季则宁蹙眉:“不至于吧。杨大夫虽为人严肃古板,但向来乐于提携后辈,不曾实行过打压,如何会不善?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宋茜茸想了想,似乎之前听陶太夫人说,她原先都是由这位杨大夫看诊的,遇到宋茜茸后,便几乎没再找过杨大夫,甚至还介绍了不少城中女眷。
莫非他是因为宋茜茸抢了他的客户,才从一开始便对她不大友善?可也不对,杨大夫现下的精力尽数投入著书之中,估计也不大在乎几个病患,且掌握实权的男人仍是认杨大夫的,几个女眷的改变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老祖宗说,背后不能说人,宋茜茸刚同季则宁告辞,就遇到了杨大夫。即便是在隔离区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他的仪容仍是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
宋茜茸向前行过礼,正要离开时,却被他叫住了:“宋大夫,且慢。”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这段时间,他经常用这种目光看她,宋茜茸习惯了,却也困惑。先前这位杨大夫只是看着,但从未与她说过话,今日怎会主动叫住她?
“宋大夫现下可有闲暇?可否移步一叙?”
宋茜茸跟着杨大夫到了他的居所。杨大夫住的院子比她的规格高多了,卧房外还隔了一间待客的小厅,里头的家具摆设也齐全多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一名小童奉上热茶后,杨大夫开门见山:“宋大夫,今日你教那老妪的孙女推拿之法,老夫看到了。老夫认为,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宋茜茸问。那位老妪常年卧床,时常按摩的话,能防止肌肉坏死,因而她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杨大夫微微蹙眉,面容更严肃了:“你教会百姓推拿按摩,若是让他们误以为医道便是这般简单,要怎么办?日后若有人因一知半解而延误重症,谁来负责?”
宋茜茸怔了怔,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想过。
“老夫怕你开了贱医的先河。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要有医者的体统。什么病该找大夫,什么病可以自己在家调养,这个界限不能模糊。如果百姓们都觉得自己能治病了,遇上真正的急症重症,拖着不去看大夫,那是什么后果?”
宋茜茸心说,拖着不去看大夫,不是因为学了一两招推拿手法,而是因为没钱。但她仍郑重点头:“您说的是。”
今日的事似乎格外多。宋茜茸回到自己的住处,刚喝一口水,便听到有学徒匆匆来找:“宋大夫,不好了,阿瑶姐出事儿了。”
宋茜茸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儿?”
“阿瑶姐被孙大夫赶回来了。”
张瑶与林月圆、陶婉柔三人同住一屋,此时正趴在床上呜呜直哭。
“怎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阿瑶今儿怕是得把眼睛哭成核桃了。”
“阿姐!”张瑶眼泪流得更凶了,趴到她腿上嚎啕大哭起来,“阿姐,我闯祸了。”
她今日煎好药,让病患服下后,按以往在千金医馆的要求,记录下病患的反应和排泄次数,结果被孙大夫训斥了,直言她在哗众取宠,浪费时间。
张瑶自然不服,迎上孙大夫审视的目光,解释自己记录这些,是为了判断病患的津液盈亏、阳气盛衰。但孙大夫却完全不听,口口声声说她胡闹,小娘子家家的就该老老实实去药庐熬药,怎可来这行医看诊之地。
“您这话,我不认。”张瑶立刻反驳,“宋大夫教我们,行医之人,先要学会看,看病人的脸色、舌苔、呼吸、手脚冷暖。十三床的病人,姓周,是个篾匠,四十七岁。今早您为他诊过脉,说病情已稳,今日可以减一味附子。但他从昨晚开始,手脚比前两日更凉。今早他喝了半碗粥,但没过半个时辰全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有一股酸腐气,比前两日的更重。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要紧,但宋大夫教过,但凡与往日不同,都要记下来。”
孙大夫果然愣住了,不再打理张瑶,转头就往病人那走,原本在一旁嗤笑的人也都安静了。后来听说孙大夫为十三床的周篾匠调整了药方,但他不肯再要张瑶,以“不敬尊长”的理由,将她退了回来,并号召其他大夫也不要用千金医馆的学徒。
听完事情原委,宋茜茸失笑:“你让他丢了面子,他自然恼羞成怒。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
张瑶瞪圆了双眼,泪珠子仍在簌簌往下落,语气却上扬了起来:“阿姐,你不怪我?”
“怪你作何?”宋茜茸又摸摸她脑袋,“他不用你们,我用啊。咱们又不靠他吃饭,你急什么?”
张瑶这才破涕而笑。
一晃就过了半个月,期间林青禾来看过宋茜茸五次,给她带些衣裳吃食之类。但宋茜茸太忙了,每次都只能与他匆匆说几句话,便又被病人叫走了。
林青禾忍不住叹息:“阿茸,希望这场时疫尽快结束。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单独出去走一走了。”
她身边的人太多,分散了她太多精力。
他很怀念先前在温泉山谷的那段时间,四野无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拥有她的每一时每一刻,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只是,林青禾的期望注定要落空。
宋茜茸面临的状况一个接一个,新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178章 异变
年逾五十的秦阿婶是一位重症患者, 高热不退已有三日。她表现出了典型的时疫症状,但宋茜茸查体时发现,她左小腿处有痈疽。患者高热不退的根源, 极有可能是时疫与痈疽的共同作用。
痈疽者, 热毒壅滞, 血肉腐坏, 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截肢,重则丧命。在这个卫生条件差, 又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患这个病是很危险的事儿。宋茜茸前世所知的历史上,孟浩然、范增、徐达这样的名人,都因“疽发背而亡”。
她将情况上报后,季则宁亲自来看过,下了指令:“二者都治。”
给秦阿婶喂了麻药,宋茜茸为她做了切开排脓。这个手术最大的风险便是感染, 酒精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只是秦阿婶的高热并没有消退, 且痈疽创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褐色, 轻轻一碰就流出带血的脓水。
宋茜茸清过两次腐肉, 可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坏死组织在不断扩大。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求助于季则宁。
这回,杨大夫来了。他祖上有人专攻外科,处理痈疽腐肉很有经验。刮掉腐肉后,杨大夫在创口上撒上特制药粉,难得向宋茜茸解释了一句:“这是老夫家祖传的生肌散。”
说起来这药也是神奇,第二次换药时, 宋茜茸就发现创口已有愈合之迹。怪道都说杨大夫家学渊源,类似于生肌散这样的特制药,也不知他家有多少。
宋茜茸深深羡慕了。
从那之后,她便时常去向杨大夫讨教。有时带着自己遇到的疑难病例,有时带着对某味药材功效的疑问,有时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杨大夫是怎么指点学徒的。
但是十次里,有八次吃闭门羹。
杨大夫这样注重仪表风度的人,甚至都忍不住“砰”地关上门:“宋大夫,能否不要日日都来?”
宋茜茸只摸摸鼻子,默默回去了,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敲门。她在医术钻研上向来不怕丢脸,这本事是上辈子上班时练出来的。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只能厚着脸皮向老员工们请教。久而久之,脸皮就厚起来了。
前世她接触到的都是西医,穿过来后,若非有原身扎实的医理基础,她确实没办法进益那么快。面对许多病症,她习惯性会转化为西医思维,比如“气随血脱”,放到现代就是失血性休克,比如“热入心包”,那就是高热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
她可以在传统医学基础上,引入独特的新视角。
在宋茜茸锲而不舍之下,杨大夫的态度也微妙地有了变化。因为他发现宋茜茸每次来讨教,都不只是带着问题,而是会带上自己对这个病例的完整分析,从病因病机到治法方药,思路之新颖,有时让他也觉耳目一新……
于是,十次里被拒的次数渐渐变成了四五次。有时杨大夫在指点学徒时,甚至主动让人来叫宋茜茸一起去探讨。
张瑶为此还偷偷和林月圆嘀咕:“想不到那么古板的杨大夫,竟也能对阿姐青睐有加。”
林月圆捂嘴笑:“先前只见过二嫂缠着钱婆婆问来问去,没想到对着杨大夫也能这样厚脸皮。”
张瑶一本正经:“怎么能叫厚脸皮呢?那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与杨大夫交流多了,宋茜茸发现他不仅医术高明,见识也广博。一次他们讨论时疫传播的原理时,宋茜茸试探着说:“或许患者体内有一些微小的病虫,随着呼吸、咳嗽、喷嚏从患者身体中出来,钻进别人身体之内。只是这些病虫太小了,肉眼无法得见。”
原以为杨大夫会斥她胡说八道,不想他沉默须臾,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或许可用透镜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说的这种病虫。”
“透镜?”
杨大夫解释:“水晶磨成的一种镜子,可窥见微物。老夫曾听祖父提及,以前西域商人常带透镜前来贸易,照之,米粒刻字亦能纤毫毕现。”
这是……放大镜吧?原来这个时代已有这种东西了么?
杨大夫瞥她一眼,淡淡地说:“待时疫结束,你去一趟惠民堂,老夫拿一面透镜与你,看看能否发现你说的微小病虫。”
宋茜茸:“……”虽然她很好奇这个时代的放大镜长什么样,但放大镜真看不了病毒啊。
学徒那边,也出了一桩小事。调派出去的学徒,除了张瑶,还有两位学徒也被退了回来。她们一见到宋茜茸就红了眼眶,说她们跟着的大夫嫌她们不顶用。
宋茜茸安慰她们:“无事,我这边忙得很,你们回来正好,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她也去问了其他没被遣退回来的学徒,所幸大家都反馈并不曾受到冷待,老大夫们对她们,和对其他学徒没区别。宋茜茸这才放下心来。
而这边的秦阿婶,痈疽伤有了明显好转。杨大夫的药粉非常有效,换了三次药后,创口处已长出新的肉芽,伤口边缘也已结痂。只是没高兴多久,她的高热却又卷土重来。
宋茜茸连夜检查了伤口。外面看是好的,但她用手指轻轻一按,秦阿婶就惨叫了一声。
她用银针刺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又往深处探了探,感觉底下的组织硬邦邦的。她又在另一侧刺了一针,还是同样的手感。
宋茜茸换了位置,在伤口的最中央刺了第三针。这一次,扎进去的时候,有一股细流从针眼处渗了出来,是淡黄色的脓液。
杨大夫的药粉在短时间内让伤口表面愈合,但底下的脓毒没有清干净,这些脓毒就被封在了里面,在皮下的深层组织里继续扩散蔓延,最终引起高热。
宋茜茸没有犹豫,重新切开伤口,挤出脓液,再用白矾水反复冲洗创面。之后她往伤口最深处塞了一条消过毒的纱布条,为的是让体内积液顺着纱布慢慢流出来。
这是现代医学里最基础的操作之一,但在这个时代无法被人理解。秦阿婶的儿媳不敢骂人,但话里话外都在怪宋大夫糟践人。
宋茜茸没有理会,只每日按时换纱布,洗伤口,清理引出来的脓液。所幸秦阿婶命大,过了五天,纱布条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伤口深处长出了新鲜肉芽组织。
秦阿婶也终于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身体渐渐有了好转。
期间,杨大夫来过两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蹲下来仔细看秦阿婶的腿,尤其仔细观察了用来引流的纱布条。
宋茜茸等着他的批评,但他只说:“你的法子虽粗暴,却也有效。”
他留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倒是让宋茜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时疫终于慢慢被控制住,痊愈走出隔离区的人越来越多,新染病的人越来越少。原本隔离区里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现在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新增了。季则宁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大夫都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小声鼓了掌。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众位大夫喜形于色,然而世上的事儿总是这般,乐极易生悲。康复期的几位病患出现了新的并发症。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无法走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娘子眼睛忽然模糊起来,渐渐就看不清东西了。还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忽然陷入昏厥,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还有一个在隔离区住了十多天的病患,终于可以回家了,却突然发了狂,把药碗摔了,还拿头去撞墙。他儿子压根拦不住,叫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家属过来,才堪堪将人按住。
消息很快传开,隔离区里一片哭骂声。有家属抓着大夫不放,问他们为何要把他们的亲人治成这样子,甚至有人边哭边喊“庸医害人”,“赔我阿爹性命”之类的话。
宋茜茸站在隔离区的门口,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心里一阵阵发冷。
只是容不得她想太多,季则宁和魏启阳便召集了所有大夫开会。
大堂里点了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屋通亮。魏启阳和季则宁仍坐在上首,杨大夫坐在他们下边,而宋茜茸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魏启阳眉目间带着疲倦,但仍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现在人心惶惶,痊愈者不敢回家,患者不敢就医。如果再拿不出一个说法,这场仗我们就算白打了。”
季则宁接着说:“我等并非要逼各位,但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形势有多严峻。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诸位若有什么法子,都来说一说。集思广益,说错了也无妨。”
立时有脾气火爆的大夫开口:“老夫治了二十年的病,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疫病都治好了,人却瘫了盲了疯了。是不是得查一查那些患者的用药,看看是不是方子有问题?”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必须找个人来背锅么?
杨大夫缓缓开口:“诸位先冷静些。诸位已诊过脉,可知晓病因是什么?”
孙大夫清了清嗓子:“依某看,这是余邪入络。时疫之后,正气大亏,余邪未尽,趁虚而入,阻滞经络。经络不通,则肢体不用,目不能视。治法当以祛邪通络为主,兼以扶正。”
杨大夫继续问:“如何祛邪?”
“这……”
与孙大夫交好的胡大夫迟疑着答:“自当辨证施治,因人而异。余邪入络,用当归、川芎、红花之类活血化瘀,或用全蝎、蜈蚣之类搜风通络,皆有说法。”
陶大夫这时插话道:“某认为也可能是热极生风。时疫本是热毒,热极则生内风,风性善行而数变,走窜经络,上扰清窍。所以既有肢体瘫痪,又有目盲神昏。治当以凉肝熄风、开窍醒神为主,或可用安宫牛黄丸、紫雪丹。”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因这几位患者脉象复杂,症状表现又各不相同,一时难有定论。
这时,孙大夫突然点了宋茜茸的名:“宋大夫,百姓们都唤你女中卢扁,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目光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确实有想法。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病原体的问题。
她前世看过资料,说有些病毒有神经亲和性,会突破大脑的防御线,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在脑和脊髓里潜伏下来。等到免疫系统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来作乱,引起脱髓鞘、神经元损伤,最终导致瘫痪、失明、精神错乱。
只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专业仪器,无法证明病毒和神经系统的存在。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孙大夫说笑了,儿并无过人之处,只是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启阳立刻说:“讲。”
“几位前辈说的余邪入络、热极生风,都有道理,但儿想换个思路。”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表述方式,“这些病人症状各异,或许它们的根源不在四肢,不在眼睛,也不在心脏。”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在脑。”
第179章 虫毒
一时惊起千层浪。
传统医学主张“心主神明”, 认为心有主宰人体脏腑组织器官的生理活动和人体心理活动的功能。而西医则基于还原论思维,将意识定位于大脑神经活动。因而宋茜茸提出的患者病根在脑,并不能说服众位大夫。
宋茜茸也没打算说服众人。她平静地说:“儿资历尚浅, 还需多听多学。不过先前学了些粗浅针灸之术, 想试试此道。”
陈大夫立刻看过来:“愿闻其详。”
宋茜茸说:“失明者, 可取眼周及耳部穴位, 如睛明、瞳子髎、耳尖等,刺激经气疏通。瘫痪者,虽然不能活动, 但可使用针灸和按摩,防止腿部失去活性。”
她说的简单,陈大夫却很感兴趣,立刻站起来,与她身旁的另一位大夫换了位置,热切地和她探讨起来:“宋大夫可会耳针?古籍中有提及此法,但用者甚少, 某钻研日久, 也有些想法。”
宋茜茸没想到陈大夫对针灸一道痴迷至此, 倒是愣住了片刻, 随即道:“略知一二。耳为宗脉之所聚也,耳廓虽小,却与全身经络相通,若能找准对应点,或许可解此症。”
两人就此展开讨论,陈大夫恨不得立刻出去,与她一同去往病患处。
魏启阳无奈,重重咳了声, 打断了陈大夫愈来愈高的声调,拍了板:“既如此,多路并进,每日汇总效果。”
然而效果并不好。七日后,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都在做无用功。
汤药并不管用,针灸倒是有几分效果,可惜治标不治本。狂躁病患扎针后虽能短暂清醒片刻,可拔针后不过半个时辰,复又陷入错乱神智中。
所有大夫心力交瘁,每个人看上去都仿佛老了十岁。他们年岁都不小了,在隔离区已待了一个多月,日日呕心沥血,身体哪能撑得住?有十来个老大夫病倒,被各家医馆接了回去。
杨大夫倒是未被打倒,只是看起来也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季则宁劝他多休息时,他只叹息着摇头。杨家祖上的笔记里,曾记载过疫后痿痹之症,用过补五还阳汤,但十愈二三,效果有限。
他祖父的手札中也有此症的记录,因未能治愈,祖父自责医术不精,愧对病者,这成了祖父的心结,临终前仍未能放下。这次,杨大夫遇到了相同症状,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他们杨家的考验,因而无论如何,他不能退缩,定要破此奇症。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病亡人数每日都在增加,家属们越发焦虑,隔离区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若非有厢军在外头守着,估计病患家属早闹事儿了。
绝望之下,总有人想旁的方式。有人偷偷请来巫婆神汉,在隔离区外烧纸钱跳大神,有人从外面弄来符水,哄着病患喝下去,说是神赐之水,药到病除。
学徒们想拦,病患家属却凶神恶煞:“你们大夫治不好,还不许我们自己想办法?我阿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可惜的是,虚无缥缈的神仙远在天边,压根没分得一丝关照到这些病患身上。好些个患者喝了符水后肚子痛,这才让家属们消停了一阵子。
整个隔离区愁云惨淡,魏启阳与季则宁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丰田县的疫病一直未能平息,府城派了催问使过来询问详情,县令霍大人也给他们下了通牒,要求在半月之内解决此事。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一日朝食后,宋茜茸照例查房时,张瑶向她报告了一件事。一位下肢失去知觉的患者今晨排下的粪便中,发现了几条虫子,她将虫子挑出来,拿给宋茜茸看。
黑色陶盆里,几条白虫纠缠着缓缓蠕动,细丝状,半透明,像一团棉线,恶心又诡异。
宋茜茸心头猛地一跳,所以病源不在病毒,在于寄生虫?她前世参加荒野求生培训时,曾专门上过有关寄生虫的课。老师讲过,某些寄生虫感染后,幼虫可穿过肠壁进入血液循环,进而侵入中枢神经系统,造成脑炎、脊髓炎,临床表现正是失明、瘫痪、精神错乱。
她心脏砰砰作响,忙端着陶盆去找季则宁:“阿伯,我怀疑病根在于虫毒入脑。”
季则宁脸色骤变。他帮许多人驱过虫,但从未见过这种半透明细丝状的虫子。定了定神,他问:“如何证明是虫毒引起的?”
宋茜茸顿住,思索片刻才试探着问:“可否请仵作验一验病亡之人的大脑?”
季则宁目光里带着谴责:“此话休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观念根深蒂固长在这个时代的人心里。宋茜茸尽管内心焦灼,却也无法。
虽说无法证明这疫病后遗症就是寄生虫引起的,但季则宁也并未轻视,对那确定已患虫病的人进行了驱虫治疗。
当天下午,林青禾来到隔离区,在门房处见到了宋茜茸。他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脸,低声说:“又瘦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下次能换个开场白么?每次都说我瘦了。”
林青禾扬了扬唇,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阿茸,刚出炉的胡饼,羊肉馅儿的,快趁热吃。”
宋茜茸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香气扑鼻,忍不住将整个饼子都吃完了。肚里有了吃食,心情也好多了,两人这才慢慢说话。
林青禾告诉她,沙河村以及附近几个村镇的疫病已经平复,也并未出现她所说的后遗症,痊愈的人正常下地干活,都好好的。最近这段时间,医馆的病人很少,白大夫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学徒身上。
“对了,家里也有两个好消息。”林青禾眼里带上了笑,“弟媳有了身子,阿婆亲自确认的。三青的亲事也定下了,端午后便要迎娶新妇。”
宋茜茸“啊”了声,半天才反应过来:“阿桃怀孕了?天呐,小四竟然都要当爹了,我还一直觉得他是小孩来着。”
林青禾显然也很高兴:“是,小四都高兴坏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那是自然。”宋茜茸也笑,“待此间事了,我去县城逛一逛,给阿桃买些东西。家里都靠她操持,现下大着肚子,也真是辛苦她了。”
林青禾又摸了摸她的脸:“不如你辛苦。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一个多月都瘦没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宋茜茸也将隔离区这边的情况大略说了些,听到“虫毒入脑”四个字,林青禾眉头动了动,忽然说:“我见过脑中有白虫的野物。”
“嗯?”
“先前抓到过一头野猪崽子,脑中便有白虫。只是当时并未太过留意,不大清楚那猪崽子是何症状。”
宋茜茸懵了一瞬,抓住他的手问:“你是说,曾在野猪身上见过那种虫?”若真如此,或许能找到寄生虫的来源。但很快宋茜茸又泄气了,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太落后,估计很难追踪。
她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没用的。”
林青禾却握住她的手:“阿茸,别担心,会好的。”
几日后,那患虫病的人渐渐有所好转,腿部也恢复了些知觉。所有人都振奋了,开始细察每个出现后遗症的人体内是否有虫。
林青禾再次出现,给宋茜茸带来了惊喜,一头七八十斤的小野猪。
“阿茸,你看看这野猪崽子的脑袋里是不是有虫?它的后腿和眼睛都不大正常。”
果然,小野猪的后腿不大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拖行。它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震颤,一只眼已不能视物。
宋茜茸立刻吩咐张瑶:“去叫魏大人、季大人过来,还有杨大夫他们,把所有大夫都请过来。”
观察过野猪的异样后,杨大夫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颔首:“这症状与患者确有类似。”
宋茜茸问:“那么,剖开它的脑袋看看,可好?”
没有人有异议。
林青禾竹刀,很快就将野猪放了血,割下猪头,剖成两半。
头骨被掀开,粉白色的猪脑暴露在众人眼前。林青禾划开一刀,十几条半透明的白色细丝状虫体盘踞其中,有的已经钻进脑组织深处,只露出一小截蠕动的尾巴。
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学徒受不住,忍不住干呕起来。
杨大夫攥着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很稳:“与粪便中的虫体是同一种。”
陈大夫凑近看了又看,声音有些发紧:“脑中竟真能生出虫子?”
宋茜茸轻咳了声,忍不住将寄生虫穿过肠壁钻入大脑中的理论说了一通,倒让众人目瞪口呆。
孙大夫忍不住嘀咕:“为何从未在医书中见过此类记载?”
现代医学历经漫长探索,方有今日之结论。古人无此记载,再正常不过了。宋茜茸轻叹一声,语气却愈发笃定:“从前不曾有,便从我辈开始,为后人点亮一盏明灯。”
所有人神色愈发肃然。
季则宁看向魏启阳:“魏大人,如今也未有更好的法子,不如一试?”
治疗方案紧锣密鼓地定了下来。患者内服驱虫药,外用百部、苦参煎水浸泡全身,内外同治,针药并用。
季则宁要求设立试药对照,选取十名重症患者,由宋茜茸、杨大夫、陈大夫各管三人,第十人作为对照,不用此方,以观效验。每日详录脉案药证,以备比对。三位大夫签字画押,以防偏私。
府城来的催问使亲自坐镇,严格监督试药,逐条核对数据,又到病患床前一一查看。
事情总是没法儿一帆风顺。试药第三天晚上,有两名患者突然剧烈呕吐、腹痛,家属大惊,哭闹着喊大夫救命。
宋茜茸赶到时,发现季则宁等人也已到了。杨大夫的学徒正向家属解释,这是虫体被杀死后释放毒素的正常反应。可家属完全听不进去,慑于医官威势,不敢再闹,只哭哭啼啼在一旁感叹自家男人命数不济,被拿来当药人,如今怕是会丢了性命。
魏启阳何曾被人这般指责过,顿时沉下脸,喝道:“无知妇人!且过几日再看,便知我等不是无的放矢。若再妖言惑众,即刻押入大牢。”
家属们被劝退下去,隔离区重归安静。
宋茜茸心头堵得慌。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死在眼前,只盼着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第180章 成功
确定驱虫的治疗方案后, 宋茜茸几天都未怎么合眼。心里装着事儿,她睡不安稳,常常隔一两个时辰便要起身去查看试药组那九名重症患者的情况。
张瑶常常半夜听见动静醒来, 见宋茜茸屋里的灯还亮着, 知道劝不住, 只默默去煮了碗姜枣茶过来, 小心翼翼劝道:“阿姐,你莫要这般熬着了,不然等回家以后, 二青哥又得心疼了。”
每每这时,宋茜茸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话地去歇下。
所有人绷紧心神熬了七日,终于,希望的曙光出现了。一名下肢无知觉的患者,双腿能动了。杨大夫身边的学徒见状,叫他躺下, 取出一根细针, 挨个戳过他的脚趾。
那患者脚猛然一缩, 众人面上纷纷露出喜色:“确实有感觉了。”
而目盲的患者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狂躁的人也慢慢恢复了清醒。整个隔离区犹豫烈火灼油,轰然炸开。
家属们有的激动跪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急着请大夫们下一批尽快治他们的家人,有的因先前闹事而羞愧不已。学徒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其中一个踉跄着跑出去报信,半路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膝盖磕破了也浑然未觉。
宋茜茸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一片欢欣鼓舞中,有一人的状态却很不对劲。
宋茜茸瞧着张瑶苍白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阿瑶,你是怎么了?”
张瑶都快哭了,扁着嘴哽咽道:“阿姐,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宋茜茸瞳孔猛缩,忙将张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半晌才舒了口气:“无事,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两日便好。”
张瑶“哇”地一声,抱住宋茜茸便嚎:“阿姐,我怕,我好怕呀!我不想变成瘫子……”
她越哭越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快点出师,早点赚钱给阿爹阿娘卖好吃的,呜呜……”
宋茜茸取出帕子,将糊了她一脸的泪水擦干,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会的,阿姐不会让你变成瘫子。”
张瑶抽抽搭搭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嘴巴仍扁着,眼睛还挂着泪。
宋茜茸忽然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能治好你。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好,我最相信阿姐了。”张瑶终于破涕而笑,“等这边事儿了了,我要睡个三日三夜,还要吃上一大盆饭,好好补一补。”
“好,都依你。”
有了试药组的成功经验,后续的治疗就容易多了。一切步入正轨,病患一个接一个地痊愈,隔离区渐渐空了。
官府那边派了人来调查寄生虫的来源,但这些和大夫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忙着交流心得,撰写此次疫病的卷宗。宋茜茸交了自己的医案后,便带着学徒们去逛县城了。
小姑娘们个个兴奋得很,天不亮就爬起来,翻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你帮我梳头,我帮你戴花,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宋茜茸看着她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想起几年前穿过来时,她家徒四壁,饭都吃不饱。如今竟也带着一群小学徒,有模有样地开起了医馆。人生真是奇妙!
魏启阳特意安排了马车,全程接送和保护她们。
宋茜茸先带着学徒们去了北市的香饮铺,一群人上了二楼,看着沙发上的抱枕,学徒们忍不住惊呼:“这上头的细犬,和阿蔹抱着的那个磨喝乐好像啊!”
张瑶捂着嘴笑:“因为这些都是阿姐画的呀,你们没发现,这沙发和咱们医馆里头的很像么?”
“对哦!”
宋茜茸笑着看这群小姑娘两眼放光地好奇张望,不多时,伙计送来她们点的饮品,学徒们捧着瓷碗,呷了一口,集体发出惊叹。
“好好喝!”
“乳茶上头的酥酪好好吃!”
“这个五颜六色的果冻也好好吃哦!”
张瑶扶额:“你们在医馆不也喝过奶茶吗?怎感觉像是头回喝似的?”
孙美琴立刻说:“那不一样,医馆里没这么多口味。”
“对啊对啊,这里的奶茶还有咸的!”
宋茜茸看着她们高兴的模样,想起前世自己和朋友也曾这般,走进一家奶茶店,为着三分甜还是五分甜纠结半天,只觉恍如隔世。
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儿,余念念忽然看向楼梯口,嘴里发出惊叹:“好漂亮的小娘子!”
学徒们回头去看,沙河村里的几个小娘子齐声招呼:“阿凤姐!”
王三凤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最后在宋茜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月安跑过来小声问:“我阿姐在这个铺子里吗?”她问的是林月宁,宋茜茸介绍她来香饮铺后,就一直在王三凤手下做事。
王三凤点点头:“阿宁这会儿在后厨忙着,晚些时候你再去找她说话。”
“好。”林月安眉眼弯弯,跑回自己座位又喝一口奶茶,面上尽是满足。
宋茜茸认真打量了一圈,见王三凤面色红润,气色颇佳,便知她这回没受到时疫影响,不由也安下心来。
起初听到县城时疫肆虐时,宋茜茸还担心过她。毕竟先前经历过那样惨痛的事儿后,王三凤的身体并不大好,养了好几个月才堪堪康复,但比寻常人体质要弱一些。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她倒是愈来愈康健了。
王三凤简单说了下香饮铺的情况。铺子里有两名伙计染了病,现下虽痊愈,但身子还很虚。陆东家瞧着铺子里这段时间的生意也不大好,便叫她们干脆多休养,因而目前铺子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人支应,忙得很。
“你是个有福的。”宋茜茸禁不住笑了。当医生最高兴的是什么?可不就是看着自己曾经的病人健健康康的嘛。
王三凤笑着说:“这多亏了你呢。当初和你们住在山上,我日日跟着钱婆婆习练五禽戏,后来您教我的那些强身的法子,我都记着呢。来了铺子里,再忙再累,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半个时辰,身子也就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两年里,我真的一次都没病过。”
说到这,她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完您的恩情。我想啊,必须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好好替您打理铺子,不辜负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暖:“阿凤,我不用你当牛做马报答什么。你自己活得好好的,我便也高兴了。”
“嗯。”王三凤用力点头,笑容明媚,仿佛又是曾经那个张扬而骄傲的小娘子。
吃过晚食,城里的夜市也开张了。长街上挂满灯笼,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头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学徒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茜茸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钱,叫她们好好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省着。
这些学徒不过十三四岁,又都是村里长大的苦孩子,许多都是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心里忐忑得紧,捏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
宋茜茸仔细叮嘱:“四人一组,不许乱跑,不许落单,不许随意和人搭话,不许跟不相识的人走。逛的时候也要警醒些,小心银钱被人扒走了。我就在你们后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担心。”
“好!”学徒们异口同声地答应。
她们按平时晨练的队伍排好,互相牵着拉着,挨个从小摊旁走过去,小声交流着要买什么。
“我要买串糖葫芦。长这么大,我就吃过一次,想了好多年。”
“我想给家里的小妹买根发带,她喜欢红色的。”
张瑶把钱揣进袖袋里,和张杏咬耳朵:“咱们也给阿爹阿娘买点东西?”
张杏声音依旧细细的:“给阿爹买个皮护腰吧,他那年受了冻后,老喊腰疼。再给阿娘买个护膝,她腿脚也受不得寒。”
“好,咱们再买点蜜饯。”
小娘子们渐行渐远,宋茜茸跟在后头慢慢走着,也挑了些礼物,打算回村后送给家里人。
她正认真端详一副臂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宋娘子!”
回过头去,竟是陆言晞,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闺秀,容貌温婉,举止娴雅。
双方各自见礼,陆言晞侧身引荐道:“这是拙荆,吴兴沈氏,家中唤作十三娘。”
陆言晞瞥见那臂鞲,心中了然,含笑问道:“怎不见林二郎?”
宋茜茸客气答道:“今日带小徒来夜市逛逛,拙夫另有要事,未曾同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宋茜茸察觉到沈十三娘的目光暗暗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转,并未放在心上。
忆起林青禾先前还为陆言晞吃过飞醋,她不禁失笑。人家陆郎君想娶的,是沈娘子那样的望族之女,于他前程大有助益。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入得了那等人的眼?也就林青禾把她当成稀释珍宝,还总怕被人惦记了去。
县城的事儿终于尘埃落定,宋茜茸她们也终于能回家了。
林青禾带着村里两辆骡车亲自来接,等她们进了村,那场面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热闹。村口乌泱泱站了好些人,老老少少不知等了多久,见着她们,人群像是炸开了锅,有拍手的,有笑着抹眼泪的,纷纷喊着“回来了,医馆的人回来了!”
学徒们起先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咧嘴笑。村民们前呼后拥地跟上来,脚撵脚,挤挤挨挨,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人抢着要替她们背药箱,有人往她们手里塞鸡蛋,还有几个小娃娃追着骡车跑,笑得咯咯响。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千金医馆去了。
纪桂英和付麦枝带着林月明和朱桃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兔肉,炖了鸡,蒸了鱼,还炸了一盆肉丸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过来,提着菜蔬或山珍,都热情得很。
附近几个村的也送了礼来,白塘村的村长崔长福还亲自跑了一趟,带了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给医馆众位小娘子尝尝鲜。
学徒们兴奋得脸都红透了。
“宋大夫,我定当用心学医,以后跟您一样,当个人人敬重的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