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2 / 2)

第186章 互助

晨光透过半旧的青纱幔帐, 在宋茜茸脸上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她缓缓睁开眼,撑着坐起身,将衣衫一件件穿好, 又取来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

休养了半个月, 背上的伤渐渐收了口, 她总算不必再整日趴卧在床, 事事都要旁人服侍。

林青禾掐着时辰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等物一一放好, 扶她到桌前坐下,看她洗脸漱口,这才去灶房端来朝食。

宋茜茸无奈地笑了笑:“二青,我现下已能自理,也能出去同大家一起吃,你不必这般辛苦照料我。”

林青禾只摇了摇头:“阿婆说你须得静养,少吹风。”

自从她被掳走后, 林青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待她也如捧着一尊琉璃, 事事小心翼翼。宋茜茸不愿他如此, 可又不知如何劝他放下那份内疚,只得由着他去。

林青禾见她吃完一碗粥,便自觉收拾了碗筷,随口问道:“今日我要和三青去县城,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宋茜茸想了想:“终日闷在屋里,实在无趣。你去书局看看近来流行的话本子,若有好玩的就带一本回来。”

“成。”林青禾应下,又打来水让她净了脸和手, 这才出去唤张瑶进来换药。

宋茜茸身体一日日见好,张瑶几个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此时,张瑶和林月圆一同进来,打趣道:“阿姐,幸好你身子大好了,不然二青哥那张脸怕是要黑成锅底。我每回瞅见他那模样,心里就发憷。”

“真有那么吓人?”

“有。你昏迷不醒那两天,他脸色吓人得,能去戏台上扮阎罗。”

说说笑笑间,张瑶与林月圆已经把药换好了。林月圆遗憾地说:“希望这伤口能不留疤啊。二嫂身上那么白,玉似的,留了疤好可惜。”

宋茜茸不以为意:“无妨,届时擦点祛疤膏就行。况且那里平常都被衣裳遮着,几乎没人能瞧见,留不留疤的也无甚要紧。”

“这倒是。”

姐几个说说笑笑中,张杏来敲门,说陶府的常嬷嬷来访。

常嬷嬷脸上带着笑,说话不疾不徐,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宋大夫,这是太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血燕,还有两支山参。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到底养气补血。您这回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

宋茜茸微微欠身,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眉心轻轻一蹙,仍执意要行礼:“多谢太夫人记挂,嬷嬷辛苦。我这伤其实不碍事了,过不了几日便能去陶府拜望。”

常嬷嬷忙按住她,眼神里带着疼惜:“宋大夫太过客气。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轻忽?老奴来的时候,太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务必养好了再操心别的。医馆的事儿,大家都会想办法,您也莫要太过心急。”

宋茜茸手指微蜷,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她养伤以来,并未出过屋子,是以未去前边诊室看过。白芷和学徒们都说一切如常,要她好好养着就是,医馆有她们。

也是,她因着被掳,缺席了县衙组织的集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不会善了。她到底是有多心大,这么久了竟从未问过一句?也是医馆里的人太让她放心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问起了另一件事:“嬷嬷,当日府上派来接我的那位郎君,被贼人所害。他的后事……”

“您放心,大娘子已安排妥当,他一家老小都由府里养着。现如今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做活,吃穿不愁。”

宋茜茸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些贼人是冲我来的,那位郎君也是被我所累,我想尽些绵薄之力,补偿他家人一二。烦请嬷嬷将这些银钱拿给他家人,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好,老奴便代为转交。”常嬷嬷接过荷包,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宋大夫,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千万别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事儿说到底,是那群贼人的错,不该由您担责。”

宋茜茸垂眸。那日她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体忽然朝前扑去,外头传来几个大汉的呵斥声,逼着车夫将车赶进林子。那车夫不愿,被一名贼匪一箭射中心窝。

理智上,她知道此事错在那群贼人,可每每想到当日的场景,她心里总会涌上沉甸甸的愧疚。

许是见她情绪低落,常嬷嬷转开话题,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跟宋茜茸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集议,因她未能到场,县尊大人下令查封千金医馆,暂时取消她的行医资格。

县令霍大人是典型的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为人并不迂腐,但骨子里仍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并不把女子当回事儿。因而对于这一出女医误人的闹剧,他明明在平时疫时看到了宋茜茸的能力,仍然允许了那些人的无礼要求,对她进行公开评审。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连夜让人拟了帖子,广邀丰田县及周边数县的高门女眷赴宴。陶府在白郦州威望甚高,众多女眷能来的都来了。

宴上,太夫人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问在座诸人:一个凭真本事救治过无数病患的女医,只因一篇含混不清的文章,便要被打成误人庸医,这公道何在?

其实,最让众位女眷不悦的,是写文之人的傲慢。女眷们自是信服女医的医术,如今凭空冒出一篇文章,说女医不识脉理,妄投药石,误人性命,这不光是在嘲讽女医,更是在讽刺她们这些信任女医的患者蠢钝无知,识人不清。

常嬷嬷对宋茜茸说:“席中有不少娘子是您的病患,其中李通判家的大娘子头一个站出来,说她婆母的风痹之症是您给治好的,如今您落难,她若是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还算什么孝道?李大娘子一带头,不少人都纷纷附和,当场便商定了,有才学的便写诗作赋,为女医正名。有门路的便多走动,宣扬女医的重要性。”

常嬷嬷指着那个小册子,笑着说:“府里以萱姐儿为首的一干小娘子们,也都闹着要帮忙。太夫人见她们年岁尚小,本不愿她们掺和,可萱姐儿说,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不能出府抛头露面,但可写诗作赋,在闺中诗会上传抄,这个谁也管不着。太夫人便应了。这些诗文,便是她们所作。”

宋茜茸翻开那本册子,入目便是一首娟秀小楷写就的七绝:青囊原不辨雌雄,妙手何须问西东。但使沉疴能尽去,闺中亦有救人功。底下署名陶十一娘。

想到那个规规矩矩行礼,小心翼翼找她画磨喝乐图样的小姑娘,宋茜茸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热流。

她又一页页翻下去,有的是诗,有的是短赋,有的甚至是白话写就的俚曲小调。字迹或端庄或稚拙,文采或高或低,但字字句句都是替女医发声,为女医正名。

宋茜茸一页页看完,半晌没说话。

常嬷嬷知晓她沉默的缘由,拍拍她的手,笑道:“宋大夫,一切都会好的。”

宋茜茸声音发紧,重重“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起太夫人宴席上的趣事儿。譬如有一位诰命夫人,夫家在朝中很有些根基,夫君本人极重礼教,曾放言“女医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牝鸡司晨”,还联合了数位同样立场的官眷,上书县衙,要求彻底关闭女医馆。

太夫人请她赴宴,她称病不来,太夫人便亲自登门。

常嬷嬷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那日老奴跟在太夫人身后,亲眼看着那夫人一开始架子端得十足,隔着屏风只叫丫鬟传话,连面都不露。太夫人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屏风外头,一句一句地跟她说。”

后面那位夫人实在无法,吐露真言,原来是她家郎君不许她掺和外头这些事儿,否则要休妻。

太夫人闻言,沉默片刻,才平静道:“你我都是嫁进这深宅大院的女娘,活到这个岁数,谁没被人拿休妻二字吓过?可你想想,咱们这辈子怕了多少事,到头来,最该怕的,到底是什么?”

屏风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末了,太夫人只得道:“我不求你公开支持,只是,若有人再提查封女医馆,你不要支持。若是可以,也多替女医说说话,行不行?”

常嬷嬷学太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笑道:“您猜怎么着?那夫人最后点了头,说她不能公开帮咱们,但绝对不会站在对立面。太夫人回来路上跟老奴说,这就够了,她能走出这一步,已是不容易。”

宋茜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女性之间的理解,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因为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处境里,彼此的苦楚是相通的。

太夫人年轻时就梦想过做女医,后来没能实现,如今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位诰命夫人被礼教束缚一生,做什么事都需看丈夫脸色。她们俩实际处在同一困境,都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了一生的女人。

宋茜茸将那册诗文整整齐齐收好,郑重地说:“嬷嬷,烦您替我多谢太夫人,也替我多谢萱姐儿,以及所有为女医发声的娘子们。”

常嬷嬷笑容舒展,语气愈发温和:“这话老奴一定带到。您好好养伤,多少娘子等着您看诊呢。”

送走常嬷嬷,宋茜茸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迹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眼眶发热。穿越至今,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股力量不来自于权势和金钱,不来自于体格和肌肉,而是来自一个个女性。

她们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者冷眼旁观。但她们选择站了出来,用力所能及的方式,为女性的成长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87章 舆论

“阿瑶, 医馆究竟出了何事?”常嬷嬷走后,宋茜茸直接把张瑶叫过来询问。

笑意在张瑶脸上瞬间凝固,她讷讷地问:“什、什么?”

宋茜茸静静凝视着她, 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 却总让张瑶感到心虚害怕。她挺直的腰背渐渐缩成一团, 一副老老实实等着挨训的模样。

“医馆被官府查封了, 查封期间不让行医。”张瑶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阿姐, 不是我们要瞒你,是你伤得太重,大家不想你操心,打算等你好了再说。”

宋茜茸问了些细节,才知晓,她那日上午缺席集议,下午医馆便被查封。她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 只交代学徒们往常做什么, 如今继续做什么便是。

张瑶见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仿佛医馆被查封并不是件大事, 不由试探着问:“阿姐,医馆……还会再开的吧?”

“当然。”

有人不想她的医馆开下去,但她偏偏不想如那些人的意。

日暮时分,林青禾从县城回来,给宋茜茸带了一本《女医实录》,说是近期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之一。

这书制作粗糙,大概是短期内赶工印制装订的。宋茜茸翻开看了几页,渐渐坐直了身体。

这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女医的故事, 开篇第一句便是:建安七年春,陈留县王氏女,年二十有二,病痼疾三年,几死。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钩子,将人生生拽进了那个故事里。

作者写了王氏女遍访名医,药石无灵,婆家已做好打算,待她身故,便为自家儿子续弦。王氏女绝望之际,遇到一女游医,为她针灸开方。只是女游医被王氏女婆家质疑,她一次次在误解和刁娜中坚持下来,最终三月后,王氏女痊愈,次年还生下个大胖小子。

诸如此类的故事写了有不少个,比如有妇人被丈夫殴打,不敢声张,趁着赶集偷偷来找女游医买药膏。比如一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母亲过世后便被父亲卖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新婚夜里挣扎得厉害,被夫家的人按着灌了符水,说是中了邪,最终腹痛难忍,被女医救下。

因着女游医出色的本事,她最终惹怒了几家大医馆,遭到联合打压。女游医最终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挽回了自己的声誉。伺候数十年,她走遍大江南北,为每一位困苦的患者带去希望。

故事末尾,作者写了这样一段话:或问,女医果能愈疾乎?答曰,医之能否,在其术,不在其性别。吾尝闻病者求医,先问医者是男是女,不闻其术高下,此大谬也。今作此录,非为褒贬,唯愿世人知,救人性命者,便是好医,不论男女。

林青禾见她读得入迷,在一旁补充:“书局掌柜说,这话本子传得很快,加印好几批了。如今不光咱们县,临近的州府都在传抄。”

宋茜茸点点头。前世她见过太多舆论战的案例,有时一篇十万加的公众号,能扭转某件事的发展走向。当不断有人意识到,女大夫这个群体的重要性时,风向就会渐渐转过来了。

“也不知是谁写的,真想认识认识。”宋茜茸轻轻摩挲着封皮。古人写话本子不署名是常事,可她莫名觉得遗憾。冥冥中,她觉得这话本子出自一名女性之手。

宋茜茸将话本子与常嬷嬷送来的小册子放在了一起,认真收进了木箱。

那么多女性在努力,她也不能退缩。日后,她的医馆要继续办下去,还要收更多的学徒,让底层女子有机会学习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道路。

几千年的传统给女孩们的天空蒙了块黑布,她便要往她们手里递上一把刀,划开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布,让光透进来。

休养了近二十天,宋茜茸背上的刀伤已在愈合结痂,她时常感觉到痒,却又不能挠,忍得很痛苦,只能做些事分散注意力。

于是,学徒们惊悚地发现,宋大夫开始每日都要考校她们。

季则宁来到医馆时,宋茜茸正提点一个学徒:“海风藤属安全药材,可辩证使用,但断肠草有剧毒。二者外观相似,须得仔细辨认。”

直到宋茜茸教完那名学徒,季则宁才现身:“大姐儿!”

“阿伯来了。”宋茜茸很惊喜,忙将他请进客室,“有什么事儿捎个信便是,怎还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呢?”

季则宁捋一捋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宋茜茸,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常,略略放下心来,又取出脉枕,要替宋茜茸诊脉。

半晌,他蹙着眉说:“脉来细弱而数,左寸虚浮不聚,重按无力,右关略弦,尺部尚平。此乃血虚不能养心,气虚不能摄神,兼有余瘀未清、肝魂失藏之象。”

宋茜茸自然知晓。她外伤虽在渐渐愈合,但心理上仍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是以噩梦纷纭,惶惶不安。这反应在脉象上,便是以 “虚”为本了。

“大姐儿遭逢大难,受苦了,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都会顺心如意的。”季则宁叹息一声,“县尊大人已遣人去抓捕那些贼人,陶府也给了不小助力。大姐儿,耐心等些时日,官府必会让那些恶人落网。”

季则宁将细细说了集议那日之事。

陶府得知她遇袭,第一时间知会了县尊大人。霍大人知晓她遭逢不测,这才没有追究她的缺席集议之过。但宋茜茸毕竟当众缺席,县衙须得给其他大夫与百姓一个交代,因而暂时查封了千金医馆。

“此次查封,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待你身体痊愈,再做一次公开考校,此事便可了结。魏大人对你向来信任,届时也会替你说话。”

“做做样子?”宋茜茸低声重复了一句,垂下眸,遮住了眼里的冷意。

出了事,官府给个交代,走完程序就完事儿了,压根不去管她们医馆被查封,会面临什么。这便是当权者。

季则宁又斟酌着补了一句:“大姐儿,县尊大人也是为难,上峰考核在即,谁也不想多生事端。”

宋茜茸笑了笑:“阿伯不必解释,晚辈明白的。”

傍晚时分,宋茜茸正翻着那本《女医实录》,忽听见院里传来动静。她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可惜窗纸糊得厚,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是林青枫,他对矮的那个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沉沉的,听不真切,但语气温和,像是在嘱咐什么。

没多久,矮的那个敲开了宋茜茸的门,原来是于雀儿。宋茜茸朝外一瞥,林青枫还在院里等着。

“二嫂。”于雀儿掀开手里提篮上盖着的布,露出里头一枚枚青白色的雉鸡蛋,码的整整齐齐,“这是这几日新收的,给您补补身子。”

于雀儿今日穿了件半薪的葱绿褙子,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根银簪。许是刚走了山路的原因,她脸颊红扑扑的。

宋茜茸笑着让她坐下,问她山上日子过得怎样。

于雀儿抿嘴笑了笑:“挺好的。山上清静,三青待我也好,就是冷了些,夜里要添被子。”

宋茜茸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踏实的安稳。嫁过来后,大约是饭食好了,做的活计也没有以前多,她脸上的皮肤恢复了些许白皙,也长了些肉,整个人看着舒展了很多。

刚成亲那会儿,她说话小心翼翼,笑也不敢大声,脸上时常挂着惶恐的笑。如今才过去两个月,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松弛而自然,眉目间有了少妇的温润。

宋茜茸又问了些她在山上的事儿,于雀儿也一一作答,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三青”,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看来,他们两口子相处得确实不错。盲婚哑嫁的两个人,从生疏到自然,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或许,这就是过日子的样子吧。

夜里林青禾进屋,宋茜茸跟他说起这事儿。

林青禾“嗯”了声,小心避开她背上的上,把人揽进怀里,这才说:“三青心里装着弟妹呢。”

他顺嘴提了一句:“牲禽圈又要扩了,我们打算再雇两个长工,三青想叫弟妹的阿弟过来,你觉得如何?”

“于雀儿的弟弟?”

“嗯,叫于常安。”

于常安今年十五,可能是打小没爹娘依靠的原因,早熟得很,懂事得让人心疼。知晓家中困难,只要地里没活,他便去镇上做工。没手艺,他能做的也就是装卸货物、背沙运板子,都是些苦力。

只是本身年纪就小,又常年吃不饱饭,干苦力也比不上旁人,赚得就更少了。

林青禾继续说:“三青心疼自家小郎舅,所以才跟我说,想雇他来牲禽圈做工。好歹是份稳定的营生,比在镇上做苦力强。每日跟着三青学怎么养牲禽,将来也好有个立足的本事。”

宋茜茸低低“哦”了声:“挺好的。”

“你觉得呢?”林青禾又问。

“什么?”宋茜茸这才察觉,林青禾是问他招人的意见,不由失笑,“三青做得没错啊,自家亲戚能拉拔就拉一把吧。且起初建牲禽圈时我就说了,不参与管理决策,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林青禾鼻尖从她额头上蹭了蹭,又往下,在她唇上啄了啄:“总要和你知会一声的。”

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美色当前,宋茜茸舔了舔唇,再次吻了上去。

在事情失控前,林青禾攥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艰难地说:“不行,阿茸,你的伤……”

“避开伤口不就行了?”宋茜茸贴着他的唇,低声呢喃,“你不想我吗?”

林青禾喘了口气:“想,做梦都想。”

“那便来吧。”

明月当空,照亮了山野,也照亮了窗纸上交缠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重感冒,发烧咳嗽,昏昏沉沉码字好艰难

第188章 论医

宋茜茸又做梦了。

梦里是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山路,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荆棘划破了脸颊,她却不敢喊疼,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快跑”, “快跑”。

可是没有用,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粗糙的大手, 握着长刀, 狠狠向她劈来。刹那间,温热的血飞溅……宋茜茸瞬间坐起,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撑着额头, 大口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色未明,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清冷的白。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肩头,将她揽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又做噩梦了?”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这些日子里,她白日看着还好,一入夜, 总容易被噩梦惊醒。她知道, 自己应激过头了, 可要如何排解呢?

林青禾在她发顶吻了吻, 粗糙的指腹拂过她额前,将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他又取出帕子,一点点帮她擦净脸上的汗水。

“好了,现在没事儿了。”林青禾手掌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这样的温柔静谧中,宋茜茸再次睡了过去。意识朦胧之时,耳边仿佛听到了林青禾极轻的叹息声。

翌日,钱婆婆来诊脉时, 见到宋茜茸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由蹙起了眉。她手指搭上腕,闭目诊了片刻,才道:“你近期梦魇可是越发频繁了?先前那安神药效果不行,我再换个方子。”

她提笔便写:酸枣仁、远志……

钱婆婆见宋茜茸垂眸不语,又道:“二青一早来找我,说你日日梦魇,不得安寝,他很担心。你现下身体未痊愈,气血两虚,以至心神受损,因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养好身体。”

宋茜茸低低应了一声。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阿茸,你自己也是医者,有些话无需我多说。只有养好身体,你想做的事儿才有可能做成。”

宋茜茸抬起头冲她笑起来:“我晓得了,阿婆。”

她其实并未被梦魇困扰,方才一直在想的,是梦里里出现的那个挥刀砍来的恶人。一开始,那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可随着噩梦次数越来越多,那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昨夜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举刀砍来的人,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刺青,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形。

目送钱婆婆离开后,宋茜茸立刻拿出纸笔,将梦里的刺青图形描了下来。线条并不复杂,倒是和猎户在山中做的记号相似。她盯着画看了许久,总觉得那个图形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林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正好瞥见她手中的图案,目光一顿,快步走到她背后,将手中的碗递过去:“先喝药。”

待她喝完,他熟练地摸出一块樱桃煎塞进她嘴里,这才拿着那张图问:“这是什么?”

“砍我的贼人手上的刺青,我昨夜在梦里看清楚了。”

林青禾细细端详着,眉心渐渐皱起:“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宋茜茸一怔:“我也觉得眼熟。”

林青禾将画纸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敲了敲:“无妨,总会想起来的。”

宋茜茸嘴里还含着蜜饯,眯着眼看了会儿林青禾,总感觉他看了这画后,神态有些不对劲儿。

在家养了三个多月的伤,宋茜茸的身体渐渐痊愈。新换的安神药确实有效,她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少了许多,即便偶尔被惊醒,林青禾也总能在她惊醒的第一时间抱住她,温声低哄,渐渐的,噩梦对她的影响趋近于无了。

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医馆上。

千金医馆被查封有一段时日了,县衙那边迟迟没有下文,宋茜茸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她让张瑶整理好所有文书,准备亲自去县衙讨个说法。

林青禾亲自赶着车送她。这一回,他不敢让她孤身一人了,尽管他心里清楚,她并不弱。

在季则宁的引荐下,宋茜茸再次见到了年轻的霍大人。她将千金医馆的文书一一呈上,也把诉求说得很明白:想继续开医馆,继续行医。

霍大人见到她其实很意外,乡野村妇,少有这般胆量的。他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宋大夫,你重伤初愈,不在家好好将养,为何还要出来奔走?”

宋茜茸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回大人,民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医馆一日未开,便有村邻一日无法便捷看病,因而民女想尽快促成此事。”

霍大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温和如旧:“宋大夫也知,如今百姓对女医颇有微词。既如此,本官便广邀名医,与宋大夫当堂论医,也让百姓们瞧一瞧,女医的真本事。”

集议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担心出意外,宋茜茸三人干脆住在了县衙附近的客栈。

这回,宋茜茸如约来到了公堂,与八位素有美誉的大夫一一见礼。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也有正值壮年的郎中,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里带着审视。

巧的是,这八位大夫,没一位是她认识的。宋茜茸微哂,心道这避嫌果真避的彻底。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对宋茜茸指指点点,同时打探堂上那八位大夫的身份。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位,竟是府城名医姚老大夫,因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被称为“姚神针”。

“嚯,姚神针都来了,看来堂上那几位来头都不小啊。”

“这样才更有说服力吧。”

“那女医能辩得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么?我看悬呐。”

林青禾与张瑶站在人群最前面,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上众人。

张瑶咽了咽口水,扯着林青禾的袖子,低声说:“阿姐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林青禾默默抽回自己的袖子,同样低声说:“相信她就好。”

霍大人讲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最后说:“今日请来诸位名医,便是要当堂论个明白。诸位有何医术上的问话,可与宋大夫辩上一辩。”

一位白发老大夫率先开口:“宋大夫,据说你的缝合术很出色,甚至开刀切开患者皮肉再行缝合。有医者学你之法,却使得病患伤处溃烂而亡。医者仁心,用药石针砭治病,乃是正道。你所用之法,岂非违背祖训,伤天害理?”

宋茜茸听完,平静回答:“晚辈不知您口中的学我之法的医者,究竟是何人。晚辈之术仅授予门下学徒,旁人从何处偷学,学得几分,用对与否,皆无从定论,若仅凭此便全盘否定缝合之术,岂非无稽之谈?”

她环顾四周,又看向提问的老大夫,淡淡一笑:“敢问前辈,外伤深可见骨者,若只敷药不缝合,伤口愈合需多久?”

老大夫一愣,皱眉道:“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其间溃烂感染的风险几何?”

“这……”老大夫语塞。

宋茜茸转向其余人,声音清冷而平静:“缝合术,并非是拿病人开刀取乐,而是在伤口无法自行愈合时,以针线将皮肉对合,使之更快生长愈合。这就好比衣物破了需要缝补,难道皮肉破了就不该缝?”

一位中年郎中冷笑一声:“巧言令色!衣物是死物,人的皮肉岂能相提并论?”

宋茜茸从容不迫,对答如流:“那我说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刀伤流血不止,以布帛按压止血,这是谁都会做的。缝合术不过是把这道工序做得更精细,让伤口闭合得更紧密,减少出血,降低溃烂的风险。”

堂上诸位大夫皆窃窃私语。

县令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白须大夫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缝合伤口时,病人疼痛难忍,又会如何?”

宋茜茸心中一喜,知道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了。

她认真解释:“缝合之前,可先煮麻沸散使病人失去痛觉。更重要的是,缝合前须彻底清理伤口,尤其是细微砂砾、木刺等不易察觉之物,以减少日后生脓毒溃烂之症。这一点,尤为关键。”

白须大夫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是何理?”

宋茜茸向学徒们解释过无数次,早已熟极而流,当下侃侃而谈:“诸位都知晓,伤口溃烂是因毒邪侵入。这毒邪从何而来?便是伤口与外界接触沾染而来。而用烈酒、火烧等法清理刀具,为的正是灭杀其上的毒邪。”

她又补充道:“另外,做缝合术时,医者与患者周围的物件同样都须清理干净。缝合所用之线,最好选用桑皮线或羊肠线,既好用易得,又能溶解于人体血肉,愈合后也不易留痕。”

“为何马尾线不可行?”

宋茜茸耐心解释:“若是用于浅表皮肤缝合,马尾线也得用,待伤口愈合拆线即可。但它无法溶解于血肉,若是用于深层缝合,便容易在体内留存,终至溃烂。”

她随手指了指张瑶,笑道:“我这些年所有的医案,都被学徒带过来了。其中做过缝合术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诸位若有兴趣,稍后可去查阅。”

一名中年郎中若有所思地问:“有一病患,伤口明明缝好了,可过了十来天,他还是因溃烂高热而亡。想来便是宋大夫所说的,毒邪未灭杀干净。”

那位姚神针忽然开口:“宋大夫,可否让高徒先拿一本医案给老夫一阅?”

宋茜茸便招手叫张瑶上前,从她背上的大包袱里取出一本医案,随手翻了翻,便递给了姚神针。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看向姚神针。他似毫无所觉,一页页慢慢翻着那本册子,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若有所思。

林青禾站在围观的人群前,看着堂上从容淡定的女子,心中激荡。这便是他所爱的人啊,那样耀眼,那样明媚,世间所有芳华,在她身旁仿佛都失了颜色。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声越发大了,都为那惊世骇俗的“缝合术”所震慑。之前只听说,只有军医,会为边关将士紧急缝合伤口,但死者甚重,能熬下来的人不多。

没想到这宋大夫惊人一语,似乎普通百姓也能施此术,且若操作得当,痊愈的可能性非常大。

围观百姓看向宋茜茸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和好奇,他们虽没听明白宋茜茸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这位女医的笃定从容让他们相信,她说的没错。

就在百姓们越聊越激动时,姚神针发话了:“宋大夫这医案写得细致,老夫佩服。”

他看向立在堂中的女医,她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如一株傲雪凌霜的青竹。若她是个男子……姚神针目光复杂,忍不住微微叹息。

姚神针旁边的人从他手里拿过医案,好奇地翻开来,忍不住挑了下眉:“你这丫头,医案记录得相当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记录与总结,是为了让后来者少走弯路。医道漫漫,靠一个人的经验是不够的,需要一代代人积累。”

公堂上的气氛悄然变了。原本的审视和敌意,渐渐被思索和认同取代,甚至有几位大夫还露出了钦佩的目光。

县令轻咳一声,看向在座的医者们:“诸位以为如何,可还有其他医理要探讨?”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一时无人接话。唯有姚神针,又问了针灸之术,宋茜茸都一一作答。她的针灸之术习自钱婆婆,算不得独步天下的绝学,但胜在基本功扎实,取穴精准,结合汤药施治,基本不会有差池。

姚神针听罢,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倒是个实在的。”

再无人怀疑宋茜茸的医术。

正待霍大人要宣布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时,一名衙役忽匆匆从后堂走出,向霍大人耳语几句。

霍大人惊愕地看向宋茜茸。

第189章 刺青

众人随着霍大人的视线, 也看向宋茜茸。而作为焦点的她,仍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 一名衙役快步上堂, 双手呈上一封厚厚的信函:“大人, 陶府太夫人携众高门女眷, 联名递呈。”

大堂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堂外围观百姓亦目瞪口呆。

霍大人展开信函细阅,面色几经变化。那信写得极简单, 却字字恳切:女医于妇人隐疾、小儿急症、产妇危难之际,实有男医不可替代之功。女医本就寥寥,犹惠及无数百姓,若因莫须有之罪而禁之,非独医者之损,乃阖城百姓之失也。

信的末尾,整整齐齐写着十数行名字, 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娟秀工整, 有的力道遒劲, 每一个签名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霍大人沉默良久,将联名递给堂上众大夫传阅,感慨道:“女子之手,可执针线,亦可执艾炷,可调羹汤,亦可调药石。闺阁隐疾,惟女医能问其详, 产门危厄,惟女手能救其急。是故女医虽寡,实为天下妇人婴孺之依仗。”

他当堂宣判,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

堂上众多大夫互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堂下百姓在听到县令大人宣判时,已经炸开了锅。林青禾久久凝望着宋茜茸的身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而他身旁的张瑶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

“宋大夫,我们以后能找你看诊么?”有一位妇人喊道。

宋茜茸转过身,笑着说:“自是可以。儿家的千金医馆位于沙河村,距县城三十里地。”

人群里再一次发出惊叹:“这么远啊!宋大夫何时来县城医馆坐镇?”

堂上众大夫皆挑挑眉,一齐看向宋茜茸。

宋茜茸却只是含糊答道:“希望有机会。”

走出县衙的时候,张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在宋茜茸身后,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阿姐,你太厉害了!那些白胡子老大夫一个个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那表情太好笑了。”

宋茜茸深吸一口深秋清凉的空气,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走,去买些好吃的,回家一起庆祝!”

她又悄悄在林青禾耳边说:“再给你买一份滴酥鲍螺。”

回到家,听说了这个好消息,纪桂英立刻和付麦枝一块,张罗起了一桌饭菜,林福荣特意上山,同林青枫杀了只羊来吃,顺便还把张猎户一家与于常安带过来了。

席间,白芷难得也要了一杯樱桃酒,眼圈红红的,却笑容满面:“太好了,宋大夫,医馆可以继续开下去了。我就知道,一定会的,我就知道!”

两行清泪流下,可她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坐在她身旁的白蔹掏出帕子,为她擦去眼泪,糯糯地说:“阿娘,不哭。”

白芷低下头,任女儿为她擦去泪水,连声“哎哎”应着:“阿娘是高兴的,这叫喜极而泣。”

白蔹跟着重复:“喜极而泣。”

这孩子来沙河村几年,吃得好了,明显长高长胖了,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医馆里众人对她也好,加上长期的针灸与药物治疗,白蔹的情绪渐渐稳定,坚固的心防也打开,长成了一个略有些内向的小姑娘。

医馆的学徒们热热闹闹坐了两桌,她们年岁小,不被允许喝酒,便端着林檎渴水,向宋茜茸敬酒:“恭喜宋大夫!”

宋茜茸晃着杯中粉色酒液,笑着说:“恭喜我们大家。都坐下吃饭吧,今日都要尽兴啊。”

连一向严肃的钱婆婆也倒了杯樱桃酒,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顿饭吃到很晚。很多年后,学徒们仍然记得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一间偏僻的山村小院里,一群怀揣着从医梦想的姑娘围坐一起,欢声笑语不断,仿佛从来不曾有过烦恼。

宋茜茸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院的喧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因着女眷太多,男子在林家院里摆了一桌。林青禾不知何时走到了林家与医馆相连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宋茜茸。看她笑靥如花,看她被酒呛得咳嗽,又被钱婆婆嗔骂。

满院的草药香飘在鼻端,混着院外的桂花甜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安宁。

他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家,默默熬了一锅醒酒汤。今夜,大概不少人需要喝这个吧。

医馆重新开业,只是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来访患者并不多,有白芷与学徒们应对足矣。

原本的南下之旅因宋茜茸受伤而中断,现如今天气渐冷,也没法儿出远门,林青禾便同宋茜茸商量,两人再去温泉山谷里住几日。

就在俩人准备行囊时,荆六郎来了。他没有穿官府,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

宋茜茸给他倒了碗麦门冬熟水,客气问道:“荆六哥此来,可是有要事?”

荆六郎似是渴极,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饮子,这才舒服地喟叹一声,笑道:“宋大夫这里的饮子,总是这般适宜。”

宋茜茸微微一笑。麦门冬熟水益气养阴,清热除烦,开心暖胃,适合旅途奔波、汗出过多,导致气阴两伤、口渴咽干的旅人。

荆六郎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正是宋茜茸画的那张刺青图。

宋茜茸不解地看向林青禾,他什么时候背着她,将这图寄给了厢军?

林青禾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晚一点解释。

荆六郎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指尖点着那个图案:“这是数年前官府剿灭的一伙山匪的标识。那伙山匪盘踞在青石山一带,常年打劫山道上的商旅。这帮匪徒有近百人,后来知州大人联合几个州县,排了不少兵卒才捣了他们老巢。可惜的是,仍有少数漏网之鱼逃进了深山。”

听到“山匪”二字,宋茜茸的目光微微一凝。

荆六郎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些审慎:“剿这伙山匪时,贾大人,也是从前在府城享有盛名的贾举人给予了非常大的支持。”

宋茜茸抿了抿唇:“您的意思是说……这伙山匪,便是害我家人性命的那些?”

荆六郎点了点头。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林青禾双手覆上她紧握的拳头,默默地给予力量。

半晌,宋茜茸才涩然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些漏网的山匪搅进一件大案子里,我们一直在追查。”荆六郎没有细说那件案子是什么,只是点到为止,“某追查他们至深山,就是在那次遇到了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没想到这伙山匪与你们这般有缘,三番五次被你们撞上。”

林青禾冷哼:“孽缘。”

宋茜茸问:“能找到他们吗?”

荆六郎略略颔首:“已有眉目。不过某此行前来,是想知会你们,近期最好不要出村,更不要单独外出,尤其是你,宋大夫。那伙人虽已元气大伤,但又联合了其他山匪,个个俱是亡命之徒。你屡次坏了他们好事儿,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敛衽一礼:“多谢荆六哥。”

林青禾悄声说:“我会寸步不离你身边。”

荆六郎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转,不禁弯起唇角。他饮尽宋茜茸方才添的那碗熟水,起身告辞:“某公务在身,路过此地,特来相告。现下该走了,宋大夫不必太过忧心,我等必尽快将凶匪缉拿归案。”

马蹄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宋茜茸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早已凉透。林青禾从她手中将茶碗取走,换成甜丝丝的红枣桂圆茶:“还是这个饮子适合你。”

“二青,”宋茜茸没有喝茶,淡淡问道,“你与荆六郎何时有了这般多的来往?”

林青禾在她身旁坐下,认真答道:“当日你给我看了那刺青图时,我便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与斩杀那四名恶徒时,那些人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语音:“我忍不住往深了想,隐隐察觉到这刺青图与咱们初次相识时,那些山匪身上的有些像,只是当时咱们未曾留意。厢军那边之前因着一件大案子,一直在追查杀匪余寇,我想着或许会有线索,是以,我给荆六郎去信询问。”

宋茜茸侧头看他:“那为何不告诉我?”

林青禾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说:“阿茸,你夜夜遭受梦魇,这事儿又不确定,我不想你太过忧心……”

宋茜茸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我没有那么脆弱。”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我知晓了,下次不会再瞒你。”

他倏地抬头,声音有些闷:“阿茸,威胁还未接触。你接下来无论去哪儿,都不可单独行动,一定要有我在身旁陪同。上次的事儿……我不想再发生了。”

宋茜茸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不由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日子,宋茜茸尽量减少外出。张瑶把她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给学徒授课,其余时间则是为伤患做缝合手术。他们听说她的缝合术能在公堂上把县城名医都说得哑口无言,纷纷慕名而来。

这日又来了个患者,从山上摔下来时,腿被山石划伤,破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最严重的伤处深可见骨。他的伤处已做过包扎,但隐隐闻着有股腥臭味,患者也高热不退。

宋茜茸问学徒:“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应该是伤口溃烂。”有学徒回答。

宋茜茸点头:“那我们拆开绷带看看。”

果不其然,伤口处红肿溃烂,且肿胀范围远超创口边界,里头的肌肉已变成暗紫色,明显已坏死。

宋茜茸转身对患者家属说:“他这是坏疽,须得即刻开刀清创。”

那病患家属是他的儿子,二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闻言立刻追问:“会做缝合术么?”

宋茜茸摇头:“暂时不行。他伤口已溃烂化脓,须得先彻底清创,切除腐肉,待确认没有感染后,才会进行缝合。”

“可我们同村的刘麻子说,他跟我阿爹伤在同一个地方,您当时直接就给他缝合了,没几天他那伤就好得差不多了。”患者儿子攥紧拳头,语气急切,“我们都盼着阿爹好得快些,您给他用那神奇的缝合术吧。”

林月圆见宋茜茸已经吩咐学徒们准备开刀器具,连忙上前耐心解释:“你说的那位刘郎君,当时之所以能直接缝合,是因为他受伤时间短,伤口干净整齐。令尊腿部伤口已然溃烂,邪毒侵入内里,此时若是缝合,便是相当于将邪毒关到密闭的伤口里。届时邪毒在内里越积越多,整条腿都会溃烂化脓,后果不堪设想。”

那患者儿子生得人高马大,却有些憨傻,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得先把我阿爹腿上的邪毒赶出去,才能把伤口缝上?”

林月圆礼貌微笑:“正是。”

“成,都听大夫的。”

众人舒了口气,立刻各司其职。

这一次,宋茜茸没有亲自上手,而是让张瑶主刀,自己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

第190章 难产

张瑶做得很好, 心态稳,手也稳,很快就处理好了患者的腿伤。为了方便观察和换药, 宋茜茸建议患者这几日住在医馆, 患者儿子犹豫片刻, 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是张瑶亲手主刀的第二例病患, 她非常上心。宋茜茸跟着看了两日,便放心全权交给她了。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九月,朱桃发动了。刚吃完朝食, 她便说肚子不舒服,想去趟茅房,出来后惊恐地找到宋茜茸,说自己好像见红了。

宋茜茸对产科其实并不算熟悉。原身没学过,她自己跟着钱婆婆接触的实际案例也不多。且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未育的小娘子,一般人家生产,也不会请到她。

她先安抚朱桃:“无事的, 见红了, 就代表快生了。放松心情, 我叫阿圆陪着你在院子里走走。”

直到晌午后, 朱桃肚子每隔一刻钟左右就疼一阵,她愈发紧张起来。林青秀也从邻村赶了回来,手足无措地守着自家娘子,那模样看起来比朱桃还紧张。

钱婆婆对朱桃说:“且有的等,你能吃东西就吃些,想歇着就歇会儿。不要怕,你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 会顺利的。”

朱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抱着肚子的手却微微颤抖。

宋茜茸也安慰她:“阿婆一生精研妇产,在她手上平安出生的孩子有上百个,出不了差错的。”

到了戌时,朱桃的阵痛加剧,已经无法安然走动,捧着肚子低低痛吟出声。钱婆婆始终在她身侧,教她呼吸,节省体力。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盆,门口也挂上了灯笼,屋里的烛火比平常要亮几分。

稳婆也接来了,在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有些名气,手上功夫利落。宋茜茸掀帘进屋时,她正在按揉朱桃的肚子。朱桃咬着一块布巾,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钱婆婆蹙了蹙眉,提醒她按摩手法不对,并示范了正确的手法。朱桃似乎好受了些,痛呼声小了些,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稳婆面色不虞,碍于是主家的长辈,并没有说话。

宋茜茸眼神询问钱婆婆,就见她走至一旁,低声说:“胎儿虽是头位,但头偏了。”

正常的分娩胎位应该是胎儿的脸朝向母亲的后背,枕骨在前,最容易通过产道。但朱桃肚里这个,头偏了,胎儿的小脸朝着她的腹部,按现代的说法,这叫持续性枕后位。

宋茜茸说:“这个胎位也不算稀罕,很多产妇都会遇到,孩子应该自己能转过来吧。”

钱婆婆点头:“正常是这样没错,但阿桃盆骨太窄,孩子转不动……”

话没说完,朱桃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惨叫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青。稳婆忙按住她的腹部,用力往下推揉,嘴里念叨着:“用力用力,看到头了……”

钱婆婆脸色一沉,站起身拨开稳婆的手:“你做什么?”

稳婆一愣:“我帮她按按,好让孩子早点出来啊。”

“这种手法不对,会伤到产妇胞宫。”钱婆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推开。”

稳婆脸上闪过一丝不忿,甩了甩袖子,悻悻退到一旁。

钱婆婆让朱桃换成膝胸卧位,但她实在太痛了,宋茜茸费了十足的劲儿,才把她摆成正确姿势。钱婆婆立刻取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刺入朱桃的至阴、合谷等穴位施针,手法极轻极稳。

宋茜茸在旁边打下手,递针、擦汗,看着钱婆婆凝神施为,心里暗暗佩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所有人都很疲倦,尤其是朱桃。她全身都被汗浸湿,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眼神涣散。

稳婆在旁边嘀咕:“这可不好,时间太长孩子会憋坏的……”

宋茜茸强压着心慌,看向钱婆婆。钱婆婆额上也见了汗,但手依然很稳。她让朱桃换了个姿势,温声说:“阿桃,孩子头偏了,我要帮她慢慢转过来。会有些疼,请你忍一忍。孩子马上就要和你见面了,高兴不高兴?为着他,你忍一忍。”

朱桃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这一夜,林家人都没睡。林青秀站在产房窗下,扒着窗缝拼命想朝里看,可什么都看不到。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他双眼变得赤红。

林青禾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冷静点儿。”

纪桂英带着林月圆与张瑶在灶房忙活,烧热水、煮参汤,时刻听着产房那边的动静。于雀儿帮着递东西,腿已经发麻,腰也酸得不行,但她不敢离开。

终于,子时刚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朱桃生了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稳婆正要剪脐带,宋茜茸一眼瞥见她手里的剪子,刀刃上隐约有暗色的锈迹,忙从药箱里取出自己消过毒的手术剪递过去:“用这把。”

这把剪子形状奇怪,这两人也奇怪,稳婆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按主家的意思办了。

朱桃已经脱力,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钱婆婆毕竟上了年纪,熬到半夜,脸色有些发灰,宋茜茸赶紧端了桂枝甘草红枣汤来,钱婆婆接过去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些,这才说:“这位稳婆,如何?”

宋茜茸老实答道:“是附近村镇最有名望的一位。”

钱婆婆放下碗,目光沉了沉:“许是受你的影响,我对防止毒邪感染格外关注,但现下的稳婆或许都未曾重视这一点。且……她许多手法都不对。”

想到方才稳婆走前对林青秀阴阳怪气的话,宋茜茸忍俊不禁:“您别气了,现如今稳婆的水平都差不多就这样。”

在这个时代,稳婆大多是经验传承,全凭手感,也没有任何消毒的概念,产妇死于产褥热的十之三四。

“嗯,早点歇着吧。”钱婆婆似有心事,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

天气越发冷了,宋茜茸的日子清闲下来。医馆和制药工坊的事有专人打理,香饮铺和酒精工坊也上了轨道,她每日里不是翻翻医书,就是在医馆授徒。

钱婆婆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她:“阿茸,我想了许多天,还是想做一件事。”

宋茜茸惊讶地抬起了头。认识钱婆婆这么久,她可以说是一个完全“无欲无求”的人,从不对自己的居所、衣裳、饭食提要求。

钱婆婆目光沉静,语气平淡:“我想招一批稳婆收作学徒,教她们怎么正确助产。”

宋茜茸心里猛地一热。

婆婆算得上这个时代顶尖的产科专家,但经历过磋磨,对许多事情都失了兴致。来到沙河村后,她几乎足不出户,不愿意跟任何人打交道。

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忽然主动想做一件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热情。且她一身本事愿意传承下去,自是天大的好事儿。

宋茜茸万分支持:“您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协助,人手、场地、器具,您直接跟我说,我尽自己所能来支持您。”

“好。”钱婆婆眼里带着晶亮的光,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情,“老婆子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的后辈,这辈子也知足了。”

在家里赋闲多日的宋茜茸接到了陶府的帖子,终于要出门了。林青禾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牵了马车出来。

宋茜茸笑道:“这么离不得我么?”

“离不得。”林青禾认真点头,“有了上回的教训,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

马车出了沙河村,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走到一段山路时,两侧林木高大,落叶飞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林青禾忽然勒住了缰绳,耳朵微微动了动。

宋茜茸警觉起来。

两人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前方树后闪出一个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片刻功夫,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山匪从林子里涌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扛着一把长刀,上下打量了宋茜茸与林青禾一眼,咧嘴笑了:“就两人,也值得咱们出动这么多兄弟?”

宋茜茸的心提了起来。这些山匪人太多了,个个凶神恶煞,明显都见过血。她和林青禾再能打,双手也难敌四拳。

络腮胡刀尖指向宋茜茸,脸上带着腻味的笑:“小娘子,不如下车跟哥哥们走一遭,保证不伤你性命,且还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宋茜茸很想表演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但望着络腮胡咧嘴露出的一口黄牙,实在忍不住,悄声对林青禾说:“怎么办,想揍人了。”

林青禾的长刀横挡在身前,微微一笑:“那便揍。”

他俩的声音并不小,对面的人都听得到,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话音刚落,“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大汉脚前半寸的土地上,箭尾颤动不已。

大汉脸色一变,猛地抬头四下环顾。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圈弓箭手。弓弦满张,箭头泛着冷光,将二十多个山匪反包围在内。

“别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带着笑意,“动了的话,下一箭就不是钉在地上了。”

“荆六哥!”宋茜茸面色一喜。

荆六郎从树后走出来,一身劲装,腰悬长刀,步履悠闲得像是在逛集市。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厢军兵士,刀已出鞘,气势逼人。

“等了你们两个多月,总算出来了。我说,你们也够磨蹭的。”

络腮胡双目赤红,怒瞪荆六郎:“你们设圈套抓我等?”

“对呀,若非宋大夫以身做饵,你们都不肯露面,实在是难搞。”荆六郎脸上笑吟吟的,发出的指令却冰冷无情,“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为着抓住这帮山匪,厢军已筹划很久。山匪盘踞在山林里,来去如风,地形又熟,厢军几次围剿都扑了空。后来荆六郎找上宋茜茸,请她引山匪现身,宋茜茸思量再三,为着自己长久的人身安全,答应了。

耗了两个月,每隔几天就放出风声,说宋茜茸要出门,走的都是这条山路。山匪上过几次当,慢慢松懈了警惕,这次终于全员出动。

一场以多压少的对战,毫无悬念的落幕了。二十多个山匪死的死,伤的伤,被厢军全带走了。

宋茜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马车边上,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两个月她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别高兴太早。”荆六郎忽然收了笑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说:“这些山匪只是拿钱办事的,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你那边,还得谨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茜茸也收起脸上的轻松惬意,心里沉甸甸的:“背后之人,是谁?”

荆六郎的眉头拧着:“现在还不好说,但某有线索。这人行事极小心,所有往来都通过中间人,山匪根本不知道金主是谁。不过某查到了银子的来路,是从府城那边流出来的。”

“府城?”

怎么又是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