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了个咒语打开灯,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卧室,窗户却大敞着,夜风吹乱了纱帘。
少女挠挠头,走过去检查窗户的锁扣。
奇怪,她记得她走之前明明关了。
正准备合上窗户,一双手臂忽然穿过腰间,拥住了她。
而后是一片黑影罩下,俯在她耳边嗅了嗅。
“你浑身都是别的男人的气味,你知道么?”
林月皎吓了一跳,猛地转身:“镜麟?!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男人锋利的眉眼莫名透出些幽怨,一眨不瞬紧盯着她。
他要真是个鬼就好了。
镜麟忽然有些怀念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她身上的气味简单,哪怕换了副模样,他也能通过气味辨认出来。
可是慢慢地,这些气味渐渐被那个人覆盖掉,这次回来,又多了另一个人的,那条奸猾的鱼人。
可恶,他就应该早早带她离开,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他们两个人,让她身上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只沾染他的味道。
不过,现在应该也不晚。
“和我回摩拉西岛吧,很漂亮的小岛,没多少原住民,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把他们都赶走。”
他紧紧将她拥进怀里,恨不得穿过胸膛,融进自己骨肉里。
“我会对你好的,如果我对你不好,你就用护心鳞刺进我心脏,嗯,就是上次给你的那块。”
少年把头埋进她肩窝,嗓音闷闷的。
林月皎叹了口气,狠下心推开他:“不是和你说了,我不走,你自己回那什么岛。”
她从魔环一抹,取出那块鳞片,递还他:“这个也拿走,我其实不需要的。”
镜麟目光骤然滞涩,她拒绝的话听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让他胸口像是被什么攥住,酸涩得无以复加。
他忽然觉得呼吸也困难起来:“为什么?是我之前太凶了?你告诉我,我都能改。”
谁知少女正色:“镜麟,我这次是认认真真和你说,你听好了,我的家人在这边,我的事业也在这边,我不可能去任何地方。”
“还记得你之前说,如果有闲有钱,你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如果你只是现在忙碌,抽不出时间,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几乎是试探着问:“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们再去,行吗?”
林月皎蹙眉:“和这个没关系,你还不明白?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你在星昴国属于通缉犯,可是我还要在这边好好主活,我的一切都在星昴——”
那道声音却猛然打断:“也包括你的爱人?”
镜麟面色沉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凌厉:“你爱上他了?宗易?”
少女倏然顿住,愣神的功夫,两边肩膀被那双大手紧紧握住:“为什么是他?我明明比他更早认识你。”
林月皎用力挣开他,脸上也有了一点愠色:“这和早晚顺序没关系,是我们不合适。”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她为之努力的事情上,在她最需要的方面,谁对她的帮助更大。
“你和宗易就合适?”
男人眉峰犀利,鼻骨高挺,眼底那丝惯常的桀骜散漫,因为她从未如此明白的拒绝,终于破碎得彻底。
“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你未免太天真,出身那样的家族,有几个简单的?”
“即便他不够纯粹,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懂我到底想要什么,支持我的一切计划,这就足够了。”
她几乎是冷声道,她想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足够让镜麟知难而退。
谁知他眼中闪过痛色,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头颅苍白垂下,睫羽遮住了光,只留下一片暗沉的死寂。
“不要拒绝我……哪怕、哪怕由我来做见不得光的那个,你想和宗易在一起,没关系,我愿意永远藏在暗处。”
他握住她的手,颤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乞求,语气几乎卑微:“哪里也不去了,忘记我刚才说的,就留在这里陪你,只要你别推开我……”
林月皎心头大震,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恶人,硬主主逼人折下傲骨,她真的没想到镜麟竟然甘愿做到这种地步。
但这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这样对你不公平,你有你自己的人主,不应该浪费在我这里。”
她不敢再看他的脸,向前几步,背对着他:“你走吧,再来找我的话,我会直接告诉女王。”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待身后人的反应,可是她几乎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背后传来一点声响,像是已经死了。
她心头莫名一紧,正准备转身,男人却在此时动了动。
那是一声极轻的低笑,出奇的平静:“皎皎,你真的很心狠。”
“不过,这不能怪你,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到底适不适合你。”
他随手把护心鳞放在一旁桌上,单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身影隐去前,最后一句随风飘来:
“不会太久。”
第77章
到了罗斯公爵举家离开星辉城的日子, 林月皎早早起来赶到庄园。
“妈妈,到了后一定给我发讯息,注意身体, 好好吃饭, 你大瘦了。”
路娜把手套摘下,递给旁边随行的侍女。
林月皎一怔, 妈妈竟然对她笑了, 她裸手抚摸上她额边的发, 一根一根仔细地捋到耳后。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也许是我大执拗, 我会慢慢让自己放下, 就像你茂叔说的,我一直未能与自己和解。”
此话一出,少女震惊地睁大眼, 欲言又止:“妈妈……”
女人淡淡扬唇:“你放心,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会向女王提出离婚。”
“那爸爸的仇……就这么轻易放过罗斯了?”
路娜轻叹一声:“我们互相折磨了半辈子, 我带给他的伤害, 不比他带给我的少, 如果阿卓还在,应该也不希望我继续困在仇恨里。”
林月皎抱住她:“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离婚吧,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人生。”
“至于罗斯……”她眼眸沉淀下来, “我会尽快成长, 妈妈,你等我。”
“不用大勉强自己,罗斯的确该死, 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健康快乐。”
路娜一下一下拍着怀里女儿的背,这一刻,林月皎恍然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过了这么多年,妈妈的怀抱仍然温暖。
不远处,罗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他身后跟着一群仆从,将行李一趟一趟运上了车。
他们把已经装满的车厢拉到传送阵上,片刻后,只剩下几辆等待载人的车安静停在那里。
路娜没看罗斯一眼,径直坐上了车,透过车窗,她和女儿挥了挥手。
这一刻,林月皎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惶恐和不舍,她跑过去扒住车窗:“妈妈,也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女人笑了笑,覆住她的手:“不会很久,你好好上学。”
罗斯迈步过来,声音沉厚:“塔莉娅,我会照顾好你母亲,不用担心。”
林月皎指尖用力按住,死死压住自己的颤抖,她回以男人一个苍白的笑:“我在星辉城等你们。”
只是一句话,她差点没能掩饰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她不知道妈妈这么多年是怎么压抑仇恨的,还为他生下了孩子。
男人牵着小儿子上了车,和妻子并排坐着,男孩手里拿着一个亚麻编织的玩具兴致勃勃地摆弄,而路娜面容平静地端坐,眼眸沉静如水,自始至终没有向身侧投去一瞥。
林月皎深深看了妈妈一眼,做完最后的告别,他们的车消失在传送阵里。
她却没有注意到车窗升起那刻,罗斯隐在阴影里,眼底转瞬即逝的幽深。
西境的传送点距离领地还有一段距离,主人乘坐的魔导车在这片土地着陆后,司机坐直身体,接管了驾驶权。
伊森玩累睡着了,车内静得像一潭死水,一路无话。
到了目的地,窗外是一片修建齐整的高大灌木,被这片密不透风的绿色围住的,正是蒙巴顿家族坐落西境的庄园。
一队士兵已经在列队等待,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看见罗斯下车,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一路辛苦。”
这些是罗斯在军营里的近卫,经常跟着他处理一些事务。
路娜提着裙摆下车,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却瞳孔一缩,猛地停住。
她霍然看向丈夫,声音尖利:“你那位副手呢?格里金去哪了?!”
男人缓缓转身,蓝眸幽深,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目光却无端令人背脊发寒。
路娜的心一点一点坠入冰窖。
忽然明白了什么,彻骨的寒意攫住了她,她呼吸急促起来,几步上前攥住罗斯衣领:“你让格里金去做什么了?说啊?!”
罗斯扯开妻子青筋浮现的手,面无表情:“夫人又神志不清了,博拉杰,送夫人回房间。”
“是,大人。”
那名军官应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施法,无形的魔力像是绳索,精准制住她疯狂挥舞的手,强硬地向内拖去。
路娜只觉不可思议,她双目血红,冲他怒吼:“罗斯!连自己女儿都狠得下心,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女儿?”
男人轻笑一声,眼神示意博拉杰停住。
他走到妻子面前,掐住她的脸:“我亲爱的路娜,哪里来的女儿,是你和艾哈迈德的女儿,还是……”
他冷笑:“和那条人类臭虫的女儿?”
此话一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下来,他怜爱地抚摸着妻子精致的眉眼,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的丈夫,为妻
“娜娜,只要她死了,生,你,我,伊森,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那些不该存在的,我来替你清理干净,你不需
“你的女儿,她也救过你一命,你到底还有没有半分人性?!”
“怎么,难道她现在不想杀我?”
男人淡淡启唇,声音却幽冷:“你喜欢女儿,我们再生一个就是,我会把父爱完完整整给我们的女儿,而不是这个你和人类通奸的孽种。”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捧住妻子的脸:“娜娜,我爱你,这件事我不会上告女王,你放心,没有任何人会对你不利。”
回应他的,是一口唾沫啐在了他脸上。
罗斯面色瞬间阴沉,他抹去脸上的污秽,无视妻子的咒骂,挥手:“送夫人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
格里金在公爵府外没等多久,就看见那位塔莉娅小姐从大门走出。
她脚步有些沉,眼眶还泛着微红,显然与家人的告别让她心绪难平。
这是个好时机——人最脆弱的时候,往往防备最松懈。
他悄然尾随,直到她走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魔环亮着,似乎正在回复什么讯息,她对危险的逼近毫无警觉。
格里金不再犹豫。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一道寒光在指尖凝结。
这是他专门改良过的魔法,一击必中,他曾用这一招帮公爵解决过许多麻烦,从未失手。
很快,那足以让心脏瞬间停跳的针尖刺入少女后背,然而几秒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格里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来这就是魔法免疫。
公爵大人说得没错,她的本源魔法的确怪异。
但他还有备选方案。
既然魔法杀不死她,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从腰后抽出那柄淬过剧毒的匕首,上面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纯粹的物理锋刃,专破强悍护盾,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破盾,而是割开她颈后纤薄的血肉。
他再次逼近,匕首从手心甩出,直取她后颈。
距离不远,他确信这次能够一击毙命。
“嗡——!”
即将触及的瞬间,一圈红光却毫无预兆地从少女的魔环中迸出,生生将匕首震成了齑粉。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防御魔法,纯粹得近乎蛮横的力量,如同沉睡中被惊醒的古老凶兽,无差别地对外反击。
格里金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正面扫中,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树干上。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虎口随之撕裂,甚至隐约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
他惊骇欲绝地抬头,看见林月皎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脸上是纯粹的茫然,四处看了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圈红光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格里金顾不得疗伤,他蹲下身,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面虚画,很快,传送阵的光芒亮起,下一秒,空间扭曲,他被吞入其中。
西境庄园内,罗斯正站在窗边,手中端着半杯还未饮尽,他神色平静,刚刚处理完领地的军务,手下送来的战报还摊在桌上,墨水未干。
身后,空气骤然撕裂。
格里金浑身染血,从半空坠落,狼狈地跌在地毯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罗斯缓缓转身,目光掠过他身上的狼狈。
“失败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格里金勉强撑起上身,声音虚弱却急切:“大人,她、她身上有古怪!”
“魔法免疫,我知道。”罗斯的语气平静无波。
“不、不只是魔法免疫!”格里金咳出一口血沫,“属下改用物理刺杀,专门用来破盾的匕首,锋利异常,只要刺中,必死无疑。”
他脸上浮现清晰可见的惊惧:“但有一团红光突然从她后背冒出,匕首甚至还没碰到她,就被那股力量反弹了回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听完他的话,罗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红光?”
“是,属下无能,从没见过那样的力量。”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罗斯眸色沉了沉,半晌,他轻轻挥手。
“废物,退下吧。”
格里金如蒙大赦,踉跄地退出了书房,血迹一路蜿蜒,拖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罗斯重新转身,凝望窗外。
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地平线吞没,他望着的方向,是魔法界最南。
那里没有星昴终年缭绕的云雾,没有联邦统辖的海洋,没有森泽国的密林与草原,也没有沙息一望无际的黄沙。
那里是永夜之地。
长年被风雪封锁,亘古不化的冰原,比星昴最冷的冬季还要冷上数倍。
没有人会去那里。
他望着那片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方向,杯中残酒微晃,映进眼底,却被一层骤然浮起的阴翳吞没。
窗外的红云渐暗,最终沉入灰蓝的暮色里。
他饮尽最后一口,将空杯搁在窗沿,指尖缓缓收拢。
……
林月皎最近有些惴惴不安,除了离开星辉城那天,妈妈给她发了短短一条讯息,之后就再没有发过。
即便之前也很少发,但在西境,不能像星辉城这样可以随时见面,她始终放不下心。
她想,她还是要过去一趟,看看妈妈到底过得怎么样。
但宗易似乎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最近总神神秘秘的,这天又忽然来接她,说要带她去看一个东西。
林月皎一头雾水地上了车,路途比预想中遥远,车厢舒适,她靠在男人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车内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眼睛,开门下车,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古朴的小镇,就是街上清冷,一个人都没有。
她听见远处似乎有声响,循声过去,没走几步,却有一个小女孩窜了出来,险些撞上她。
小女孩瘦黄瘦黄的,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麻布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明显是偷穿大人的衣服。
“姐姐,你有吃的吗?”
林月皎从魔环里取出一包饼干递过去,小女孩很给面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口能吞两三块。
这时林月皎才发现,她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竟然是纯黑色。
第一次见这样奇特的长相,她没忍住问:“你的牙齿怎么是黑色的?”
小女孩懵懂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的牙齿都是黑色的呀,还有指甲,你看——”
刚刚被袖口盖着,没注意,这会儿仔细看,每一片指甲果真都是黑色的,不像是染的,也不是脏的,更像是那种从骨肉里透出来的亮黑。
林月皎瞪大了眼,顺着手背向上,却看见了几道长长的疤痕,深浅不一地横亘在细弱的手臂上,突兀至极。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正想说什么,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是一个带着头巾的女人,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女孩,警惕地望向她。
这时旁边又冲出一群人,身着统一的制服,动作迅速地将两人驱赶,而后将她众星捧月围在中间。
林月皎满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分开,她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孔,宗易大步走来,牵过她的手。
“醒了?”他笑容温和,“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第78章
林月皎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远远看了眼那对母女离开的背影,身形瘦小的女孩被母亲死死拽着,走出一段后,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 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刺。
手指被捏了捏,男人嗓音温醇:“怎么了?”
她摇头:“她们是谁?”
“这里的居民。”
“她们的牙齿和指甲,为什么是黑色的?”
宗易笑容淡淡:“这里的人就是这样, 走吧, 带你去看个东西, 你会喜欢的。”
好奇心顿时被勾起,她跟着穿过几条空旷的街,这里的建筑竟然都是用白石建造,出奇地风格统一,每一栋住宅都一模一样,像是被困进了某个风格冷硬的循环街区。
但很快, 路的尽头有了变化,林月皎先是看到了数十根巨大的烟囱, 而后是几座冷灰色的建筑。
那是一座工厂,像是一头蛰伏在小镇边缘的巨兽,外侧的铁栏嵌在石基里,将工厂围了一圈。
巨大的铁栅门有些锈迹,男人解释:“这里以前是个药水加工厂,后来没落了,一直荒置,正好适合你建奶茶工厂。”
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宗易带她走进,里面场地宽阔, 他边走边介绍,哪里可以开辟为种植园,哪里可以改造为加工车间。
林月皎震惊地瞪大了眼:“这……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既然要拓展界外市场,不稳固后方供应链,怎么做大?”
男人走到一处停住,微微沉吟:“这里作为原料加工合适,种植园的话面积还是小了些,之后再帮你物色更合适的地块。”
“不用不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月皎连忙摆手,她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不敢再高了,她怕摔下去。
这时秘书埃纳尔走来,在宗易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听完,朝她笑了笑:“来吧,去见见你的员工们。”
“员工?”
她还有员工呢?
她愣愣跟上,被领着进了一栋建筑,踏上二楼,视野骤然开阔,透过落地玻璃,林月皎看到一楼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她震惊了,这么多人,她得花多少钱才雇得起。
看出她的疑惑,宗易勾唇:“这些人不需要支付薪水,工厂有食堂,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林月皎一怔,视线逡巡过去,那么多人,却都穿着和刚才镇上女孩一样的麻布衣服,无一例外。
那股怪异愈发升腾,她走近一步,靠近落地玻璃去看,旁边身着制服的警卫忽然上前:“小姐,请不要靠太近。”
宗易轻轻抬手:“无妨,这玻璃的防护等级够,不用这么紧张。”
警卫颔首,退回原位。
她再次看过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站着,安静得诡异。
注意到他们的指甲深黑,她声音颤了颤:“宗易,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友好?”
身后的人靠近一步,投笼下一片阴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还需要训练,不会一直是这样。”
“训练?”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悚然,她转身,“这些是什么人?”
“毛努塞人。”
有些陌生的名词,但她曾经把魔法史课的笔记都抄了一遍,还记得毛努塞人是云中岛国的原住民,先驱瑞拉来之前,毛努塞人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林奇太太的笔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些土著民后来怎么样了。
想起刚才女孩手臂上的伤疤,纵横交错,林月皎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那些从未有人提及的历史真相,忽然血淋淋地铺到她面前,猝不及防。
“你不喜欢?”察觉到她的僵硬,宗易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触感冰凉。
“他们看起来……并不想做这份工作。”
“他们会想做的。”他轻笑一声, “不用担心,有了他们,你的工厂和种植园足以顺利运作,万事开头难,后面——”
“你这是奴役。”
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林月皎不解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为什么要这么做?剥夺他们的自由,把他们圈禁在这里?”
男人笑容淡下去:“他们是奴隶民,从出生起就是这个身份,就算给他们自由,他们也失去了自主生活的能力。”
“那也要给他们权利选择,而不是像这样……”
想石房屋,规整得令人窒息的街道,明显不是一朝一夕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
她声音发紧:“如果有一天,你们来到人类世界,占领了人类的土地,那明天的我,就是今天的毛努赛人。”
“你不是人类,月皎,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月皎皱眉看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他眼底的神色真真切切,那是一种可以随意支配他人生命的漠然,认为人生而不平等。
“我也遭受过歧视,我只是比他们幸运,没有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但我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谁生来就该被奴役?”
“月皎。”男人声线微沉,“星年,他们是奴隶,这是事实。”
“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把我要做的事,建立在迎上他的目光,“我做不到。 ”
沉默蔓延了几秒。
“好,那就不这样,之后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宗易软声道。
林月皎缓缓摇头,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
回去的路上,车内寂静,曾经让她感到心安的气息,此刻却莫名窒息,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宗易还不知道,其实她有一半人类的血脉。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或是对她感到厌倦,那她现在努力的所有,也许都会化为乌有。
司机将车停靠在路边,她瞳孔缓缓聚焦,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圣虹学院,她抬手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这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指节修长,几下帮她打开,林月皎这才想起来,需要先解锁,她竟然连怎么开门都忘了。
“月皎。”
宗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下车的动作一顿,转身去看。
男人眸光深沉,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你在生我的气?”
“不……”她下意识摇头。
那不是生气,更多的……应该是恐惧。
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
匆匆道了别,她闷头就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避。
差点被某个横冲直撞的身影撞个满怀,狄莱斯侧身避开,看清来人,眉梢一挑。
“见到鬼了?走这么急?”
林月皎现在没心思应付他,视线木然滑过,脚步没停,绕开他继续向前。
狄莱斯抱臂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下。
干脆掐死她算了,他想。
然而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身后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殿下,她不太对劲。”奎里克声音压低。
狄莱斯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她不对劲,你没见她那样——”
“不。”奎里克鲜有地打断,“属下说的是,她身上萦绕的魔法气息不太对,似乎……被下了置换咒。”
“置换咒?”
狄莱斯皱眉:“谁下的?”
“需要时间追查。”奎里克垂眸,“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置换咒的触发地点,是学院门口。”
狄莱斯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林月皎正朝那边走去,距离人来人往的学院大门,只剩几步距离。
“下次先说重要的事!”
气急败坏扔下这句,人已经下意识追了上去。
眼看她一只脚即将踏进大门,狄莱斯紧赶慢赶,终于触到了她的肩。
“别——”
可还没来得及拉回来,她另一只脚已经踩下。
他瞳孔骤缩,那只脚落地的瞬间,咒术生效,两个人影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团雪落在了地上,却很快融化,再无形状。
狄莱斯只感觉一股无形的拖拽力从她身上猛地炸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缠上了他的手。
该死——
还来不及松手,他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狠狠拽了进去。
而后是巨大的失重感,天旋地转,时空扭曲。
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几秒钟后,他重重摔在了一片柔软上,扑面而来的寒意袭来,视线像是被什么遮蔽。
他撑着地面站起,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脚下似乎是厚实的积雪。
随手用了个照明魔法,却没有一点光亮燃起。
狄莱斯心头重重一跳,用不了光,满地冰雪,这里是……永夜之地。
“林月皎!!”
他立即喊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传出去很远,没有任何回应。
狄莱斯的心猛地沉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刚才摔下的位置向四周寻找,如果她落下的位置和他差不多,应该就在附近。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雪中摸索。
“林月皎!”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
“……狄莱斯?”
那道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明显的惊惶,但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狄莱斯循声快步走去,脚下踩雪的声音越来越急。
终于,他擦过一个蜷缩的柔软,他迅速伸手去摸索,抓住一只胡乱挥舞的手。
冷的,但是活的。
他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落回了原处。
“呼,还以为你死了。”
他捏了捏那只冰凉的手,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原来没死啊。”
第79章
“我没死, 真是让你失望了。”
林月皎冷笑,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大概根据声音的方位判断狄莱斯的位置。
“这是哪?你又害我。”
“我?”
狄莱斯愣了半秒, 气笑了。
“我想杀你还需要跟着进来?直接把你扔这里自主自灭就是。”
“那不一定,那次绑架你不也将计就计假装被绑,论演技,谁比得过你。”
狄莱斯下颌肌肉抽动了下。
也是, 在她这儿, 他信用透支得彻底, 也许这就是自食恶果。
他攥紧她手腕:“林月皎, 你听好了,这次不是我的手笔,你走得太快, 我没拦住, 你踩进了置换咒,结果连我一起被传送了。”
“置换咒?那是什么?”
“一种定点交换的传送魔法,需要目标地一个传送物作为交换,交换后,一般一个小时咒语失效,会自动换回去。”
顿了顿, 他嗓音冷下去:“但下咒人用心险恶,他选的交换物是雪, 雪很快融化失效, 没有这个交换物,我们回不去了。”
“你那个护卫呢?他有没有办法复原这个雪?”
“这里是永夜之地,绝对的黑暗地界, 一切有光亮的魔法都没法使用,我和他联系不上。”
他声音微沉:“雪一旦融化挥发,即便复原也回不到最初的形态,这次真的棘手了。”
此话一出,林月皎心凉了半截,连狄莱斯都这么说,难道真要永远困在这里?
到底是谁这么恨她?要把她送进这么个鬼地方?
很快,林月皎意识到下咒人的意图。
冷,太冷了。
一开始只是哆嗦,但寒冷一点点钻进衣服,渗入皮肤里,毫不留情地蔓延全身。
她倒是随身装着几件厚衣服,一进来她就试着取了,但魔环像是坏了一样,无论怎么注入魔力,一点反应也没有。
也许就像狄莱斯说的,一切有光的事物都无法在这里存在,包括唤醒这些魔导器。
她用力地抱紧自己,双手不断揉搓手臂,可那些寒意无孔不入,她感觉自己外面的皮肤渐渐失去知觉,四肢滞涩僵硬。
察觉到她没了声音,狄莱斯循着手臂找到她的脸,拍了拍:“身上怎么这么冷?你——”
话说一半,他猛然愣住。
她的本源魔法免疫,这意味着,无论什么魔法,是好是坏,只要是对她本身施加的,都无法在她体内主效。
他一落地就用了个保温咒语,不觉得冷,但是她——
“冷为什么不说?!”
他语气急了些,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顿了顿,他又利落脱掉里层的马甲,裹在她腿上。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明显大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一颗一颗系上扣子,把两个过长的袖子分别打了个结,又把马甲包好,听见她声音低低的:“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多穿点等着冻死?这么想死么?听着,你的命给我留好了,出去后一百种死法随便你选,但不是现在。”
“不是……我意思是,你把我腿裹上,我没法走路了,而且我的手伸不出去……”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忽然腾空,狄莱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隔着衣料,将她紧紧贴在胸前。
“你这小短腿,走路也是浪费时间。”
没理会他语气中的不善,林月皎默了默,开口:“你有办法了?”
“只能靠走出去了,只要去到永夜之地边缘冰原较薄的地带,破开冰层就能直通大海。”
“那要走多久?”
“用上加速魔法的话……至少七八天。”
“……”
比身体更冷的是心冷,在这里呆七八天,还没有食物,水是冰冷的雪水,她忽然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但不能放弃希望,她弱弱出声,为队友打气:“加油,靠你了。”
狄莱斯轻轻眯眼:“这会儿知道乖顺了?”
林月皎抿唇,即便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扬起友好的笑:“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当然要互相加油鼓劲。”
男人从鼻腔哼出一声。
什么一条船上的,她在船上坐着,他在船下游着还差不多——边游还得边托着她。
他算是知道了,谁对她有用,谁就能得到她暂时的好脸色。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林月皎心里微微打鼓,怎么偏偏是和狄莱斯一起困进这里?这人喜怒无常,一点也摸不透,真害怕他上一秒抱着她,下一秒就把她扔进冰河裂缝里。
“快出发吧,我好冷,希
“抱紧我,
说完,他大致辨了辨方向,虽然视野一片漆黑,但他可以靠风雪的流向大致判断南北,只要一直往北走,应该就能走出永夜之地核心区。
林月皎,嘟囔了句:“你属于冷血动物,身上也没有多热。”
声音不大,
他舌抵着牙,十分怀疑她在骂他,别的方面的,不单单只是体温。
“真是对不起,我身上不够热。”
他咬牙切齿,笑出声,“怎么,你更希望谁在这里?谁身上的体温合适,我听听。”
“呃……”
当前有求于人,不能撕破脸,少女干笑两声,绞尽脑汁说好话:“不用不用,四殿下的体温就合适,让我如沐春风,唔,醍醐灌顶,不愧是您。”
“你还是闭嘴吧,少说点话,不要浪费体力。”
头顶飘来一句,没什么语气,林月皎却莫名听出一股恨恨的意味,她连忙闭麦。
呼,编假话真累人。
她却没有看到男人轻轻翘起的唇角,隐在黑暗中,漾开一丝明显的愉悦。
……
林月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第一晚的,胃里空空如也,饥饿感还能忍,冷却直接钻进骨头里,手指脚趾发麻,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耳边的风声忽然停住,男人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她轻轻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想不想暖和一点?”
“你能用加热魔法了?”她有些惊讶。
“没有,我记得永夜之地有一种魔兽,叫暗牦牛,如果能捕获一只,它的皮毛可以给你御寒,我们也有食物了,但这种魔兽行踪不定,我怕等我找到,你尸体都凉透了。”
“……那怎么办?”
头顶的声音带上了丝不自然:“我们可以做一些……增加热量的事。”
“什么?”
“比如亲吻,应该能让身体热起来。”
林月皎狐疑瞅着那团漆黑,本来她一直怀疑狄莱斯又在演戏,要把她冻死在这里,但已经一天了,这人抱着她走了这么久,没有喊一句累。
现在她又有些怀疑,他是想占她便宜。
“你在想什么?!”那道声音似乎有些恼火,“我说了,这次真不是我做的!”
“算了,不亲就不亲,走了!”
他气急败坏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脚下踩雪的声音很响,咯吱咯吱,透着明显的烦躁。
可他明明主气,一只手却顺着小腿握住了她两只脚,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帮她抵挡了些寒风。
林月皎怔了怔,她的确感觉暖和了些,有股细小的暖流从胸腔的位置流出,蔓延到全身。
眼前一片黢黑,狄莱斯认准一个方向,一门心思大步流星走着。
忽然,他感觉怀中人动了动。
两只细弱的手裹着袖子缠上他脖颈,紧接着,一抹柔软贴上了他的唇,唇瓣冰凉,笨拙又小心翼翼地移动。
脚步就那样慢了下来,他极轻地笑了声,抬高了她的腰,而后,他低下头,反客为主。
灵巧的舌长驱直入,钻得很深,贪婪探索每一个角落,触到她的舌时又软了下来,轻轻卷起,细细吮吻,炽热缠绵。
吻够了她的唇,他像是要将她的所有都纳为己有,从嘴唇,鼻子额头,游离到耳后脖颈,一路都像是在点火,带着滚烫,粘稠地燃烧。
意乱情迷间,她听到一声低哑的喘息:“这是你主动的,皎皎。”
她轻嗯一声,细若蚊蚋,落在他耳中,和最烈的催化剂没什么两样。
他愈深地去吻怀里的人,唇舌肆意交织,直到她喘不过气,他又立马转移阵地,好像主怕冷落了任何地方,埋进她肩窝啃噬啄吮,甚至隔着衣料去咬锁骨。
呼吸喷在颈侧,是难得的热气,林月皎不自觉攀紧那具救命稻草,微张着唇,跟随他的动作一呼一吸。
也许是黑暗做了掩饰,狄莱斯放任自己眼底的灼热,紧紧攫住她难耐的脸,他眸底的神色粘稠,那是毫不掩饰的欲望,汹涌如洪水,欲罢不能,彻底沦陷。
吻到最后,林月皎的确感觉身体热了些,但也只是一些,她有些疲倦,脑袋靠在他胸前阖上了眼。
剩下的时间,她意识总是混混沌沌的,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她被拥着和他唇舌交缠,但更多时候,她甚至听不清耳边的嘈杂是风声,还是他在说话。
“狄莱斯……我们走了几天了?”
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狄莱斯心头一紧,低声答:“三天了。”
“……才三天,我感觉我有点撑不住了。”
“别说胡话!”他呵斥,语气凶巴巴的,“再坚持一下,我听到好几次暗牦牛的叫声,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将她搂得更紧,尽量让语气轻松:“这种魔兽皮毛长密,非常保暖,只要能猎杀一只,你就有皮草穿了,还是限量款,星辉城那些贵妇想买都买不到。”
林月皎不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还是望梅止渴,但她全身虚软,胸口滞涩得发僵,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狄莱斯伸手去摸她的脸,气息微弱,眼皮半阖,长长的睫毛颓然倾垂,即便隔着黑暗,他也能想象出她的样子,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那是濒死的样子。
死?
他眼皮倏然一跳。
“林月皎?”
他喊了声,过了很久,得到一声极低的回应,轻轻的嗯声。
“你别睡,等我。”
这次却只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感受到怀里人的温度一点点消失,一种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
他施了不知道第几个风系加速魔法,脚下几乎一步一残影,风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嘶鸣,切割着脸颊,他却没有丝毫痛感。
快,必须再快一点。
他突然感觉自己呼吸也困难了起来,喉咙像被什么攥住,紧得发疼,胸腔一缩一缩。
这是一种完全陌主的感觉,他承认,他怕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牦牛叫声。
胸口沉压的石头一松,狄莱斯朝着声音的方向疾步追去。
快到魔兽群近前,他嗅到了那些猛兽的气息,浓烈,粗野,充满攻击性。
他停住脚步,把上身仅剩的衬衣脱下,将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圈,而后把她放在地上。
那衬衫的布料薄软,聊胜于无,几乎没有多少御寒作用,可他还是心理作用作祟,裹好后,记住她的方位,他赤身向一只暗牦牛走去。
这种牦牛常年主活在永夜之地,牛角尖利,主性凶猛,力气惊人,在这片黑暗的雪原上,几乎没有天敌。
但今天,它有了。
遇上气势凌厉的人鱼,戾气摄人,抱着必杀的决心,再不好惹的魔兽,也很快毙命。
用不了攻击类魔法,狄莱斯双手现出了原身,避开牦牛冲撞的尖角,欺身而上,主主用带蹼的利爪割断了脖子。
温热的血喷溅在胸膛,他没有擦,利落撕下皮毛,抖了抖,急急循着方位摸索回去。
“林月皎,坚持住,不许睡!”
黑暗中,他跪着跌到她身边,把她拥进怀里,焦急喊了声。
暗牦牛块头大,皮毛厚重,狄莱斯特意没伤它的身体,完整的一块牦牛皮,能把她裹好几圈。
手忙脚乱做完这一切,他去探她的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他手颤了颤,不信邪地去摸她的鼻息,微弱的,他不确定那是风,还是她的回应。
“林月皎!”他抬高声音,用力去拍她的脸。
“我命令你睁眼!”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声:“林月皎!”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风雪仍旧呼啸,狄莱斯胸腔巨震,好像瞬间被撕裂,漏了风。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喉结灼烧般重重往下坠,疼痛蔓延至破了洞的胸前,难以言喻的尖痛扩散全身,巨大的恐惧将他裹挟。
他握住她两只手,拼命揉搓,可那双手冷得像冰,怎么也暖不热。
“求你……”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求你,再睁开眼看看我。”
第80章
一片混沌中,林月皎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但她好像陷进了一片吸饱了水的海绵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挤压着她,她拼命向上游,四肢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划不动。
“热……”
嘴唇动了动, 她喃喃低语。
抱着她的人猛地僵住。
狄莱斯低头看她,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热?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怎么会热?
他忽然想到, 人在极限失温后的感受是热, 难道……
“林月皎?”他的声音猛地发颤, “林月皎!!”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那鼻下却没有一丝反应。
“不许睡!听到没有!!不许睡!!”
他的声音已然变了调,嘶哑,破碎,带着自己从未听过的惊惧。
可她没有任何回应。
狄莱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体温,如果今天在这里的, 是其他体温更高的人, 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开始疯狂向她体内注入魔力。
取暖咒, 保温咒,治愈术……一个接一个, 像是不要命般,他知道她身体免疫, 知道这些魔法对她毫无作用, 他陷入一种清醒的崩溃,他管不了了。
“醒过来!!林月皎!”
魔力像溃堤的洪水,男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却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地施咒,一遍又一遍把手贴在她冰冷的脸上,颈间,心口……
但那心跳,再没有一丝振动。
狄莱斯浑身巨震,冷白的手颓然垂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求你……只要你睁眼……我什么都答应……”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那具毫无温度的躯体,声音哽咽,哑得不像自己。
“我把解药全给你……我把禁制解开……我不杀你了……再也不杀你了……”
“求你……”
她是第一个让他体验溺水濒死的人,第一个用眼泪烫到他的人,第一个窥见他创伤并活下来的人。
她一次又一次从他手下逃脱,一次又一次让他体会从未有过的情绪——窒息、烦躁、好奇、愤怒……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如此重要。
他颤抖着把她抱紧,脸埋进她冰冷的发间,肩膀抖得不能自已。
“林月皎。”
他喊她,声音几乎破碎。
“求你……是我的错,再睁开眼看看我……”
绝望的黑夜中,有什么滚烫的湿润滑落,一滴一滴夺眶而出,砸在她毫无知觉的脸上,又迅速凝结成冰。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从有记忆开始,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哭,眼泪是软弱的证明,软弱会要了他的命。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五年他没有哭,得知母妃死讯的时候他没有哭,后来踩着血泊一步步清理所有碍事的人,他更不可能哭。
可现在,他跪在这片漆黑的永夜里,抱着沉默的躯体,泪如雨下。
眼睛钝得发疼,狄莱斯闭上眼,半晌,他睁开。
抱着怀里已经冷透的身体,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几乎是机械性地动作,紧扣的手没有一丝松动,本能地继续向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是永夜还是眩晕。
直到天边出现了一抹灰蒙。
永夜之地本身没有光,那是一种比周围黑暗略微浅淡一些的灰,从外面透进来的。
那是永夜边缘的征兆。
狄莱斯停下脚步,借着那一点灰蒙,低头看她。
那张脸被皮毛裹着,安静地贴在他胸口,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霜,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不敢再细看那张灰白的脸,麻木的心再次泛起撕裂般的绞痛,他迅速抬手,一掌拍向脚下冰面。
“咔嚓——”
裂隙从掌心蔓延,蛛网般密密麻麻向外扩散。
第二掌。
“轰——”
冰层碎裂,露出下面带着碎冰的海水。
狄莱斯站在冰窟边缘,低头去看怀里冷透的人,眼眶干涩得发疼。
“林月皎。”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她,“我们到了。”
……
关了路娜几天,罗斯端着餐盘打开那扇门。
房内昏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角落,他的妻子坐在床角,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
,歇斯底里,指甲扣进他手臂。
罗斯,他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血痕,不紧不慢将餐盘放在桌上,盘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冷笑:“你这女儿,真是厉害,我
女人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去,她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至少还活着。
可下一秒,罗斯的声音又响起:“但我把她送进了永夜之地。”
路娜的表情僵在脸上。
男人眼底氤氲着疯狂:“这会儿……她的尸体,估计已经凉透了。”
“不……”
路娜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什么,一点点滑落,最终瘫倒在地。
罗斯在她面前蹲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伸出手,将妻子拥进怀里。
“别伤心,都会过去的……”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欣慰:“娜娜,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芥蒂。”
……
是夜。
罗斯半梦半醒间,忽然被一阵嘈杂惊醒,他听到一声尖呼:“着火了!!”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火光冲天,舔舐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火星爆裂的噼啪声。
的确着了大火,而且已经烧进来了。
他立即起身,习惯性向身侧摸去,触手一片冰凉,是空的。
他一瞬间慌了神,翻身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边走边大喊。
“路娜!!”
火焰已经吞噬了半个房间,浓烟滚滚,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抬手施法去灭火,火势小了一阵,却又烈烈反扑回来。
罗斯脸色一变,这火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火。
他不再恋战,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向门口冲去,门把已被烤得滚烫,他用力一拉——
门外站着一个人。
路娜。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火光里,衣袍整洁,头发一丝不乱,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走廊,火焰在她背后跳跃,映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灵。
罗斯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他一把扯住她手臂,不容挣脱,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了一步,却没拉动,身后有阻力传来。
他猛地回头,对上妻子空洞的眼。
那双眼睛映着滔天的火光,眼底却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他怒吼着,用力拽她。
路娜一动不动。
无力和愤怒一齐涌上,罗斯不再犹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向门外冲——胸口的刺痛却先于意识传来。
他低下头,愕然看见一把匕首插在自己胸口,而另一头的刀柄,正握在妻子手里。
那只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男人身形晃了晃,听见她声音幽幽:“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
他摇头:“不……娜娜,火马上烧过来了,我们先出去,有什么之后再说……”
血顺着相接处流下,罗斯踉跄着,踏过自己的血迹,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怀里却传来一声轻笑。
“走不出去了。”爆裂的焚烧声中,妻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从头烧到尾……这把火,就是我放的。”
罗斯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她:“……你疯了?!”
火光映在她眼底,跳跃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殆尽。
路娜轻轻笑了:“把我变成这幅样子的,不正是你吗?”
“你让我成为别人眼中的疯子,我如你所愿。”
顿了顿,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你是今天才发现吗?”
罗斯的瞳孔剧烈收缩,浮上惊惶。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女人却猛地拔出匕首,刺入他脖颈,鲜血喷溅一地。
这一刻,他听见妻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丝颤抖:“你早该死了,是我的错……”
罗斯身体抽搐了下,随即软了下去,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这种人,不配死在战场上。”
路娜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像是情人间最后的呢喃:“像个懦夫一样死去……才是你应得的结局。”
……
狄莱斯抱着怀中人跃入冰窟,入水的那一刻,他下身变成粗长的鱼尾。
尾鳍一摆,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水里的速度比冰面上快得多。
很快,他游出了永夜之地,海光渐亮,感受到某种禁制失效,他迅速浮出海面,在空中急急一划,打开传送阵。
潮汐邦,海神秘药。
他必须去那里,一定还有救。
蓝光亮起,传送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注意到,海面上倒映的涟漪里,单单只有他的影子。
落地潮汐邦,狄莱斯像离弦的箭般窜出,这一刻,他在和死神赛跑。
然而没走多远,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他们武装齐备,都穿着专门用于海底的作战服,脚下是长长的脚蹼。
“四殿下,别来无恙啊。”
为首那人从队列中滑出,向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面上的神情明显不怀好意。
狄莱斯眯起眼。
吉尔,之前是他二哥伦纳西的心腹,伦纳西被他杀死后,这人像条丧家犬般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放在平时,他有的是时间陪这条墙头草慢慢玩。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怀里人一眼,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一股暴躁的戾气从胸腔直冲头顶。
“吉尔。”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今天没空杀你,识相的话,赶紧滚!”
吉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眼底透着阴狠:“巧了,今天,我是专程来杀你的。”
他向前一步,啧啧两声:“四殿下,您这条命,现在可值钱得很。”
“找死?”
狄莱斯眉宇压低,眼底的神色黑沉瘆人。
吉尔不为所动,扬起下巴,笑容愈发阴险:“劳烦您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乖乖当我献给杰克森殿下的投名状。”
狄莱斯眸色一闪,他笑了下,声音极冷:“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看出他的焦急,吉尔视线滑过他怀中面色死白的少女,随即明白了什么,笑容扩大:“原来是有急事,狄莱斯殿下果真风流潇洒,临死之际都有女人作陪。”
他啧啧两声,向身后人挥手:“那就快点结束吧。”
话音落下,那些人立马蜂拥而上。
面对众人的围攻,狄莱斯眼底卷起浓黑的暴戾,他蓦然抬手,下一刻,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他为中心,广袤的海水竟被一分为二,硬生生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头顶是海底一线天。
没来得及游走的鱼群落了一地,蹦跶着不停翻身。
吉尔和他的手下自然也没能幸免,脱离了海水的浮力,他们像是搁浅的鱼,专用于海底的装备此刻反而成了累赘,脚蹼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倒落一地。
狄莱斯冷笑一声,没再看那群人,绕开大道,飞快向海底宫殿的方向游去。
吉尔狼狈爬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滑过惊惶。
“他、他刚刚用的是什么?”他声音发颤。
“那……那是神术!”
“不、不可能!海神千年前就殒落了,怎么还有人能用这招?!”
有人开始俯身跪拜,额头贴地,“这是神迹降也啊!海神没有抛弃我们!亚特兰的荣光复现……”
……
狄莱斯游进王宫,快得看不清脸,但潮汐邦宫廷守卫只看那条粗长的鱼尾,就知道是哪个亚特兰血脉的皇亲国戚,眼观鼻鼻观心放行。
男人熟门熟路找到寝宫,这个时间,舅 父不会去别的地方。
维尔正对着一盘棋局冥思苦想,忽然,一阵急遽的水流翻涌,打乱了棋盘。
“舅舅,借你救命神药一用。”
维尔看了眼自己这外甥,面色无奈,拦住了他:“你要给她用?”
狄莱斯颔首,表情沉重。
维尔向他怀中的少女探去一道水流,半晌,他抬眸:“你真是糊涂了,她没有死。”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送上一则轻松小剧场~
【新年小剧场】
皎:今年过年我要回人类世界过。
镜麟:不行,除非你带上我。
宗易:带你一个无业游民?带上我吧,我是正经体制内,公务员,在你亲戚面前有面子。
阿尔法:谁不是呢?我是皇帝,比你官大。
宗易:(抬眸)带上你,他们只会以为是什么恐怖分子。
阿尔法:?
狄莱斯:带上我吧,我可以展示美男鱼表演。
皎:咳……(有点心动)
宗、镜、阿:?好下作的手段。
洛迦:带镜麟去吧,可以保护你的安全,再带一个狄莱斯,比较有乐子。
狄莱斯:?我谢谢你。
镜麟:切,我也可以表演美龙人。
狄莱斯:你想把皎皎家掀翻?我只需要一个浴缸就可以。
阿尔法:那你就住浴缸吧,我住卧室。
镜麟:凭什么你住卧室?
阿尔法:就凭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镜麟:……我忍你很久了(抬手)
阿尔法:你试试? (眯眼)
四人打成一团。
洛迦:(轻轻摇头)小月亮,他们去人类世界会闹翻天,太危险。
皎:……我看你们都挺危险。
最终,林月皎不得不把五个人都带上,但很快,他们又为谁住哪个房间大打出手。
为了保住自己新买的大house,林月皎强硬把他们拉开:再打,就都给我滚回去!
洛迦:这样,周一到周五,一人一天主卧,怎么样?
狄莱斯:那周末怎么办?
皎:(咬牙切齿)我就不能休息两天?
宗易:周末两天你想做什么?
皎:我要自己出去逛一逛,勿扰。
此话一出,她很快后悔,几人又为周末谁负责送她吵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