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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书 顾了之 23923 字 27天前

第61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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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凉夜,寒星疏落。

白日激烈的争执落幕,随着夜色渐浓,整座憩云院也陷入到了悄寂之中。

廊庑里,沈思舟正猫着腰,扒着沈书月寝间的窗沿,透过通风的窗缝朝里张望。

只见榻上人披散着乌发靠坐在床头,双目失神地盯着眼下的被衾,许久过去一动未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气声:“怎么样?”

沈思舟险些惊得原地跳起,回头看见同样小心翼翼猫着腰的沈富海,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窗内指指。

沈富海跟着往那两指宽的窗缝里看去,瞧见沈书月在里头一脸浑噩,神采全无的模样,眉头深深拧起。

父子俩无声对了个眼色,一同轻手轻脚出了廊庑。

一路走到院外,沈思舟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了。”

今日午后,阿姐独自在房中研究那幅《春日修堰图》,一直到天黑了也没出来,他不放心便去敲门问情况,结果阿姐满身疲惫地开门出来,说她找不到这画的问题。

他进去一看,发现那画已被割开了绫边,显然里外里都翻遍了,看来确实徒劳一场。

他便劝着阿姐先保重身子,陪阿姐用过饭之后,去跟阿爹照实回了话。

但阿爹担心阿姐对他们有所隐瞒保留,到了夜深左思右想,还是让他再过来瞧瞧。

“爹,您就别犯疑心病了,要是阿姐当真发现了什么,哪能什么都不做,也不去报官,就这么干坐着?定是没找出问题来,受了挫才会如此。”

“看来是我想多了,”沈富海点了点头,“不过你阿姐是最懂你阿娘画的人了,都将画拆成了那样也没发现问题,只能说明这画根本就没问题。”

沈思舟拧眉思索起来:“季正康当年在找这画的消息肯定是没错的,如果画没问题,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还有阿姐怎么刚好也得了这消息?”

沈富海冷哼一声:“肯定是那个卢伯实,昨日他登门来与我致歉,说什么前日在县衙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事给你阿姐,实是对不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来讨好挽回的,现下想想,他定是趁着登门的机会悄悄递了消息给你阿姐,叫什么卢伯实,一点不老实!”

沈思舟不解:“这人不是想入赘做我姐夫吗?怎的还帮着我姐关心旁的男子的事呢?”

“别提了!我原想着有了裴光霁这教训,再给你阿姐挑郎婿必得擦亮眼睛,最重要的就是为人正义,绝不可触犯律法,当初我听闻这个卢伯实打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义,谁家鸡被偷了,他都要查个清楚,将那贼人绳之以法,便觉得好,谁知这人太过正义也是要走火入魔的……”

沈富海说到这里气得胡须一抖:“我也是昨日才知,这个卢伯实,从汴京南下来留夏这一路,竟是每到一个地方,碰上一桩案子,都要过去正义一番,一路上整整给他查了八个案子!”

沈思舟立刻摇头:“那不行,这姐夫要不了,那必须是不管碰上杀人放火还是山洪暴雨泥石流,都马不停蹄赶来见我姐的,才够格当我姐夫。”

沈富海长叹一声:“又要为人端正,又要相貌端正,又要才学加身,还得满心满眼只有你阿姐,凡事都以你阿姐为先的郎婿,确实不好寻啊……”

本是随口一感叹,话音一落,父子俩却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同时想到了什么。

默了半晌,沈思舟喃喃:“如果那幅画真有问题,如果裴光霁当年真是为了保护阿姐杀的人……”

不正是他和阿爹口中这样的郎婿吗?

听出沈思舟的言外之意,沈富海反复摇头:“不能够,这画就是个巧合,这画只能是个巧合。”

沈思舟缓缓转过头,望向院中那间明明点着灯,却好像沉浸在黑暗里的屋子。

是啊,如果裴光霁还活着,他也希望这画背后藏着季正康的阴谋,能够一举翻了当年的案子。

可这画来晚了一步。

裴光霁已经死了,这时候再证明他是为了保护阿姐而前程尽毁,死于非命的,要阿姐往后的人生怎么过?

这画,但愿只是个巧合。

*

寝间里,小芍正在一勺勺喂着沈书月喝安神汤药。

眼看着沈书月黯淡的形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天姑娘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耗散得更多。

就像一个在雨中行路的人,背上的包袱淋着雨水,一日比一日湿得更透,一日比一日更重。

可是这路,好像没人可以帮着姑娘走。

待汤药见了底,小芍出声宽慰:“姑娘先睡下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再看看那画,兴许能有新发现呢。”

沈书月闻言缓缓转过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书橱,书橱里,藏着那张被她锁起来的图纸。

不用再看了,她今日已将那画,那图纸看过千百遍,将未被霉斑染脏的部分全都默记了下来。

之所以骗大家说没发现什么,是因为这个秘密远比她先前猜想的还重大,还要命。

阿弟将画带回家中的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但少一个人知道画里藏了什么,就少一分危险。

毕竟从当年的事看,阿娘这幅画出了趟海,过了无数人的手,季正康也不至于去灭这么多人的口,以免大动干戈反引火上身,而应当只会对真正发现了画中秘密的人下手。

如今,倘若幕后还有人追查过来,也冲着她一个人就是了。

是啊,这件事,本该只冲着她一个人的。

卷进这场政治阴谋里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关裴光霁什么事?

今日从白天到黑夜,她反反复复地推想,想来想去,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裴光霁就是为了她杀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里才会说,当夜裴光霁潜入寒山驿后,行动目标极其明确,果决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随从和护卫,但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驿站中的驿役。

因为这样的机密,驿站中人不可能知晓,知晓季正康为何想要杀她的人,只应在他的亲信当中。

这是一场反向的灭口。

只有杀了季正康和他身边所有知情此事的亲信,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平安。

而公堂之上,裴光霁之所以在被问及杀人缘由时沉默,也是因为他但凡申辩,便意味着要将季正康意图杀她一事公之于众,倘若季正康背后还有人,便会再次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如卷宗所说,这确实是一次精心谋划的行凶。

可裴光霁谋算了这么多,算得滴水不漏,却为何独独没将自己算进去?

熟读诸典,通晓律法的他怎会不知,无端故杀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无疑?

结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来,继续做着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为她杀人入狱,为她流放极北,因她失去了如师如父的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因她惨死在这年入冬前最后一个秋日。

原来改变裴光霁命运的那个枢纽,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松开,放过他就行。

可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

沈书月低下头去,掩住了热意滂沱的脸。

*

这一夜睡去之后,不知是不是疲惫太过,沈书月感觉自己迟迟没法醒转过来。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烧着地龙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闷热的炎夏,耳边也听得见轻兰和祝开颜交谈的细碎声响,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皮,动弹不得身体。

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团闷湿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

期间似有医师来替她诊过脉,下过针,薛如慧也来过她房中,吩咐人说:“赶紧的,把冰窖里的藏冰都给搬上来!”

她下意识警觉地想要起身,却还是无能为力。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后背慢慢发出了虚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一点点化开,呼吸也跟着恢复了顺畅。

感觉到周身凉爽,身体不再被溽热包裹,嘈杂的人声也都散去了,沈书月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手脚,轻动了动,睁开眼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轻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探身过来摸她额头。

沈书月眯着眼看清了轻兰,还有屋里地上那一盆盆凉冰,支起手肘用力撑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有人给我下药了吗?”

轻兰吓了一跳,一面赶紧上前扶她一面解释:“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热,医师说是天气太热,姑娘又刚好着急上火所致。”

沈书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厢房入睡时,自己确实焦心得一阵阵发热,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季家人发现她知道了那画的秘密,要将她暗杀在这里了。

沈书月抬眼看了看屋内的烛火,还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几个时辰?”

“姑娘从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轻兰点头:“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吓坏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请了宫中给内廷女眷瞧病的女医官来。”

请了宫里的医官,又搬了这一屋子的冰,看来季家人确实暂时没对她起疑,估计以为她是因着遴选之事着急上的火。

想到这里,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

情况还不算太糟,不论如何,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让裴光霁留在了江南,自己来了汴京。

眼下裴光霁还没被卷进来,这一次,她就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这么想着,沈书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书案走去:“轻兰,我有幅画要作,你去外头替我望风,万一有人靠近院子,出声提醒我。”

轻兰想问她什么画这么着急,暑热刚退该多歇会儿,可眼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肃色,便只点了点头。

沈书月走到书案前,利落铺展开一张白宣,飞速研墨提笔。

才绘了两笔,轻兰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望风,却忽听厢房的门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沈书月笔下一抖,飞快扯过一张白宣遮住了眼下刚落墨的图纸。

下一瞬却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扯开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和轻兰齐齐惊愣在原地。

来人眉间的忧色在看见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的一刻稍褪几分。

沈书月却立时紧绷起来,紧紧盯着对面人清隽的眉眼,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霁……?你怎么来了……”

裴光霁身后,后脚关上门进来的祝开颜解释:“我接应他进来的,放心,没人发现。”

“不是,”沈书月的目光慌乱闪烁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汴京!”

裴光霁定定望着她,喉结轻动了动:“你从临康动身的那天,我也跟着来了。”

“……你是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汴京,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在汴京?”

裴光霁点下头去。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书月的脸霎时白透。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62章 再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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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在这重来的一世里,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就是让裴光霁远离了季正康。

可原来,在她庆幸于自己千辛万苦总算抢占了先机的时候,兜兜转转,她却也引着裴光霁更早来到了季正康的面前。

眼看着又一次趁夜潜入季正康所在之地的裴光霁,瞧见他这一身涉险的夜行衣,沈书月煞白着脸趔趄后倒一步。

屋内三人齐齐上前。

裴光霁先一步握扶住了沈书月的手臂。

沈书月甫一站稳便着急去推他,压低声道:“你快走!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光霁却纹丝未被推动,只平静看着她:“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危险,那这就是我该来的地方。”

沈书月眉头紧蹙着回望向裴光霁。

祝开颜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插一嘴啊,有没有可能,其实也没那么危险?这天子脚下的官员府邸呢,是不如别地守备森严的,因为设防太过会惹天子忌惮,我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也不是吃素的,早把这府里地形和守备摸透了,保证没人发现,相信我,好吗?”

眼见两人还在僵持,祝开颜看了看沈书月,又看了看裴光霁:“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近来本就趁夜里凉快练功,这会儿先去院子里练剑把风,裴亦之,你留个耳朵听,如果有情况,收剑入鞘为号,下个换值的时辰我再接应你出去。”

裴光霁回头朝祝开颜点头:“多谢。”

祝开颜和轻兰一起退了出去。

厢房里,沈书月心乱如麻地撑住了书案的案沿。

裴光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扶她在椅凳上坐下,随后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下来,慢声道:“我不是有意冒险闯进来让你担心,是祝姑娘跟我说,你中暑热的时候在说梦话,叫了我的名字。”

沈书月垂眼看着他目光一闪:“……我说什么了?”

“你说……都怪你缠着我,要我喜欢你。”

沈书月喉间一哽。

裴光霁屈膝仰头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怎么了?”

沈书月闪躲着避转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片刻,裴光霁点了点头:“如果你还不愿意告诉我的话,那我先告诉你吧。”

沈书月一愣之下转回眼来,看见裴光霁笑了笑:“你知道,我在书院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不明白裴光霁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什么时候?”她回想了下,迟疑道,“是去年十月里,我跟老师争辩木芙蓉的时候?”

裴光霁摇头:“是你第一日来到观川书院,山长领着你进讲堂的时候。”

沈书月瞪大了眼:“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女儿身吗?”

问完却发现不对,裴光霁要是那么早就知道,怎会被她的一人分饰两角“戏耍”这么久。

“我不知道,”裴光霁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

“什么?”沈书月越发困惑地皱起了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是在留夏的净尘寺长大的?”

如有预感般,沈书月恍了恍神,隐约想起了什么。

果听裴光霁紧接着道:“在我六岁那年,留夏荷风十里的仲夏,有一日,我照常在佛堂里净扫除尘,看见寺里来了一个四岁多的小女童,她的祖母带着她来找定严大师,说她前一日去荷塘泛舟游玩,不小心在乌篷船上踩死了一只甲虫,伤心愧疚难当,想来寺里做些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定严大师对谁露出那样的笑容,就跟他平日看寺中那一池莲花时的神情一样,他笑着对那哭红眼睛的女童招了招手,说跟我来吧,那女童就这样牵着他的袈袖走进了佛堂,看见了佛堂里的我。”

沈书月心头怦怦跳了起来:“然、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我,好奇地问定严大师,他也是不小心踩到了甲虫的人吗?”

沈书月呼吸一滞。

“那时,我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便慌张地低下了头,攥紧了手里的条帚。”

“当时的我还不懂这种感受是什么,后来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无地自容,那个女童的四岁,因为踩死一只甲虫而哭红了眼睛愧疚难当,而我的四岁……”

裴光霁没把话说下去,沈书月却也懂了,慌忙道:“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裴光霁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她都不清楚我犯了什么罪过,又怎会是有意触伤我。”

“那时,我就攥着条帚立在佛像边上,在心里暗暗对佛祈求,希望定严大师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要将我的罪行说给她听。”

“如我所愿,定严大师当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寺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她又问什么是修行?定严大师便告诉她,修行就是先观照自己,再接纳自己,然后,活成自己。”

“她当然还是听不懂,所以我不知道,定严大师这话究竟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我听,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佛祖听见了我心里的祈愿,还是定严大师看出了我心里的祈愿,不论如何,我很感激,那一日,她没有知道我的罪行。”

“之后那些天,她每日都会跟着祖母上山,来寺里为那只甲虫诵经祈福,她不懂经文,也不认字,定严大师便让我在佛堂里一字一句地教给她听。”

“她便认认真真跟着我一字一句地学,一字一句地诵,当然,每诵过一炷香之后的休憩时分,她也会累得瘫坐在蒲团上,跟我讲闲话。”

沈书月目光闪动地看着裴光霁:“她都讲了什么?”

裴光霁笑着回望着她:“她说她的小名叫婵婵,婵娟的婵,是从大名中的‘月’字得来的,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担心她知道我的过往,不肯作答。”

“她还说,她喜欢画画,将来想做跟她阿娘一样厉害的画师,问我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想做的,还是不答。”

“她好像慢慢习惯了我的沉默,也不再问我话,就只自顾自地说着,说寺里的莲池,说山下的荷塘,说今日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玩了什么,明日要吃什么,要看什么,要玩什么。”

“有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何她的每一日都不一样?她奇怪地说,每一日不是本来就不一样吗?她从蒲团上爬起来,指着寺里的莲池给我看,说那朵莲花,今日就跟昨日不一样,明日肯定会开得更好看更大,又指着我说,我今日的话比昨日多,也不一样。”

“我问她,那我明日会是什么样?她想了想,又指向了那片莲池,说,就和那朵莲花一样。”

“我不清楚她是当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被我问住了,随口一答,但我却认真想了起来,人们都说君子如莲,我能和莲花一样吗?”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告诉她,那我努力试试吧,如果早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应该要告诉她。”

沈书月轻轻颤动起眼睫:“她……不告而别了吗?”

“大概是因我那日说了那些奇怪的话,从佛堂离开后,她刚好遇见寺里的小沙弥,便问小沙弥,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来这里,小沙弥便告诉了她,她就这样……被我吓跑了,”裴光霁笑着叹了口气,“虽然事后定严大师责罚了小沙弥,也找到了她,跟她说不是这样,可她还是再没来过净尘寺。”

“对不起,我……”沈书月一张口却哽住。

“这不怪她,”裴光霁抬起手,指腹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眶,“那个时候她甚至都还不记事,而且,她有没有再来净尘寺,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在那片莲池里种下了那颗种子。”

“后来那些年,我右手握笔,左手执剑,每当觉得辛苦之时,就会看一看那片莲池,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再见到她,希望那时的我不会是她害怕的模样。”

“你看,上天还是眷顾了我,让我再次遇见了她,”裴光霁说到这里弯了弯唇,“虽然,我花了不少时日才认出她。”

沈书月:“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们有点像,但我不知你是女儿身,自然以为这是巧合,毕竟世上相像的人很多,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记忆也未必做得了准。”

“直到那日,你突然从思过室跑来讲堂问我,喜欢你阿姐怎么不早说,下学后又与我说你阿姐尚未婚配,问我想不想见见她。”

“那时我在心里算了算,当年那个女童应当与你一般年岁,你口中的阿姐定然比你年长,这年纪便对不上,所以我跟你说,我不想,谁知第二日却听见你在讲堂跟同窗说,你与你阿姐是孪生,还说你阿姐自幼钻研书画。”

沈书月面露惊讶:“你都听到了啊?”

裴光霁点了下头:“所以那日傍晚,你来书院接你‘阿弟’下学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你在山门前登车离开,心里有些后悔。”

沈书月撇了撇嘴:“那你怎么不主动来见我?”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后悔有些冒犯,那些年,我只是将那个记忆里的人视作一位……童年里短暂相交的好友、玩伴,从未想过你‘阿弟’口中那样逾越的事。”

“所以后来你来青竹巷捉鹦鹉的时候,我猜到是你来了,却没有出去见你,怕确认了是你,当真生出不应有的非分之想。”

沈书月恍然回想起来:“那我帷帽掉了的时候……”

裴光霁点了点头:“看见了你的脸,又听见你说你叫沈书月,我心里便已觉八九不离十,后来又托人打听了下,知道了你祖母老家在留夏,再后来,你在临康市心的茶楼帮人修画,我看见了,听你提起云逸娘子,我便知道那就是你儿时口中画画很厉害的阿娘。”

怪不得……

她先前还奇怪,就算裴光霁前世便喜欢她,也不应知晓她的乳名,为何那位假冒相师的,裴光霁的友人能说出她的乳名,把小芍骗了进去。

原来在她尚不记事的年纪里,她便已经和裴光霁相遇过了。

前世她撒酒疯自曝女儿身的那一夜,裴光霁想来也是这样认出了她。

沈书月蹙起眉头怪道:“这些事,你为何早不与我说?”

“上次你问起我小时候的事,我本想过要告诉你,可那日你刚哭了鼻子,说我在你梦里吃了很多苦,我怕你知道了又要歉疚,便决定不说了,但今日——”

裴光霁说到这里,握起了她攥着裙裾的手:“我得告诉你,不是你缠着我,要我喜欢你的,是我努力了很久,都没法不喜欢你,所以不要怪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婵婵,我们一起。”

第63章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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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汴京车马骈阗,人潮熙攘的闹市街头,沿街浮摊鳞集,叫卖声不绝于耳。

轻兰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沈书月和祝开颜身后,眼见头顶炽白的圆日越升越高,沈书月还兴致勃勃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在逛:“那纨扇好看,走,看看去!”

轻兰:“姑娘,日头太猛了,再逛下去怕又要中了暑热,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我还不累呢,”沈书月偏头看向祝开颜,“阿颜姐姐呢?”

祝开颜觑了觑她:“我是不累,但你这身板还是小心为好,都快启程离京了,别耽误了行程。”

“好吧,听你们的,”沈书月四下一张望,目光落向了街边的一座茶楼,“那我们去茶楼喝些凉饮吧!轻兰,你先将买好的东西放去马车上。”

“好,”轻兰转头走向停靠在街边的季府马车,将大包小包交给了车夫,“这大热天的,您都跟了我们半日了,要不与我们一同上去歇歇脚?”

“这不合适不合适,”车夫连连摆手,“我去路边喝碗茶就行。”

“那辛苦您了,一会儿我们歇完脚恐还要劳动您。”

“客气了,夫人交代的,应当的。”

轻兰笑着转身跟上了走向茶楼的沈书月和祝开颜,转过身的那一刻,面上笑意顿然收起。

前头,沈书月正挽着祝开颜的臂弯往茶楼走去,笑说着一会儿喝点什么。

祝开颜低声快语:“二楼最西边那间,他已经到了,雅间虽都临街,但这时辰为了遮光避热,店家都会关紧门窗,放落暗帘,不必担心有人瞧见,隔壁是我和轻兰,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沈书月面上笑容不改:“好呀,就喝这个!”

一路走上茶楼二楼,沈书月松开祝开颜,两人不动声色分道而走。

沈书月推开最西边那间雅间的厢门,一眼见屋里的裴光霁,反手关拢身后隔扇,轻长出一口气。

七日前那夜在季府,为安全起见,裴光霁没待上太久,她也正好着急将图纸默绘下来,没有太多时辰与他解释,便只简单说了季正康拿假画试探她,以及真画里藏了图纸的事,然后两人便约定了过后再找机会细说。

只是这节骨眼,季正康才刚试探过她,为免惹季正康起疑,起头三日,她便一直在季府休养伤暑过后的身体。

待第四日恢复到活蹦乱跳,才与薛如慧说自己不日将要离京,想去买些汴京的土物带回去给家里人。

薛如慧一听便说:“这自然是要的,我陪你一道去。”

沈书月猜到了哪怕季正康九成九认为她懵懂无知,还是会留个心眼注意她的动向,不过为免被她察觉,反令原本无知的她生出疑心,季正康定然不会当真派人盯梢,而会让薛如慧以陪同之名,自然而然地看着她。

既然这样,那就熬。

于是她便连着让薛如慧陪自己逛了整整两个白日的街,使尽了挑剔和纠结的功夫,给祖母阿爹和阿弟分别挑好了礼物。

第六日,她又说还有几位闺中密友的礼要置办,薛如慧果真逛不动了,便留在了府中,让曹嬷嬷陪同她去。

她心想熬走曹嬷嬷可能不太容易,便心生出一计,当日在街上耍了些显而易见的心机,支走了曹嬷嬷,然后悄悄去给薛如慧和季正康挑礼物。

如此先故意露出破绽引对方怀疑,再打消对方的怀疑,获取对方的愧疚与信任。

她这偷摸备礼的举动果不其然被曹嬷嬷尽收眼底,回去后,薛如慧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松懈的欢喜。

于是待到第七日,她说给所有人都置办好了礼物,准备最后再去逛逛汴京的浮摊,给自己买些物件时,终于,身边的眼睛只剩下了季家的车夫。

雅间里,裴光霁一见沈书月进门便从茶案边站起身来。

沈书月阖上门后,一面快步往里,一面从袖中取出了七日前默绘下来的那张图纸,将要递出去之前又突然收回了手。

裴光霁将案上的茶具归去一旁,抬眼看见她收回图纸,面露疑问:“怎么了?”

“那晚我们说好了,我答应将此事告诉你,你也要答应我,凡事有商有量,不能擅作主张抛下我行动。”沈书月又确认了一遍。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答应你。”

沈书月将图纸递了出去,一边在茶案对头坐下一边解释:“我看到的图纸有些地方已经弄脏看不清了,所以没能默绘全,你能瞧出什么问题来吗?”

裴光霁落座后凝神看过一遍图纸,摇了摇头:“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纰漏,就算图是全的,这类隐患恐怕也只有最老道的水工才能看出门道,并且应当只涉及极其微小的某处结构,否则如此大的工事,难能欺上瞒下至此。”

“那我们也不能到处去找水工看图,这样定会打草惊蛇。”

“不光打草惊蛇,”裴光霁从图纸里抬起眼来,“而是就算查明了通宁堰暗藏弊病,也证明不了季正康的罪行。”

“你是说,只有工部盖印的那张正本图,才能作为季正康的罪证。”

裴光霁点了点头:“照你告诉我的这些,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应有两份不同的筑堰图,一份是合规的原图,另一份是暗留下弊患的篡改图,季正康将篡改图盖上官印下发,而将原图留在工部为档,如此,即便东窗事发,也可推责是图纸下发后,底下人誊绘出了错。”

沈书月不解:“那季正康当年不是该把这篡改图及时销毁吗?如此关键的罪证,怎么会流出来呢?”

“前几日你与我说了此事后,我回想起山长跟我谈论朝中事时曾提过,去岁工部有一位主事官获罪下狱,被判了流刑,后来因身弱染疾死在了流放路上,这事本是寻常,山长与我提起也只是谈论刑罚的轻重,但眼下看来,其中或有蹊跷,因为那位主事官,当年原曾是工部掌理文书存档,兼绘工图的令史。”

沈书月恍然:“你的意思是,这人很可能是季正康的人,当年曾参与篡改图纸,得了升迁,但因为担心将来东窗事发,自己会被拉出去顶罪,所以当年本该销毁那份篡改图的时候,他可能动了什么手脚,悄悄将这图纸留存了下来?”

裴光霁点头:“这手脚应当动得隐秘,所以季正康此前并不知晓,但他既有二心,长年累月总会露出马脚,此人去岁获罪下狱,很可能就是季正康察觉了他的异心,这才罗织罪名除了他。”

沈书月心惊得一跳:“那这图纸,是他临死之前拼死托付出去的……”

“想是因为这些年,季正康手中权柄越来越大,此人担心托付给朝中人,反会落入季正康之手,所以反其道而行,托付去了民间,只是如此虽暂时保全了图纸,但受托之人既为白身,要令此图越过层层被腐蚀的官员上达天听,定然极为艰难,这才想到了将图纸藏进画里的法子。”

沈书月深深蹙起眉来:“你是说,这官场上有许多季正康的同党……”

“在堤堰之上暗留隐患,意在人为助长水患,年年水患,便年年皆有贪腐之利可图,这利益锁链串连之人,定不会少。”

“那在没法确定谁是敌谁是友的情况下,我们就不能贸然去拉拢谁。”

裴光霁点了点头:“你与我提的那位祯华公主,就算她与季正康有怨,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她确切的立场,否则贸然拉拢,便有引火上身的可能。”

“可眼下如果要去取我阿娘那幅真迹,可能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求证到祯华公主的立场了。”

“你知道你阿娘那幅真迹在哪里?”

沈书月牢牢攥紧衣袖,点了点头。

看出她的胆战,裴光霁定定注视着她:“如果你害怕,眼下季正康并没有起疑,还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书月抬手捂住了额头:“来不及了……”

这幅画此刻恐怕已在阿爹手中,注定会在今岁的十月跟着阿爹回到中土,沈家已经跟这件事彻底绑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这次回到清正元年,她迂回着问了阿弟,阿娘所绘的通宁堰这些年如何了?

阿弟告诉她,宣墨十九年,也就是清正元年前一年,因为一场持久的暴雨,洛青漕河水势大涨,通宁堰溃塌崩毁,沿河百姓死伤上万。

这幅画不光是她和裴光霁的命运,更是江南无数百姓的命运。

这场神迹,或许本非为了她和裴光霁降下,而是为了那万千无辜枉死的冤魂。

“这事躲不了,也不能躲。”沈书月抬眼看向裴光霁。

裴光霁没有询问原因,只问:“画在哪里?”

“在我阿爹那里,照我阿爹的行程,十月下旬,他会带着这幅画从海外回来,在沐州上岸,我们得第一时刻拿到画,才能避免走漏风声。”

裴光霁在心底飞快算了算:“沐州地处中土南端,若是十月下旬,怕得要一路快马过去才赶得及,这画我去取。”

沈书月着急站起来,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裴光霁跟着起了身:“你听我说,眼下你在季正康那里身份敏感,季正康必定要确认你回到了颐江才会放松警惕,你与我同去,反会令他提前起疑,到时别说带着画回来,我们甚至都没机会取到画。”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才更好隐蔽行踪,”裴光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了抱她,“沈书月,相信我。”

第64章 离京

64

从茶楼离开后,沈书月又逛了会儿街上的浮摊,做够了戏才打道回季府。

在前厅跟薛如慧打过招呼,给她瞧了瞧自己新买的物什,确认薛如慧并无反常,沈书月便进了西跨院的厢房,静坐下来梳理起眼下的状况。

前世,阿爹在十月下旬从沐州上了岸,当时她生辰已过,为了她能够尽早收到这迟来的生辰礼,阿爹便花重金派人加急将画送到了临康。

而她在十一月上旬收到画后,并未立马落入险境,否则裴光霁不至于在腊八那天还有机会阻止季正康杀她灭口。

所以推算起来,季正康知道这画在她手中,应当至少是十一月下旬了。

也就是说,即便如前世这般,这画经过多人运送走漏了风声,从风声走漏到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一定的时日。

那么这次,假如裴光霁在阿爹上岸的第一时刻接手此画,并隐蔽好行踪,首先便多半避免了风声走漏,即便后续仍有走漏的可能,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比前世更多的时日,只要在这段时日里快马加鞭将画送至汴京,呈到御前,便可扭转乾坤。

算起来,裴光霁这番计划,确实已是眼下最为合理,最有胜算的办法。

这么想着,沈书月心下稍安,只是盘算到这里,又不免生出疑问。

前世连季正康得到这画的消息都需要一定时日,裴光霁身在赴京应考的路上,又没有人脉,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对她的杀机的?

看裴光霁眼下如此理智的行事,前世他又为何未曾考虑旁的对策,直接便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想不通,但不论如何,重要的是当下,眼下看来一切都在向好,前世的疑问,连如今的裴光霁本尊也没法为她解惑,解不开也便罢了。

正想到这里,房门被人叩响,沈书月心头刚是一紧,门外便响起了祝开颜的声音:“是我。”

沈书月连忙迎人进来,关上房门后问:“他可是还有话转告我?”

祝开颜一面往里走一面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他说他这次没法一路护送你回程,我呢,暂时也还不回江南,但我在汴京的两位江湖友人今秋正好要南下探亲,可提前动身与你同行,你给这夫妻俩一笔银钱,就当是雇请相护,你此行买了那么多物什,雇人护行本是寻常,我又刚好有门路介绍与你,如此顺理成章之举,不会招致什么怀疑。”

沈书月想了想,如今危险在裴光霁那里,她此行理应是安全的,裴光霁和祝开颜作此安排多是为了防备路匪,不过正好也能顺道防季正康一手,免得季正康对她的行踪盯得太紧。

沈书月便点了点头说“好”,又肃起色道:“阿颜姐姐,我走以后,你也别住在这里了,我们暂时也不要联络了。”

祝开颜看了看她,抱起臂来:“看来这事,比我想得还要大些。”

沈书月被她觑得低下头去。

此事她本打算好一人面对,如今接受了她和裴光霁牵绊至此,已是一体不可分,却还是不想连累更多人,所以并未将内情告诉祝开颜。

祝开颜和轻兰这些时日只是知道她和裴光霁在防备着季家人悄悄谋划什么。

不过这一路祝开颜见证了这么多,想来心中已有一些猜测。

果真,见她迟迟不语,祝开颜便在一旁的罗汉榻坐了下来,歪头看着她道:“让我猜猜,你此行来京,起始与我和陆修鸣说是为私事,后来沿途一路,你一直在打听皇城轶闻,也是那时才知道圣上遴选画师的详情,但初入季府之时,你却说此行就是为着应召而来,为了讨教丹青在季家一住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一直焦心等着遴选结果……”

“你的焦心不是假的,但你又并非当真属意遴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遴选只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打从一开始,你此行便是冲着两个地方而来,一个是季府,一个是皇宫,你瞒着所有人,是想要刺探和调查季家的什么秘密。”

沈书月目光紧张闪烁:“阿颜姐姐,我瞒着你,不是不把你当好友……”

“我知道,正因你视我为友,才会在发现事态超出你的预料之后,担心连累于我,但在这件事上,你不必将我当成你的好友。”

“……什么?”

祝开颜回想着道:“行走江湖的头一年,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抉择,担心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举会连累同行的友人,那时,我的友人对我说,于此义事,她并非我的友人,而是与我一样不忍见世间不平,不愿见无辜枉死的同道中人。”

沈书月眼睫轻轻一颤。

“如果这件事只是你的私事,你不愿我管,我自然便不管不过问,但我想,它眼下已经不是了,”祝开颜抬起眼来,盯住了沈书月,“你告诉我,这件事,能救多少人?”

沈书月回望着祝开颜平静却坚决的神情,沉默半晌,深吸起一口气:“很多,很多很多人。”

祝开眼点了点头起身:“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既是事涉机密,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危险,你不必告诉我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去和裴亦之照你们的计划行事,我就在汴京策应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第一时刻传密信给我。”

*

三日后一早,季府门外,一辆载人一辆载物的马车已然整装待发。

厅堂里,薛如慧瞧着沈书月临行前拿出来的礼物,面露惊喜之色:“怎的还给我和老爷也挑了礼?”

沈书月努力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笑容满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挑礼之时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缺什么,我这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

沈书月说着,先后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两只匣子:“这对和田玉镯,我当时一见便觉与夫人甚是相称,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见大人喜好与友人对弈,兴许平日里能够用得上。”

“你有心了!这哪是聊表心意,这和田玉的镯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与老爷平日舍不得买的贵重之物呢!”

是舍不得买,还是心虚不敢买?

这整座季府,还有季家人过的日子,既清简朴素,又不至寒酸到反显蹊跷,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吗?

沈书月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与大人对我的照顾比起来,这有何贵重可言?”

薛如慧笑着从曹嬷嬷怀里取过一只画匣,递给了她:“若不是给你备了临别赠礼,你这礼啊,我们可是万万不敢收的!”

沈书月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匣:“这是?”

“是令师早年的画作,老爷特意交代了送给你的,这回是真迹无误了。”

沈书月一讶之下很快明白过来季正康此举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状:“当真?我能现下便瞧瞧这画吗?”

“当然。”

沈书月小心翼翼打开画匣,取出画卷,拿到一旁的长案上铺展开来。

一幅江南水墨图徐徐入眼,凝目细看过后,沈书月满面惊喜地道:“当真是家师的真迹!”

“可还喜欢?”

“太喜欢了!叫大人破费了,待大人上朝归来,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谢谢大人!”

“这是老爷的友人搜罗来的,老爷并未花什么钱,你喜欢便好。”

沈书月喃喃着喜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将画慢慢卷拢。

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进厅堂,与薛如慧道:“夫人,您给老爷新裁的两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过过眼?”

薛如慧:“好。”

沈书月收拢画一回头,无意顺着薛如慧翻动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盘上叠放着的那件暗绣莲纹的沉香色冬袍,怎么这么眼熟?

记忆翻涌之下,沈书月蓦然想了起来。

今岁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霁、祝开颜还有陆修鸣一同游船归来,曾在金澜渡头瞧见陆修鸣登上了一辆玄木马车。

当时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诡异的画面,画面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从里逶迤而出。

那袍角的颜色和花样,竟与此刻托盘上的这件冬袍一模一样。

沈书月的背脊霎时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个人从天灵盖麻到了脚。

察觉到她直定定的视线,薛如慧转过头来疑惑道:“怎的了?”

沈书月连忙回神:“哦,我是在看这衣袍上的莲纹好生精致,不知原来京中的绣品已达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绸缎生意没能做到京城来呢。”

“是那绣娘与我相熟,故而绣得更为仔细了些罢了。”

“炎夏还未过完,夫人便为老爷裁好了冬衣,老爷得夫人如此,当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夸得掩不住笑:“老爷时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时一走就是数月,所以我一惯提早两季为他裁衣,莲在佛门有清净往生之意,也是我想着老爷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这莲纹可为罹难的百姓祈福。”

“夫人真是考虑周详。”沈书月面上依旧笑着,后背的层层寒栗却久久难以平息。

这寓意清净往生的莲纹,怕不是为着罹难之人悲悯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担心怨煞缠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画面,难道就是穿着这身冬袍的季正康……

可那画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第65章 身世之谜

65

日头渐盛,两辆满载的马车从季府门前缓缓驶动,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

沈书月探头出车窗,对站在府门前的薛如慧笑着挥了挥手作别,车帘落下一刻,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坐回到车座,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在季府看见的那身沉香色莲纹冬袍,还有上元夜的那一幕画面。

不管那画面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她脑海,既是真真切切对照上了现实,便定然不是无缘无故而生。

难道上元夜,金澜渡头那辆玄木马车里坐的人,那位陆修鸣口中的远房亲眷,就是季正康?

季正康是陆修鸣的远房亲眷?

这么说来,当初她在季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季正康时生出的亲切之感,似乎正是来自季正康那双瞳色清浅的眼睛……

和陆修鸣一样瞳色清浅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当初上元过后,季正康突然到访观川书院,可能是为了陆修鸣而来?

寻常朝官到书院巡学,定是最为关心进士科优异的学子,可那日季正康确实没有在意裴光霁的缺席,只听完明经科的论辩便匆匆离开了。

而陆修鸣,就是明经科的学子。

只是为何前世的季正康却不曾来书院看望过陆修鸣?是她做了什么,才多出了这一环?

而季正康在公务如此繁忙的情形下还特意来了一趟书院,就为听陆修鸣几句论辩,这两人当真仅仅是远房亲眷的关系吗?

倘若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陆修鸣知不知道季正康的恶行?

如今多出的这一环,究竟是在提醒她,陆修鸣是她能够拉拢的友方,还是将来可能与她反目的敌方?

心乱如麻间,马车已然抵达南城门。

挑起车帘,城门口依旧如她来时那样排着长龙,车马相衔,人潮拥挤。

马车外,祝开颜坐在马背上敲了敲她的车壁,对她说:“就送你到这儿了,回去后别忘了同道的好友,记得写信给我。”

沈书月抬起头,对上祝开颜藏着弦外之音的双眼,点下头去,随后忽见祝开颜一扯缰绳,拨转了下马头。

随着祝开颜打马让去一边,远处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帘。

沈书月的视线越过无数攒簇的人头,望向了那静默高踞马上,远远注视着她的人。

隔着人山人海,四目无声相对。

沈书月压下这一刻眼底涌动的担忧和热意,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马上人回她一笑,随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长空之下,一骑快马飞驰入野,驰向遥远的中土之南。

眼望着马上人飞扬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远走,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最后与祝开颜道过一声别,放落了车帘:“启程吧。”

祝开颜留在原地,目送沈书月的马车驶上官道,辘辘行远至瞧不见,这便也调转了马头,准备往城中回。

不料刚一轻夹马腹,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祝开颜——!”

祝开颜一愣之下回过头去,只见一辆轩敞阔气的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来,一颗熟悉的脑袋正露在车窗之外。

祝开颜:“?”

见她转头看去,车上人更为兴奋地大力挥扬起手臂:“是我!是我!”

*

两刻钟后,城中茶楼。

雅间内,陆修鸣咕咚咕咚连饮下三盏凉茶,这才从行路的酷热中解脱出来,搁下茶盏瞪大了眼:“什么?你说子越和亦之刚好同我擦肩而过?这也太没缘分了吧!”

祝开颜抱臂瞅着他,嘴角抽了抽:“还‘子越’呢?”

陆修鸣立刻反应过来:“哦,应该是沈姑娘,我这一时没改过来口。”

“这都几个月了,你的‘一时’还挺长。”

陆修鸣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虽是过去了许久,可在我这脑子里,子越和沈姑娘就是两个人,我是怎么想都没法把这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还想,还没死心呢?”

“那怎么可能!都知道她和亦之是一对了,我自然真心祝福,怎可能还留存着念想?”

陆修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只是近来一直在反省自己,你说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我却怎么也没法将子越和沈姑娘对上,就算告诉我子越是姑娘家,我也觉得子越和沈姑娘一个活泼一个温柔,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那岂不是说明,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沈姑娘?当初我一见倾心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沈姑娘……”

“你才知道?”祝开颜觑觑他,“拢共见了人家两面,脸都没看着一眼,你这情窦开的,比下雨天的太阳还莫名其妙,早提醒过你,别跟人家说乱七八糟的话。”

陆修鸣挠了挠头:“你提醒得那么隐晦,我哪听得出来,现下一想到我当初说的那些傻话……也不知子越和亦之是如何看我的,反正我是尴尬得想跳……”

“不至于不至于,”祝开颜忙抬手打断了他,“书月呢,还是把你当好友的,否则当初临走之前也不会对你坦诚相待,至于亦之,你更可放心,聪明人看待傻子,通常会有几分格外的包容。”

陆修鸣:“……”

将对面人的脸噎得一青一白,祝开颜摆了摆手:“行了,不说闲话了,说正事,你怎么突然来汴京了?”

陆修鸣撇撇嘴:“这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在书院太无聊了嘛。”

“就这?就没点正事?”

“要说正事,当然也有。”

祝开颜正色起来:“什么事?”

陆修鸣沮丧的眼睛顿时亮起:“我跟你说,自从子越告诉我,我在医术上可能有天赋之后,我就试着给府里人把脉,一个个把过去,大家都说我确实有一手,我爹娘也鼓舞我随心而行,所以我就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我还未全然下定决心弃文从医,只是先出门来看看。”

陆修鸣说完,见对面人似乎有些失望:“怎么了,这事还不够正啊?”

“那我与你说点更正的事吧。”祝开颜人往后一仰,面带上审视之色。

陆修鸣立刻紧张坐正:“什么事?”

“陆修鸣,先前托季大人照应我和书月的人,是你吧?”

陆修鸣瞬间张圆了嘴:“……你怎么知道?”

“有可能知道我们俩动身期日,此行目的,还有吃食喜好的人,除了我爹和裴亦之,不就只剩你了吗?”

“可我明明让……”陆修鸣结巴了下,“让说是山长请托的,你怎么不觉得是山长?”

“因为可能知道这些讯息的人里,原本确实有我爹和裴亦之,但事实上,裴亦之理当只知道书月的喜好,不知道我的,而我爹呢,其实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此行要来汴京,所以,就只可能是你了。”

“哦,是这样……”陆修鸣眼神闪躲地拿起手边茶盏来喝。

祝开颜:“而且,我还想起一桩事。”

“什么……?”陆修鸣目光心虚一闪。

“我记得,当初崔景恒给我和书月下药之后,我在城外树林暴揍他的那晚,他曾拿他那五品清贵官的爹来压我,你跟他说,别指望了,参他爹教子无方的奏本已经到御前了,当时崔景恒还不相信,说你爹又不是京官,怎可能做到,可后来我听闻,他爹确实被贬谪出京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将奏本递到御前,轻轻松松叫那五品清贵官被贬出京,你的这个人脉恐怕不光是京官,还身居高位,这一联想,我自然便更确定了。”

陆修鸣垂着眼搁下茶盏,明明喝的是解暑的凉茶,额头却不由冒起汗来。

祝开颜眼看着他这一头的汗:“你放心,这事我替你瞒了,书月和裴亦之那边,我都做了保证,说是我爹请托的季大人。”

陆修鸣抬眼看向祝开颜,轻轻吞咽了下:“你……为何要帮我隐瞒此事?”

“你说呢,陆修鸣?”祝开颜歪了歪头,“或者我该叫你,季修鸣?”

陆修鸣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四下,才发现此刻身在别无旁人的雅间。

“你、你想多了!这位季大人只是我家的人脉,怎么可能是我爹!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爹,我爹姓陆!”

“是你爹姓陆,还是你娘姓陆?”

陆修鸣呼吸窒住,张了张口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开颜眼看着对面人哑口无言的神情,心中已然了然。

光凭以上两件事,确实只能看出,季正康是陆修鸣的人脉。

她之所以会联想至此,是因为她与陆修鸣认识多年,曾听闻过旁人口中一些有关陆家的闲话。

有人说,当年陆夫人怀上陆修鸣的时候,因胎象不稳,曾遵医嘱去了临康偏郊山清水秀之地静心养胎,一整年未曾出来见人,直到生下陆修鸣,坐完月子方才回府。

起先这事倒也无甚奇怪,只是随着陆修鸣长大,大家发现,陆修鸣只跟陆老爷长得像,和陆夫人却是没有半点母子之相。

于是陆夫人那桩离府养胎的旧事便被搬了出来,有人猜测,当年陆夫人回府后身形恢复极快,根本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模样,该不会陆修鸣其实不是陆夫人的儿子,是陆老爷和外室所生?

这闲话传了一阵,陆夫人实在听不下去,有日提着刀出来破口大骂,说就她这暴脾气,她家老爷敢养个外室试试?她这刀立马就架到他脖子上去!

如此发了好大一通火,震慑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后来大家也见证了陆夫人对陆修鸣的处处偏疼,眼见得比起对旁的孩子还更上心,这流言也便渐渐散了。

只是祝开颜一直记得,当年她和陆修鸣总角相识之时,曾亲眼见过年少的陆修鸣面对流言心虚躲闪,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时她只是想,这小子也太没用了,人家舌根都嚼到跟前来了,就算打不回去,也得骂回去啊。

但如今再作回想,陆修鸣在帮亲这件事上向来是长了嘴的,那般模样,实在很不对劲。

而且她还记起了陆家曾被人议论的另一桩闲话,那就是陆老爷的妹妹,也就是陆修鸣的姑姑终身未婚之事。

听闻陆修鸣的姑姑年少时本是喜爱游山玩水之人,可自从有一次从外地游玩回来过后,便甚少再出门见人,也迟迟未说亲事,直到过世为止,一直在陆府闭门而居。

细一推算,陆修鸣的姑姑开始安静闭门的那年,正好也就是陆夫人离府养胎那年。

再回想季正康正月里特意到观川书院听明经科论辩的事,还有此番,季正康和薛如慧面对陆修鸣的请托,对她和沈书月出奇上心的模样……

将所有的事串连到一起,似乎就只指向一个答案了。

再次看向面前失语的陆修鸣,祝开颜缓缓开口:“陆修鸣,若非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刺探谁的私隐,我既对书月和裴亦之也隐瞒了此事,定然会守口如瓶,只是眼下,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陆老爷和陆夫人其实是你的舅父舅母,你的生母是你名义上的姑姑,你的生父是季正康,对吗?”

陆修鸣颓然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

“你是从小就知道这事吗?”祝开颜接着问。

陆修鸣点了点头:“舅母不希望我娘看着我喊别人‘阿娘’,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我真相,我娘说,别的孩子只有娘和爹两个人疼,我却有三个人疼,让我不用觉得委屈,不过我是在我娘过世的时候,才从我娘那里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我娘说,她知道虽然舅父舅母很疼爱我,但我心中一直有分寸,不愿给舅父舅母添麻烦,所以日后若我有了难处,又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去找我的生父,让我不必与他客套。”

“那你怎么看待你的生父?”

陆修鸣再次沉默下来,看了看她:“我告诉你的话,你别笑话我。”

祝开颜难得在陆修鸣面前露出温和之色:“嗯,我不笑话你。”

陆修鸣想了许久方才开口:“从前,我对他是只有恨的,当年他明明在汴京已经有妻有子,却在江南游学之时遮掩了此事,我娘出门在外也隐瞒了自己的出身,他以为我娘会愿意与他为妾,便在跟我娘分别之时和她口头约定了终身。”

“我娘回到临康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有他已经成家的事,我舅父当时便要杀去京城为我娘做主,但我娘无心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选择直接断了与他的联络,从此再没肯见过他,他是在我娘过世之后,才知道有我的存在。”

“起初,他当然希望我跟他回季家,但我不愿意,说不想毁了我娘维持这么多年的体面,他听了之后便没再坚持,让我好好留在陆家,说日后若我有需要他之处,无论什么,只要我说,他都会办到。”

“当然这些年我也没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唯二之事就是你说的这两件,毕竟崔景恒那事确实只有他能办到,我就找他帮了忙。”

“估计是因为我终于肯开口请他帮忙,他觉得我没那么厌恶他了,今年正月里便来临康看了我,也是那个时候……”陆修鸣说到这里垂下眼去,“看到他奔前忙后,只为见我两面的样子,我心中变得有些复杂,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好像也有点渴望这样的父子亲情。”

祝开颜听完以后,沉沉叹出一口气。

陆修鸣抬起眼来,看见祝开颜这比他还沉重的神情,怪道:“你方才说若非事关重大,你不会问我这些,是……出了什么事吗?”

祝开颜低头搔了搔耳根,踌躇半晌,抬起眼来:“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

陆修鸣再次挺直腰背坐端正:“你问。”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嗯?”

“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陆修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就我救吗?那裴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

第66章 四个月后

66

四个月后,颐江沈府。

时入冬月,晨起的风里已浸染上清寒之意,园中枫桕与银杏只余下零落的残叶,轮着山茶承序而开,放眼望去满树雪白。

清早,沈书月从寝间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到了菱花窗前,照例翻开案头那册手历,提笔在刚刚过去的那一日上画了一记丹圈。

回到颐江已近两月,当初身在南下途中,日日有路可行,一步一个脚印之下尚觉日子过得很快。

待回到颐江家中,成日只剩下原地等待,这日子便慢了下来。

不过起头,她也只是觉得时日变慢,知道画未上岸,便意味着裴光霁是安全的,心中尚且安定。

直到过了十月下旬阿爹抵达沐州的期日,入了十一月,一想到裴光霁应已带着画在往回赶,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便一天天难熬了起来。

当初裴光霁和她约定好,为确保行踪隐秘,此行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两人便不通信,所以她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是这样的宽慰在白日勉强还算管用,每到夜里,她却仍是辗转难眠。

入了十一月后的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就算睡着了也常是半梦半醒。

不是梦回留夏茶铺认尸的雨夜,就是又重复起那个曾与裴光霁杀人的景象一同出现的噩梦——

梦见自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心急如焚地朝着某座山上赶去,赶了一路却只看见破落的庙门内裴光霁落了一身霜雪的尸首。

每每噩梦惊醒,便是一身冷汗地枯坐到天明。

若她有处施力,兴许还不会焦心至此,可偏如今她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想去为裴光霁争取援手,又怕如裴光霁所说,在这辨不清敌友的迷局里引火上身,反倒走漏风声,将危险带给裴光霁。

于是便只剩下这样日复一日煎熬的等待。

沈书月坐在案前沉沉闭上眼,双手揉摁起胀痛的太阳穴。

身后忽然传来祖母关切的声音:“婵婵,可是昨夜又没歇息好?”

沈书月回过头,见荣瑾华迈步进来,撑起笑脸迎上前去:“还好,只是近来有些多梦。”

荣瑾华担忧地瞧着她这青黑的眼圈:“祖母还是请医师来给你诊诊脉吧。”

“没事,祖母,我一会儿睡个午觉就好了,”沈书月将荣瑾华扶到椅凳落座,“倒是您,别太忧心我,劳神太过,可是会得心病的。”

荣瑾华坐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我这身子一向健朗,能得什么心病?”

沈书月知道凭空说起这些,祖母和阿爹一样都是的不信,便将前世的事换了个方式讲:“祖母,我就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见您为我担惊受怕太过,得了心病,夜夜惊悸难寐,偷偷在喝医师开的药,若不是我无意间在家里瞧见那张药方,知道了这事,您还一直瞒着我呢。”

荣瑾华满眼不赞同地瞧了瞧她:“那梦都是相反的,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沈书月一噎之下,竟没能找出反驳的话语。

她近来这症状,怎么还真有点像前世祖母得的病。

荣瑾华长长叹出一口气:“当初我就与你阿爹说,别让你替你阿弟去读这个书,你阿爹偏说这阴阳差错是天意,结果呢,瞧瞧你这一趟回来,也不知存了什么心事,都不肯与祖母讲。”

沈书月这次回来自然并未与祖母道出实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的身份被山长知道了,山长因与阿娘是旧识,便替她瞒下了此事,并未责罚她,不过无奈院有院规,劝她还是早些回家来。

沈书月揽过荣瑾华的臂弯:“不是,不是因为书院里的事,祖母,我自己心里有数,这睡不好只是暂时的,等过阵子我就好了,您当真不必为我担心,否则我这一内疚,便更要睡不好了。”

荣瑾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等用过午饭,让轻兰将你这屋里的门窗都遮上帘,你安心睡个午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