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文章
宋茜茸舒舒服服洗了澡, 换了身干净衣裳,专门去看了朱桃。
她怀孕两个月,肚子还看不出什么, 但整个人确实比刚成亲时圆润了些。此时, 她正坐在院子里缝一件小衣裳, 见宋茜茸进来, 忙站起来,脸上的拘谨一闪而过。自她嫁过来后,宋茜茸一直在忙, 两人私下里的交流并不算多。
“坐坐坐,别起来。”宋茜茸按住她,将从县城带的礼物放下,又问,“身体怎么样?”
朱桃乖乖坐着,任由宋茜茸号脉:“吃睡都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碍事的。”
宋茜茸松开手, 微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 胎象很稳。”
“是呢, 阿婆隔几日便替我诊一次脉,也说一切都好。”
宋茜茸叮嘱了她几句孕期禁忌,又叫来林青秀,让他每日给朱桃加肉蛋羊乳。林青秀咧着嘴笑,憨憨地点头。
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只觉得阿茸越来越有长嫂样子了。
这天晚上,宋茜茸躺到了暌违已久的床上, 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最舒服。”
林青禾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闷闷地说:“以后不要分开这么久了。”
自从时疫开始后,宋茜茸便住进了隔离区。从沙河村到县城,两人差不多两个月没住一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宋茜茸翻过身,回抱住林青禾,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声。
官府那边的赏赐就下来了,宋茜茸得了二十两银子,学徒们每人一两。宋茜茸没有克扣,全数发了下去。
小姑娘们捧着小小的银锭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余念念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咬了一口,被宋茜茸弹了个脑崩儿:“脏不脏?”
“宋大夫,我看铺子里的掌柜有时候也这样做。”余念念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辈子头一回摸到银子呢。”
其他学徒也差不多,有的把银子贴在脸上蹭,有的举着银子对着光看,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偷偷抹眼泪。她们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块银子相当于一笔巨款,哪里能不激动?
张瑶喜滋滋地将银子放进衣服内兜里,与张杏悄悄商量要怎么花,一抬头就看见汤小敏捏着那块银子,神情里不见喜悦。
她过去将汤小敏拉到角落里,悄声问:“小敏怎么不高兴?”
汤小敏攥着银子,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说:“我怕……这钱留不住。”
张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汤小敏叔婶的德行,千金医馆的学徒就没有不知道的。那两个人在汤小敏爹娘死后,霸了汤家的田产,把汤小敏当仆役使唤,还连口饱饭都不给。要是让他们知道汤小敏手里有银子,不想法子弄走才怪。
“你别怕。”张瑶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阿姐心里有数,你叔婶不敢动你的钱。”
汤小敏眼眶泛红,眼里带着疑惑:“宋大夫?”
张瑶犹豫着说:“阿姐向崔村长提过你的事儿。”
汤小敏睁大眼睛,许多事忽然就明晰了。村里开始跟着宋大夫种药后,她回村后,那些叔伯婶婶们对她嘘寒问暖,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叔婶也收起了刻薄嘴脸,反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她虽觉奇怪,也不适应,但并未多想。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宋大夫在背后替她撑腰。
张瑶见她眼里涌出泪花,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想太多。你好好学,早日出师,就能帮上阿姐啦。”
汤小敏紧紧攥着那块银子,用力点了点头。
歇了几天,宋茜茸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林青禾也哪里都不去,日日都陪着她,两人在马头山上过了好一段清闲日子。
这天晨起,两人一番酣畅淋漓地格斗训练后,并肩躺在了草地上。林青禾侧过头,冷峻的眉眼里满含温柔:“阿茸,待三青成完亲,咱们便动身吧。马儿已经驯好了,南下的路我走过几趟,也熟了。”
他之前特意请萧砺从边境带回来一匹枣红马,日日悉心照料,如今一人一马已经很亲了。
“好。”宋茜茸眉眼带笑,“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们打算南下,经过裕湘府,到达华江府,去宋母的家乡看一看。顺便,也去看看南方的药材市场。
只是,计划还没成形,一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先一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那文章叫《白郦女医记》。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平素素,她在望津河畔大集上卖豆腐,听到有人说书,便留了心去听,结果差点把肺气炸。
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得抑扬顿挫,情感充沛,但那内容,却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话说白郦府有一女医,药材都认不全,竟也敢开馆行医!这女医专蛊惑妇人,看病时不望闻问切,只装模作样搭搭脉,拿艾条胡乱灸一灸,便从后堂取药给病人。你道那药从何处来?竟全是从别处名医那里讨来的!事实上,她连哪丸药治什么病都分不清,时常拿错了药,病人碰巧吃对了,那是福大命大。要是吃错了,病情不但不好,反倒更重……”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还有人找她看病?”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如今的女娘,不屑男大夫诊治,宁愿信这无真才实学的女医!若是病人被治死了,她们便说,这是命啊!若是误打误撞治好了,她们便到处宣扬女医如何了得,把个庸医捧成神仙!”
人群里有人啧啧摇头:“女医歹毒,那些女娘亦是愚不可及!”
说书先生仍在继续,说了许多女医胡乱治病的案例,一转一合,听得人如痴如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时疫肆虐,这女医竟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混入了医署。明明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殚精竭虑,破除疑难杂症,那女医却以妖术惑众,尤受女娘追捧,奉她为女中卢扁。只是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底下人听得正兴起,忙追问:“只是如何?”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这才说:“只是她自身庸碌,终究是害人害己。许多本该痊愈之人复又染病,甚至不治而亡。而这女医呢?使了奸计,早早脱身而出,片叶不沾身呐。”
平素素回去后,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宋茜茸愣了下,眉头慢慢皱紧。
“阿茸,那说书先生说,这篇文章在县城传遍了,还传到了其他州县,连府城的人都知晓了。”平素素眉宇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虑,“这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手指在桌面轻点几下,缓缓道:“这文章未指名道姓,与我何干?”
平素素呆住:“那……咱们不管它?”
宋茜茸唇角拉直,神色冷了下来:“先由着它。这种谣言,越理它,它传得越凶。”
前世她见过太多网暴,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操控舆论的。只是没想到她穿到古代,竟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她在村子里偏安一隅,并不知晓,此时那篇文章不知被谁抄了,贴满了府城和周边县镇的茶楼酒肆。甚至有人递了状子到知州大人那里,说白郦府有女医借行医之名行蛊惑之实,请知州大人严查。
荆六郎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暗暗打量了宋茜茸一番,见她神色从容,不由笑了:“宋大夫倒是自在,一点儿也不着急。”
宋茜茸靠在折背椅上,揉了揉眉心:“儿有何事需急?”
荆六郎叹了口气:“知州大人那边收到了状子,让某等人来调查。现如今流言纷纷,民怨沸腾,官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宋茜茸皱眉:“那篇文章通篇没点名没点姓,连医馆名字都没提,官府凭何来查儿家?莫非荆六哥也认为儿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倒也不是只查你一个,是所有在行医的女娘都要查。”荆六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尤其是参与过救治时疫的。”
“呵。”宋茜茸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荆六郎说:“某查过了,这篇文章最早是在丰田县出现的,短短几日就传遍周边好些个州县。这情况有异,因而某等怀疑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查到是何人推动了么?”
荆六郎摇头:“尚未。我此次过来,便是想找你了解情况。宋大夫可以想一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宋茜茸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儿本本分分在这村子里行医治病,能得罪谁?”
荆六郎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或许,此次时疫,宋大夫风头太盛,连厢军都听闻过女中卢扁的名号。或许,也因此无形中得罪了某些人。”
宋茜茸连连冷笑。
荆六郎知晓她心里有气,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宋大夫,许多人惯爱使下作手段,防不胜防。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官府那头某会斡旋,不必太过担心。”
外头谣言传得凶,村子里暂时倒还宁静,医馆里的人也并未受到影响。在这样的时候,林青枫的婚期到了。
林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喜事。宋茜茸作为二嫂,自然也要里里外外帮着张罗。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谣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第二日才见到新妇,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新妇叫于雀儿,整个人都很单薄。她颧骨凸出,身材干干瘪瘪的,看不出什么少女曲线。气色也不好,面黄肌瘦,两颊还有几点雀斑。难怪林月明之前说,新娘子样貌不大出挑。
林青枫这人向来爱好颜色,是个十足的颜控。之前媒婆介绍了好些个姑娘,他都没相上,这于雀儿怎会入了他的眼?
宋茜茸心内虽犯嘀咕,面上却半分不显,与朱桃一起客客气气招待了于雀儿。朱桃是个会来事儿的,很快就和于雀儿说到了一起,妯娌间倒也和谐。
待林月明来医馆时,凑过来同宋茜茸咬耳朵:“阿茸,你见着三弟妹了吧?如何?”
宋茜茸说:“性子温顺,是个好的。”
林月明捂着嘴笑:“我第一次见她,与你的想法一模一样。”
宋茜茸挑眉:“我有何想法?”
林月明压低声音:“三青那性子,谁不晓得?先前见那沈玉珠颜色好,一眼就相中了,谁能料到后来……唉,不说也罢。不过这雀儿,倒真是个好性儿的。”
于雀儿身世苦,打小没娘,爹一直病着,底下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她怕自己嫁了人,弟弟年幼,老父没人照料,就一直拖着,拖到快十八了还没说亲。
去年她爹过世,她弟弟于常安不忍拖累她,托媒婆给姐姐踅摸人家,一来二去,就相中了三青。
林月明说:“于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那姑娘孝顺贤惠,附近几个村子都夸。她阿弟也勤快,半大小子,一点也不娇气,平日里不是打柴去卖,就是做苦力赚工钱,是个有出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得出来。”
林月明又说:“缘分这事儿也说不准。三青相看过那么多小娘子都没松口,不知怎的,看过雀儿后就同意了成亲。他对雀儿虽说不如当初对沈玉珠那样着迷,倒也客气有礼。亲事定下后,他隔些时日就送些吃食零嘴过去,算是表了重视。”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乡下人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宋茜茸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盲婚哑嫁,过得好不好,都看命。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缩影。
第182章 失踪
酷暑如沸。季家书房里, 热风裹着蝉鸣穿堂而过,把人蒸得更燥了。
宋茜茸坐在季则宁对面,定定看着手边的寒瓜和酥山, 直到碎冰融化, 也未曾动勺。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 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 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季则宁见她神色怏怏,耐心劝道:“大姐儿,你也别气馁。虽说度牒暂时被压下, 但杨大夫力排众议,到底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不日太医局那边便能收到咱们的方论。日后再如何闹腾,也无人能抹去你的功劳。”
今日宋茜茸踏进医署,没想到迎面砸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魏启阳和季则宁牵头, 将疫后那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整理成《治疫及疫后风瘫目暗方论》, 上呈太医局。所有出力的大夫都会署名, 宋茜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今日医署议事, 各家大夫齐聚。杨大夫原本提议,要将宋茜茸的名字放在前面,毕竟是她先发现了脑虫,于情于理都当如此。但几个自认资历深厚的大夫一听自己的名号要排在宋氏之后,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郦女医记》作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一个小娘子,闹出这般风波,还嫌不够么?某耻于与其同列!”
是杨大夫站出来, 直言“有功者当得其荣,老夫愿与宋大夫同署”,并在“惠民堂杨氏谨岳”后面,直接添上“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几字。
墨迹未干,掷地有声。
另一个则是坏消息。原本县衙要颁发宋茜茸度牒一道,聘请她为县医学教谕。有了这层身份,宋茜茸自此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但因着那篇造谣的文章,县医学的博士们吵了好几日。
起初,他们争论的核心是“宋大夫是否胜任”。有人说她医术尚可,但名节有亏,不堪为师。当然也有替她说话的,认为那文章未必属实,须当谨慎对待。
慢慢的,吵架的风向变成了“女娘可否担任教谕”,甚至有人搬出礼法,说什么“医师掌医之政令,自古未有女子居之”。
最终协定,宋大夫担任教谕一事暂缓,度牒也不办了,改赏银钱五十两,以资嘉奖。
宋茜茸只觉讽刺。
她忽然意识到,那篇文章最歹毒的,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伤害了整个女医群体。写文章的人传递给所有人一个暗示,女医不可信,女医不可用,女医走到高处便会出乱子。
女子在外行走本就不易,为医者更是千难万难。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要怎么推开?
“大姐儿?”季则宁见她又在发呆,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认识这么久,他也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神思不属。
宋茜茸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阿伯,无事的。烦请您替晚辈谢谢杨大夫,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
季则宁再次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浅浅安慰:“别太往心里去。机会总会有的,等这阵风头过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晚辈知道。”宋茜茸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捏着勺子,舀了一口融化的酥山入嘴,甜腻得发苦。
这件事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在后头推波助澜,但那些人定然还有后招。发动这个谣言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呢?她仿佛身处迷雾,只知前方有万丈深渊在等着,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用一柄无形利刃一寸寸地剜去根基。她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只能一遍遍感受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篇《白郦女医记》传得越来越广,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从市井百姓传到士族宅院。有人添油加醋,杜撰出无数个女医误诊的故事,更有甚者,说女医寡廉鲜耻,常借行医之名,在内宅行苟且之事。
这些谣言并未指名道姓,但在丰田县,最有名的女医莫过于宋茜茸,因而大部分污水都泼在了她身上。
当然有替她说话的。尤其是在时疫肆虐中,被宋茜茸救治过的人,听到她被人污蔑,几欲跳脚。但这些声音,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几不可闻。大多数人不过是抱着猎奇心态,捕风捉影,并不如何在意真相。
有些不明真相的大夫也开始表态,声称自家医馆不屑于私德败坏之人为伍。
纷纷扰扰之际,一封有关“取缔女医行医资格”的联名上书,递到了县令霍大人的案头。
远在沙河村的宋茜茸自然不知此事。医馆生意清淡,她干脆不坐诊了,每日只与钱婆婆在制药间钻研古方,研制新药。找不到破局之法,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消磨了半个月,县衙的文书到了。
“本县以民生为念,医道关乎人命,不可不察。
兹定于三日后辰时,在本县大堂公开集议。特请本府医界耆宿,会同考校宋氏医理及临证之术。许百姓环阶旁观,以示公允。
着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届时亲身到堂,接受质证,逐一辨明。如无病疾,不得托故不到。倘有违限,以违论。”
宋茜茸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凉。
呵,想不到啊,在疫病隔离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治病救人,可县令却仍要她去自证清白。
她并不怕考校。她的医术是实打实的,有底气站在任何一位大夫面前接受检验。只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一名女医,无论做出过何种贡献,都必须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但在这个特权阶级当道的时代,她又能如何?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强作笑脸,给差役包了茶钱,客气地说:“烦请回禀霍大人,三日后,宋茜茸准时到堂。”
林青禾从屋后出来,从身后拥住她,轻声说:“三日后,我陪你去。”
宋茜茸靠着他,闭上了眼。
只是,三日后,谁也没再见过宋茜茸。
县衙大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维持着秩序,却并不赶人。霍大人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堂下坐了一圈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惠民堂的杨大夫赫然在列。
辰时已至,宋茜茸却未出现。
大堂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了?”“我就说她心虚吧,真有本事怕什么考校?”
老大夫们脸色也不好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只有杨大夫始终看向大门方向,一言不发。
霍大人皱了皱眉,问堂下差役:“人呢?”
差役回话:“小的立刻去查。”
堂内窃窃私语,堂外议论纷纷。
而此时,距离县城十多里的官道上,林青禾正策马疾驰。
昨日上午,陶府来人,说府上太夫人旧疾复发,请宋大夫过府看诊。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宋茜茸自然应允。且次日便要上公堂,她便与林青禾商议,晚间便歇在陶府,翌日直接去县衙。
林青禾原本要陪她同去,可偏偏林青楠来找他商量跑商的事儿。巡逻队建起来后,林青禾挑中了几个好苗子,编入了跑商的队伍,由林青楠、喻伟孝和孙泽平带着。
因着要与宋茜茸前往华江府,林青禾便将商队的事务全权交给林青楠。只是林青楠几人在外行走经验到底不足,新加入的那几个后生又太过稚嫩,便干脆在出发前,请林青禾再好好训练一番,教会他们一些保命的招式。
这是正事,宋茜茸自然不愿意耽误他,便说:“你去忙你的。陶府的车夫是熟人,这条路又走惯了,不会有事儿。太夫人那头我也熟,借宿一晚不成问题,明日下了公堂,我便直接回家,你放心就是。”
林青禾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不知为何,这次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道:“那你今日先坐陶府马车去,明日我去县衙接你。”
就此说定,两人各自行动。
谁料,天擦黑之时,陶府又来人了,询问宋大夫是否有事耽搁,为何还未出发,而来接宋大夫的马车为何未回去复命。
林青禾脸瞬间都白了。白天他看着宋茜茸上了陶府马车,看着车子驶出沙河村,陶府怎会没见到人?她人去哪里了?
林青禾也不顾着天还黑着,叫上林青枫和林青秀,带上火把便往县城赶。陶府下人知道事情大了,忙跟着林家兄弟沿路搜寻。
从沙河村到县城,有三十里路,沿途基本是管道,虽会经过山林边,但并非险要之地。往常宋茜茸一个人都走过这条路,从没出过事。这一次为何……
想到最近闹得正凶的那篇文章,林青禾心底发沉。
找了一夜,一无所获。陶府下人忙回去报信了,剩下林家三兄弟继续在官道上搜寻。
两个大活人,还有一辆马车,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林青禾双眼里布满血丝,转身吩咐:“你们两个,分头去问问沿途的农户、货郎、茶摊,看看昨日有没有看到陶府马车停靠,有没有见着女子路过。”
“二哥,那你呢?”
林青禾眼眸黑沉沉的,压着隐怒与焦灼,望着沿途的山林,冷冷地说:“我去找人。”
林青枫和林青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二哥仿佛是要去拼命。”
“走吧。分头行动。”林青禾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
阿茸,你到底在哪里?
第183章 寻踪
临津镇外的山林, 林青禾走过不下百遍。哪道山脊有野兔窝,哪片谷地生蘑菇,他闭着眼都能说清。
可今天, 这片熟悉的山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每一道岔路都像是嘲讽, 嘲讽他竭尽全力, 也寻不到自己的妻。
晨风在天上盘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蜜豆早已蹿了出去,狼犬们鼻尖贴着地面,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林青禾心头一紧,拨开灌木快步赶了过去。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厚厚的草叶掩盖,但瞒不过常年在山林寻踪追迹的猎户。林青禾蹲下来,捻起一小撮潮湿的泥土,新鲜湿润,应该碾过还没太久。
晨风在前头引路,蜜豆已不知所踪, 狼犬们四散开去, 四处寻找熟悉的气味。林青禾跟着几只小家伙, 顺着车辙往前摸,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榆树林。
在两棵挨着的巨树后,一辆青纬马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厢上一个大大的“陶”字,刺痛了林青禾的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走到车帘前,闭了闭眼,一把掀开车帘。
里头空无一人, 只一个药箱翻倒在座位底下,药瓶滚落一地。
林青禾将药箱抱出来,把药瓶一样一样归置好。阿茸爱洁,见不得东西乱放,他得替她收拾好,不然她会不高兴。
狼犬在车厢周围转了几圈,忽然朝林青禾“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就往林子深处蹿去。
林青禾把药箱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一整天。
狼犬走走停停,时而兴奋地往前冲,时而又在原地打转,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闻。对方显然在刻意抹去痕迹,脚印被填平,有几处地方明显出现误导的岔路,故意把足迹引向别处。
但林青禾行猎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山林中寻找蛛丝马迹。树干上新擦掉的青苔,溪边泥地上半个不完整的脚印,断茬的野草,无一不昭示着有人来过。
天很快黑透了。夜里山林危险,林青禾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背风地儿,生起了火堆。四野寂静无声,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又掏出一只野兔,架在火上烤。
从昨日傍晚得知宋茜茸失踪开始,他独自出来寻人已有一日一夜。陶府安排了人在县城寻找,又派遣一支小队,陪同他们沿路寻人。但林青禾让林青枫与林青秀跟着陶府小队,自己带着几只小家伙,独自进了山林。
相比那些陌生人,他更信任相处多年的几只小家伙。它们也一定深深记挂着宋茜茸。
兔肉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焦黄,可咬一口,又柴又硬,没什么滋味。
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那时候进山,宋茜茸的背篓里总会放许多好东西,一小罐盐,一包茱萸和花椒粉,有时还会带上她自制的蘑菇酱。在野外烤肉时,她会提前用调料把肉腌上,烤的时候鲜香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待肉烤熟,她会撕下一小块肉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尝尝味道怎么样?”
有时摘得一把野果,啃着啃着便会说:“感觉我们好像在野餐啊!”
他那时候并不懂什么叫“野餐”,只觉得烤肉好吃得不像话,酸酸甜甜的野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连带着夜里的月亮都比往常更亮堂。
不,应该说,她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轮明月,照亮了他灰扑扑的日子。他以为此生只能遥遥望着,感受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不曾想,自己有一日也能揽月入怀。
可现在,他把月亮弄丢了。
林青禾麻木地嚼着兔肉,拳头攥得死紧。怒意忽然涌上心头,他将手中的兔腿狠狠砸进火里,火舌舔上来,油脂爆出一串噼啪声。他仰起头,明月高悬,可心里头仿佛被掏了个洞,风一吹,呼呼生疼。
“阿茸,阿茸,”林青禾嗓子嘶哑,声音却很轻,“阿茸,你在哪儿呢?”
晨风落在他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十七趴在他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蜜豆也睁开眼,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又缓缓合上。
林青禾挨个摸了摸小家伙们,很认真地说:“明天,一定找到阿茸。”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青禾就动身了。
晨风仍在前头盘旋着探路,狼犬在地上嗅闻,蜜豆依旧四处串走。他们穿过林子,翻过两道山脊,最后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气味在这里断了。
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狼犬站在崖畔,鼻尖探出岩石,嗅了几下,忽然焦躁地原地转圈,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
林青禾朝下看,只见浓雾如幔,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用力扔了下去,可石块滚落深渊,连回声都无。这悬崖太高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当初第一次遇到宋茜茸,她便是从山崖上摔下来。所幸那座悬崖不高,崖底又有大树和厚厚的草丛,她没有受重伤。当时她被山匪追杀,被他所救,那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难道这一次,同样的遭遇,她还要再经历一次么?这处悬崖这样高,若是掉下去……林青禾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此时,蜜豆突然钻了出来,叼住林青禾的裤腿,拖着他往旁边走。林青禾这才发现,悬崖一侧的岩石缝里,有一条勉强能下脚的小路,被厚厚的野草覆盖,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他将药箱绑在背上,带着几小只往下走。他一路抠着石缝,拽着树根野草,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日头从西边沉了下去,他才终于踩到了崖底的地面。
待稳住身体后,林青禾听到了潺潺流水声。转目四望,这里出乎意料的平坦开阔。芳草如茵,野花遍地,一条山溪从崖壁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一口深潭。几只正在吃草的黑山羊被他惊起,仓皇逃窜,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
林青禾顾不上歇脚,就着夕阳余晖,立刻沿着潭边搜寻。阿茸如果从上头摔下来,不可能不留痕迹。这崖底的草虽然茂密,但野草压断和自然生长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
他一屁股坐在潭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潭边一丛杂草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丛大蓟,顶端的嫩叶被人掐走了,断口处还很新鲜。大蓟是止血良药,莫非……
林青禾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走过去细看。那边不只有采药的痕迹,旁边的泥地里,有被故意清理的脚印,还有被掩埋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沿着潭边一路找过去,仔仔细细在每一块石头和树上来回逡巡。终于,他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看到了一个刻痕。他认得这个记号,是他们第一次进深山时,他教她的猎户间常用的标志。
阿茸来过这里,还在用暗号给他指路。
林青禾只觉鼻子一酸,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呼哨,几小只听到信号,立刻围拢过来。
“走,咱们找阿茸去!”
天已经黑透,月亮也照不透茂密的树冠,林子里黑黢黢的。林青禾无法,只得扼住那一腔激动,停下来找一处安全之所过夜。阿茸已失踪两日两夜了!
经历了心焦火燎的一夜,林青禾带着几小只继续探路。
晨风飞在最前头,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始终保持着与林青禾的视线距离。蜜豆偶尔会突然兴奋起来,蹿进某处灌木丛里扒拉几下,叼出一些头绳或碎布,可惜都不是宋茜茸的。
快到午时,晨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翅膀猛拍几下,在一处荆棘林上空不停盘旋。林青禾快步赶过去,拨开密密匝匝的荆棘枝条,看到了一角水蓝色布料。
他把布料轻轻摘下来,摊在掌心。那上面的缠枝花纹他再熟悉不过,宋茜茸常穿的裙子上就有。这块布料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划破的。这大约是她故意留下的痕迹,好让他找到。
她在等他找到她。
林青禾把那片布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人声。
林青禾本能地矮下身子,借着灌木的遮挡往前摸,同时给几小只打了个手势。狼犬立刻伏低身体,蜜豆钻进了灌木里不冒头,晨风则悄无声息地落进高处的树冠里。
前方是一片较开阔的山地,四个男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长刀,脚上蹬着靴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山民。
“那小娘皮滑得像泥鳅,”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背上挨了一刀还能跑,真他娘的邪门。”
“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沉声说,“小郎君说了,务必活着带回去。她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吃挂落。”
“活着带回去?谁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好几个弟兄都折在她手上了,等把人抓到,老子非得好好……”
他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会意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瞧着就细皮嫩肉的,”一个尖嘴猴腮的舔了舔嘴唇,“那滋味,光是想想就……”
“行了!”年纪稍长的那个厉声打断,“小郎君的吩咐你们都忘了?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许伤人。”
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那小娘皮是嫁过人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咱们轻点儿,别弄死就得了。小郎君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心过问咱们怎么带人?”
另外两人显然被说动了,开始小声议论起那小娘子的身段相貌,越说越不像话,**不绝于耳。
林青禾伏在灌木丛后,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几个畜生剁成肉泥。可他不能急,他得先搞清楚,那群人是谁,说的是不是阿茸。
那尖嘴猴腮的人忽然压低声音:“话说回来,听说那小娘皮是个医女?她该不会自己把伤治好了,真跑出山了吧?”
疤脸汉子摆摆手:“她的药箱都在马车上,拿什么治伤?那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八成失血过多,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昏迷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身上血腥味重,咱们顺着味儿找,跑不了。”
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林青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是她,真的是阿茸!
第184章 刀伤
不知从何时起, 天骤然转阴,瞬间暴雨如注。
蜜豆和四条狼犬浑身湿透,静静伏低身子, 龇着牙, 蓄势待发。
雨幕如帘, 隔得稍远便看不清面目。那四名大汉被骤降的暴雨打乱计划, 忙折身往密林里跑,打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行避雨。
林青禾隐在灌木丛后已盯了他们许久,足够把每个人的体态、步伐、武器位置记住。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 一柄长刀已紧紧握在手中,他扬手一挥,几条黑影猛地从蹿出,直扑大汉们。晨风也发出一声嘹亮的清鸣,俯冲向下,利爪朝离它最近的大汉面部抓去。
四名大汉瞳孔骤缩。他们惯于在山中奔行,又向来斗勇逞凶, 瞬间就反应过来, 纷纷抽出兵器。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领口, 冰凉刺骨, 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对面那四名大汉正挥刀斩向几只小家伙,趁着那一瞬分神之机,林青禾从灌木后暴起,重刀悍然劈下。
这一刀直直劈向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他仓促横刀格挡,却低估了林青禾的臂力,这一刀竟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连连后退。林青禾怎会给他喘息之机,下一刀已接连而至, 尖嘴猴腮的汉子最终不敌,被一刀捅穿了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林青禾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疤脸汉子见同伴被杀,眼中凶光更盛,猱身而上,刀锋斜撩,直取林青禾持刀的手。年岁稍长那汉子一脚踢飞咬住他右腿的十七,一跃而起,向林青禾左边攻来。
被双人夹击的林青禾侧身闪避,借势旋身,重刀如雷霆般横斩过去,疤脸汉子急退,与另一名留着大胡子的汉子靠在了一起。
“啾啁!”晨风猛地从侧旁偷袭,利爪在年岁稍长的大汉脸上挠过,他立刻捂着右眼惨叫出声。林青枫紧跟着杀到,一柄重刀使得虎虎生风,将那汉子的长刀磕飞,顺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响闷在雨声里,那汉子轰然跪地。
泥泞的山路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人和兽激战在了一起。刀兵交戈声、犬吠、獾吼、鸟鸣,以及人类发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俱被暴雨声吞没。
在几小只和林青禾的围攻下,剩下的三名大汉已倒下两个,唯独那疤脸汉子愈发狂暴,刀刀致命,状若疯牛。
十四和十七被伤,趴伏在地不甘地叫唤。雨水影响了晨风的飞行速度,它在战斗中不慎被削掉一撮羽毛,正盘旋在半空哀哀啼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名大汉死了三个。
剩下的疤脸汉子被林青禾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雨水砸在疤脸汉子脸上,他眯着呀,嘴角竟慢慢咧开了。
林青禾沉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不答,只桀桀怪笑:“你是那小娘皮的男人?呵呵呵,能尝到那小娘皮销魂的滋味,也不枉此生了。”
林青禾手上加了两分力气,刀尖刺破皮肤,一缕血线顺着脖颈流进泥水里。他声音更冷:“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兀自怪笑,忽然猛地一咬牙。林青禾反应极快,伸手去掐他的腮帮,可惜已经晚了。疤脸汉子眼神迅速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他咬毒自尽了。
林青禾缓缓站起身,雨水已将刀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他攥着拳,定定望着地上四具尸身,眼里的怒意愈盛。
这些人训练有素,装备齐整,宁死不吐口,绝对是某个有组织的团伙。
他蹲下身,在那四人身上仔细搜寻一番,只找到几两碎银,以及酒葫芦、水囊、干粮袋、火折子等物。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件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林青禾把碎银掂了掂,凑近细看,是官铸银,成色普通,市面上到处都有。又拿过他们的兵器仔细查看,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寒光,分量沉手,刀身锻打得极均匀,的确是好刀。
他翻过刀柄,想找找有没有刻字,仍然一无所获。林青禾蹙着眉,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而他和宋茜茸就是网中的鱼。可恨的是,撒网的人是谁,他至今仍毫无头绪。
叹了口气,林青禾收起银子和兵器,把尸体拖到一处低洼处,搬了些石块压上。雨这么大,等停下来,痕迹也就冲刷得差不多了。
“走吧,”他招呼几只小家伙,“找到阿茸要紧。”
他们在雨中继续往深山里去。暴雨天,又接近黄昏,天色已经很暗了。狼犬在前头开路,林青禾跟在后头,目光在地上、树干上、石壁上反复逡巡。
雨太大了,他找的眼睛发酸,终于在一棵老树上又发现了一枚标记。
他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记号断断续续,有的还隔很远,又是昏暗的雨中,林青禾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谷地,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山洞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不易积水。他走近些,鼻子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味,那是驱兽药粉。仔细嗅了嗅,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潮湿的雨天里,极容易被人忽略。
林青禾心提到了嗓子眼。
晨风和蜜豆早已不管不顾,冲进了洞内。狼犬们也站在洞口,朝林青禾“汪汪”直叫唤。
林青禾定了定神,提步朝洞内走去。他试探着喊了声“阿茸”,洞里传来回音,闷闷的,无人应答。他不再迟疑,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很浅,只有两丈来深,避雨倒是足够了。甫一入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不由面色大变。点燃火折子,入目便见到一头豺,横在洞口不远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喉管切开,血染了一地。
在豺尸后方,靠着洞壁最深处,蜷缩着一个人。
林青禾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宋茜茸面朝洞壁侧趴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中仍紧紧握着一把刀。她身上的衣裳已湿透,泥浆、血水浸透了整个后背,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林青禾快步上前,拨开遮住她大半张面孔的湿发,屏住呼吸,手颤巍巍地去探鼻息。气息灼热,他忙去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宋茜茸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林青禾的手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她全身,有多处伤口,后背那道刀伤最严重。
后背的衣料已被划烂,林青禾就着微弱的火光查看,只见那道伤从右肩斜着划到左腰,原本敷的药粉也被雨水冲掉大半,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脓水。
林青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喉头像被人掐住,心底的怒意一瞬间达到顶峰。他在山里长大,见过许多人被野兽撕咬,自己也曾受过伤,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心肝脾肺肾都疼得紧。
后怕与自责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林青禾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宋茜茸教过他外伤的处理方法,他也为自己做过止血和包扎,这一次,他要用她教的方法,救她。
几只小家伙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他们,都静静蹲坐在一旁看着宋茜茸。林青禾吩咐它们照看好人,自己出去找柴火了。他在岩石缝隙和倒伏的树干下寻到了未被雨水浸湿的枯枝落叶,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煮了沸水。
医药箱里工具俱全,林青禾用棉花蘸着水,一点点润湿粘在伤口处的衣料,慢慢揭开,将她的衣裳脱了下来。疼痛刺激到了宋茜茸,她无意识推开林青禾的手,嘴里嘟囔出一串含混的词:“消毒……无菌操作……别碰……”
林青禾手一抖,眼眶发酸。
宋茜茸并没有醒,说完那一串词,她又昏沉了过去,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些。
林青禾定了定神,用酒精在伤口周围擦拭一遍,可面对腐坏的皮肉,怎么都下不了手。他没做过这种事,怕一不小心,反而伤了她。犹豫半晌,他只清理掉伤口处的脏污和脓液,重新撒上药粉。
等包扎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青禾也出了一身汗。他从火堆旁取下自己那件烤得半干的外衫,轻轻盖在了宋茜茸身上。
药箱里有很多急救药丸,林青禾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儿,找到贴了“黎洞丸”的小瓷瓶,倒出一丸药,放进碗里,用热水划开,搅成一碗浓黑的药汁。宋茜茸教过他,这味丸剂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可治金疮和跌打损伤。
林青禾试了试药温,把宋茜茸的头轻轻托起来,碗沿凑到她嘴边。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了出来,一点也没喝进去。林青禾试了几次,实在喂不进去,干脆将要灌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去,捏住她的鼻子,口对口渡了进去。
药汁很苦,宋茜茸无意识地蹙起眉,但总算吞咽下去。林青禾一口一口地渡完一整碗药,用拇指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低声说:“阿茸,你教的法子都管用,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响和洞外的语声。
林青禾搬来几块大石挡住洞口,又将火堆移到三尺开外的地方,在原本烧火的位置铺上枯叶,铺上外衫,这才抱着宋茜茸躺下。
温暖的地热透过枯叶缓缓涌过来,完全感受不到地面的湿寒,宋茜茸眉头渐渐舒展,沉入更深的睡梦中去。
后半夜,宋茜茸的烧降了些,她睁开了一次眼。见到山洞内火光摇曳,林青禾正在给她额上敷湿冷的帕子,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轻轻喊了声“二青”,林青禾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喃着“我在”。
宋茜茸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又一次陷入昏睡中。
这一夜,林青禾几乎没有合眼。他每隔一炷香时间就给宋茜茸换一块帕子,只盼着她能快些退热,早点醒过来。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宋茜茸没有再醒来。
所幸,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第185章 毒丸
昨夜那场暴雨将山路浇成一滩滩烂泥, 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没过了鞋面。宋茜茸被林青禾用布带捆在了背上,脸歪在他的肩窝, 呼吸滚烫, 整个人软绵绵的, 陷入昏沉之中。
林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到了酉时中,林青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子。
医馆大门紧闭着, 门口两盏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听到狼犬们的叫声,张瑶第一个跑出来看,一眼就瞧见了林青禾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阿姐!”
她的叫声惊动了整间医馆。林月圆、陶婉柔、张杏全都跑了出来,看到林青禾背上的宋茜茸,一个个脸色煞白。
宋茜茸被安置在检查室的病床上。屋里亮着她亲自设计的灯台, 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柱, 底端环列着六盏琉璃灯, 尽数点燃后, 整张病床会被照得亮如白昼。
钱婆婆和白芷也闻讯赶来,一见宋茜茸的模样,立刻默契地分头忙碌起来。烧水、拿干净衣裳、准备器具和药物……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奔走,虽忙,却丝毫不乱。
烛光映在宋茜茸的脸上,嘴唇干裂,面颊上因高热而产生了潮红。她背上的伤最严重,但额头、手肘、腿部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痕。几个小娘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背上的腐肉需要切除,但该由谁来主刀呢?
平日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轻易不出声的钱婆婆面色沉凝,伸手探了探宋茜茸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直接转向张瑶:“伤口必须立刻清创。阿瑶,你来。”
张瑶浑身一僵,手不停地抖:“阿婆,我、我吗?我怕我不行……”
她跟着宋茜茸学了好几年,给不少病患缝过伤口,接过骨,从没怕过。可这次,躺在她面前的是阿姐啊,那个手把手教她的阿姐,她怎能对阿姐下刀呢?万一治不好阿姐,该怎么办呢?
钱婆婆眼神坚定地看过来:“阿瑶,我眼神不大好了,做不了这个活。白大夫擅内科,处理外伤的经验不足。现下医馆里最擅这块的,只有你。”
张瑶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无数次,宋茜茸带着她为病患治伤的场景,终于定下心神,开始给自己洗手消毒。
林月圆和陶婉柔已经快手快脚给宋茜茸解开衣裳,露出了背上那道狰狞的刀伤。一遍遍冲洗干净后,伤口完完整整暴露在烛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部分地方已发生溃烂。
张瑶举着刀,整个人定在那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钱婆婆冷声道:“清除腐肉。”
张瑶咬了咬牙,刀尖触到腐肉边缘,却怎么也下不去。宋茜茸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突起,身体开始抽搐。高热让她的身体极度敏感,哪怕是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剧痛。
“阿姐!”张瑶慌了,刀掉在托盘里,发出重重一声脆响。看到宋茜茸那痛苦的模样,张瑶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做不好,阿姐,我做不好……”
钱婆婆走到她身后,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声音却冷静地出奇:“你怕什么?怕切错了地方?还是怕她疼?要知道,你现在不赶紧将腐肉清除,她就得死。你下刀了,她就还有活的指望。”
张瑶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我记得,你阿姐曾教过你,说咱们做大夫的,手上沾的血不少,但每一滴都是为了救人。现在,该是你救你阿姐的时候了。她信任你,别让她失望。”
痛哭过后,张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看了看钱婆婆,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满含希冀回视她。
张瑶终于擦干眼泪,重新净过手,拾起刀,定下心神,仔仔细细将那层坏死的皮肉切除干净,每切一刀都很稳很准。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月圆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
钱婆婆始终坐在不远处,不说一句话,但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形中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伤口终于清理完毕。张瑶将剩下的上药和包扎工作交给陶婉柔,自己慢慢退后,突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她定定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流满面。
钱婆婆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阿瑶,你做得很好。你阿姐会很欣慰的。”
林青禾一直守在检查室外,寸步未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衣服鞋袜上。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没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林青秀劝他去换身衣裳,却被拒绝。朱桃端来饭食,他也不肯吃。
检查室内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张瑶的哭声,钱婆婆的沉稳,林月圆和陶婉柔的简单交流,以及宋茜茸不时发出的闷哼声。心里像是有一根针在翻搅着,细细密密得疼,
终于,大家从里间出来了。张瑶双眼红肿,林月圆和陶婉柔也是一脸疲惫。看到林青禾,张瑶哑着嗓子问:“阿姐……是谁伤了她?”
林青禾摇了摇头:“等她醒来再说。”
为了方便照顾,众人将宋茜茸转移到医馆后院那间专属宋茜茸的屋子。有那么多学徒在,煎药、换药这些事都不需林青禾操心。
林月圆看他憔悴得不像样,鼻子一酸,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哥,你去洗个澡,吃口东西,再歇一歇。你要是病倒了,二嫂醒了谁来照料她?”
林青禾只摇头,固执地坐在宋茜茸床头,等着她醒。
林月圆无奈,只得劝道:“二哥,你去洗洗成么?你看你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天,身上都有味儿了。二嫂那样爱干净的人,要是醒来看到你这样邋遢,她也会嫌弃的。”
林青禾这才抬起手臂闻了闻,木木地点了点头。
好说歹说,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在弟妹们的强迫下,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又立刻回了宋茜茸屋里,继续守着她。
最后还是钱婆婆发了话:“这样杵在床边不是事儿。叫小四搬一张竹榻来,挨着床放。二青夜里睡在榻上,好歹能休息休息。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阿茸醒了还得靠二青照料。”
竹榻太短,林青禾躺上去,双腿蜷着舒展不开。他就这样蜷在昏光中,静静看着宋茜茸的侧脸。她趴着睡,脸偏向这一侧,颊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柔软又毫无防备。散落的头发铺了满枕,又长又乱。
林青禾闭上眼睛,耳边是宋茜茸浅浅的呼吸声。眼前又浮现出在山洞中刚找到她时的样子,蜷缩在地,身上都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就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呢?林青禾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刀光。
宋茜茸是在次日晌午醒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从背后一下一下地剜她的肉。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子里,脸埋在软枕里,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阿茸,醒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费力地转目看去,视线模糊了一阵才聚拢。林青禾的脸就挨在她面前,胡子拉碴,眼眶通红,憔悴不堪。
“嗯……”她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林青禾忙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她。
宋茜茸嗓子里早已干得冒烟,忙大口大口吞咽,却不慎呛了下,牵动到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林青禾手举着勺子,想去拍她的背帮着顺气,又碍于她背上的伤不敢动,整个人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宋茜茸拼命忍住了咳嗽,喘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窗外传来鸟鸣,还有学徒们小声说话声。
“回来了……”她喃喃道。
林青禾轻轻“嗯”了声,朝外喊了声,很快,林月圆就端着碗山药粟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很浓很香,林青禾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宋茜茸,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宋茜茸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趴在那里看着林青禾。他却始终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这副表情?”
林青禾终于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肩头,低声说:“你受的这些,我会一笔一笔记着。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敢去想宋茜茸当时面临的情况有多凶险。万一他晚了一步,没找到人,那他会不会永远失去她?
宋茜茸愣了下,眉眼弯起,手无力地回握住他,轻轻地说:“那些人有备而来,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我躲不掉,你不要自责。”
林青禾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
宋茜茸想了想,继续说:“那日我乘坐陶府马车,经过一片林子,突然冒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武器,像是练家子。”
她有心想分析一下掳走她的人是谁,可身体太过虚弱,才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不行,眼前阵阵发黑。无奈,只得闭上眼,再次沉入昏睡中。
林青禾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喃喃道:“他们跑不掉的。”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的身体慢慢在回复。烧彻底退了,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背上的伤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家里人轮番过来陪她,倒也不寂寞。
这日午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宋茜茸一听就笑了。
“二舅母!二舅母!”
两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林月明的那对双胞胎,初旭和初霁。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竹编的小球,脸蛋红扑扑的,进来就往床边扑。
“慢点慢点!”林月明跟在后面,一把揪住两个小家伙的后领,“说了多少遍,二舅母受伤了,不许扑!”
初霁不服气地扭来扭去:“阿娘,没有扑,我就是想看看二舅母!”
初旭跟着点头:“对,看看二舅母!”
宋茜茸笑容愈盛。看到这两个小家伙,什么疼都轻了几分。
“二舅母,你为什么要一直躺着呀?”初霁趴在床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起来和我们玩好不好?这是四舅舅给我们做的竹球,我们去院里踢球玩好不好?”
初旭也凑过来,小手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说:“对呀对呀,踢球可好玩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手里的竹编小球,精致又扎实,一看就是林青秀的手艺。她笑着说:“二舅母现在生病了,爬不起床呢。等我好了再陪你们玩,好不好呀?”
双胞胎对视一眼,初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吃药药了吗?药药虽然很苦,但一定要吃哦!不能耍赖皮不喝药!”
初旭在旁边猛点头:“上次我咳嗽,不喝药,后来咳得更厉害了。阿娘说,不喝药病就好不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小麻雀。宋茜茸笑得伤口都疼了,林月明赶紧让林月圆把这两个小活宝带出去玩。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茜茸“嘶嘶”哈气,待疼痛过去,才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他们长得可真快。上回见还没这么能说,这会儿已经一套一套的了。看到他们,就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月明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等你好利索了,我叫他们天天来陪你玩,让你天天心情好。”
“那可说定了。”宋茜茸笑着应好,话锋一转,“对了,这次真要替我跟姐夫说声多谢。”
林月明一愣:“谢什么?”
宋茜茸笑着说:“他给的毒丸起了大作用。”
被人劫走后,那伙人捆了她的手,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休整时,她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捏碎了毒丸,放倒了好几个人,抢了一把刀就跑。
之后,她跑到一处悬崖边,所幸发现了一条隐蔽小路,下了崖,原以为能跑掉,结果那群人分作好几拨在寻她,其中有三人不知怎的跟了上来,与她好一番搏斗。
她将那三人砍倒了,自己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看到个山洞,还没进去就被一头豺拦住了,偏又下起暴雨。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月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握住宋茜茸的手,声音发紧:“你……”
“无事,无论如何,我跑掉了嘛。”宋茜茸笑了笑,“没姐夫那些毒丸,我脱身定没那么容易。”
林月明的眼圈早红了,握着她的手连连说:“回去我就叫你姐夫多做些,不同样式的都给你备着,粉末的。丸子的,让人昏迷的,发痒的,失明的,什么都装一瓶给你。”
宋茜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仍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好好好,那我多谢阿姐和姐夫了。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我在外可以横着走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月明见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宋茜茸趴在软枕上,听着院子里双胞胎的笑声渐渐远了,背上的伤隐隐发痒,鼻尖萦绕着药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劈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
“小娘皮,往哪儿跑呢?”
宋茜茸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