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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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轩敞高阔的马车自书院山门前匆匆驶离。
车内,沈书月双目紧闭仰卧在小榻上,裴光霁蹙眉坐在榻沿,迅速敛起她的衣袖,三指并拢搭上她的腕脉。
虽不通医理,但能感受到指下脉象有力,除了稍快一些,似乎并无反常。
再俯身去探她额头,同样未觉出寒热有异。
收回手,裴光霁眉头蹙得更深,正要转头向外,劳烦车夫将车驾快一些,视线掠过沈书月脸颊,忽又掠了回去。
定睛看去,榻上人此刻紧闭的双眼下,那纤密的长睫正在扑簌簌细细颤动。
被他一盯,颤动得还更快了。
裴光霁眉头一松,迟疑着眨了眨眼。
默然一晌,抬起一根食指,用指背轻蹭了下她的眼睫。
沈书月一惊之下蓦地缩了缩肩,下一刻,隐约听见上方传来松出一口气的声音。
带着几分试探,沈书月右眼悄悄睁开一道眼缝,一眼对上榻边人无奈的神色,连忙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方才被裴光霁抱着往外来时,她听见裴光霁向山长的亲随借了马车,眼下外头车夫也是山长的人,可不能露了馅。
裴光霁倾身向她,轻扬了扬眉,无声问询:为什么装晕?
沈书月抬起手,拿两片宽大的衣袖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写满了不好意思的眼睛。
裴光霁看着人摇了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眼,静等着马车朝书院附近的医堂驶去。
待一刻钟后,马车在路边停稳,车夫说了声“裴郎君,到了”,裴光霁立刻眼神示意沈书月。
沈书月赶紧重新闭上眼,手脚软趴趴垂落下去,恢复了绵弱无力的晕厥之状。
身后车夫帮忙挑起了车帘。
裴光霁半站起身,一手托在沈书月腿弯,一手揽在她后背,将人再次抱起,回头向车夫道了声“辛苦”,躬身踏出了车门。
一路将沈书月抱进医堂,堂中正在分拣药草的药童抬起头一惊,赶忙起身:“这是怎的了?”
却见对面抱着人的郎君容色平静:“请问此地可有休憩的卧榻?”
“有的有的!”药童忙上前领路,一面打帘往里,一面回头道,“我家先生出诊去了,恐要稍后才回,这位郎君晕厥时有何症状?我可先替他诊一诊脉。”
“不碍,只是晨起未食,气血不继所致,劳你帮忙兑碗蜜水来即可。”
“原是如此,那郎君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药童将人领到内室,随后匆匆步出。
裴光霁低下头,见怀里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将她轻轻放落下来。
沈书月刚一落地站直,还未开口,便见裴光霁抬手解下了她的披氅,铺在了一旁那张小榻上。
药童的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沈书月匆忙躺上榻去。
裴光霁走上前挡在了门口,接过药童递来的陶碗:“多谢,给我就好,你去忙吧。”
“好,那郎君有事随时唤我。”
待药童转身离开,裴光霁阖拢房门,走到榻前椅凳坐下,食指轻刮了下榻上人的鼻尖。
沈书月立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朝门外张望了眼。
裴光霁低头在碗沿嗅了嗅,确认是蜜水,低声问她:“喝吗?”
“刚好渴了,来都来了,喝点吧。”沈书月讪笑着用气声说完,双手端过陶碗。
刚喝一口,却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也太甜了吧!”
“是为补气血所用,蜜自然兑得浓些,”见沈书月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裴光霁轻声问,“不喝了?”
沈书月拧着眉点点头,把碗递还给他。
裴光霁接过陶碗,看了眼门外,仰头将剩下的蜜水饮了下去。
沈书月目光一直,嘴里的齁味都忘了:“我喝过了呀……”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属实是句废话,裴光霁不就是看着她喝的吗?
裴光霁一顿过后饮完了蜜水,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知道。”
同是说完一句废话,他指了指陶碗补充:“我是想着别让医堂的人发现端倪。”
“嗯嗯对……”
小室里一时没了声响,沈书月瞟了眼那只陶碗,又飞快移开视线。
裴光霁跟着掩袖轻咳一声,默了默,问起正事:“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装晕?”
沈书月目光闪了闪,摸摸鼻子转回眼来:“也不全是装的,我方才的确有些不舒服,我感觉吧,我的症状像是……”
“什么?”裴光霁肃起脸来。
“厌学之症。”
“……”
眼看着榻前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住,沈书月蹭动身体朝他挨近几分:“是真的,本来我就在担忧这复学课试,谁知突然来了位大官,整个书院的老师和山长都跟着来了,还要我们公开论辩,这我哪里论得出来!我一看到这么多人,腿都吓软了……”
裴光霁看了看她:“那你这厌学之症,要如何治?”
沈书月一把挽过他的臂弯,笑盈盈道:“我的灵丹妙药不就在这儿吗?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就好了,反正书院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也不差你一个是不是?”
裴光霁弯唇低下头去:“谁有你能说会道。”
*
日落西山,晚风渐起,天光一点点收拢起来。
从书院回到家中,沈书月一进书阁便瘫倒在了贵妃榻上,长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回想着今日突如其来的危机,她瞪着一双神采涣散的眼,半晌没缓过神来。
早间在医堂一直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她才与裴光霁一起回了书院,回去却发现论辩还没结束。
所幸观思台的尊位已空,她入席后跟同窗一打听,才知季正康只听了前半场明经科的论辩,便因公务繁忙先行离席,启程回汴京去了。
既是如此忙碌,为何要在回京之前辗转来一趟观川书院呢?
而且论才学,明经科的学子远不及进士科,这跟特意安排了一场宴席,却只吃了冷碟就走了有何区别,倘若行程紧迫,怎的不让进士科先上场?
季正康这一趟前世没有的古怪行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想不通,但总归成功让裴光霁避开了季正康。
只是有些可惜,人都到了跟前,她却只是远远看了两眼,都没机会接触下这位季大人。
照如今裴光霁和她形影不离的情势,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和她想要接触季正康,本就是两件矛盾的事。
别说眼下季正康已经离开,就算还有今日这样的机会,她大抵也做不了什么,否则反倒引发裴光霁对季正康的关注。
可从季正康这趟多出来的行程看,一定有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变了,也不知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多变数,她恐怕没有余裕再慢慢搜集讯息,再这样被动等待机会了。
新的危机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要更快弄清楚,季正康身上到底有何蹊跷。
该怎么办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有个答案盘桓在沈书月心头,久久萦绕不散,又迟迟无法落定。
“姑娘,饭做好了,可以用饭了。”正这时,轻兰叩响书阁的门走了进来。
沈书月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直身一刻,决心也好似终于跟着落定下去。
沉默片刻,沈书月肃色开口:“轻兰,我交代你件事,你悄悄去办,先别惊动旁人。”
*
五天后歇假日。
正月将尽,和畅的东风吹来了春信,一夜淅沥过后,江南大地万物复苏,青青草色间冒出了点点鲜丽,河岸边的柳枝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日暖风清的天,临康市心,守心和砚生两手各提着一兜兜小物,走在人头攒动,摊肆林立的长街。
眼看前方沈书月拉着裴光霁,一会儿奔到东头,一会儿去到西头,不多时,他家郎君手中也已提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裹。
今日一早,沈姑娘突然登门邀约郎君外出踏青,一行人就这样从偏郊的春野一路走走停停逛到了市心,随行之物也一路越添越多。
“今日为何是你跟着你家姑娘出门?”疑惑了大半日,守心终于对砚生问出了口。
砚生笑眯眯答:“我家姑娘想着你跟轻兰姐姐年纪相差得远,没有话说,所以让我跟来,免得你无趣。”
守心抿唇转开眼去:“我与你也没有什么话说……”
砚生噘噘嘴:“好歹我们也朝夕相处了三个半月,往后若是不一起读书了,我可是会想念你的。”
守心莫名看他一眼:“什么叫往后不一起读书了?”
砚生目光轻闪一下,把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分给他一串:“吃糖葫芦。”
“我不喜欢吃甜食。”
“你都没尝过怎么知道不喜欢?这个糖葫芦很好吃的。”砚生说着,将糖葫芦一把塞进了守心刚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嘴里。
守心手口并用狼狈接过,一抬头,看见他家郎君嘴里也被塞了一颗:“……”
前方裴光霁缓缓咽下糖葫芦,偏头问沈书月:“逛过这街,还想去哪儿?”
“嗯……”沈书月沉吟思索了下,“一会儿我们先去吃好吃的,然后再去赏月?”
“好。”
*
夜初时分,沈书月跟着裴光霁一起登上了临康市心平民可至的最高建筑,望月阁。
五层的八角高塔自江岸边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错落层叠,越往上越显瘦秀。
站在塔顶凭栏远眺,近处波光粼粼的江面,远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一抬头,沈书月却突然“啊?”出一声:“月亮还没出来吗?”
裴光霁跟着望向繁星点点,却不见月轮的天:“今日二十八,月亮得后半宿才会升起来。”
“难怪这一路上来都没瞧见什么游人,你早知今晚瞧不见月亮,方才我提议赏月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
“没有月亮,不是有你吗?”
沈书月蓦地偏头,对上裴光霁朝她看来的眼神,满脸懊恼顿时化作笑意,在阑干上撑起腮来摇头晃脑:“那倒是,没有月亮,有我也是一样。”
裴光霁笑看着她,忽见她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了,我是不是还没与你说过,我这名中的‘月’字是什么由来?”
“什么由来?”
“我和我阿弟呢,出生在一个秋夜,那夜我阿娘刚作完一幅画,画的正是秋江舟月图,天上月如江上舟,江上舟似天上月,正好寓意双生,我和我阿弟便各取了其中一个字,我的乳名婵婵,也是意指婵娟的婵。”
“那另一个字呢?”
“另一个字便是阿娘阿爹对我们的期许,周岁抓阄的时候,我抓的是一支画笔,阿娘觉得我将来说不定会和她一样喜欢书画,便给我取了这个‘书’字,至于我阿弟……”
沈书月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他抓了一把算盘,气得我爹直跳脚,非要给他取上一个‘思’字,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去‘思’那‘学海无涯苦作舟’的‘舟’,可惜我阿爹机关算尽,最后我阿弟日思夜想的,成了那泛海行商的舟。”
裴光霁失笑:“难怪你会替你阿弟来念这个书。”
“谁说不是,”沈书月嘀咕了句,问起裴光霁,“那你呢?”
想起裴光霁的名字背后或许没有这样热闹的由来,她连忙改了一问:“你的表字是什么寓意?”
裴光霁抬眼望向远空:“我的表字是定严大师取的,他希望我,名为光霁,心亦如之。”
沈书月目光轻轻闪动了下,藏了一整天的心事,就这么被这一句“名为光霁,心亦如之”勾了出来。
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裴光霁重新偏过头来看她:“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第52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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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月还道自己将心绪藏得很好,此刻瞧见裴光霁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心下一惊:“你都……看出来了?”
裴光霁转过身面朝向她:“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同我道别。”
沈书月支着阑干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掩在袖中的手指紧张蜷起,跟着转过了身:“我……”
裴光霁低下头去看她,道出了她难能启齿的话:“是不是实在不喜念书,不想留在书院了?”
沈书月垂下眼,犹豫着点了点头:“你也知我志不在此,我的志向是像我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其实在来临康之前,我就在为此准备,谁知阴差阳错……”
“那你眼下最想去哪里?”
沈书月吞吐道:“我想去汴京看看,当今圣上喜爱书画,连年号都是以‘宣墨’为名,这些年各地书画一道兴起,与此也不无关系,皇城里一定有很多厉害的画师,还有画院,我想去长长见识……”
裴光霁点头赞同:“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书月抬起一丝眼皮:“可我这一去,就要暂时与你分别了。”
“我本也是要去汴京的,我早些与你一道去。”
“不行!”沈书月立刻摇头,“我是带着玩乐的心去的,你跟着我一道还怎么静心读书?到时我反倒顾及于你,不能尽兴,你还是先留在临康,跟着山长多做些学问,等到会试临近再来汴京与我会合,当然了,要是我在汴京待上一阵就腻了,又会折回临康来也说不定。”
裴光霁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真心这样希望的?”
沈书月笃定点头:“你要是跟着我一起去,我会生气的!”
沉默片刻,裴光霁问:“那你此行可有人随同?”
“放心吧,饮食起居上有轻兰照顾我,这些天我也让轻兰请领了行路的公凭,去信联络了我家从临康到汴京一路的分号,这一路过去都有人接应我。”
“已经安排好何日出发了?”
“明早我去找山长告假,若是山长准假顺利的话,明日便出发。”
裴光霁静静望住了眼前人。
就在沈书月心怀忐忑之时,却见他望了她一晌,最后只是牵过了她的手:“既然这样,早些回家,今晚早点歇下。”
眼看裴光霁转身便要带她下塔,沈书月瞧着他辨不出心绪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早在她意识到,她想要接近季正康,和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难能两全时,离开临康,去往汴京便已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这北上一路很可能便需耗费一朵花的时日,她只能在公凭下来的第一时刻便动身,争取在下次“醒来”之前抵达汴京,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
“对不起,没有多留几日与你好好道别。”沈书月低着头闷声道。
裴光霁抬手回抱住她,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分别,何需隆重道别,有今日便足够了。”
沈书月抬起头来:“那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不等你了,只是去汴京等你。”
裴光霁垂眼看向她:“我知道。”
“我走之后会与你通信,就将信寄到状元巷,不过这一路我每日都得换落脚之处,怕是很难收到你的回信,等我到了汴京以后,你再回信给我。”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专心读书,若是你二叔又来烦你催你回家,不必同这种人费心周旋,也不必事事都留体面。”
沈书月继续絮絮说着,从读书科考,说到他族中事务,零零碎碎一句又一句,虽知她的交代其实并无用处,裴光霁心中本就有数,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好将这场道别延续得更长一些。
“邹嬷嬷和砚生一老一小就不跟我出远门了,会留在临康帮我看着安平坊的宅子,你也一起帮我守家,若是觉得冷清,要不我把彩宝送到你那儿去,彩宝每天叽叽呱呱的,肯定冷清不着你……”
高阁之上,檐角悬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火辉映,照亮怀中人妍丽的颜容。
裴光霁垂眸看着沈书月,努力想将这些话听进去,最后目光却仍是难能克制地落在了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不过太热闹也不行,会吵着你做功课,要不还是……”沈书月说着说着,察觉到身前人视线落处,不知不觉放慢了语速,“还是……”
沈书月紧张结巴了两声,缓缓停住了话头。
下一刻,裴光霁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视线飞快从她唇角移开,眼睑上抬。
四目相对一刹,沈书月心间怦然:“裴光霁,你想……亲我吗?”
裴光霁眉心一动。
“……想亲的话,可以亲。”沈书月小声说完,环在裴光霁腰间的手禁不住攥紧了他的玉带。
隔绝尘喧的清旷之地,隐秘的话音悄然入耳,激起一阵钻心的痒意。
裴光霁放缓了呼吸,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半晌过去,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可以。”
沈书月眨了眨眼:“是不可以,还是不想?”
没得到裴光霁的应答,她催促着仰起脸来:“裴光霁,我想你亲我一下。”
裴光霁在良久的默然过后摇了摇头,张口正要说什么。
沈书月忽然踮起脚凑上前去,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
裴光霁揽在她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跟着窒住。
脚跟落回地面,沈书月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胸腔之下心脏剧烈跳动,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都亲过你了,你也亲我一下,这样才算公平。”
又是一阵沉默。
裴光霁:“沈书月。”
连名带姓的一声唤,像是在濒临边缘的时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吧……”沈书月松开了他,“那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裴光霁无声松出一口气,喉结轻动着转开眼去,一手执起一旁灯架上的提灯,一手重新牵过她:“回家了。”
沈书月点点头跟上他,沿着来时的盘梯往下走去。
昏暗的梯道里,她跟随着裴光霁的照明,一步一阶慢慢下行。
不知下到第几层,发现斜前方的人步子越压越慢。
沈书月奇怪看了眼裴光霁的背影,想说她看得清路,不必这么慢迁就她,嘴一张,忽见他彻底停下步子,站定在梯道拐角的旋台上,一顿过后转过了身来。
沈书月一步下到旋台上,对上裴光霁此刻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怦怦一跳。
下一刻便见他俯身低首而来,吻住了她的唇角。
沈书月肩膀蓦地一缩,倏尔闭起了双眼,感觉到裴光霁在一刹停滞之后浅浅含了含她的唇,随即缓缓松开了她。
手中提灯轻轻一晃,在昏昧间荡晕开融融的涟漪。
沈书月慢慢睁开眼来,隔着朦胧的灯影,看见裴光霁注视着她的眼眸:“在汴京等我。”
*
夜近中宵,整条状元巷在忙碌过后渐渐归于沉寂。
耳听得隔壁收拾行囊的动静和人语声轻了下去,灯烛也随之一盏盏熄灭,裴光霁仍静坐在书斋中,眼望着窗外的院墙未曾移开视线。
守心站在书案旁研着墨,踌躇半晌,轻声道:“郎君,我听砚生说了沈姑娘要走的事,郎君若是不舍,我们及早动身去汴京也未尝不可,总归郎君往后也是要在汴京立身的……”
裴光霁收回视线,转向守心:“她不希望我去。”
“沈姑娘或许只是担心打扰郎君读书,但郎君其实在哪里都可静得下心,无碍于科考。”
裴光霁再次摇了摇头:“她是真心不希望我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守心所说的缘由,究竟是什么缘由,但他不会看错她的神情。
“她不希望的事,就不要去做。”裴光霁说完,轻轻阖上了面前的书卷。
“郎君要去歇下了吗?”
裴光霁点头起身,抬手熄了案上油灯。
东宅的灯烛跟着一盏盏灭了下去,很快同样陷入了昏黑之中。
夜色渐渐转浓,万籁俱寂之中,唯余更漏点滴,声声催人入眠。
四更的梆子敲过,隐了一夜的残月终于自东天缓缓升起,细细弯弯地悬挂在湛黑的夜空中。
泠泠清辉一路漫过东宅卧房的窗棂,透入深垂的帷帐。
榻上人一手叠放身前,一手搭在身侧,眉心紧紧蹙起,额间一点点沁起了细密汗珠。
眼见得细汗越聚越多,眉心越拧越紧。
“沈书月——”裴光霁自榻上蓦然惊坐而起,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骨收紧,攥握成拳。
寂静的卧房里回荡起一声声低低的喘息。
同一时刻,房门外传来一道疑惑的问询:“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目光凝定地坐在榻上,眼前回闪过梦中一幕幕纷乱的画景,胸膛急剧起伏之下,掀开被褥披衣下榻,一把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郎君?”守心举着灯烛,惊愕看着开门出来的裴光霁。
“守心,”裴光霁平复过喘息,语速极快地道,“收拾行囊。”
“什么?”守心一愣,“郎君要去哪里?”
裴光霁:“汴京。”
第53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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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书院山长斋内,祝闻道坐在上首书案之后,瞧着恭敬立在跟前的人,温声问道:“归家侍疾?”
书斋里间,躺在懒椅上打瞌睡的人闻声惊醒,起身朝屏风外探看而来,更为疑惑地跟了一嘴:“归家侍疾?”
沈书月意外看了眼突然冒出来的祝开颜,目光飘忽了下,立刻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向祝闻道呈上拟好的假帖:“家父身体抱恙,学生心中难安,想着父母有疾,人子理当侍奉在侧,还请老师准允学生回颐江家中为父侍疾。”
祝开颜讶然:“你爹不是正月才……”话说一半,接到沈书月抛来的眼色,话锋一转,“……病过吗?还没好全?”
“是,都说这病去如抽丝……”沈书月作忧心状叹了口气,对上祝开颜暗赞的眼神,低低轻咳一声。
实是读书人重孝,在书院以侍疾为由告假最为顺理成章,前世阿爹也是让她撒了这个谎,才叫她成功获准了假,此番怕换个由头未必可行,她便沿用了这说辞。
果见山长像从前那回一样慈蔼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孝心,当属难得,此去需多少时日?”
沈书月心底忐忑了下:“学生也不知家父何日康复,老师可否依照假限批准与我?”
祝闻道提笔批示的手一顿,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假限便是三月,若无特殊情由,三月之内不归是要削除学籍的,往后你便不能再在书院念书了。”
沈书月点头:“学生知道。”
“你既心中有数,我便准你三月侍疾假,届时若因突发情由,需迟返些许时日,书院可酌情为你留名,但若无故久滞不归,州衙查问下来,便只能依照章程办了。”
这些交代沈书月从前便听过一遍,继续点头道:“学生记住了。”
眼见祝闻道在假帖上用朱笔签了字,盖了印,她暗暗松出一口气:“多谢老师,那学生这便告退启程了。”
祝闻道点点头,目送沈书月转身,又忽然叫住了她:“子越。”
“嗯?”沈书月回过身来,想着从前似乎没有这一环,心头再次一紧,“老师可是还有话嘱咐学生?”
祝闻道看了她片刻,缓声开口:“观川书院创立的初衷,实则本非单单为了科考,而是希望每一位学子,都能在这里寻见自己的‘道’,人活短短一世,当见己心,行己道,无论是世俗眼中所谓科考入仕的正途,还是不为世俗所接纳的所谓偏路,可惜我身在此间,许多时候也不得不为世俗妥协,如今的观川书院确然专以科考为务,再不复从前,否则你在这里,应当会更自在些。”
沈书月听得一愣。
“平日师长们以应试之矩教诲约束诸位学子,对你多有偏待,我难能事事插手,但知你自有你的灵慧与长处所在,相信你将来定能如你母亲一般有一番作为,归家后,清明时节,替我向你母亲问一声安。”
沈书月诧异瞪大了眼:“您……认识我母亲?”
祝开颜也惊诧望向祝闻道。
祝闻道面上浮起笑意:“多年前萍水相逢,有幸同路一程而已。”
眼见沈书月尚在迷糊,祝闻道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
从山长斋出来,沈书月回想着祝闻道的临别交代,总觉得山长好像已经猜到,她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她心中确实已做好打算,此去汴京,光来回路上便要超过三月,多半是回不来书院了,之所以不直接辞学,而先告假,是想拖延时日,稳住阿爹和祖母。
毕竟按章程,若遇学子辞学,书院须与亲长核实,寻常告假则不必。
只要书院以为她归家去了,便不会去信联络她家中,惊动祖母,而阿爹前些天才刚出海,正好有几月不在,即便她去往汴京这一路动用家中分号的人力物力,阿爹也暂时无从得知。
待阿爹回来知晓一切,她在汴京的事兴许也办得差不离了。
不过原是一意为着心中计划,无暇它想,眼下听了山长的临别之言,竟迟迟起了些伤感之意。
倒不是还想自讨这寒窗苦读的苦吃,只是终归也算人生一程别样的,不复再有的旅途。
沈书月不由放慢了步子,细细看过书院中的一草一木,穿过长廊进到讲堂后,站在门槛前静静望起那一张张书案来。
今日为着早些动身,她天不亮便出了门,眼下时辰尚早,讲堂还未来人。
旁的同窗无甚深交,倒也不必特意道别了,就是有一位……
沈书月缓缓看向陆修鸣的书案。
恰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子越!”
回过头,见是陆修鸣一边跑一边系着衣带,心急忙慌地朝着讲堂来了。
一路狼狈奔进讲堂,陆修鸣跳着脚将差点飞脱的鞋履套实,气喘吁吁抬起头来:“子越,你要回颐江去了吗?”
“是,我正想着找你道别呢,你怎知道得这么快?”
“祝开颜到学舍拉我起来的,说你要回家给你爹侍疾去,这一走可能很久不会回来,可你爹不是正月才来临康看望过你,还给你包了那画舫吗?怎的突然就病了?”
“知道不对劲,心里明白不就行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祝开颜抱臂走上前来,觑他一眼。
沈书月冲祝开颜眨了下眼,随即看向陆修鸣,想着临别之际就别骗这小子了,压低声道:“此事还请你们替我保密,别让书院知晓,其实我此行是去汴京,有些私事要办。”
“什么事啊?”
祝开颜:“又来了又来了,说了是私事,要是方便告诉你,那不直接就说是什么事了吗?”
陆修鸣朝祝开颜低低“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沈书月:“不方便说也没事,我定不会与书院中人讲的,此行你阿姐也跟你一道去吗?”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抬手摁下了想要替她解围的祝开颜,对着陆修鸣正色道:“陆予安,多谢你这些时日对我的关照,也多谢你对我阿姐的一片心意,但我阿姐她已有意中人了。”
“啊?”陆修鸣张大了嘴。
“她意中之人与她两心相许,此心绝无计再更改,我这一走,不知何日与你再见,想着还是应当告诉你,祝你将来也能遇见两情相悦之人,与她相守一生。”
陆修鸣讷讷眨了眨眼:“哦,是这样啊……”
看着陆修鸣回不过神的模样,沈书月想了想又问:“陆予安,你是真心喜欢念书,有志科考吗?”
“啊?”陆修鸣又是一愣,“我这念的是明经科,就算科考也成不了大气候,只是想着考个功名,别堕了家中门楣,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志向不志向的。”
“那你喜欢学医吗?”
虽不解对面人何出此言,陆修鸣还是认真道:“学医确是我心之所向,不过我怕从医被人议论闲话成‘不务正业’,给家中添堵,所以也就私下自学,当个爱好。”
“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种活法,你若真心喜欢学医,或许将来也可勇敢一试,你看祝姑娘走的,不也非寻常之路?何况依我之见,你确实很有学医的天赋。”
祝开颜眼珠子缓缓一转,像是猜到了沈书月要说什么。
陆修鸣面上伤感散去几分,惊喜道:“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脉象分辨男女,也算一门功夫,并非每位医者皆可做到,你光自学便能达此境界,岂不可说一句天赋异禀?”
“我……达此境界了吗?”陆修鸣懵懵摸了摸后脑勺。
沈书月笑着朝祝开颜和陆修鸣分别挥了挥手:“阿颜姐姐,陆郎君,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陆修鸣一头雾水地看着人转身离开,回想着沈书月方才那句“凭脉象分辨男女”,猛然间记起听江楼那一夜的厢房,再品着她最后这两声语调怪异的“阿颜姐姐”和“陆郎君”,慢慢瞪大了眼睛。
*
走出山门,沈书月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书院黑漆金字的匾额。
昨夜从望月阁回来后,她在马车里与裴光霁惜别许久,想着倘若翌日他再来相送,定叫她耽误行路,便让他今早不要来了。
眼下该道别的人都已道别过,沈书月也不再多做停留,看过一眼便转身朝着路边的马车走去。
不意走到车前,刚要掀袍登车,忽听一阵嘚嘚马蹄声响。
一抬眼,见祝开颜匆匆打马而来,远远朝她一抬下巴:“我与你一道走!”
沈书月一愣之下看向祝开颜身后,见她身后马鞍上捆了只包袱,腰间携了柄佩剑:“你本就是今日启程吗?”
祝开颜打马到沈书月近前停下,翻身下来:“本是明日,不过行囊早都收拾好了。”
“那你走得这么仓促,你家中……”
“就是方才你走之后我爹先提的这一嘴,我此行原就打算一路北上,不拘目的,你既要去汴京,我正好与你同行。”
沈书月面露疑惑:“山长让你……与我同行?”
祝开颜看出了沈书月疑惑的原因:“自然没有叫自家女儿与不相熟的男子同行的理,我估计,我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沈书月眼皮一跳。
“你这‘子越’二字的表字,当初是我爹给你取的吧?世间这么多字,偏选了与‘月’同音的‘越’字。”
沈书月恍然:“我都没往这处想,还道是望我出人头地之意……”
“我也是刚刚才猜到的,我爹对你娘,可能不光是萍水相逢的情谊。”
“那是什么?”沈书月紧张压低了声,掩起嘴凑近了祝开颜。
乐得祝开颜一笑:“别紧张,我就是突然记起,早年我说想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曾担心我爹不同意,但我娘说,我爹会同意的,因我爹年轻时有位故友,为实现己志以女子之身独走四方,是他十分钦佩之人,我爹在后来这些年里能以更包容的心对待学生,对待孩子,也是受这位故友熏染。”
“这说的好像确实是我娘……”
“就冲这缘分,”祝开颜拍了拍身旁的马,“走吧,一起去汴京。”
沈书月顺着她拍马的动作看去:“可我此行是坐马车,比不了骑马的速度,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你是不会骑马吗?”
“会倒是会,但我马术不精,还是不骑了,我……”沈书月顿了顿,“有一同样马术不精的友人,曾在坠马时被马蹄踩伤过手,怪吓人的。”
祝开颜面露惊讶:“那怕是骨头都得碎了吧?”
“碎倒不至于,就是十根指头都断了,不过后来都接好了。”
“那可算是不幸中的奇迹了。”
“嗯?寻常被马蹄踩了,会碎骨吗?”
“当然,这马多重啊,一脚下去别说指骨,掌骨都得碎了。”
沈书月狠狠打了个哆嗦,心道老天待她还算不薄,自我宽慰了一句:“那确实运道不错。”
“行了,就你坐马车,我打马,我也不着急赶路,打马累了就来你车中歇息,沿途不还有水路吗?到时能让我搭一搭你包的大船吧?”
“那有什么问题,”沈书月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就出发吧,”祝开颜正要翻身上马,突然一顿,“哎,裴亦之今日怎么没来给你送行?”
沈书月赧然一笑:“是我怕分别太过不舍,让他别来的。”
“你让他别来,他还真就不来了啊。”祝开颜嘀咕了句,踩着马镫上了马。
一车一骑并行着,自书院山门前慢慢远去。
一路行至春草初生的郊野,一阵马腿拂过浅草的簌簌声断断续续随风传入耳中。
祝开颜警觉动了动耳朵,坐在马上回头看去,目光意外地一闪。
只见那一身竹青色襕袍的少年君子正身踞马上,控着缰绳压马跟在后方,眼见得马鞍上同她一样捆了远行的行囊,另有一柄随身佩剑。
正是说好不来的裴光霁。
一讶之下,祝开颜刚要去唤一旁马车中毫无所知的沈书月。
马上人竖指掩唇,遥遥朝她比了个守秘的手势。
第54章 汴京
54
马车沿着官道辘辘向北,一日又一日的行路中,两旁新绿的春野渐渐后退,转而变成了失色的荒田。
落在身后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杏花烟雨的画景,前方中原的春光却迟迟未醒。
越往北走,入春越迟,历经过无数个乍暖还寒,减衣又添的早春,水陆兼程行至三月中,总算不再有春寒料峭之时。
中原腹地的仲春时节天朗气清,漫山青碧,遍野繁花。
沐浴着春光再往前行,便入了京畿地界,眼见得沿途人烟渐密,官道与驿桥也铺修得更为平整宽阔,就连道旁垂青的杨柳都一棵棵栉比而立,可从那整齐划一的树距里看出官植的痕迹。
直到了三月末这日黄昏时分,汴京城终于近在了眼前。
南城门外笔直的官道上熙熙攘攘,车马接踵而行。
马车跟在人流之后,向着城郭缓缓趋近,车内祝开颜正在这慢到催眠的车速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沈书月却已然坐不住,老远便掀开了车帘朝前张望。
映入眼帘的先是蜿蜒盘绕的护城河,河岸边成荫的杨柳在晚风中徐徐摆动着枝条。
越过护城河,便见连绵横亘的青灰色城墙,其上朱栏彩槛的城楼巍峨高耸,顶上碧绿的琉璃瓦在夕照下流光溢转。
远远望见汴京城的城门,沈书月险些喜极而泣。
这一路行至后半程,每每入睡,她总在担心一觉回到清正元年,叫她这一趟无功而返,眼下终于能松出一口气。
“城门就在前面了!”沈书月回头拍了拍祝开颜的肩。
祝开颜睁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看向身侧一脸神采奕奕的沈书月。
回想这一路,起始没走几日,沈书月便累得打了蔫,中途还染了一场风寒,谁知越靠近京畿,沈书月却越生出了精神,尤其每逢听见京畿一带的百姓悄悄议论那些不知真假的皇城逸闻,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有一回在路边茶铺歇脚,她见桌上壶空了,去里头讨要茶水,一出来就见一身少年郎打扮的沈书月已经融入进了那一桌当地人之中,还从人家桌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附和——
“还有这种事?”
“那可了不得!”
“然后呢然后呢?”
附和得几位大哥越讲越起兴,唾沫都快溅出了二里地。
沈书月的耳朵便竖得更高,也不知哪来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反倒是她,这些日子被沈书月这舒坦的马车惯得天天闹春困,到了后来,连她的马都玩物丧志,再不肯跑了,就这么被长绳牵着跟在了马车后头,懒懒散散踱着马步。
想到这里,祝开颜突然记起什么,打帘往马车后方望了眼。
这一眼望去,受挤挤挨挨的车马人群所阻,已然瞧不见那道跟了一路的身影。
这一路上,她倒是跟着沈书月坐着稳当的大船,住着上好的客栈,享尽了福,不知尾随在后头的那位过的是什么日子,反正每日黄昏,她们的车马往路边一停,后头便没了人影,待翌日天蒙蒙亮再次启程,就又能听见那一道浅浅的马蹄声。
只除了沈书月风寒那次,当晚她们因赶路不及,落脚在了一间地处偏僻的客栈,轻兰连夜入城去给沈书月抓药,她便和沈书月住在同一间厢房,正准备熄烛就寝时,听见房门被叩响,一拉开门,终于瞧见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一路的人。
眼见他带了些应急的药来,她便另开了一间厢房,让他留下来照顾沈书月,本道这一晚这“暗卫”大约是能变“明卫”了,谁知翌日一早,等她进到沈书月厢房,却发现屋内已无旁人。
退烧后的沈书月一醒来便感激涕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说昨晚迷迷糊糊的,感觉她一直在给她换额头的敷帕,用湿软巾给她润唇,真是辛苦她了。
睡了一夜大觉的她只能哈哈干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
那次之后,裴光霁便再没露过面,只是会有那么些时候——
行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遇上断水,她打马去附近没找见水源,回来却发现挂在车壁上的水囊是满的,换来沈书月一拍脑门的一句“瞧我这记性,原来这里还有一壶”。
碰上下雨天行路慢了,来不及进城,在不甚靠谱的客栈落脚,屋顶滴滴答答漏雨,给了店家钱去修却不得果,她们正想着勉强将就一晚,一转眼发现屋顶突然不漏了,换来沈书月一句“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类似的时候多了,沿途再有什么临时短了缺了的,她便也懒得打马去找了,就让沈书月等会儿吧,说不定会有“田螺仙子”送来。
等真送来了,沈书月说她怎么还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去又去了,她这刀子嘴便又发出哈哈一声干笑。
如此干笑了一路,她实在是怀疑:那读书人的字书里,莫非写的全是“忍”字?
正思忖到这儿,身侧沈书月突然“咦”了一声:“怎么停下不走了?”
祝开颜回过神,探出窗外往前一看,发现入城的队伍排着长龙,无论车马还是行客皆停滞在了原地。
耳听得前头起了一阵吵嚷声,一旁轻兰道:“姑娘,要不我去前头看看发生了何事?”
沈书月点头说“好”。
轻兰下了车一点点往前挤去,良久未归,倒是马车边上的路人先给沈书月和祝开颜送来了答案。
“这位兄台,前头怎么回事?”
“那城门口的官爷说,今日就放行到这里,本城住民可以接着往里,外乡来的就不让进了!”
“这不是才酉时吗?怎的就不让进了?”
有第三人插话进来:“你们不知道啊,这些日子天天这样,酉时一到就不给外乡人进了,每日一大清早,这城门口的长队都能排到老远的官道上去,若到了酉时还没排上,就又得在城外等上一日,你们看我,这都等了两日了,人都馊了!”
“这是为何?我每年这时候都来汴京,从前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啊。”
有人轻声嘀咕:“还不是因了上头征召画师,这些日子那五湖四海的画师,还有那些收藏了好画的商人文人都来了汴京,献艺的献艺,献宝的献宝,每日进城的人本就多,还查验来查验去,查个底朝天才能进……真是折腾死人了!从前你没见过这阵仗,那都是因为上头的上头压着呢!”
“上头我知道,这上头的上头是……”
“这还听不懂啊?你想想去年谁没了?”
一旁忙有人出声劝阻:“天子脚下传这些话,你们都不要脑袋了!”
愤怒交加的众人顿时恢复理智,噤了声。
沈书月竖耳听了这几嘴,想起了先前在京畿一带打听到的消息。
据传,当今圣上虽然喜爱书画,但从前这些年,圣上的心思多还是放在政务上,并未因这雅好荒废朝政,怠误国事,大昭的民生大体尚算太平安稳。
可直到去岁太后薨逝,一切却都变了。
去年秋,圣上悲恸宣布因国丧推迟原定于翌年春的科考会试,彼时天下举子都道寻常,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此等先例,便都像裴光霁这样,继续留在家中静心候考。
直到今岁正月,圣上昭告天下,要为画院遴选人才,宣布凡擅绘之人,无论是何出身,皆可入京参选。
中试者即入画院,授官职,领俸禄,若得圣上青眼,还另有重赏。
同时大开举荐之门,称收藏有佳画者亦可携画入京,对各路画师加以举荐,若获圣上首肯,同样重赏。
原该属于春闱的日子,成了画师的遴选,另有传言说圣上在太后薨逝后的数月间,几度以悲恸为由罢朝不理政事,实则怕也是沉迷丹青之故。
于是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过去这些年圣上勤勉于政,都是因了太后的约束。
从前沈书月只知有画院遴选这事,并不了解背后因由,幽居留夏的那些年更是听不见窗外事。
现下这么一看,这位圣上确实像是会因宠爱的女儿为案犯求情,便不顾朝臣反对,特赦其死罪的人。
四下抱怨声越来越大,沈书月也着急起来:“这么看来,我们恐怕等到明日也未必能进城了。”
祝开颜侧目向她:“不行就在城外客栈先住几宿呗,你要办的事,很着急?”
“若是着急的话,你可有什么办法?”
“还真当我是神仙了,我在汴京也不过有些江湖友人,这种事,除非哪位大官出面,否则定然通融不成。”
沈书月伸着脖颈,望着那分明近在咫尺却不得入的城门,无力干瞪起眼。
进城后,要想接近季正康还需好好谋划上一阵,眼下连进个城都怕要花上几日,她哪还有时日能浪费啊……
沈书月颓然叹了口气:“你说要是像先前那样,喊几声田螺仙子,会不会突然有什么转机?”
祝开颜一噎,想说这事“田螺仙子”恐怕也没辙,下一刻,忽见车帘被掀开,轻兰欢欢喜喜回来了:“姑娘,我们可以进城了!”
沈书月:“!”
祝开颜:“?”
沈书月惊喜道:“是城门又能放行了吗?”
“不是,是只有姑娘的马车能进。”轻兰说着侧身一让。
这才见轻兰身后还跟了一位陌生的嬷嬷:“二位姑娘,我家老爷特命我前来迎你们进城。”
祝开颜一愣,裴光霁还有这人脉呢?
沈书月跟着愣住:“敢问你家老爷是?”
嬷嬷面露出温和笑意:“我家老爷是工部季侍郎,季大人。”
沈书月登时目瞪口呆住。
……这是不是,也太灵验了点?
不光心想事成,还能事超所愿?
沈书月和祝开颜不解对视了眼:“季大人……怎知我们来京?又怎会来迎我们?”
“我家老爷是受人所托,二位姑娘请随老身进城吧。”
沈书月茫然坐在车中,直到马车重新驶动,一路畅通向前,未经查验便过了城门,四下顿时激起一阵哄闹。
“这车凭什么能进?!”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人群之中,一身清简襕袍的人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辆刻有“季”字徽记的马车之上,慢慢蹙起了眉头。
“姑娘,你们为什么能进啊?”马车行经之地,一位大娘眼巴巴追来一问。
沈书月闻声探头出窗外,正要开口,目光晃过人群却忽然顿住。
然而一顿过后,不过眨了下眼的工夫,那片熟悉的袍角便没了踪影。
马车很快驶入城门,将人群和喧嚣之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祝开颜转头去看发怔的沈书月:“怎么了?”
沈书月醒过神,坐回了车中,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眼花了下。”
第55章 顺利
55
一路跟在季家马车之后,沿着御街穿过外城繁华喧嚷的闹市,又入了第二道城门,抵达了官绅权贵、名士富商云集的内城。
直到和祝开颜一起在怀仁坊季府门前下了车,沈书月还在恍惚难以置信。
这么顺利就……到这里了?
乌漆铜环的府门前站了位年纪四十许,妆容素淡的妇人,衣着色泽素雅,面料做工却可见考究,低盘的发髻上只一支银镶玉簪为饰,同样不繁复打眼,却又衬得人端庄的气度。
一见着两人,妇人便笑脸相迎而来,到了跟前,分别瞧了眼祝开颜和沈书月:“可算把二位姑娘盼来了!想来这位便是祝姑娘,这位便是沈姑娘吧?”
沈书月和祝开颜迟疑着点了点头。
领两人进城的曹嬷嬷笑着介绍:“这位是府上夫人。”
沈书月今日穿的女装,恍然之下微微屈膝福身,行了个敛衽礼:“夫人金安。”
祝开颜同是一礼。
“不必多礼,”薛如慧满眼欢喜地看着两人,“快,快随我进去,先喝盏茶!”
两人对视了眼,跟着薛如慧往里走去。
进了府门,绕过照壁,沈书月不敢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只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下四下。
与这位夫人的衣饰妆容一样,整座府邸看起来不事奢华,不见逾制之处,要说富丽程度,远不比她颐江家中,相对季正康的品阶而言,可说是十分俭朴了。
不过该有的陈设又都有,也不至于低调到寒酸。
到了厅堂,薛如慧招待两人落座用茶,坐在上首热络道:“听闻你二人正月末便从临康动身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累坏了吧?”
沈书月见祝开颜一惯不喜多言的样子,主动接过了话:“先前倒春寒那阵子行路确实辛苦,入了这阳春三月便好多了,今日还多亏了夫人相助,若我们在那城外人挤人地滞留上几日,那才真是要累坏了!”
薛如慧听得喜笑颜开:“小事罢了,就是算着你们这两日该到了,特意去城门口迎你们的。”
话到这里,沈书月和祝开颜再次对了个眼色。
方才在马车里,她们就在猜测季正康是受谁所托,眼下终于能将猜测问出口:“多谢夫人关照,不过方才我们听曹嬷嬷说,季大人此番是受人所托,难道是祝山长的请托?”
薛如慧目光轻轻一转:“应当是了,我家老爷与祝山长是多年旧识,今岁正月里见了观川书院的孩子,回来便一直同我说山长教导有方,很是懂得因材施教,今日我一见着祝姑娘便知此言不虚,看祝姑娘这一身干练的习武装束,定是有真刀真枪的硬本事的,我年轻时也曾耍过几下花枪,瞧着你是分外亲切!”
祝开颜颔了颔首:“多谢夫人夸赞。”
薛如慧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说了这许多,还未问你们可在城中寻到了落脚之处?若是没有的话,不如将行囊搬进来,就住在此处?”
沈书月有点被这“打瞌睡有人递枕头”的阵势砸晕了。
不光能进来,还能住进来?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接近季正康怕得花上许多迂回的筹谋。
这一路走来,她靠着沿途家中分号的补给和接应,确实大体尚算顺利,但她家的分号并没有开到京畿。
阿爹行商多年,见证了太多同道一夜之间从一方巨贾到一无所有乃至家破人亡,知这大厦倾塌的悲剧多半源自权之一字,所以对此格外警醒,想着做生意难免是非,便选择了对这权贵之地避而远之。
也因此,她从开始就知道,入了京畿之后,这路就只能靠她自己走了,于是及早托了距离京畿最近一家分号的掌事,替她在汴京先租一座宅子,打算落脚后走一步看一步。
那掌事也确实早早便将事办妥了,替她在怀仁坊隔壁的崇德坊租好了一间三进的院落。
却谁知昨日,她突然得到噩耗,听说那宅子住不得了,有群与宅主结了怨的泼皮上门闹事,在院中到处泼秽物,扬言谁住进来,就要谁好看。
此事当然可以报官,但这等泼皮向来是连官府也头疼的,毕竟犯的事小,抓了也不过关上两日便出来了,出来还能接着闹,且这些泼皮背后很可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真要下手动人,说不定就会动到哪位权贵头上。
沈书月想着自己哪有工夫应付这样的糟心事,便让那掌事退了租,再另寻一间宅子,这些天她和祝开颜就暂且先在客栈落脚。
“那可不成!”听完沈书月的解释,薛如慧正色摇头,“你们刚来,还不知道,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如今皆是人满为患,偶尔空出几间房,还得竞价才能住上,那倒卖客房的牙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还有不少趁机行骗的,各处客栈眼下是鱼龙混杂,可不敢去住,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等租到了合适的宅子再说。”
沈书月心中大呼真是天要助她,面上还是摆足了该有的犹豫姿态:“如此……会否太过叨扰了?”
“我家老爷与祝山长相识多年,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再说我膝下无女,本就喜欢伶俐贴心的小姑娘,你们留在府上还能陪我解解闷呢,就别客套了!”
对上沈书月投来的征询目光,祝开颜点下头去。
薛如慧笑着起身:“那我领你们去西跨院,你们这风尘仆仆的,先去净面净手,换身衣裳。”
*
薛如慧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后花园边上客居的西跨院,给沈书月和祝开颜一人安排了一间厢房,让她们先行休整歇息,随后便退了出去。
沈书月在厢房里头转了一圈,仔细看过角角落落,见这厢房与外边一样,都是简朴的风格,也没见有什么异常,便让轻兰去卸行囊,整理被褥衣物吧。
进府之时,她和祝开颜尚且存了不少疑虑,结果来西跨院的路上,又听薛如慧说,她们一个爱吃江鲜,一个爱吃肉食,晚间已备好了她们喜欢的菜肴,这便彻底打消了疑虑。
从启程时日到饮食习惯都有交代,不是山长所托还能是谁?
沈书月心中将山长和老天感激了个遍,不过心中又因此多出一分顾虑。
此番既是山长的请托,又有祝开颜与她同住,她定然不可贸然行事,免得万一冲撞到大人物,犯了什么错,牵连到祝开颜和山长。
方才听薛如慧提起季正康公务繁忙,尚在衙署未归,她便也忍住了,并未打听什么。
反正眼下都住进来了,不怕后头没有相处的机会,还是先与这位季夫人打好关系,留心观察,稳当一些方为上策。
思忖间,沈书月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床榻边的轻兰:“轻兰,我上一次给裴光霁寄信报平安是何时来着?”
轻兰停下了收拾衣物的手,回想着道:“应是五日前,刚入京畿的时候。”
沈书月思索着点了点头。
本该一入汴京就将落脚在何处告诉裴光霁,但她身在季府一事实在不宜让裴光霁知晓,更不宜让裴光霁的书信寄到这里来,以免裴光霁和季正康反倒因她之故而牵扯上什么关系。
算算时日,这五日她们的脚程超越了寻常行路速度,再拖延一阵子,应当也不至于叫裴光霁着急,这封信,就晚几天再寄吧。
*
沈书月在心中暗暗计较着这些的时候,另一头,薛如慧跟西跨院的一众下人交代完了各项事宜,出了院子之后便一路朝着府门外走去。
同一时刻,季府门前,一辆制式的皂幔马车缓缓停稳,车中下来一身形瘦长,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正是季正康。
进了府门过了照壁,眼见薛如慧迎了出来,季正康不疾不徐的步子稍稍加快,眉眼也带起笑来,低声问道:“如何,人到了吗?”
“到了到了,在西跨院收拾呢!”薛如慧跟着压低了声,嗔怪地看他一眼,“为了叫人住进来,竟想得出让泼皮上门闹事的招,我看你是为老不尊,越活越过去了!”
“若非如此,哪有机会得见,”季正康朝西跨院的方向望了眼,“人都瞧过了吧?”
“瞧过了,你可要亲自见上一见?”
季正康双手交握起来,摩挲着忖度了下:“天色不早了,这人都进了院,再特意叫人出来未免太显架子,同席用饭也是于礼不合,要不还是明日再找机会吧,你看呢?”
“瞧你在官场上气定神闲了数十年,这种时候倒紧张得举棋不定了。”
季正康摇头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就去岁和今岁那么两回,肯托我办些事,我不给办得妥妥帖帖的怎么行?”说着面露出好奇之色,“你且先与我说说,你瞧着,这两个姑娘怎么样?”
薛如慧笑道:“我方才都仔细看过了,论相貌,二人是各有各的出挑,论行事作风,皆是不卑不亢之人,既做到了礼数,又不见刻意的攀附讨好,瞧着两边家教都是好的。”
“至于气度性子,那祝姑娘呢,是习武之人,很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飒爽英气,性子偏冷,话不多,是个直来直去的利落人,那沈姑娘呢,透着股大大方方的水灵气,看举手投足应还有些才气底蕴在,性子偏活泼,能说会道的,待人接物上很是伶俐。”
“如此说来,倒是各有千秋,”季正康赞赏地点了点头,“那照你看,那孩子中意的究竟是哪位姑娘?”
第56章 会面
56
天色渐暗,灯火柔明的花厅内,沈书月和祝开颜换了身干净衣裳,随着薛如慧在八仙桌边落了座,在薛如慧的招呼下动起了筷子。
薛如慧让两人就当在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又关心起来:“方才在厢房都收整过了吧,可有发现什么缺的物件?”
沈书月摇头:“夫人为我们安排得极为周到,没有缺的。”
“那之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开口,”薛如慧笑眯眯看了看两人,“对了,还没来得及问,此番你们二人来京,是来游玩,还是有什么事要办?可有需要帮衬之处?”
沈书月猜到会被问起此事,已及早想好回话。
这一趟进京,她不光是冲着季正康,还想找机会见到那位替裴光霁求过情的祯华公主,看眼下这情势,最好的办法便是借一借圣上遴选画师的东风。
比起编造别的瞎话,这由头说出来反倒更合乎情理,也不惹人起疑。
沈书月于是不假思索道:“阿颜姐姐只是如常行走,过阵子可能还会去别处,我是特意来汴京的,我自幼习学丹青,听闻圣上征召画师之事,也想来试上一试。”
“原是如此,我说怎的挑了这时候来京呢,你既有这打算,倒可让我家老爷替你参详参详。”
沈书月意外道:“季大人也擅丹青?”
“那倒不是,不过老爷于赏画一道略有心得,也知晓几分圣上的喜好,兴许能帮到你。”
“那就太好了!”沈书月亮起眼睛,“那我先抓紧作幅画,等季大人哪时得闲了,还请季大人赐教。”
“老爷明日正好休沐,一会儿我便去与老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