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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书 顾了之 23742 字 27天前

薛如慧安排完了正事,又热情招呼两人多吃点菜。

待这一顿饭用过,沈书月和祝开颜回了西跨院休憩,花厅里只剩薛如慧和曹嬷嬷两人。

薛如慧回头看向曹嬷嬷:“我这安排如何?明日正好能叫老爷顺理成章见见人,老爷定然欢喜。”

曹嬷嬷点了点头,点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夫人如此尽心尽力,老奴却不免为夫人叫屈。”

薛如慧带着嗔意瞧她一眼:“有何可叫屈的?这些年,老爷但凡碰上那孩子的事,哪怕芝麻点大的事,都是着紧不已,难道还未习惯?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那死了的人,就是天上的月,心头的朱砂,她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此事于我也并非全无好处,你看这么多年,府上半个偏房也无,整个后院只我一人,只我膝下一子,如此清净,我还算沾了她的光呢。”

“这人啊,要懂得看清形势,左右老爷也没有爵位要继承,那孩子又不肯姓季,一个记在母家族谱上的外生子罢了,动摇不了我家渊儿的前程,我大可大度些,反叫老爷念着我的好。”

曹嬷嬷低下眼去:“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愚见了。”

薛如慧又张罗起来:“这些日子就将这两个姑娘招待好,让人高高兴兴来,高高兴兴回,那位有志参与遴选的沈姑娘,要真有本事得圣上青眼也是好事,她既要作画,若缺什么画具,都给尽力安排周到,明日就在园子里头露天设案,请老爷过去提点,如此于礼方合。”

*

翌日一早,季府花园,四面通透的凉亭之中摆上了一方柏木画案,案上正铺陈着一幅绘至一半的江南山水图。

沈书月穿着一袭便于施展手脚的窄袖直身长衫,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正执着画笔在宣纸上专注落墨。

没想到和季正康的会面来得这么快,昨夜她在厢房连夜作画,却碍于行路疲惫,画到夜深实在支撑不住,眼下尚未能够完成。

薛如慧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温声道:“不着急,老爷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没画完也不要紧,先看一半也行。”

沈书月一面抽神点了点头,一面继续飞快下笔。

眼见她神情沉静,薛如慧也便不再出声,在旁喝着茶相陪,一盏茶过后一转眼,远远见季正康来了。

薛如慧正要起身叫沈书月,季正康无声抬手一按,示意不必打扰,随后缓步走上前来。

沈书月正全神贯注于笔下,不意余光里忽而现出一角玄色衣袍,惊得她蓦地一跳,笔下跟着一抖。

季正康顿然停住脚步:“吓着你了?”

薛如慧赶忙起身:“你瞧瞧,我说得先叫人吧!”

季正康:“是我的不是,本想着不打扰,不想反成了惊扰……”

沈书月抬头盯着眼前人和善而歉然的面孔,一时恍了下神。

当初在书院远远看见季正康那一眼,她只当这位高官面上的笑意是出于酬酢交际,不想此刻私下近距离一见,面前这双含笑的,瞳色清浅的眼睛,冲淡了几分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好似当真叫她遇到了一位和蔼而无官架子的长辈,觉出一种亲切之感来。

一刹恍惚过后,沈书月连忙搁下画笔,绕到书案边福身行礼:“见过季大人,是我太过专心没留神,不怪季大人。”

“作画本当如此,”季正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而关心地往她案上看去,“方才这一笔,可是被我惊坏了?”

沈书月跟着转头看去,那颤抖的一笔刚好落在江面上,与缥缈的烟波融在一起。

她正要答说不碍事,一抬眼,却发现季正康看画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画——”一瞬敛色过后,季正康面露惊讶,“竟有几分云逸娘子的神韵。”

沈书月一愣:“您知道云逸娘子?”

一旁薛如慧闻言看了一眼季正康,匆忙跟着上前看画。

“自然,不过从前并不知是云逸‘娘子’,前阵子才听一位同好说起,云逸画师原是女子。”

想来此事正是从当初临康市心的茶楼,她修复了阿娘的《绝崖苍松图》之后在民间传开的。

不过……

沈书月诧异道:“您说同好,您喜欢云逸娘子的画?”

季正康点了点头,来回瞧着案上这一幅烟江叠嶂的水墨画,眼中满溢出喜爱之色:“这山水图,当真越看越有云逸娘子的神韵,夫人,你瞧是不是?”

薛如慧从画中抬起眼来:“是啊,听闻云逸娘子也是江南人士,莫非沈姑娘与云逸娘子有何渊源?”

既是碰上了懂行的人,隐瞒反显出古怪,沈书月点头道:“我确是师从云逸娘子。”

“那可真是有缘极了!我家老爷虽有不少喜爱的画师,可于这山水一道,独独只认云逸娘子,”薛如慧笑着看了看季正康,“可惜云逸娘子近些年甚少再有新的画作流传出来,早年的画作又多在藏家手中,难能一见,今日能见到云逸娘子亲传弟子的画,也算给我家老爷饱眼福了!”

沈书月摇头:“我功力尚浅,远不及家师,不敢当此言。”

“是你过谦了,”季正康摇了摇头,两指并拢一指,“就说这处山石,这鬼面皴的技法,俨然已可与令师相媲,还有这水波之上,令师独创的碎漪技法,在其早年画作中常有,后来却是甚少得见了,眼下瞧着,你对这技法的运用,倒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沈书月心中惊讶更过,能对这些技法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看来季正康对阿娘的画作当真深有研究:“这碎漪技法确是家师早年所创,只是后来家师心性有所变化,画韵也便不同了。”

季正康面露惋惜:“我倒对这技法很是情有独钟,令师早年画水时,每每用及此法都可谓点睛妙笔,那《沧浪春水图》《晴江扬帆图》皆是如此。”

沈书月慨叹:“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薛如慧讶然。

“我师从家师之时,家师早年间的画作便多已流落在外,这些年我也只在竞买场才有机会得见,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季正康笑起来:“那是我更有眼福了,虽是囊中羞涩,没能买上一幅,胜在活的年头久。”

“说的什么话,”薛如慧笑看了季正康一眼,“快别忘了正事,瞧瞧沈姑娘这画,可能得圣上青眼?”

季正康敛了说笑的神情,正色思量起来:“以你的年纪,有此画功已属卓绝,只是圣上钻研丹青多年,饱览古今诸家名作,对个中技法早便熟稔于心,如今最看重的,莫过于推陈出新,以此画为例,若全然承袭令师技法,恐难得行。”

沈书月恍然点头,为难道:“我确然尚未能够自成一派,这技法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推陈出新……”

季正康悠然一笑:“所以,要得圣心,另有诀窍。”

沈书月眨了眨眼:“还请大人赐教。”

*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御街边的茶肆里,祝开颜与对面人解释完了前因后果,口干舌燥地仰头饮下了一盏茶。

茶桌对面,裴光霁眉头蹙起:“你是说,那位季大人邀请你们住到府上,是受山长所托?”

祝开颜轻咳一声,点了点头:“是啊,昨日一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当初我临走之时,我爹确实提过那么一嘴。”

“你们入府后,季大人和季夫人并无异样?”

“放心,我好歹也走过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季府人丁单薄,连那季大人的独子如今也在外放为官,并不在府中,也没有旁人能生事,我能保证,这请托确实是好意的。”

祝开颜说着奇怪地觑了眼裴光霁:“你与这位季大人是有什么过节吗?为何如此警惕?”

裴光霁摇了摇头。

只是昨日在城门前看见季家的马车接走了沈书月,他记起沈书月曾向他问起过季正康的事,季正康来到书院那日,沈书月又恰好装晕逃学,情状古怪。

“只是直觉有异,许是我多虑,但不论如何,身在皇城还是小心为上,你们若一时没有地方落脚,我在内城清阳坊有处宅子,是家中祖母留给我的,你可与她说,是你想法子租到的。”

“得,明白了,这功劳又归我了,”祝开颜思忖着点点头,“也行,住你的宅子确实更合适点,我这就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

暮色时分,清阳坊僻静里巷。

三进的院落从灰暗蒙尘到焕然一新,满庭青石板在夕阳下泛着水光,明润如镜。

裴光霁收拾完屋子,敛着袖子朝外走来,行至前院,忽觉一道劲风扑面。

他闪身一避,抬手接过迎面而来的卵石,摊开掌心,看见了绑在上头的纸条。

抽出纸条展开一看,其上只写了四个歪七扭八的字:她说不来。

第57章 落选

57

季府西跨院,沈书月正独自在厢房里琢磨着今日与季正康的会面。

今日她与季正康探讨了许久的丹青技法,直到午后申时才从园中回来,想起午间祝开颜来过一趟凉亭,悄悄给她使过一个眼色,结束后她便第一时刻去了祝开颜的厢房,问她是有何事。

结果祝开颜竟说她在城中租到了一间宅子,问她要不要搬出去。

这深入“敌营”的机会如此来之不易,她怎可能辜负山长和老天这番心意呢?

所以便同祝开颜说,季正康在丹青技法上很有见地,兴许帮得上她,自己打算暂且留在季府。

祝开颜说既然这样,她也懒得搬来搬去了,就先在这里住着吧。

她便让祝开颜将那宅子的位置告诉她,想着虽是不住,但正好能作为和裴光霁通信的据点,与裴光霁写信报平安时就说自己住在那里。

不过虽说她留在季府的根因是想继续打探季正康身上的端倪,但她和祝开颜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今日季正康教她的,打动圣心的诀窍,确实颇有道理。

季正康跟她说:“第一关是看成画,第二关才有机会应试,如今四方画师呈递上去的画数不胜数,圣上日日泛览画卷,有时一幅画兴许只给上一眼,第一眼没提起兴致,这画便被束之高阁了,汴京城中不缺出色的画师,缺的是懂得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能被圣上真正看见的画师。”

她问要如何才能在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

季正康便问她在丹青一道有何专擅之处,譬如有的画师犹擅辨色,有的画师犹擅观形。

她想了想,说自己捉态取势尚可:“只是这功夫下在落笔之前,可圣上看见的却是成画,恐怕没法瞧出这画是凭借转瞬间的捉态取势而成。”

季正康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便去画圣上亲眼见证过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节,皇室宗亲皆要前往大相国寺,到时圣上的仪仗会途经御街,百姓可在御街两旁瞻望,你就去找圣上留心过的那一瞬画景,将其绘下,圣上见到画,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

假如沈书月不知道将来的事,今日与季正康这一交谈,她实在很难相信,他身上有让人非杀不可的恶处。

无论是这确然有益的指点,还是季正康对她的态度,当真都像一位真心实意为她好的长辈。

至少眼下看来,季正康对她是没有恶意的,这一提议,应当可以采纳。

琢磨着,沈书月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就借着讨教画艺的由头,继续留在季府与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节,取当日御街实景为画,去争取进宫面圣,与祯华公主接触的机会。

*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沈书月也没想到,这机会竟会如此难等。

四月初八浴佛节之后,她连夜开始作画,花了整整十日,绘成了一幅长达一丈的浴佛盛景图,将画呈递到了画院,随后便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然而很快,这等待就从忐忑变成了磨人。

听闻应召的画师实在太多,且画工良莠不齐,圣上如今每日只随心看上几幅,更多时候是在与第一批中试的画师切磋、共研画艺,待阅的画卷因此堆积如山,不论是谁,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号的份。

再这么下去,圣上都快忘了浴佛节那日是个什么盛景了,她这盛景哪还动得了圣心?

圣上阅画阅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着天一日日热起来,从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蕖都开了,画院的消息还是没有下来。

这些日子,她在季府与季正康又探讨过两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机,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处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够一同出门逛街市,悄悄闲聊京中逸闻的关系。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一无所获,没能发现季正康任何的不对劲。

季正康休沐的日子里,除了与她探讨丹青,以及偶与友人对弈手谈之外,便再无其它爱好。

又没有偏房,无心女色,也不沾酒,从不见失礼失仪之举,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独子在外为官,尚未任满回京,也没可能是因儿子有什么变故。

与季家人越是熟络,沈书月便越绝望,都朝夕相处到了这份上,还找不到症结所在,在确信裴光霁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事情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光霁与季正康之间也许不是私怨,而牵扯着更大的干系。

譬如,朝事。

虽然她实在想不通,裴光霁尚未入仕,怎么会牵扯进朝事里,但一桩桩排除下来,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窥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借了这么多东风,她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等待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这一觉睡得够久,让她顺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酷暑时节,这日午后,薛如慧招待沈书月和祝开颜在花厅吃甜饮,从冰鉴里取了梅子汤给两人,宽慰起沈书月:“昨日我刚请老爷去宫里打听过,老爷说圣上这些天与前头中试的画师已然切磋腻味,又看起了新画来,算着怎么也该轮到了。”

沈书月这些日子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焦心,毕竟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为此事而来,越不惹人起疑,于是蔫答答点了点头:“让夫人和大人费心了。”

“都当是自家孩子的,这点小事客套什么,且再等上一等,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

薛如慧话音刚落,曹嬷嬷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不知因何事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连忙起身,让沈书月和祝开颜先喝着汤,同曹嬷嬷一起快步出了花厅。

沈书月顿时从闷热的晕沉中醒过神来,直起身望向薛如慧离开的方向。

却只见薛如慧和曹嬷嬷低低耳语了两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书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开颜搁下瓷碗,见四下已无旁人,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最近怎么回事?”

“嗯?”沈书月收回视线,看向祝开颜,“什么怎么回事?”

“你是当真这么在意这场遴选?”

沈书月知道祝开颜最近应当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了解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祝开颜兴许晓得。

于丹青一道,她确实只希望像阿娘一样,自由自在随心而绘,而不是与旁人较高下,或去讨好谁,得到谁的肯定,哪怕这个人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么名利,就是想着,圣上许是这世间最挑剔严苛的考官了,我能在这场遴选里试试自己的斤两。”沈书月打了个马虎眼解释。

祝开颜却肃色蹙起了眉:“但你应当知晓,习武一道,比试之间确可见高下,可丹青一道,向来各花入各眼,从无定论,若非为求名利,这遴选的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也非你心志。”

沈书月侧目觑觑她:“你这话说得,怎么跟裴光霁附身了似的。”

祝开颜一噎,她就是偷个懒照搬了下原话,这都听得出来。

“你就当是吧,倘若眼下是裴亦之劝你别等了,你怎么办?”

“我一办不办,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要等到这个结果的!”

“行吧,当我没说。”祝开颜耸了耸肩。

恰此时,外头隐隐响起了季正康愠怒的声音:“真是荒唐至极!”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心照不宣地一同起身往外走去。

季正康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仗着圣上宠爱,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阻挠圣上擢艺,来日她可还要干政弄权?”

沈书月眉心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走去,远远便见薛如慧一面走一面拍抚着季正康的后背:“气大伤身,消消火,这位公主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满朝皆知的事……”

“我这不是为着书月抱不平吗?孩子辛辛苦苦……”季正康说到一半瞧见沈书月和祝开颜迎面走来,停住了脚步。

身在季府这些天,沈书月第一次看见季正康动肝火,眼望着季正康铁青的脸色茫然了一阵,她看向薛如慧:“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薛如慧看了眼季正康。

季正康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与孩子说吧。”

*

回到花厅,薛如慧与沈书月和祝开颜说起了今日的事。

说是午后,季正康又入了趟宫,想着去瞧瞧沈书月的画到了圣前没有,到的时候,惊喜发现那幅浴佛盛景图已过了圣上的目,被放在了入格一栏中。

季正康正想回来告诉沈书月这个好消息,谁知祯华公主突然来了,瞧见这画竟当场挑起刺来,说画上之人一点都不像她,将她画得如此丑陋,可是心存故意!

公主在御前这么一生气,圣上将这画又拿回来一看,便说确实不行,挥挥手将画退回了画院。

沈书月听得一呆。

浴佛节当日,她确实远远看见了祯华公主的仪仗,但因太后丧期未过,皇室仪仗皆是从简,公主此番所乘并非敞轿,而是四面严密的安车,落在这等画幅之上,别说相貌,连身形也不过只一笔帷幔之后的轮廓而已。

“若是一笔轮廓都能瞧出美丑,难道不更证明了画工高超吗?”祝开颜冷着脸一阵无语。

薛如慧摇了摇头:“书月,你不必将公主的话放在心上,这话全然是刻意挑刺,此事,实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书月目光一讶:“夫人此话怎讲?”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啊,往日曾与老爷结过怨。”

薛如慧叹了口气,面露出几分难以启齿,默了默方才交握着手继续道,“三年前我家渊儿得中进士时,曾……曾得祯华公主青眼,祯华公主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素来很得圣宠,那时,公主便明着同圣上要人请婚,让渊儿给她做驸马。”

“做了驸马,便等同断绝了仕途,渊儿志在报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哪里肯尚公主,老爷便从中斡旋,一面向太后陈情,一面让渊儿自请外放去西面苦地做官,总算将这事躲了过去。”

“自那之后,公主对老爷便再没有过好脸色,自然,前朝后宫本无甚交集,公主这点怨气,老爷也不曾放在心上,眼下这事都过去三年了,去岁秋闱,公主又瞧上了一位相貌俊秀的举人,同圣上请成了婚,只是因着太后薨逝推延了婚期,原想着公主这婚事都定了,那前一桩的怨气也该了了,哪知会有今日这一出。”

“想是老爷近来几次关心遴选之事,叫公主注意到了你是季府出去的画师,这才故意使了绊子,”薛如慧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背,“是我们对不住你了。”

沈书月心绪复杂地沉默下来,心中想的却不是这遴选的结果。

怎么会……

来京这些日子,原以为该是敌方的季家人,竟待她无微不至,原以为该是友方的祯华公主,竟如此以权弄人。

照薛如慧所说这两桩“榜下捉婿”之事,这位祯华公主帮裴光霁求情,该不会其实根本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因了与季家的私怨,或看裴光霁长得好看吧?

沈书月这不解而挫败的神色落到薛如慧和祝开颜眼里,自然被理解成了是在为落选之事伤情。

祝开颜不免记起这些时日,她与裴光霁联络时送去的那些字条——

遴选结果迟迟未出,她不开心。

今日也不开心。

不开心。

×。

“我就说这遴选什么玩意,”祝开颜一把拉起沈书月,“不受这窝囊气了,走,收拾行囊回家去!”

第58章 秘密

58

骄阳渐伏,淡金的夕照里,一羽白鸽自远空斜掠而下,飞越过重重宫墙,停在了华宁宫水榭的雕栏之上。

身穿圆领绯袍的女官上前取过鸽腿上的信筒,转身呈给懒懒倚坐在美人靠上的人:“公主。”

一袭榴红罗裙的女子停下了投喂池中彩鲤的手,腕间羊脂白的玉镯一晃,拿巾帕拭了拭指尖,随后接过信筒,抽出卷拢的纸笺缓缓展开:“沈书月,年十七,颐州颐江人……”

一字字念过去,祯华眉梢扬起:“瞧着倒是与官场无甚干系啊。”

瑞雪在旁思忖着道:“若季大人当真有意在圣上身边安插人,不至于摆到明面上来,想来此番上心遴选,确实只是单纯照顾晚辈,公主何必因这等小事与季大人作对。”

祯华淡淡掀了掀眼:“一个喜好男色,恃宠生骄的公主,不就该如此吗?”

瑞雪轻声叹息:“公主这些年为了稳固小殿下的太子之位,背负了许多流言蜚语,实在委屈了。”

“这皇城里头人人都有一副假面,有何委屈?”

祯华将手中的纸笺丢入池中,从美人靠上站起身来,“只是我能用假面骗得了旁人,季正康自然也可以,这朝堂之上,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往往越脏,成日摆着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示人,若不激怒他,哪有机会叫他露出破绽,上一回见他如此动怒,还是三年前,我以捉婿之名试他根系深浅之时,那时不就试了出来,他是我二哥的人。”

“与我二哥谋事之人,能是什么好货色?”祯华冷笑一声,“这些年每逢江南水患,季正康皆亲去督治,却从不居功,甚至还在民间为父皇造势,将这恤民爱民的佳名都给了父皇,哄得父皇将权柄尽数下放于他,说他无所企图,谁信?也就骗骗我那犯浑的父皇罢了。”

瑞雪:“奈何季大人行事确实谨慎,公主暗查了三年,始终没能查到实证,今日这位画师,与此事似乎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那倒是可惜了。”祯华踱到水榭中央的长案边,垂眼看向案上那幅浴佛盛景图。

“公主喜欢这画?”瑞雪跟着看了过来,“论捉态取势之能,确见功力,但这画似乎只是记绘下了浴佛节当日真实的画景,并无特别之处?”

“这画的特别之处,就在于真实,在于并无特别之处。”

瑞雪不解:“公主此言何意?”

祯华轻抬起手,在虚空慢慢划过眼下长卷:“你看这画,皇室与万民同在,却丝毫未曾刻意彰显皇室风采,万民之中,士农工商贱,诸者各异的着装打扮,万般鲜活神情,皆被平等地捕捉记绘,画上所有女子亦未有被凝视赏艳之意,若非有一颗平等干净的心,如何能有这双平等干净的眼睛?”

“父皇擢选此画入格,许是看中了这绘者的捉态取势之能,但若让我选,”祯华食指一点案上的画卷,“我选她的绘心。”

“那公主的意思是……”

“将这画好好收起来,暗中留意一阵子,若此人确实与季正康在朝中的布局无关,就将这画送回御前吧。”

“是,公主。”瑞雪将画小心收了起来。

祯华转过身,又坐回到美人靠上,轻轻倚上阑干,眉峰跟着蹙起:“今春以来,季正康当真有些古怪,从前也不曾见他与父皇谈论丹青,眼下他如此关心父皇遴选,难道只是因为父皇没了皇祖母的约束,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便也跟着顺从圣心了……这么简单吗?”

*

入夜,季府正院书房。

房中烛火幽微,光晕只落在书案一隅,季正康沉默坐在书案之前闭着眼,满脸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薛如慧站在季正康身后,一面替揉肩捶背,一面道:“老爷,我看今日书月受了不小的打击,此番遴选不成,许就要回江南去了,那画的事,老爷不再趁这最后的机会试探试探?虽说她确实不可能知晓那画中的秘密,可老爷既查到了她是云逸娘子的亲女,说不定她会知晓那画的去向呢。”

季正康:“前次试探,她说不曾见过云逸娘子早年那些画作,不似有假。”

“那话只是笼统一说,未必是不曾见过老爷想要的那一幅,那日老爷也是偶然发现她与云逸娘子的关系,又尚不了解这小姑娘的秉性,不好直接道出那画,试探太过,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看这小姑娘确实心性单纯,全然不通政事,且过不了几日就要回江南去,也不会再与京中人有何接触,只是试探一问,于她无损,于老爷也不至留下后患。”

“老爷自今春起便在暗中寻找那画,这么久过去还是了无音讯,那画若当真乘着遴选的东风到了圣上跟前,二皇子必会卸磨杀驴,到时整个季家……”

薛如慧胆战心惊地住了嘴,默了默道:“若书月真能帮老爷提供线索,兴许也是冥冥之中,那孩子给老爷送来的护身符呢。”

季正康闻言睁开眼来。

薛如慧停下了揉肩捶背的手去看他。

眼望着窗外的夜色默然半晌,季正康缓声道:“此事还是你来办合适些,拿上前些天收到的那幅画,去试探试探她吧。”

*

西跨院厢房,沈书月正独自坐在书案之前,颓靡地抱着脑袋。

努力了这么久,却是白忙一场,季正康身上找不出端倪,公主那边又见不上面。

当然如今看来,薛如慧不可能敢造公主的谣,今日所言定然不虚,照祯华公主这般行事作风,大概见了面也是无用。

眼下遴选的借口没了,也没有理由在汴京、在季府再住下去,难道只能这样无功而返,回临康去了吗?

回去不甘心,留下来又不知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沈书月越想越一个头两个大,正一下下敲着脑袋,忽听房门被人笃笃叩响。

薛如慧的声音传了进来:“书月啊,你在里头吧?”

沈书月忙揉了揉紧绷的脸皮,放松了下神情,起身走上前去。

拉开门,一眼瞧见薛如慧笑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抱了一方画匣的曹嬷嬷,沈书月面带起笑意:“夫人寻我有事?”

薛如慧朝她房中看了一眼。

“哦,夫人快请进。”沈书月忙请人入里。

因轻兰出去盥洗,不在跟前,沈书月便亲自斟了茶给薛如慧,请她在房中罗汉榻的一头落座,自己在另一头坐下。

“一个人在房中做什么呢,可是还在为着遴选之事伤情?”薛如慧关切望向她。

沈书月做出几分自我宽解的神情:“是还有些,不过稍微想开点了,毕竟细想想,我此番并非当真落选,至少在圣上那里是入了格的,也算证明了自己的画工,不负家师所授。”

“你能这么想便好,老爷一直同我夸你呢,说这浴佛盛景图的点子虽是他出的,但若没有真本事,就算有这点子也是无用,你才这般年纪,有此造诣已很了不得。”

“多谢大人盛赞。”

薛如慧笑了笑,往身后的曹嬷嬷看了眼:“刚听你说起云逸娘子,我今夜过来,正好想请你看一幅画。”

“嗯?”沈书月惊讶看向曹嬷嬷怀里那一方黄花梨画匣,“这难道是家师的画?”

薛如慧并未立刻正面作答,让曹嬷嬷将画拿去书案那头,随后一面起身,一面与沈书月道:“前阵子,老爷听说你无甚机会见到云逸娘子早年的画作,正好老爷自己也心痒,便托人去问了问,寻来了一幅画,你来瞧瞧。”

沈书月面色意外地跟着薛如慧走上前去。

只见曹嬷嬷从画匣中小心取出了一卷装裱精致的画卷,在书案上徐徐铺展开来。

随着画卷铺展到底,沈书月歪着脑袋低头看去,一眼过后却突然顿住。

这是一幅春日修堰图,图上所绘乃是阳春三月的江南,漕河岸边,一群役夫打着赤膊,搬运着沙石,正为修建堤堰辛勤劳作。

“你看这画……”薛如慧侧头盯住了沈书月脸上的神情。

沈书月转头看了眼薛如慧,随后躬下身眯起眼,仔细一点点看过整幅长卷,目光在边角落款“云逸”二字处和一旁的盖印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画……”片刻之后,沈书月迟疑抬起头来,“是家师的真迹吗?”

薛如慧视线一寸不移地落在沈书月脸上:“你瞧着不是?”

沈书月面露出犹豫之色。

薛如慧宽和一笑:“你放心大胆说便是。”

“那我便实话实说了,依我之见,这画似乎不太像是家师的真迹……”

“你何以如此判断?”

沈书月又看了看面前的画卷:“此画所用,确是家师的技法,但看起来似乎少了几分家师的风骨神韵,而且我虽少见家师早年画作,却也曾见过几幅,我记得家师早年作画之时多只留名,不盖私印。”

“原是如此,我还道你是见过真迹才这么说呢。”

“若是如此,我定能够一眼辨认,现下我也不敢确信,兴许是家师早年间尚未形成后来的风骨神韵也不一定,这盖不盖印的事,也未必作准。”

“想来是赝品没错了,老爷看到画后也这么说,只是怕有个万一,这才请你一起过过目。”

“老爷也这么觉得?那看来此画确实多半不是真迹了。”

沈书月作遗憾状叹了口气,面上努力保持镇定,胸腔之下,心脏却在疯狂跳动。

因为她非常确定,眼前这幅画,绝对不是阿娘的真迹。

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将在五个月后,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才会被阿爹从海外带来,作为她十七岁这年的生辰礼送给她。

季正康怎会在这个时候,刚好收到了这幅画的赝品,还拿来问她是否是真迹。

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第59章 寻画

59

薛如慧和曹嬷嬷离开后,沈书月交握着双手坐在书案前,整个人因紧张和惶恐,不停在细细打颤。

方才在薛如慧面前,她只是下意识警惕地隐藏了自己“来自将来”的秘密,所以否认了自己见过这幅画的真迹。

但此刻,她回忆起了有关这幅画更多的事情。

前世宣墨十三年,阿爹在海外偶然发现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知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阿娘流落在外的画作,便将画买了下来,想着带回来给她做生辰礼。

虽然最后阿爹没赶上她的生辰,十一月里,她才在临康收到了阿爹派人送来的画,但她依然十分欢喜,收到画后便爱不释手地日也看,夜也看。

看着看着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这画的装裱似乎有些问题,四边留白处与画心的厚薄略有几分差异。

想来是装裱之时,内里那层用于护画的命纸裁小了,这才导致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情况。

虽说这差异十分细微,非内行人不能分辨,但阿娘本就是行家,装裱时又向来仔细,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她当时便想,难道是这画流传出去之后,被人重新装裱过了吗?

这倒也是寻常之事,毕竟这画都去海外走了一圈,若遇受潮发霉,确实有必要拆裱重装。

只是这装裱之人的手艺,未免也太粗糙了点。

若时日久了,这画必然会因边缘缺少命纸而受损,她便决定亲自将画重裱一遍。

只是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便先出门采买了相应的工具,用自己的画练了几日手,这才开始给那幅《春日修堰图》做拆裱的前期准备。

可即将正式拆裱之前,她却突然收到阿爹的家书,也就是阿爹说寻到了阿弟踪迹,催她赶紧回家去的那一封。

这装裱之事便暂且被搁置了下来。

因她已做了前期准备,那画当时十分脆弱,经不了长途辗转,她便先将它留在了临康安平坊的沈宅中,让邹嬷嬷保管照看。

后来她在途中出事,等她休养得差不多,祖母又病了,一连串波折之下,她完全忘了装裱的事,那画应当是在安平坊沈宅搬空的时候,被邹嬷嬷带回了颐江。

当年,她真心以为那画的不对劲只是装裱之人的失误,可今夜,在季正康拿来这幅赝品之后再次回想此事,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这装裱之人并未损坏原画的一分一毫,可见其功力,既然这样,又为何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呢?

除非这个错误,是故意为之。

可此人故意让人发现装裱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内行人发现装裱问题,第一反应,应当就是像她一样,决定将画拆裱重装。

也就是说,装裱错误这件事,是为了引人去拆裱。

所以那高低不平之处,难道不是因为命纸裁小了,而是这画的内里藏了什么东西?

倘若真是这样,季正康让薛如慧拿着这幅画的赝品过来找她,定然就不是巧合了。

若是带着这个结论去倒推前情……

沈书月回忆起在季家的这些日子,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那日季正康意外认出她是阿娘的弟子,与她提起阿娘早年常用的碎漪技法,说他对这技法情有独钟,还举了两幅阿娘早年的画作为例。

当时她实话实说:“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薛如慧便插话进来问:“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

早在那时,这两人怎么好像就在一唱一和,试探她是否见过阿娘早年的画作?

这么看来,一开始季家人兴许确是真心受托照顾她和祝开颜,可在得知她和阿娘的关系后,这份照顾便多了另一个目的。

季家人想试探她知不知道那幅画的去向,只是出于谨慎,未曾轻易动作,一直到今日,在她和季家人关系足够亲近的今日,在她遴选失败,可能即将离京的今日,薛如慧才再次找上了她。

今夜用来试探她的这幅画,大概是季正康在寻找真迹之时收来的赝品。

这试探的手段确实高明,毕竟假如她没有先知,根本不可能多想,只会以为季正康是单纯来找她这亲传弟子参详画作真伪。

可她拥有了先知。

宣墨十三年,季正康在四处寻找一幅藏了什么东西的画。

同年十一月,这幅画被阿爹从海外带回,到了她的手中。

十二月,裴光霁杀了季正康。

这些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那幅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炎炎夏夜,沈书月坐在溽热的屋子里,背脊却密密麻麻爬满了寒栗。

*

另一边,正院书房,薛如慧将西跨院的事如数与季正康说了一遍。

季正康抬起眼眸,神情肃厉:“她可曾起疑?”

薛如慧摇头:“只是答的时候有些犹豫,但瞧着是因看出了赝品,不敢轻易说出来驳了老爷,小姑娘这样才是正常的,老爷就放心吧,这么点试探哪能露出什么端倪,只可惜了,还是没能得着什么线索。”

“那画确实是她出生之前的事了,”季正康低头捏了捏眉心,“回头去收一幅云逸娘子早年其它画作的真迹,送给她做临别礼吧。”

薛如慧点头:“这主意好,有了后头这幅真迹,她回去后便也不会将这幅赝品再放在心上,老爷更可安心了。”

*

戌时将过,西跨院边的后花园依旧蝉鸣声声,聒噪不绝。

沈书月躺在厢房的床榻上,心底的焦躁却比这蝉鸣更盛。

方才她的掩饰应当尚算自然,不至于叫季正康和薛如慧起疑,眼下该趁着还在季府,尽快弄清楚那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照理说,这么薄的裱层里只能藏纸,也许是一幅画,也许是字,可饶是如此,仍然有无数可能。

从信件到文书,到字据,到藏宝图,到舆图……

光靠她在这儿瞎猜,根本就没有定论。

可眼下阿娘的真迹又不在她手里,她就算得了先知也只能干着急。

沈书月从起始的寒栗,到焦心得上起火来,整个人不由地一阵阵发热。

翻来覆去不知到了几时,园中蝉鸣终于轻了下去,沈书月的身体也终于被疲惫占据,脑袋渐渐变得昏沉,直到彻底模糊了意识。

睡梦中,闷蒸的湿热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暖意。

明亮的天光似乎落在了眼皮上,与此同时,屋外隐隐传来两道似是起了争执的男声——

“不许去!”

“爹,这画事关重大……”

“我管它重不重大,你给我出来!”

沈书月迷迷糊糊被吵醒,感觉身上寒飕飕的,忍不住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

一动之下却蓦然睁开了眼。

低头瞧见身上厚实的冬被,再抬眼一看四下属于霏园寝间的陈设,沈书月立时清醒坐起身来。

寝间窗边,小芍正竖耳听着外头动静,闻声看向床榻那头,连忙歉然上前:“姑娘,还是吵醒你了……”

沈书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吵醒回了清正元年。

回想起方才那两道男声,高声些的那道是阿爹,低声些的那道,她没能听清。

“是谁来了?卢伯实吗?”沈书月神色紧张地问。

“不是,姑娘,是郎君和老爷吵起来了。”

沈书月面露意外:“阿弟回留夏了?”

小芍点头:“清早我与老夫人和老爷说了姑娘昨夜睡得晚,老夫人和老爷便没有来叫姑娘起,谁知郎君突然回来了,像是要来找姑娘,可老爷却不让,这就吵起来吵醒了姑娘……”

小芍还在一句句慢慢解释前情,沈书月的脑袋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没事,这回醒得正好,”沈书月掀开被衾下榻,“小芍,快把我存放旧画的画箱搬出来。”

“啊?”小芍又一次为沈书月突如其来的指令愣住。

正不明所以,见沈书月已自行走向书橱,她赶紧上前:“姑娘当心手,我来我来。”

小芍很快从书橱里吭哧吭哧搬出了两只硕大的画箱。

搬出第二只一回头,便见沈书月已经打开第一只,在里头翻找起来。

“姑娘要找什么画?我帮姑娘一起。”

“是我阿娘的画,一幅春日修堰图。”

“好。”小芍连忙打开第二只画箱。

两人蹲在地上,从箱中取出了一只只画匣,眨眼之间便摊了满地的画卷。

眼看箱中画匣越来越少,沈书月心中也越来越没底。

邹嬷嬷办事妥帖,这画当年肯定是从临康安平坊的沈宅搬回了颐江家中,但到底有没有从颐江搬到留夏,确实说不好。

毕竟颐江的主宅并没有搬空,这些年阿爹和阿弟仍旧在住,家里大部分物件还是留在了主宅。

拆完了一整箱的画都没找见,沈书月转头一看小芍那边还剩几只画匣,赶紧上前接着拆。

直到拆到最后一卷,沈书月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不在留夏。

这幅画不在留夏。

沈书月双目空洞地碎碎念起来:“如果这画在颐江,坐马车过去至少得要六七日,骑马过去……”

“姑娘这手,这身体眼下可骑不了马啊!”小芍惊了一跳。

“是,我也没法骑马,”沈书月昏头地撑了撑额角,“那要是雇人快马加鞭去取,打个来回怕也得四五日,这怎么赶得及……”

“姑娘是要赶什么日子?”

自然是要赶下一朵花开。

沈书月想到这里,回头望向书案上的春瓶,一眼看去却忽然愣住。

那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已谢了两朵花,可眼下绽放的花,却也有两朵。

沈书月从地上踉跄起身,神色慌乱地走到书案前:“这花数目怎么不对?”

“什么不对?”小芍跟了过来。

“不是应该只开了第三朵吗?怎么第四朵也开了?”

“这两朵是今早一起开的,花不都这样没有定数吗?有时单开一朵,有时好几朵一起开,这怎么了姑娘?”

是啊,花本应如此,是她先前想当然了……

“那这两朵花开了多久,你可留心了?”

小芍点头:“这回我留心了,大约开了两个时辰出头。”

沈书月换算了下时日,绝望撑住了案沿。

原来这一趟回去待了近五个月,是因为一次开出了两朵花,这才叫时日翻了倍。

眼下花只剩三朵,颐江又遥不可及,她该怎么办?

*

同一时刻,霏园正院书房里,一身直裾窄袖劲装,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正立在书案边,拧眉看着坐在上首的沈富海。

“爹,我花了整整七年,把生意做到汴京,打通了那么多关系人脉,好不容易才查到了线索,您为何……”

“你还真信你阿姐当年说的那些胡话吗?”沈富海打断了他,“你阿姐眼下病得厉害,你就别去添乱了!”

沈思舟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成拳:“是,当年我本也不信,可现下我查到了,那个季正康被杀害之前一直在找阿娘那幅画,那幅画当时就在阿姐那里,怎么会这么刚好……这不可能是巧合,这其中一定有阴谋,还有阿姐的……”

“我不管这其中有什么阴谋,”沈富海再次出声打断,“我只知道,这七年你阿姐过得很太平,很好,如果不是裴光霁突然死在了留夏……”

“什么?裴光霁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沈思舟瞠目僵硬在原地。

沈富海头疼扶了扶额,看向书案上那只泛旧的画匣:“总之,你从颐江带来的这幅画,绝对不能拿给你阿姐,就当这事从未有过,不要让你阿姐听到任何风声。”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僵持,沉默间,护院匆匆奔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姑娘闹着要出门去!”

沈富海精疲力竭地站起身来:“她又要去哪里?去县衙吗?”

“不是,姑娘说要回颐江去,去取夫人的一幅画!”

沈富海和沈思舟霍然睁大了眼睛。

第60章 揭画

60

沈富海和沈思舟一前一后疾步走在去往憩云院的路上。

沈富海额角突突直跳着,侧头问身后人:“你回来途中难道已经同你阿姐传信说过此事了?”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敢写在信里,我跟阿姐话都没说上半句呢,阿姐怎会突然要去找这画?”

沈思舟脚下步子越走越急,越想越慌神:“裴光霁又怎么会突然死了,那岂不是就算查到了这画有问题,也是死无对证……”

“现下你明白我为何拦你了吗?就算那个季正康当真不无辜,裴光霁人都死了,你越往下查,越只会折磨你阿姐而已!”

“我九月初刚查到这事就从汴京马不停蹄往家赶了,中途只去颐江取画绕了个弯,就差几日,如果我能再快上几日,赶在裴光霁出事之前……”沈思舟悔恨地拿右拳重重敲了下左手心。

“眼下怎么办?阿姐是偶然想起这画,还是跟我一样知道了这画有问题……”

父子俩刚走到憩云院门口,便听见了答案。

“祖母,那幅画一定有问题,我必须要拿到那幅画,才能知道季正康当年究竟为什么找它……”沈书月焦急的声音从庭院里传了出来。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心头一跳,对视了一眼。

沈书月知道的,竟已不比他们少。

“人都死了,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沈富海一脚跨过院门走了进去。

荣瑾华正拦着沈书月,闻声回过头去,抬手暗示沈富海语气别太冲。

沈书月跟着抬起眼,目光在大半年未见的阿弟身上一落,随后看向了怒目圆睁的阿爹。

情急之下,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有用,因为她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

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不知由来的寒意却悚然爬上背脊。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无端跳出一幕幽暗的画面——

光线昏昧的小室里,四面窗子皆被钉上木条封死,她坐在床榻上,眼望着轻兰端着汤药走来,恐惧地朝床角缩去。

阿爹坐在榻沿,接过药碗哄她:“婵婵,你只是病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听阿爹的,把药喝了……”

“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拼命挣扎着躲着那碗汤药。

阿弟焦灼无措地立在榻边:“都怪我,是我把阿姐害成这样……如果当初我没逃家,阿姐就不会这样……”

下一刻,浓黑的汤药灌进嘴里,一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喊。

沈书月蓦然回过神来,整个人被极端的恐惧笼罩着,踉跄往后退去,满眼惊悚地看向此刻庭院里的阿爹和阿弟。

这是什么?为何她的脑海里会突然跳出这样的画面?

难道是上天给她的预警,告诫她说出来就会变成这样?

对,不能说出她可以回到过去的事,说了一定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灌药……

“怎么了婵婵?”荣瑾华赶紧上前去搀她。

沈书月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缩到一旁避开了荣瑾华。

荣瑾华落空的手一僵,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沈富海。

沈书月一路退缩到廊角,努力定了定神,颤抖着唇看向院中三人:“就算裴光霁死了,我也要查清楚当年的事,为他翻案。”

沈富海恨恨甩袖:“哪怕当年的案子真有冤情,如今两边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还怎么翻!”

“还有人活着!”沈书月斩钉截铁地答,“爹,裴光霁小时候是在净尘寺长大的,他去净尘寺很可能是为了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所以他此番遇害绝不是单纯的流匪所为,一定还有幕后之人活着,只要抓到这个凶手就有机会翻案还他清白……”

荣瑾华霎时脸色煞白地打了个摆晃。

沈书月一愣之下忙上前去,沈思舟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扶稳了荣瑾华。

“祖母怎么了?”沈书月慌了下神。

荣瑾华目光闪烁着看向她:“婵婵,你说裴家那孩子,是在留夏长大的?”

“是,这事外人不知晓,我是从前听他自己说的……”

沈书月迟疑着答完,看见祖母深深闭起了双眼。

再看一旁,阿爹和阿弟也是同样追悔的神情。

沈书月茫然着正要发问,沈富海先接过了话:“如果真像你说的,这背后还有人在,你可知你去查这幅画,可能会有危险?”

沈书月笃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好了,我先去县衙找卢伯实,只要他肯帮忙,州官最高能动用三百里到四百里加急的人马去颐江取画,我在官府护送下同时启程往颐江去,和取画回来的人在半道会合,顺利的话,只要两日半就够了。”

虽然可能还是赶不及下一朵花开,但她方才算过了,这已是最快且最能保证安全的办法,哪怕能赶上后头两朵花开,也是希望。

沈富海深吸一口气:“我若是非不让你去呢?”

沈书月敛起色来上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我不想做不孝之人,拿我自己来威胁您,但如果非要这样……”

“婵婵!”荣瑾华又惊又急地拉住了沈书月,“若是你阿娘还在,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该多痛心!”

沈书月面露出苦涩的笑意:“可是祖母,如果阿娘还在,我今日根本不需要说这样的话,就能走出这道门,不是吗?”

院中三人一刹间同时沉默下来,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片死寂里,沈思舟打破了沉默:“爹,把那幅画给阿姐吧。”

沈书月愣愣看向沈思舟。

“阿姐既是决心要查,这关起门来的家里,总比外面安全,难道真要看阿姐自己出去涉险吗?”

沈书月:“……阿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沈富海咬牙闭起了眼,沈思舟答了下去:“姐,阿娘那幅画,我已经从颐江带过来了。”

*

正院书房,沈富海眼看沈思舟取了画就要送去憩云院,还是难能放心,招了招手让他等会儿:“先给我看看这画。”

沈思舟“哦”了一声,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在书案上摊了开来。

沈富海低头一看,瞧见画上的点点霉斑,不由惊讶:“这画不是放在你阿娘的画库里吗?那专门存画的地方,避光避风又防潮的,怎么会霉成这样?”

“是啊,我来之前还特意看了,画库里旁的画都没有这霉斑。”

“许是当年从海外打了个来回,吹过海风的缘故,但当年我把这画送给你阿姐的时候是没有霉斑的,问题定然不是出在这里,这画瞧着也没有别的异样,到底有什么蹊跷?”沈富海弯着腰眯着眼,来来回回地看。

“爹,我拿到这画以后都看一路了,除了这些霉斑,真是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瞧出来,我们俩门外汉还是别研究了,说不定真的只有阿姐才能找到关窍。”

沈富海直起身来:“最好你阿姐也发现不了,若这画找不出问题,她也能死心了。”

“那爹,这画……”

沈富海摆了摆手:“拿去给你阿姐吧,但你记住,若你阿姐问你为何突然将这幅画带回留夏,千万不能告诉你阿姐,你这些年把生意做到汴京是在查当年的事,你就只说——”

*

“我刚好在汴京处理生意上的事,偶然听人说起的,我一想,这画不就在我们家吗?生怕有什么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一刻钟后,沈思舟站在沈书月书案前,挠着头回答了沈书月的疑问。

沈书月坐在椅凳上抬起头来,狐疑蹙眉:“季正康当年暗中搜寻这画,行事必然隐秘,这么机密的事,你在生意场能偶然听闻?”

“嗐,”沈思舟一拍大腿,“当年是当年,如今不都好多年过去了嘛,人死茶凉也很正常。”

沈书月看了看他这一身泥尘点点的打马劲装,还有那张当年出海晒黑后就再没白回来的脸,吹了一路风尘更显得灰头土脸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你这赶了一路,先去收拾收拾休息会儿吧。”

“不用,姐,我不累,我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研究这画。”

“你又不懂画,留着有什么用。”

“我懂你啊姐!”沈思舟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多屉食盒,“都过午了,你还没吃东西呢,我特意从厨房挑了些你爱吃的来。”

眼看沈思舟将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几上,将糕点一碟碟摆了出来,沈书月的目光变得复杂。

自从当年她在去逮阿弟的路上出了事,后来阿弟再没任性逃过家,阿爹也再没逼迫阿弟读过书。

这些年,阿弟多数时候在外跑生意,逢年过节回留夏,在她面前虽仍跟从前一样嬉皮笑脸,但她总能从他的笑意里看出几分掩饰的疲态,还有过不去的歉疚。

当然,在今年之前,阿爹也是这样。

“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吃,”沈书月转回眼,打开了书案上的画匣,取出画卷,“我要专心研究这画了,你先出去别吵我。”

沈思舟摆完糕点,不满走上前来:“姐,我这好歹也算立了大功,你是不是有点过河……”

“出去。”

“好嘞。”沈思舟走到一半一个原地回身,麻溜走了出去。

沈书月随后看向侍候在旁的小芍:“小芍,你也出去吧。”

小芍一愣:“我不会吵着姑娘的,我就在一旁,看能不能给姑娘搭把手……”

“我自己一个人才能静心,你出去替我把门带上。”

眼看着沈书月平静却不容分说的神情,小芍只好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沈书月立刻起身展开了画卷。

是阿娘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不错,只是当年未曾重裱,这么多年过去,这错误的装裱果真损伤了画,叫画生出了霉斑。

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取出方才等画时便准备好的裁刀,一手摸着绫边探准了下刀的位置,一手勉力执起裁刀,沿线轻轻下划。

寻常拆裱自然不可如此,但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伤原画的精细拆裱,也没有那么多时辰去做,只能毁了阿娘的画了。

绫边破开一道口子,沈书月稳了稳用力过后酸疼发软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启子,插入缝隙往里探去。

轻轻挑着,撬着,一点点剥离了裱纸,察觉到触感有异,沈书月一顿过后眯眼往里一看,瞧见一角泛黄的公文纸,搁下竹启子,用手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一张长三尺半,宽两尺的公文纸被完整取出。

沈书月立刻将整张纸摊平在了书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宁堰重筑图。

往下看去,这是一幅囊括了通宁堰全局地势和内里剖式的墨笔白描图,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霉斑看不清。

最底下盖了属于朝廷工部的官印,记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这应当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宁堰翻修重筑之时,从工部下发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图。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说这图本就是经他之手下发,之后也应该收回了工部留底为档,怎会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丢了图纸,直接追责保管图纸之人,公开去寻便是。

季正康执掌工部大权,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说明,这张施工图是见不得光的……

沈书月飞快思索回想起来。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宁吗?

虽然通宁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筑,可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频频发生。

一张见不得光的施工图,频频发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亲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书月心底慢慢泛起凉意。

难道,这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裱纸本是为了护画,可错误的裱纸却会令画发霉受损,一张错误的施工图,也会令原本护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御之用吧?

沈书月呼吸渐渐发紧,重新看回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

这幅修堰图,画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宁堰最初兴建的画景。

彼时春和景明,役夫们辛勤劳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后,老旧的通宁堰经历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翻修重筑。

一瞬间,沈书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圣上因热衷丹青之故,广召天下画师,令各方人士携佳画前去汴京。

有人便将通宁堰的重筑图藏进了阿娘所绘的修堰图里,希望趁此机会,让这幅画呈到御前,令通宁堰的秘密上达天听。

而季正康之所以寻找这幅画,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无意间得到了这幅画,并发现了这幅画的装裱错误,采买了工具准备拆裱,那之后,她又忽然从江南动身北上。

这一系列动作,在季正康看来,不正像是发现了通宁堰的秘密,要进京告密吗?

牵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他最后没有。

因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霁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