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保重身子,沈书月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午后只好强迫自己躺上了床榻。
四面帘子一遮,寝间便陷入了昏暗之中,沈书月双手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闭眼平躺着,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正感到自己将要沉入深眠,祖母的声音却忽然在榻边响了起来:“婵婵?婵婵?”
沈书月意识混沌地睁开了眼,瞧见祖母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榻沿,待她醒转才松出一口气:“婵婵,该起来了,用过午饭再睡吧。”
沈书月眯了眯朦胧的睡眼:“祖母,轻兰方才将午饭端来了我寝间,我已经用过了。”
“用过了?”荣瑾华先是一愣,随后蓦地一惊,“……你说谁给你端来的?”
“轻兰呀。”沈书月撑肘便要坐起,刚支起半边身子,眼皮一抬看清了四下,跟着一惊。
这哪里是颐江的沈府,分明是她又回到了清正元年的留夏!
眼前的祖母已是七年后的祖母,难怪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一惊之下,沈书月刚要圆话,突然想起什么,先扭头望向了窗前案头的那只春瓶。
花枝之上,第五朵木芙蓉正静静盛开在那里,眼见得花瓣已然粉透。
一眼过后,沈书月立刻回过头来:“祖母,是我睡糊涂了,做梦梦到了轻兰,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荣瑾华面上惊骇之色稍敛起几分:“已过午时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早间便没来叫你起,可这晌午都过了,一直空着肚子也不行。”
晌午都过了,这第五朵花果真已经开了不少时辰,这一趟在宣墨十三年待了四个多月,只用了一朵花,太好了……
而且她正愁待在宣墨十三年有心无力,眼下来了清正元年,总算能做些什么了!
沈书月掩饰着欢喜,定了定心神对荣瑾华说:“好,那我先起来吃些东西。”
*
在祖母的陪同下洗漱完,用过了午食,沈书月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躺回榻上假寐了片刻,终于等到祖母起身离开。
荣瑾华一走,沈书月连忙便从榻上爬起,走到窗前去仔细察看花枝上剩下的两朵花苞。
眼看一朵花苞尚且青涩,苞叶颜色偏暗,另一朵却饱满鼓胀,苞叶似已隐隐将要张开。
沈书月着急唤来小芍:“小芍,你瞧这朵花,是不是快开了?”
小芍凑近一看,点了点头:“瞧着是的,姑娘,树上的木芙蓉通常清晨开花,但养在屋里的木芙蓉花枝,有时确实说不准时辰。”
所以,也许下一朵花今日午后就会开了。
若她没能在那之前掌握有用的讯息,这一趟回来的机会便白费了。
沈书月跟小芍确认道:“那彩帛你已写上字,系上树了吧?”
小芍忙点了点头:“都照姑娘说的做好了。”
方才去净房的时候,沈书月悄悄问了小芍,在她睡着的时辰里,卢伯实可曾来过,小芍说未曾。
自从前天夜里交换过讯息,卢伯实昨日一整天都没现身,估计在外忙着查案,眼下他是她唯一的线索来源,她想着不能被动等待,便让小芍又趁着倒药渣的时机去了先前与卢伯实相约过的后园西墙,在墙边的花树枝头系上了传信的帛带。
本想着先这么试试,卢伯实若是瞧见了,应当有所意会,可眼下却是没有时辰等着卢伯实瞧见了。
沈书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起步来。
若是这趟一无所获,待回去之后,便又是坐以待毙的僵局,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要不然,只能像上回一样与祖母阿爹撕破脸硬闯出去了,只是如此,难免又要费一番对峙僵持的工夫。
这么想着,沈书月当机立断,让小芍替她穿好了衣裳和披氅,随即从书橱里取出了那份通宁堰的工图藏进袖中,交代小芍:“小芍,我出去一趟,你一定记得照看好瓶中的木芙蓉。”
说罢快步走出寝间。
一走到院门口,守在门外的护院果真又拦下了她:“姑娘,老爷的交代您也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去将阿爹叫来,就说我要去县衙。”
眼看着沈书月坚决的容色,护院知道劝不动,只好又跑去正院通禀。
不料没跑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二位官爷且慢!此地乃女眷所住内宅,官爷们不可再入里了!”
“我等持差票办案,传唤你家姑娘回衙问话,你们不愿请人出来,我等便只能亲自进去带人了!”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长廊,径直朝着憩云院走来。
另一头,沈富海和沈思舟还有荣瑾华却也匆匆赶到了。
荣瑾华当即将沈书月护进了怀里,沈富海和沈思舟则挡在了院门口。
沈思舟横臂一拦:“我阿姐不曾犯事,你们何故传唤我阿姐!”
打头的衙役看了眼沈思舟,又看向沈富海:“沈老爷,我等奉卢推官之命,前来传唤沈姑娘作为干证回衙门问话,一切遵照办案规矩,并无冒犯之意。”
沈富海气极反笑:“那日在县衙,他难道还没问够吗?我女好端端人在家中,怎就又成了你们的干证?!”
衙役举起了手中的彩帛:“我等收到沈姑娘传信,沈姑娘声称她有重大案情线索要呈于卢推官。”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回头看向沈书月。
对上阿爹阿弟惊疑的目光,沈书月点下头去:“是,是我传的信,”随后松开了祖母的怀护,朝着两名衙役走去,“我跟你们走。”
“婵婵!”荣瑾华追出两步。
沈书月回过头来,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三人:“祖母,阿爹,阿舟,我就只是去趟县衙,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沈书月敛色转身,只身跟上了两名衙役。
裴光霁说了,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对方确切的立场,才可抛出讯息,争取援手。
那么,她就去找这个除非。
她没办法在宣墨十三年那座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皇城刺探到各方的立场,但如今七年过去了。
新皇登基,各方势力的角逐已然分出胜负,她想,历史会告诉她答案。
沈书月迈着决然的脚步,一步步朝外走去,在心里祈祷:“裴光霁,一定要平安等着我。”
第67章 崩塌
67
留夏县衙,沈书月跟着衙门负责陪同女犯及女干证的老妪一路走进后堂,瞧见了上首正在专注翻看案卷的卢伯实。
卢伯实听见动静,从公案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书月身上一落,示意老妪:“给座吧。”
沈书月在椅凳上落了座,看向堂上的卢伯实。
说完这话,他便又低下了头继续阅览起案卷,似乎并不关心她今日带来的线索。
沈书月:“看来卢大人已经没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了,所以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现身。”
卢伯实头也不抬地一点,从案卷里分出神道:“前夜所问裴氏早年间的事,我已查到他和净尘寺的渊源了。”
“那卢大人今日为何还见我?”
“沈姑娘受家人软禁一事若是对簿公堂,多半归于家事,我也难能解沈姑娘困局,但你既向我求援,能帮的我自当帮上一把,不过,我还是得告诉沈姑娘,你我的交易已经结束,我恐无法再破格告知沈姑娘任何案情讯息,还请沈姑娘勿再寄望于此。”
沈书月望着上首仍旧未曾抬头的人:“若我手中还有可令卢大人破格的筹码呢?”
卢伯实垂眼翻动着案卷,摇了摇头:“沈姑娘,这案子我心中已有论断,确实不必你再为我提供线索。”
“我说的线索,并非是指眼下净尘山上的这桩命案。”
卢伯实翻卷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来。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的眼睛:“卢大人应当知晓,我在说哪桩案子,我既敢来此,便绝无虚言。”
卢伯实眉梢轻轻扬起:“此案早已结讫,你还有何线索?”
沈书月看了眼一旁的老妪:“此事,我只愿同卢大人一个人讲。”
“女干证入衙,当有官妪全程陪同,这是规矩。”
沈书月歪了歪头:“若我的线索可能牵连大昭半个朝堂,这规矩,卢大人还守吗?”
*
一刻钟后,已无旁人的后堂内,卢伯实反反复复察看过眼下的工图,以及图纸上确切无疑的官印,捏在纸缘的手慢慢颤抖起来。
听沈书月讲过一遍这图纸的由来,卢伯实面上的神情从起初的不信,到难以置信,再到细思过后带着惶恐的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伯实两眼发直地盯着图纸,自语喃喃:“难怪洛青漕河连年水患,难怪去岁那场暴雨会令通宁堰溃塌崩毁……这便说得通了,这便全说得通了……”
沈书月朝上首探了探头:“你能看出这工图上的关窍?”
卢伯实和先前的裴光霁一样摇了摇头:“不能,但我知道,去岁通宁堰崩毁之后,先帝曾照章程下诏追责,当时便调阅过工部留存的所有工图,并未少这一份重筑图,所以,眼下这张图纸定是多出来的,定然藏有猫腻。”
果真和裴光霁猜测的一样,当年有两份不同的重筑图。
沈书月接着追问:“那去岁追责之时,没查出什么来吗?”
卢伯实摇头:“通宁堰的崩毁最终被勘定为天灾,虽追责了一批官员,但追的只是疏虞之责,并未查到根处,眼下看来,应是涉事官员从下自上沆瀣一气,层层欺瞒,加之先帝……”
一顿过后,卢伯实还是道出了实言:“先帝这些年沉迷丹青,处理政务,本就得过且过。”
沈书月出言试探:“可到去岁为止,季正康已经死了六年,底下官员群龙无首,如何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沆瀣一气?除非这背后还有人在主持大局,比如季正康的家人?”
“不会,”卢伯实搁下图纸抬起头来,“季正康的儿子当年本是在外任官,季正康出事后,他儿子便将季夫人接去了自己的任所,那之后,母子俩再没回过汴京,不可能主持得了这个局。”
沈书月蹙起眉头:“据我所知,季正康的儿子志在仕进,当年宁肯得罪皇室也要拒绝驸马之位,薛如慧也是如此,这母子俩怎会在季正康出事之后,突然便低调归隐了?”
卢伯实轻轻沉出一口气,一时没有作声。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沉甸甸的神情:“你已经想通了所有事,是吗?”
“沈姑娘,再往下的话,我就不该说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书月抬起下巴,正视着前方,“我清楚薛如慧知道这画里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些年,这幅画一直安安静静在我这里,无人追查而来,说明当年知道这画在我手中的人只有季正康,季正康很可能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薛如慧,就被反杀了。”
“既然薛如慧不知道季正康被杀的原因,她会如何看待季正康的突然遇害?季正康出事之后,这母子俩躲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也被杀?”
“这母子俩是不是将季正康的死,误解成了更上一层的人的卸磨杀驴?季正康上头还有一个人,所以在季正康死后多年,那些涉事官员才能紧密无间地继续保守通宁堰的秘密,而这个人,就是这场贪腐的最终得利者,对吗?”
看着卢伯实无可辩驳的神色,沈书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能得到这么多官员的拥护和效命,这个人只可能是一种身份,他是大昭的哪位皇子?”
卢伯实叹息一声:“此事与裴氏此案已然无关,沈姑娘为何非要刨根究底?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恐怕已非沈姑娘递交的这张罪证能够挽救。”
“卢大人,我之所以信不过县衙里的任何人,只将此事告诉你一人,是因我认为卢大人初涉官场,理当未曾被腐蚀,我愿意相信卢大人,卢大人可愿意相信我?只要你将我想知道的事尽数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救大昭。”
卢伯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相信。”
沈书月刚要张口再说,卢伯实却接了下去:“但就在两刻钟前,我也不相信,你当真拿得出什么重大的案情线索。”
卢伯实神情无奈地看向沈书月:“而你,确实拿出来了。”
沈书月弯唇笑了起来。
*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映照入堂,卢伯实负手站在窗前,与沈书月从头讲了起来。
“立储之道,本当遵循嫡长之制,然而当年先帝在位时,皇后生育不顺,首胎便是求医多年,方才得了祯华公主,之后便再无所出,于是大昭的储君之位就有了悬念。”
“那些年,朝中催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既无法立嫡,便只能立长,大皇子幼年早夭,彼时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原本应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的母族有势,先帝担心立二皇子为储,日后将威胁皇后的中宫之位,便选择将当时刚刚丧母的小皇子交由了皇后抚育,视同嫡子,册立为了太子。”
沈书月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
可以预见,如此一来,年幼的小太子和原本理当立为储君的二皇子,定然各自拥有了一派朝臣。
此后经年,便是无尽的斗争。
“我印象中,今岁登基的新皇是位少年天子,所以最后胜出的人是当年的小太子?”沈书月确认道。
卢伯实点头:“大约是在宣墨十四年年末,二皇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被先帝贬去了戍边,此后这些年便一直待在边关,每逢年关才会回京。”
“直到眼下吗?”
卢伯实回过头来:“不,是直到去岁,去岁年关,二皇子照例回京面圣,在除夕夜进宫之时,被祯华公主射杀在了宫门之内。”
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怔在了原地:“祯华公主受宠到……可以随意射杀皇子吗?”
“当然不可以,再受宠的公主也不可罔顾人伦,犯下如此恶逆重罪,所以在那之后,祯华公主便下了内狱,据公主自述,她之所以射杀二皇子,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致使驸马终身残疾,这个理由,确实非常符合祯华公主喜好男色的传闻。”
沈书月听出了卢伯实的言外之意:“可它不符合朝局的走向,因为除夕过后,正月里先帝便因病崩殂,小太子便登基了,祯华公主射杀二皇子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所以许多人猜,这并不是巧合,”卢伯实眯了眯眼,“先帝恐怕早在腊月里便已崩殂,祯华公主秘不发丧,就是为了引二皇子照常入京,借机彻底铲除他,令小太子顺利登基。”
“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那个节骨眼,二皇子可能会来抢夺皇位?”
卢伯实点下头去:“根据二皇子死后发生的事推断,二皇子死后,中土各地流匪四起,频频生乱,朝廷查到,这些流匪都是来自二皇子先前戍边之地。”
“这意味着什么?”沈书月一时没听明白。
“意味着,这些流匪很可能是当初二皇子为了起事夺权,在边关豢养的私兵,这些私兵没有正规军籍,所以二皇子一死,他们便只能落草为寇。”
原来是因为这样,朝廷今岁才会严打流匪,也是因为这样,裴光霁的案子一涉及流匪,便成了必须上报州衙的重案。
“所以,若非祯华公主,去岁年关,皇城迎来的便是二皇子起事的铁骑?”沈书月目光闪烁起来,“这么说,二皇子当初被贬之事,该不会另有隐情?”
卢伯实点了点头:“站在清正元年回头看去,当年的二皇子可能正是有了起事之心,才故意犯错,看似是夺权失利被贬,实则是去到边关悄悄豢养起了私兵。”
沈书月心跳加快起来:“可是豢养私兵得有很多钱吧……”
卢伯实眼神肯定了沈书月的猜测:“今日之前,我也在想,一个被贬的皇子哪来这么多钱财,豢养得起足够起事的军队,今日你送来的这张工图,似乎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
这场贪腐的源头,就是二皇子的夺储之争。
而祯华公主,正是站在他们对立面,拥护正统的人。
沈书月蓦然从椅凳上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卢大人,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请你保管好这张工图,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卢伯实显然不明白她为何说的是“阻止”,眼看她匆匆便要离开,思索着叫住了她:“沈姑娘。”
沈书月停步回头。
卢伯实:“我既答了你的疑问,也请沈姑娘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在三日前,你连裴氏当年杀过人都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掌握了这么多讯息?”卢伯实狐疑看着她,“难道你是失去过什么记忆,如今又想起来了吗?”
沈书月一噎:“卢大人不愧是办案奇才,奇思妙想还挺多,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不是,至于我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你就当是我梦见的吧。”
本以为卢伯实一定会说她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不想对面人竟是认真追问起来:“一个人怎可能凭空梦到这些,你当真不是当年就知道这件事?”
沈书月无奈叹息:“当然不是,我若当年便知道,怎可能不去官府为裴郎君伸冤?”
卢伯实迟疑着道:“可是据我这两日查到的一些旧事,沈姑娘,你当年确实曾去官府为裴氏伸过冤。”
沈书月愣极反笑:“你别跟我说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查来的?”
“沈姑娘,先前议亲之时,沈老爷曾与我坦诚过你的手疾,冒昧请问,你的手是在什么时候,怎么伤的?”
沈书月眉头蹙起:“是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坠马之时,被马蹄所伤,我的手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月具体几时?”
“大概中旬吧。”
“裴氏的案子发生在十二月初八,你的手伤在十二月中旬,你不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吗?”
沈书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神情慌乱了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伯实目光复杂地望住了她:“沈姑娘,你可知依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无论告不告得成,都需先受刑,男子是受杖刑,女子则是受夹手指的拶刑?”
沈书月眼睫一颤。
她知道,先前宣墨十二年冬,她因担心曲韵以乐女之身状告崔景恒会受刑罚,曾查过律法,确实是卢伯实说的这样没错。
沈书月极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当年裴氏杀人之后,假如你想要为裴氏伸冤,必定会去官府状告季正康意欲杀你灭口之事,也必定会受这拶刑。”
“沈姑娘,据我推断,你的手应是在为裴氏伸冤之时受刑所伤。”
“你根本就没有坠过马。”
第68章 臆症
68
沈书月晕怔怔立在堂中,耳边反复回荡着卢伯实这些言之凿凿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当年就知道季正康要杀我,也知道裴光霁是因我反杀了季正康,还为此去衙门伸过冤,只是后来,我把这些事都忘了……?”
喃喃半晌,沈书月坚决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倘使真是这样,我去衙门伸冤时怎会不提起这幅画?而一旦我说出画的事情,这幅画便不可能好端端留在我手中,二皇子得知后,定会猜到季正康杀我的原因,会来销毁罪证,不是吗?”
卢伯实点头肯定了她的疑惑:“这也是我没能想通的地方,所以我猜测,也许当年,你只知季正康要杀你,却不知他为何要杀你,不知究竟是什么给你招来了杀身之祸,你一知半解,无凭无据,所以衙门自然驳回了你的伸冤与状告。”
“这种情形,你原该再受一次诬告之刑,但若沈老爷以钱赎刑,或可免你此罪,而正因沈老爷出钱打点,衙门也不愿把事闹大自找麻烦,你状告季正康一事便被压了下来,并未传扬出去被季正康的党羽及二皇子知晓,也是因此,如今我只打听到你曾为裴氏伸冤,并未查到你状告季正康的案卷,我也是看到今日这张工图之后,才联想你当年伸冤时可能状告过季正康,受过拶刑。”
沈书月一再摇头:“你看你又是打听,又是猜测联想,可我却是清楚记得,我的手就是坠马所伤。”
卢伯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目看着她:“坠马之事,当真是你自己清清楚楚记得的?”
沈书月被这一问,眼神飘忽游移了下:“我手伤之后确实高烧昏迷了很久,不太记得受伤时的具体情形了,坠马的事,是我醒来之后阿爹告诉我的,可是……可是当时阿爹一说,我就想起了一些,我记得我在骑马赶路,马上很颠簸,好几次我都差点摔下去……”
“因为沈老爷告诉你的时候,你顺着沈老爷的话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所以你便对坠马一事深信不疑?”
“不然呢?”沈书月满眼惶惑地仰头看向卢伯实。
“沈姑娘,你当年对此深信不疑自然没错,毕竟至亲理应不会欺骗你,且你当时也刚好想起了印证此事的记忆,但如今看来,照沈老爷这些天的反常之态,我有理由怀疑,他当年确实可能欺骗了你。”
“而你零碎的记忆,只能证明你骑马赶过路,颠簸之下快要摔下马去,却无法证明你真的摔了下去,你只是听了沈老爷的话,先入为主地解读了自己的记忆,也许你记忆中的骑马赶路,恰恰正是为着裴氏杀人一事而去呢?”
“更重要的是,”卢伯实垂眼看向沈书月半掩在袖中,不停颤抖的双手,“被马蹄踩伤手,通常是会碎骨的,且不光伤在手指,而在整个手掌,可你的伤情怎会如此奇怪?”
沈书月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
是啊,阿爹当年就曾伪造过裴光霁的书信,能欺骗她一次,当然可以欺骗她两次。
祝开颜也与她说起过,寻常被马蹄踩伤手,掌骨都该碎了,可她却只是断了指骨。
而且如此刚好,十根指头都断了一截,那不正是拶刑才能做到的吗?
沈书月瞳孔震颤着低下头去,抬起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双手。
恍惚间,指骨的疼痛慢慢加剧,眼前的景象仿佛跟着变了,成了衙门褐梁白壁,公匾高悬的讯堂——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臂被悬空架起,十指牢牢卡在拶具之中,随着两端麻绳一次次拉紧,从咬紧牙关隐忍不发,到痛呼出声,再到汗透里衫,浑身瘫软,连呼痛的气力也不再有。
上首公案之后,身穿官袍,头戴长翅帽的中年男子一拍惊堂木:“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她抬起痛到昏花的眼,隔帘望向上首,强撑着力气再次直起身来,一字字艰难出口:“我……要告……”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下,此刻人在县衙后堂的沈书月身临其境般跟着昏花了眼,整个人一个摆晃,仰面朝后倒去,恍恍失去了意识。
卢伯实惊慌上前:“沈姑娘!”
*
同一时刻,霏园正院。
厅堂内,沈富海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踱了几趟,停下来看向坐在上首的荣瑾华:“母亲,当真不去把婵婵带回来?”
站在一旁的沈思舟也急皱了脸:“是啊祖母,这都好些时辰了。”
“官府是用差票带走的婵婵,你们若硬闯进去接人,免不了又得大闹一通,我看婵婵方才跟衙役走时尚且平静,就怕这一争执,婵婵一受刺激,反倒将当年的事都想了起来……”
荣瑾华后怕地回想着,看向沈富海:“你可还记得昨日,婵婵非要出去取画,与你争执之时,突然一下害怕地朝后躲去,连我去搀她都避开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已经记起了什么……”
沈富海坐下来一拍大腿:“不拦着她,怕她又像当年一样闹上官府,拦着她,又怕她记起当年的事,真是没法子了!”
荣瑾华缓缓沉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单是记起当年的事,还不算最差的光景,我眼下更为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父子俩齐齐看向荣瑾华。
“今日我将婵婵叫醒,让她起来用饭的时候,她竟与我说,方才轻兰将午饭端来了她寝间,她已经用过了……”
沈富海眉心一跳:“轻兰都多少年不在她跟前了?”
沈思舟的目光忧心闪烁起来:“阿姐不会又像当年一样神志不清,生出乱七八糟的臆想来了吧?”
“当年也是,阿姐非说有人假扮成贼匪来杀她,问她是在哪里碰上的贼匪,她一会儿说是山上,一会儿说是山下,一会儿又说是在山里的破庙,可当时轻兰分明一直跟在阿姐身边,说她们根本就没遇上过什么贼匪。”
“这还是轻些的胡话呢,”沈富海眉头拧起,“你阿姐还非要回那破庙,说什么去找回到过去那日的办法……眼下想起你阿姐这些话,我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荣瑾华掩起额来:“这臆症若是复发,不知还能不能再靠汤药压下去……”
沈富海越想越慌,一把拍案起身:“不行,绝不能让婵婵再管这些事了,阿舟,你先去县衙门口守着,等县衙放了人,第一时刻将你阿姐接回来,我这就亲自去整顿憩云院,把院子里的人全换了,我看谁还敢再帮着你阿姐往外传信!”
*
整座霏园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小芍挎着包袱,与憩云院的大小仆役一同从院中出来,胆战心惊地问身旁的胡嬷嬷:“嬷嬷,老爷是要将我们都赶出府去了吗?”
胡嬷嬷:“放心,只是暂且将憩云院和老夫人寿宁堂那边的人调换一下,估摸是我们帮姑娘传信的事惹恼了老爷……”
“那就是说,我们暂且回不来憩云院了?”小芍愁着脸道,“可姑娘还有事交代了我呢。”
“什么事?”
小芍将胡嬷嬷拉去无人的角落,掩着嘴小声道:“姑娘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定要照看好那春瓶里的木芙蓉,虽然那花就剩两朵没开了,但姑娘很是在意,要不我将那花一起带上?”
胡嬷嬷立刻摇了摇头:“不可,现下过去寿宁堂,老爷要一一点过人,你抱着那么大个春瓶,招了老爷的眼,到时老爷一查问,知是裴郎君送的,这花岂还保得住?而且整座霏园只有姑娘的院子有地龙,这花在暖房里养了这么些天,突然到了外头,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冻坏,还是留在这里稳妥。”
“可这会儿才刚到给花换水的时辰,我方才正打算去,就被老爷的人给逮了出来,若是换晚了,不知花会不会蔫……”
“差些时辰没事,一会儿再想办法,总归在一个府里,晚点找机会悄悄回来一趟,将水换了就是。”
“好,听嬷嬷的。”
小芍点了点头,担忧地回头望向沈书月寝间的窗子。
淡金的夕阳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春瓶里斜出的花枝之上,悄静的寝间里,第六朵木芙蓉慢慢舒展开了花苞。
*
“姑娘,姑娘可是又魇着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在耳畔,沈书月在惊悸之中猛然急喘上一口气,从床榻上睁开了眼。
低低喘过几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坐在榻沿,执着一面巾帕的轻兰,还有周围属于颐江沈府的陈设。
榻边,轻兰掖着帕子替她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对上她迷惘的眼神,轻声问道:“我看姑娘额头一直在冒冷汗,便将姑娘叫醒了,姑娘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沈书月从茫然中慢慢醒过了神来。
她这是又回到宣墨十三年了。
看来是她在县衙晕厥过去之后,霏园的第六朵木芙蓉刚好开了。
幸好,幸好没错过花开……
沈书月轻轻长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一松,她却又忽然记起方才县衙里,卢伯实与她说的那些话,还有晕厥之前浮现在她脑海当中的,自己在衙门状告受刑的景象。
卢伯实是对的。
这些画面绝不是凭空出现,而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事。
如今看来,当初她之所以会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应是因为前世那一夜,她当真赶去了寒山驿,亲眼见证过那一幕。
上元夜,她的脑海里之所以会突然冒出季正康的那辆玄木马车,那件沉香色莲纹冬袍,也是因为前世,她曾在什么情形下目睹过这样的场面。
而清正元年里,她与阿爹争执之时,脑海里回闪过的,阿爹将她关起来灌药的景象,也并非上天给她的预警,而是曾经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可她究竟为何会失去这么多记忆……
沈书月紧紧抱住了脑袋,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
“姑娘究竟怎么了?”轻兰焦心地看着她,“姑娘近来这日日梦魇的,会否是得了什么心病?”
沈书月惶然抬起眼来。
心病……
对,心病。
她手伤的真相,是所有人串通起来,一起欺瞒了她。
那前世宣墨十四年,她从高烧昏迷中苏醒,手伤初愈之后,在家里无意发现的那张医治心病的药方呢?
当时阿爹告诉她,那是祖母的药方,是祖母因为担心她的身体,夜夜惊悸难寐,得了心病。
可就像祖母所说:“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那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当年患上心病的人,究竟是祖母,还是她?
第69章 真相
69
在经历了这么多谎言之后,沈书月不得不怀疑,这张刚好出现在当年那个节骨眼的药方,很可能也是一个谎言。
尤其看她这段时日惊悸不寐的症状,与那张药方所治正相吻合,前世患上这心病的人也许根本不是祖母,是她。
所以难道她是因为状告不成,得了心病,才会遗忘了那一切吗?
可她如今这般惊悸不寐,并没有失去近来的任何记忆啊。
沈书月在榻上不解地坐了片刻,转头看向轻兰:“轻兰,你帮我找找,我屋里可有医书?”
“姑娘要自诊吗?还是请医师来吧。”
“不,我先自己看看医书。”沈书月掀开被衾披衣下榻,快步走向书橱。
轻兰便拉开书橱,与她一起翻找起来。
沈书月虽不爱念书,但像医书这样的日用书,家中还是常备的。
两人很快找出一卷,沈书月一面翻开书一面在书案前坐下,在病症门类中寻到惊悸一门,一行行泛览下来。
翻过两页,忽然目光一顿,看到了一味熟悉的药名:朱砂。
她记得,当年她在那张药方上便曾看见过“朱砂”二字,因着朱砂可药可毒,她还担心地问过医师,祖母用多了会否伤身?
那时医师让她放心,说用到朱砂,医者皆会严谨酌定分两,祖母也说自己身子无损,她见祖母精神头确实变好了,便没再多有顾虑。
而眼下再看,这医书上说,久服朱砂,可能致人心神昏聩不清,善忘,乃至前事不忆。
沈书月压着书角的手轻轻一颤。
所以,她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才喝药治病,而是因为她喝了这药,才失去了记忆?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直记得,宣墨十四年春,自己曾上街看过金榜,亲眼确认过那年殿试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霁。
裴光霁的三元及第,也许只是她在绝望的昏迷中曾做过的一个美梦。
只是她将这美梦误当作了现实,信以为真了七年。
那些失去的记忆,错乱的辨识,都是这药给她留下的损伤……
眼见沈书月目光发直地盯着这一页,轻兰连忙出声提醒:“姑娘,朱砂这样的重镇药可不能轻易用,姑娘眼下的症状应当还不至用到朱砂吧?”
沈书月抬起头来:“什么?”
轻兰在旁指了指她眼下的书卷:“姑娘你看,这后边说,只有惊悸到生出癫证和狂证,才用朱砂,否则用寻常的养心安神药即可。”
沈书月跟着轻兰所指看去,看见了癫证和狂证的字眼,再次想起了那间四面窗子皆被木条钉死的暗室。
还有阿爹给她灌药之前,对她说的话:“婵婵,你只是病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听阿爹的,把药喝了……”
这种种景象和话语,确实像在对待一个癫狂病患。
可她也记得她当时曾大喊过:“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是阿爹和医师认为她患上了癫狂之症,而她自认为没有。
沈书月努力回想着,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当时强烈的抗拒和笃定。
虽已崩溃到极点,可她笃定自己没有病。
那阿爹和医师为何会坚信她患上了癫狂之症?
沈书月继续翻阅起医书,看到狂证的注解里,提到了诸如躁狂不安,妄言妄动之类的情形,而癫证的注解里,有一种症状是妄念多疑。
妄念多疑……
沈书月紧紧盯着这四个字,隐隐想到了什么。
倘若真像卢伯实猜测的那样,当年的她只知季正康要杀她,而不知他为何杀她,那么一知半解,无凭无据的她,恐怕不光会被衙门驳回状告,还可能会被怀疑是生出了被害的妄念吧?
毕竟如果没有这幅画,她和季正康确实毫无干系,一名朝廷三品大员大动干戈地要杀一名布衣女子,也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是她在控告季正康时,说了叫人无法相信,形同臆想的话,才被认为患上了癫狂之症?
她究竟是说了什么,竟会被所有人视作胡话,连至亲都不肯相信她,只当她是疯了?
而她在季正康意欲杀她这件事上说不出一丝一毫的凭据,想来是因为季正康尚未行动便被裴光霁反杀了,既然如此,当年的她又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的杀机的?
总不能是偶然听见了季正康的计划,季正康为人谨慎至此,哪可能犯这样的错。
她和裴光霁对于季正康杀机的认定,怎么都像是……开了天眼似的?
虽然还缺了这一环想不通,但她想,事情的始末应当不会错了。
当年,她确信季正康要杀她,却拿不出凭据,不知说了什么,被所有人当成了疯子。
一次状告不成,她本该继续状告两次三次,拿不出证据,她本该去寻找证据,可她没能继续为裴光霁奔走。
因为阿爹以为她病了,将她幽禁起来,给她喝下了含有朱砂的重镇之药。
阿爹的本意兴许只是给她治病,可当这药正好令她忘记了一切,让她恢复了平静,所有人便都串通起来,设下了这个骗局。
那之后,她便一无所知地跟着祖母搬去了留夏。
既然病的人不是祖母,那么搬去留夏自然也不是为了祖母,而是为了她。
为了让她远离消息灵通的州治,去到耳目闭塞的乡邑边镇幽居,保证她不会再听闻裴光霁的音讯。
也是因此,后来这些年,她再也没见过轻兰邹嬷嬷和砚生。
当初她与祖母一起搬去留夏的时候,砚生顺理成章跟回了阿弟,邹嬷嬷说自己腿脚不便,想留在临康,轻兰说自己有了中意的亲事,向她请辞。
她本就不与身边人签卖身契书,尊重她们来去自由,当年虽觉遗憾不舍,却也并未起疑心。
眼下想来,轻兰和邹嬷嬷的离开,都是为了避免她接触和宣墨十三年有关的人事,杜绝她恢复记忆的可能。
阿爹希望她们离开,而她们也愿意为了她离开。
这就是所有人瞒了她七年的真相。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也不曾料想,留夏这个看似闭塞的乡邑边镇,与裴光霁有着那样深的渊源,祖母也一定早就忘记了当年净尘寺里的那个孩子。
所以那日,当她说出裴光霁是在净尘寺长大的事,祖母和阿爹阿弟才会露出那般追悔的神情。
这么多人,拼尽全力想要拆散她和裴光霁,想要让她失去他的音讯,却最终没有敌过天意。
到头来,竟正是因为她搬到了留夏,才会在裴光霁在净尘寺出事的那日,第一时刻得到了他的死讯。
想到这里,沈书月哀极反笑了起来。
轻兰想问沈书月这是怎么了,还未开口,忽听叩门声响。
沈书月立刻阖拢医书,收起神思。
正想回头看看是不是祖母来了,却见轻兰从门外人那里接来了一封信,一面低头瞧着封皮,一面往里走来:“姑娘,有封给老爷的信,是从沐州寄来的。”
“你说从哪里来的?”沈书月猛地站起身来。
“沐州,是咱们家在沐州的绸庄分号寄来的。”
沈书月飞快走上前去。
裴光霁和她说过,如紧要关头需要联络,为免惹人起疑,他会以她家分号掌事的名义,将信寄给她阿爹,所以她一回到颐江家中便交代了门房,如果有阿爹的信,第一时刻送到她这里。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从轻兰手中一把接过信函,沈书月抖着手拆开,将信笺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粗略一扫,这就是一封沐州分号的掌事向阿爹禀陈商事的书信,但她和裴光霁约定过摘字的序数。
照着记忆中的序数,沈书月一字字数下来,最终拼凑出了裴光霁真正想要告诉她的讯息——
商船未至。
沈书月一愣之下,跌坐在了椅凳上。
怎么可能……阿爹的船明明就是在十月下旬抵达的沐州,她绝对不会记错,商船怎么会没来呢?
难道是她此番改变的过去,连带改变了阿爹的行程?
可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裴光霁身上,跟阿爹在海外的行程有什么关系?
沈书月心慌意乱之下连忙起身:“轻兰,快备马车。”
“姑娘要去哪里?”
“我去趟城里的总行,问问那边有没有阿爹的消息。”
沈书月快步走出寝间,不想刚一走到院中,正见荣瑾华满面笑容地来了,朝她招了招手:“婵婵,方才总行的赵掌事来了,你快来瞧瞧,你阿爹给你买了什么?”
沈书月惊愕地一脚顿住:“赵掌事不是跟阿爹一起出海去了吗?怎的这就回了颐江?那阿爹也回来了?”
“你阿爹还没呢,赵掌事说他们前阵子在淼州上的岸,你阿爹一上岸就听说了你阿弟在浦州的消息,这便赶去浦州逮你阿弟了,吩咐赵掌事将他买给你的物什寄去临康,赵掌事正要寄出,却听闻你已回了颐江,所以就亲自将物什送来了。”
沈书月着急地道:“淼州?是江南的淼州?阿爹怎是在江南上的岸,不是该在沐州吗?”
“你怎知你阿爹本打算去沐州?”荣瑾华一讶之下,笑着走上前来,“赵掌事说,你阿爹原是定了沐州的商船,想着正好从南面一路巡号过来,但此行着实在海外买了太多物什,行走不便,所以便想着算了,直返了江南。”
“买了太多物什?什么物什?”
荣瑾华走到她跟前,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是你阿爹念着你快到成婚的年纪了,此番特意在海外挑了许多珍宝,准备将来给你添妆用,我也奇怪呢,你这亲事都没说,你阿爹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事……”
沈书月脸色白了白。
原来是这样。
先前裴光霁说去沐州取画的时候,她曾担心阿爹会否将画交给他,裴光霁让她放心,说正月里在临康,他其实已见过他阿爹,表过态了。
所以阿爹是知道了她和裴光霁的事,才改变了这一趟行程。
那阿娘的那幅画还在阿爹此番置办的物什里吗?
“祖母,我先去看看阿爹给我买了什么。”沈书月急匆匆往外走去。
到了前院,一眼看见十好几个箱笼排着长龙摆在廊下。
沈书月上前,一个个箱笼翻找过去,翻到第七个箱笼时,一眼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画匣。
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展开一瞧,果真是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
沈书月迅速捻了捻画卷边缘,感受到了厚薄的异样。
通宁堰的工图,就在画里。
兜兜转转,这幅画和这张工图竟又到了她的手中……
眼下该怎么办?
沈书月立在廊中茫然了片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
这幅画上岸已经有一阵子,要送去汴京,必须得争抢时日,赶在季正康得到风声之前。
眼下传信给裴光霁,等裴光霁收到消息,再从沐州赶来,决计是来不及的了。
最好的法子应当是……由她即刻出发,北上送画。
第70章 宿命
70
时入深冬,天意寒肃。
铅灰的浓云团滞在天边,天幕之下,河流被薄冰封印,漫山遍野一片枯芜。
连绵起伏的浅山间,一辆素木简制的马车行驶在坳地,车轮碾过板结发硬的黄土,一路颠簸着向北急行。
车内,沈书月身子跟着颠簸摇晃,神情却凝肃不动,垂目盯着面前几案上的地图,食指慢慢划过图上那条以丹笔描绘的蜿蜒曲线。
从颐江动身已有二十日,行程就快近半了。
十一月里,收到画的当日她便用摘字之法和暗语写下了两封密信,一封寄给身在沐州的裴光霁,告诉他情况有变,一封寄给身在汴京的祝开颜,请她务必将信转交到祯华公主手中。
确保密信万无一失后,她想着自己也不能孤身冒进,又通过当初护送她回颐江的,祝开颜的那对江湖友人介绍的可靠门路,雇请到了一位常做凶险营生的镖师,说此行需运送一件可能招致杀身祸端的绝密之物,问他是否愿意接这生意,可有什么良策。
镖师说,运送贵重之物,通常依靠人马声势武装威慑,但运送机密之物,首要的不是武装,而是伪装,所以一要轻装简从,二要避官河官道,走支流野径。
沈书月本也是如此作想。
她的对面是权柄煊赫的显官与皇子,一旦正面对上,无论多少人马都难以招架,随从越多,反可能暴露越快,这一路低调不惹眼的同时,避开所有可能暗藏季正康耳目的官隘,方为上策。
于是那日,她与镖师连夜商议出了一条最快最隐秘的路线,翌日同祖母谎称自己也要去浦州逮阿弟,换了男装离家后,便与扮成他随从的镖师一起动身北上了。
这些日子,起先走的是因顺流而更快的支河水路,直到前几日出了江南,天寒河冻,水路断绝,这才不得已换成了山野陆路。
沈书月盯着眼下的地图,自顾自喃喃:“再往前就是望州了……”
身侧轻兰跟着看了过来:“这一路为何总听姑娘提起望州?”
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
这一趟她本不想带着轻兰一起涉险,原是假意交代了轻兰一些留在颐江的差事,可轻兰猜到了她交代是假,半道又追了上来。
对上轻兰疑惑的眼神,沈书月默了默,轻沉出一口气:“因为望州是个凶险的地方。”
望州岚阳县寒山驿,就是当年裴光霁杀季正康的地方。
先前她与镖师商议的路线本是绕开了望州,可那条路线需要依靠水路,天公不作美,水路断绝之后,望州便又成了此行的必经之地。
虽然如今许多事有了变化,照理说,就算风声当真再次走漏,季正康再次亲自南下查探画的踪迹,也未必仍停留在望州,而且只要祝开颜那边顺利,公主派来接画的援兵也该快与她会合了,可眼看腊八将近,她又刚好将入望州地界,沈书月心底仍是不由发慌。
绕不过望州,至少绕过岚阳县。
这么想着,沈书月移开了面前御寒的厢门,隔着车帘朝外问:“张大哥,入了望州以后,我们能避开岚阳县吗?”
车外,张直头戴风帽,身披粗毡斗篷,一面驾车一面回话:“可以不入县,但得靠着岚阳走,否则另一边就是山带,无路可通,别说马车过不去,马也不行。”
“那就能避多远避多远,望州境内的任何官驿都不要靠近,尤其到岚阳附近以后,最快速度远离此地。”
“好。”
鞭声响起,马车向着望州急速行进,没入了逶迤连绵的丘陵之中。
*
如此紧赶慢赶了四日,终于在四日后天黑之前过了岚阳。
连日不霁的天,连夕阳也被阴云吞没,一到酉时,暮色早早便合围起来。
过了县邑,前路除了山还是山,放眼望去不见半个村落。
暗沉的天色里,张直一面扬鞭赶路,一面回头问沈书月:“岚阳是过了,但这一带往前五六十里都没有人烟,姑娘今夜如何落脚?”
沈书月移开厢门,掀起车帘,望向土路两侧层叠的群山,心中仍是不安。
原本照计划,她们可以更早一日过岚阳县,谁知连日赶路之下劳伤了马,为着换马之事一耽搁,今日途经岚阳正好就是腊八。
一想到前世的今夜,季正康就在她身后岚阳县边上的官驿里,沈书月便脊背发麻。
“张大哥,辛苦你再往前行上一程,离岚阳更远些,不过今夜有雪,恐怕行不了太久,你留意下附近山脚可有挡风保暖的山洞,到时我们提前进去避雪。”
张直望了眼头顶的天色,伸手感受了下风:“这一带地形特殊,雪常来得突然,不好及早预料,姑娘怎知今夜有雪?”
沈书月没法解释,只道:“你相信我。”
天黑以后视线受阻,仅靠车辕灯照明一小段前路,行车便不得不慢了下来。
崎岖的山坳间,寒气渐渐沉坠,风却反倒静得出奇,当真像是下雪的前兆。
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裹在身上的裘毯:“幸好姑娘前些天让我多备了些炭,若一时找不见山洞,也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在马车里应应急。”
车内话音刚落,车外张直的声音响起:“姑娘,确实快下雪了,没法再往前了,今夜天太黑不好摸山洞,不过我知道这前边山脚有座山神庙,虽是废弃了,但避雪歇脚不成问题,可要过去看看?”
沈书月回道:“那就先过去看看吧。”
马车拐了一道弯,向着不远处一座矮山而去,不多时便在山道口停了下来。
“姑娘先留在车上,我进去探探。”张直提起单刀下了车,打着一个火折子往前走去。
沈书月跟着警觉地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朝外察看。
这一眼望去,神色却忽而一滞。
“怎么了姑娘?”轻兰被她这见鬼了似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书月一愣之下一把拨开车帘,僵滞了几个数,突然起身跳下车去,摘下车檐灯朝前一照。
裘毯掉落在车内,轻兰连忙跟着下去,替沈书月紧了紧身上的裘氅。
此刻的沈书月却丝毫察觉不到冷意,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面前延伸向上的山道,还有上坡处那扇残破坍落的庙门。
怎么会是……她梦里的那座破庙?
怎么会是她梦里裴光霁殒命的那座破庙?
沈书月惊愕瞪大了双眼,紧紧盯住了那扇破落的庙门。
一刹间,脑海里飞快回闪过先前梦中的情境——
细雪飘飞的夜,她坐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停催促车夫快些,赶了一路,马车骤然急停,狂风掀起车帘,她迎着风雪抬起眼,看见了一条血迹蜿蜒的山道,还有血路尽头裴光霁躺在庙门内落满霜雪的尸首。
虽然此刻雪还未下,地上也没有血迹,可眼前的山道和破庙确确实实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个梦,也是她曾亲眼见过的真实景象?
可裴光霁分明死在清正元年的净尘寺,她怎么可能在七年前的宣墨十三年就见过裴光霁身死的景象?
正因不可能,前阵子拼凑记忆时,她根本没将那个梦算进去,只当是因裴光霁在清正元年死在了废弃的净尘寺里,她便担心受怕地做了相似的噩梦。
可眼前的这一切,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提着灯懵立在原地,目光不停闪烁。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那个噩梦,与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是同一晚。
两个情境在同一晚先后出现在她梦里,梦里的天时都是雪夜,裴光霁又都穿着那一身竹青色襕袍,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一幕,也发生在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腊八夜?
沈书月直直盯着前方那扇破落的庙门,恍惚间,她好像慢慢走了进去。
一路穿过神像残缺,蛛网满布的前殿,到了干净些许的后室。
她站在小室门口,看见一身竹青色襕袍的裴光霁正带着守心在里头清灰扫尘,很快收拾出了室内的小榻。
轻兰在榻前弯着腰铺好被褥,嗅了嗅屋里挥散不去的霉气,取出行囊里的小只熏炉,点上了除味的熏香,回头看向她:“姑娘,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了,裴郎君说他会在外守夜,姑娘快来歇一觉吧。”
她点点头走上前去,在榻上和衣躺了下来,闭起了眼睛。
黑暗之中,窗外陆续响起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风声,落雪声,突如其来的闯门声,还有轻兰焦急的呼喊:“姑娘,姑娘快醒醒!有山贼来了!”
她在睡梦中猝然惊醒,从榻上慌乱坐起,听见前殿传来刀剑相击的铿鸣:“山贼?那我们把钱都给他们就是了!”
轻兰手忙脚乱地替她披好裘氅,扶着她往外走去:“那些山贼瞧着是悍匪,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裴郎君眼下在前门拦着贼匪,让我们从后边走,后墙有个隐蔽的豁口能通人!”
她急声道:“那他怎么办!”
“裴郎君可抵挡一时,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益,赶紧去搬救兵!”
铿然一声刀剑交鸣的大响,沈书月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眼前仍是平静的山道和破落的庙门,她仍站在庙外的马车边上。
哪有什么贼匪,哪有什么刀光剑影。
可她方才分明好像看见了。
那些真切到如在眼前的画面,又是她曾经失去的……记忆?
一缕火光照亮了庙门,张直举着火折子从庙里走了出来:“姑娘,里头没人,收拾收拾能歇脚。”
沈书月颤抖着双唇开口:“张大哥,这山神庙的主殿后头,是不是有一间留着小榻的净室?后墙……是不是有个能通人的豁口?”
张直一愣:“姑娘怎么知道?姑娘以前来过这里?”
是了,她来过这里。
她和裴光霁,还有轻兰守心一起来过这里。
雪夜,穿着竹青色襕袍的裴光霁,那就是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
照着方才突然涌现的记忆推断,前世腊八那日,她和裴光霁应当在一起行路,迫于什么原因,入夜后无处歇脚,只能来了这山神庙,却在半夜遭遇了山贼的袭击。
可是在那个节骨眼冲着她来的人,当真是山贼吗?
那怕是季正康派来的,假扮成山贼的杀手。
将回想起的记忆和先前的梦境连在一起看,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季正康的阴谋,以为来的只是山贼,所以应当听了裴光霁和轻兰的话,先一步脱了身去搬救兵。
此地往北数十里皆无人烟,她一定会回头往岚阳的方向走。
可是季正康就在岚阳,岚阳又怎么会有救兵?
等她急急回返,裴光霁已经死在了庙里。
裴光霁当真曾经死在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所以,她经历过……不止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向四肢百骸,叫沈书月细细打起了寒颤。
先不论这究竟怎么回事,眼下可以确定的是,曾经有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她就在这座山神庙里与季正康派来的杀手正面交锋。
那场交锋,就是命运的起点。
而如今,她拼命想要远离季正康,她以为前世的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露宿郊野,定是落脚在岚阳县中,所以一心想走不一样的路,却反倒因此误打误撞地回到了这处起点。
那幅兜兜转转再次送到她手里的画,因河流封冻而走不成的水路,连日赶路之下劳伤的马,甚至包括她对重蹈覆辙的恐惧……
这每一环,都推着她在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重新回到了这间山神庙。
这宿命既是如此环环相扣,步步紧逼,那么季正康的杀手,今夜是不是依然会来到这里?
沈书月急忙决断:“这庙不能待,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张直却突然耳朵一动:“有人来了,南边。”
沈书月蓦然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是杀手?多少人?”
张直一面动耳分辨一面摇头:“单人轻骑,不像杀手。”
单人轻骑……
一瞬间,沈书月忽而想到什么,悬在嗓子眼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如果宿命当真如此顽固,非要她回到原点,那么此时此刻,她的身边确实还少了一个人。
随着踏踏马蹄声渐近,张直上前一步,紧盯着山坳的转角,牢牢把住了腰间的刀柄。
沈书月颤动着眼睫,提起了手中的灯朝前探照。
片刻之后,借着昏茫的灯晕,看见了一身竹青色襕袍,披着风霜策马而来的裴光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