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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书 顾了之 25240 字 27天前

第71章 决战

71

暗夜里,马上人发间的缨带在寒风中猎猎飞舞,一路扬鞭驰到近前,一把扯紧了缰绳。

马蹄高高扬空又重重砸落,一地碎石迸溅,尘土四起。

“是裴郎君!”轻兰惊喜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

沈书月面上却喜色全无。

眼望着裴光霁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她的眼前再次隐隐浮现出记忆里那道安静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提灯的手颓然垂落了下来。

裴光霁眼底的焦色在看见她安好的一瞬化开了一半,大步上前,将她一把压进了怀里。

沈书月被他紧紧抱着,呼吸颤抖着仰起头来:“怎么会……从沐州过来这么远,你怎么会在腊八就到了望州……”

裴光霁气息未稳,语速极快地答:“给你寄出信后,我打听到你家商船去了淼州,所以没等你回信就往回赶了,到颐江听你祖母说你北上了,我就猜到了。”

沈书月声音染上绝望:“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裴光霁抱着她的手臂用力收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后怕般闭起眼来:“我梦见了。”

梦见?沈书月疑问着偏过眼去看他。

裴光霁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她。

天地间骤然凝静了一刹,一刹过后,一缕细而寒的风轻扫过山坳,第一片雪花自天际悠悠飘落。

一旁的张直也从短暂的松懈到再次紧绷戒备起来。

“来人了。”裴光霁和张直异口同声地开口。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快马,十……不,二十骑。”

沈书月和轻兰霍然睁大了眼睛。

朔风乍起,由北向南呼啸着席卷而来,落雪转瞬间从三三两两到纷扬而下。

错落密集的马蹄声也在同一时刻飞速趋近,引得脚下的地面细细震颤。

分辨了下敌人的距离,又看了眼四下地形,裴光霁和张直齐声决断:“退到庙里。”

“你们先进,我做防御。”张直匆匆走到车前,一把打开绑在车辕上的兵器匣,从里取出一柄短斧,一具手|弩,还有一囊弩矢和一囊铁蒺藜。

裴光霁回身提过鞍侧的佩剑,拉上沈书月快步朝庙门走去:“轻兰,拿画牵马。”

轻兰慌忙将那简制的画匣从马车里取了出来,牵上裴光霁的马跟上两人。

待三人一马进了庙,张直一路向庙门后撤,一路从囊中取出铁蒺藜,飞速撒满了这段入庙的山道。

撤入庙门后,径直走向门边那棵歪脖子树,提起斧头就往树干的根颈砍。

片刻之间,大树轰然倒塌,拦堵住了庙门。

做完这些,张直退守到主殿,攀墙飞掠上庙檐制高点,掌起手|弩对准了庙门的方向,静等着人马的到来。

同一时刻,另一边,裴光霁一面拉着沈书月穿过前殿,一面察看四周,经过殿后那间净室时,脚下忽然一顿。

沈书月跟着顿住,看向了那间敞着房门的小室。

就是这里,前世那个腊八夜,她就是在这里歇的觉。

沈书月浑身爬满寒栗的时候,一旁的裴光霁也正直定定盯着净室里的那张小榻。

从去岁至今,他梦见过沈书月四次。

第一次是去岁十月,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看见了她女儿身的脸,当夜便梦到了一间素净的小室。

小室里,香云自熏炉中袅袅升起,沈书月静静安睡在榻上,他屈膝在她榻前,指腹在她鬓边来回流连。

第二次是去岁十一月,沈书月在听江楼出事那晚,他正暗自怀疑她的身份,便梦见了冬夜里临康热闹的长街,梦里的沈书月在街上撒酒疯,拽着他的衣袖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儿身。

第一次,他以为那是一个发乎于情的僭越违礼之梦,第二次,他以为那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

直到第三次,今岁正月,沈书月准备赴京的前夜,他梦见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梦里,他和沈书月一起身在北上的途中,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入了那间废庙歇脚,半夜遭遇了一行山匪。

在那个梦里,沈书月夜间休憩之地,正是他去岁十月里第一次梦见她的那间净室。

他不知道这些梦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梦醒时分,他直觉有异,心生出强烈的不安,所以当即决定暗中护送沈书月北上。

然而那一路,沈书月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江南到江北多行水路,根本未曾途经他梦中的山野。

于是顺利抵京之后,他只道先前那不安的直觉只是他关心则乱,那梦也不过是个巧合。

自然,虽然那梦境真切得令他心惊,但它理当只是个巧合。

可就在上个月,在颐江猜到沈书月北上送画去了的那一晚,他又梦见了。

还是那座山神庙,但这一次,事情有些不同。

起头仍是一样,一行人入庙,收拾净室,沈书月睡下,而他去外面守夜。

可当他守夜到某个时刻,轻兰突然着急忙慌地跑来告诉他,沈书月不见了。

他们翻遍了整座庙都没能找到沈书月,而消失不见的不光沈书月,还有一匹马。

梦中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沈书月怎会在这寒冷的风雪夜一声不响,独自骑马离开安宁的栖身之所?

外面还在下雪,她一个人会去哪里?

他策马出去,沿途一路搜寻,最终在一间官驿附近发现了沈书月的马。

察觉驿站守备异常森严,似有蹊跷,他趁一名驿役出来倒血水的时机将人击昏,与对方换了装扮取而代之。

潜入驿站后,他在里面看见了季正康,还有受刑过后奄奄一息的沈书月。

已经被酷刑折磨到说不出话的沈书月,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管她,快走。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梦里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只知从梦中惊醒那一刻,在久久难以平复的喘息里,他心中全是想要杀了季正康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强烈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

梦中的他不明白的事情,梦外的他想到了一种答案——这两个梦似乎是连贯的。

前一次梦里,山匪袭庙,他为保护沈书月留下断后。

后一次梦里,沈书月单枪匹马去了季正康所在的官驿,庙里便没再出现山匪。

所以,那些山匪是季正康所派,冲着沈书月而去。

沈书月在那个雪夜悄然只身离开,是希望牺牲自己,保全庙里的所有人。

她比他们所有人先一步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也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是因她而起。

可沈书月究竟是如何及早得知这一切的?

两次梦境,天时一样,所有人穿着一样,初入庙时彼此的对谈也都一样,那分明就是同一日。

是同一日,却在某个时刻之后,发生了截然不同的事。

就像原本只向东流的河水,在流经某道关口之后突然逆向回溯,变幻出不同的水纹,从头流淌了一次。

而似乎只有沈书月知道,回溯之前的水纹原本是什么模样。

这究竟只是荒诞的梦境,还是上天给予他的提醒?

北上追赶沈书月的这一路,他日夜兼程,不敢慢下分毫,直到今日追到岚阳附近,看见无数与梦中重合的景象,他一面向着梦中的庙宇疾驰,一面害怕到险些控不住缰绳。

他害怕自己没赶上那一夜。

害怕那一夜来临时,他不在沈书月身边。

所幸眼下,他赶上了。

千思万绪不过一刹,在净室门前一顿过后,裴光霁拉着沈书月继续向后走去,一面疾步走着一面飞快交代。

“此次事关机密,为免引发政敌怀疑,季正康不敢明目张胆杀人,所以那些杀手会假扮成山匪,既是扮作山匪,他们便不会携带重兵器,我与你请的那位镖师可在此联手抵挡一时,你和轻兰带上画,从后墙的豁口骑马离开。”

沈书月怔怔转头向他:“你怎知这庙的后墙有道豁口?”

话一出口,她忽然记起方才庙门之前,裴光霁说的那句“我梦见了”。

难道裴光霁也跟她一样梦见了前世的事,梦见了那个山匪来袭的腊八夜?

裴光霁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一路走到后墙边上,他循着梦中的方向找到了那处被一堆破旧门板挡住的豁口,松开了沈书月的手,回头道:“轻兰,帮忙。”

沈书月跟着回头,看见了身后牵着马拿着画的轻兰。

所以早在庙门前,裴光霁就计划好了。

退入庙中死守只是迷惑敌人的假象,那些杀手不是当地真正的山匪,不清楚这废庙另有一个隐蔽出口,裴光霁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辰,送她和轻兰离开。

轻兰赶紧上前,与裴光霁一起去搬开那些沉重的门板。

眼看墙上的豁口一点点露出,沈书月的心却一寸寸往下沉去,手脚冰凉地打起寒颤。

那是她的生门,却是裴光霁的死路。

“我不走……”沈书月摇着头喃喃往后退去,“我不会再走了。”

裴光霁扔下门板,上前扶住了她的双肩,紧紧望着她的眼睛:“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沈书月依然摇着头神色坚决:“那就让轻兰走,我和轻兰的马术本也差不多,送画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跟你一起,这次不管是生是死,我都留下来跟你一起。”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你不会!”沈书月打断了裴光霁,出口之时声音已带上哭腔,“裴光霁,你刚刚说你梦见了,梦里的结局是什么,你看见了吗?”

裴光霁轻轻点下头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沈书月崩溃地强忍着眼底的热意,“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在他梦里有两种不同的结局。

如果非要二选其一,他希望这一夜的结局能够遵照第一场梦境。

他知他身前是命运,可是——

“因为我身后是你。”

沈书月仰头望着裴光霁含笑的眼睛,一刹间泪如雨下。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碎雪簌簌染白了两人的乌发。

一旁的轻兰搬开了最后一块门板:“姑娘,裴郎君有张大哥一起,会没事的,若姑娘留下来,他们撤退时还得顾及姑娘,只会更艰难!”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裴光霁在袍袖上擦了擦自己沾灰的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汹涌直下的眼泪:“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记得……”

裴光霁笑了起来:“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第72章 前世记忆

72

大雪飏飏,四野白茫一片,天地间反倒亮了起来。

马蹄声踏踏如雷,震彻整片山坳。

张直蹲踞在庙檐之上的阴影里,望着那一线人马浩浩荡荡破雪而来,一路驰到近前,鱼贯跃上庙门前的山道。

铁蒺藜扎入马蹄,刹那间嘶鸣四起,人仰马翻。

当先两骑连人带马摔滚下坡去,后方阵形顿时大乱:“有埋伏!”

张直眯眼望着那被纷乱的马蹄踩断气的两人,口中低低念道:“两个。”

余下众人一面后撤一面变换阵形:“是铁蒺藜!弃马步行!”

张直眼神一转,掌心手|弩的弩矢和眼神一同瞄向了庙门。

一行人迅速避绕开地上的铁蒺藜,手持朴刀,猫腰疾行而上。

当先两人推开庙门,瞧见门内横卧的大树一顿:“有树拦路!”

话音刚落,张直连发两矢,两人眉心一人一矢,瞬间往后栽去:“两个。”

“有人制高!就地掩蔽!”

张直一面紧盯庙门,一面飞快给手|弩复弦上矢,随后再次将弩矢对准了庙门。

庙外众人矮身掩于墙下,出动两人,拎起同伴尸首为盾,上前劈砍起阻路的断树。

张直掌中的手|弩不断来回移动,在断树枝杈间寻找着对方掩在人盾后的命门。

连发两矢,连空两矢。

复弦再上,又空两矢。

眼见断树枝杈将被砍尽,通道就要清出,张直咬紧牙关取出腰间囊袋里最后两枚弩矢,眯起眼来。

当先两人举着人盾破门而入,行动间身形露出。

露头一矢,露颈一矢。

“两个。”张直说完,撒手扔了空矢的手|弩。

下一刻,剩余十四名杀手纷纷从掩体后起身,朝着庙门蜂涌而来。

另一边,后墙之外,画匣已牢牢斜绑在沈书月后背,裴光霁一把竖抱起沈书月,将她托送上马。

轻兰跟着上马坐到沈书月身后,环过身前人,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提起马鞭。

“往北去,别回头。”裴光霁重重一拍马后。

身下马猝然驰出,沈书月仓促回首,望向站在漫天大雪里乌发覆白,面带笑意的裴光霁。

裴光霁含笑回望着沈书月被雪染白的青丝,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收起笑意,转身提上剑大步往回走去。

神殿之前,十四名杀手从庙门外一涌而入。

裴光霁从殿中步出,反手阖拢了身后殿门,五指握上剑柄,徐徐拔剑出鞘,剑尖斜下,张臂护住了这道留给沈书月的生门。

头顶张直从庙檐翻身而下,对他道:“尽力了。”

“多谢。”裴光霁朝张直轻一颔首,回过眼看向殿前举起朴刀,包围而来的杀手。

耳边忽响起方才沈书月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裴光霁,你敢死在这里,我绝不独活。”

纷纷落雪恍然间温柔静止了一刹。

一刹过后,狂风大作,碎雪横飞。

裴光霁面色一凛抛开剑鞘,掌心剑锋一侧,迎上前去。

*

刀剑相交,铮铮铿鸣之声一路传响至远方的山道。

沈书月分明身在疾驰的马上,目光却好似穿越过眼前的风雪,看见了身后那座庙宇里的景象。

刀光剑影间,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掠入杀阵,横剑格挡,旋身反刺。

血光四溅,染红了执剑人发间的缨带,还有那覆落在一地残砖之上的皑皑白雪。

是当年的腊八夜,也是此刻的腊八夜。

沈书月定定望着白茫茫的前路,一些遥远的记忆也如同眼前纷飞的碎雪,在这一刻疯狂向她袭涌而来。

恍惚中,一道属于她自己的声音遥遥传入了她的脑海——

“轻兰,太好了太好了,阿爹说找到阿弟了,我可以回家去了!”

临康安平坊沈宅的书阁里,她向轻兰挥舞着手中的信笺:“裴亦之才刚启程两日,要不我们去追他吧?反正那夜撒酒疯的时候他都知道我身份了,不如我便用女儿身与他一同北上,都说在外行路是很容易增进情谊的,阿爹阿娘当年就是这样!”

“不过到了颐江我就得回家了,该用什么借口继续与他一起北上呢……要不我就说,我去浦州亲自逮我阿弟回家?没错,就这么办!”

眼前画景一转,到了江南冬日官道旁的客舍。

她在客舍门前雀跃地跳下马车,眼看那一身襕袍的人弯身走下前头那辆青帷马车,装模作样追了上去:“哎,这不是裴郎君吗?裴郎君,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对上裴光霁意外而迟疑的目光,她笑吟吟道:“哦,裴郎君,还未正式同你认识一下,我是沈思舟的孪生阿姐,我叫沈书月,书画的书,月光的月,此行我要北上去浦州将我那逃家的阿弟逮回来,正好与你同路,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出门在外也好有个伴!”

画景渐渐变暗,转向了淅淅沥沥的寒凉雨夜。

她坐在漏雨的客栈厢房里,听见轻兰说:“已经给钱让店家去修了,可店家瞧着很不上心的模样,今夜恐怕只能将就一宿了,姑娘何必为了与裴郎君同行住在如此简陋的客栈……”

她浑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拿下人上人!”

话才说完,头顶那一线滴滴答答的雨珠忽然断了,她一拍掌:“你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就修好了嘛!”

天光慢慢亮起,一下又到了白日里道旁歇脚的茶铺。

她走向裴光霁落座的茶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裴郎君,你这几日投宿的客栈为何都变讲究了,难道是为了我?我看你平日总是一落脚便抄书换钱,好似手头有些拮据,其实我不打紧的,那些寻常的客栈也很舒适。”

对头裴光霁面色从容:“沈姑娘多虑,是守心近来感了风寒,住得妥帖些更有利将养。”

“是吗?我怎的不知守心风寒了?”

她狐疑瞧着他,努力想从他的神情中分辨真假,却见他纹风不动,于是清了清嗓试探起来:“裴郎君,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平日专心学业,想来极少出入瓦舍,不知是否听过梁祝的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女子扮男装入书院,与同窗在朝夕相对中慢慢相知相恋的佳话……你觉得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对面人凝滞半晌,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择出了四个字来答:“不怎么样。”

沿途风景继续变换,很快又到了一条潺潺的小河边。

轻兰和守心在河边取水,她走到裴光霁的马车外,在他窗沿支肘托起腮来,歪着脑袋朝里探看:“你怎么连赶路都能见缝插针地读书?这些书写得如此偏颇无理,究竟有什么好读……”

裴光霁从书卷里抬起头来:“什么?”

她一指他案上那卷《诗经》,不高兴地道:“就说这《诗经》里头,说什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男子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将亡国的罪名安到一个女子头上,这叫什么理?还有什么‘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说有智慧的男子参政便可定国兴邦,有智慧的女子参政便会令国家倾覆,这又是什么理?再说那些三从四德之言就更别提了……”

裴光霁看着她的目光轻轻一闪。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是,”裴光霁摇了摇头,“虽然这些书对男女皆有规训,但男子在其中所受规训是为成就己身,而女子所受规训却是为了令她们依附、献身他人,我看书时也觉偏颇无理,并不认同。”

“是吧!不过我是女子,自然多为女子考虑,你是男子,缘何也如此作想?”

裴光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道:“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读这些书?”

她点了点头,听见他接着问:“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她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我呀,我比较喜欢一些美好的诗词,譬如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

“不能耽搁了。”眼前的车帘被裴光霁啪嗒一下放落。

她被帘风惊得“哎哟”一声踉跄后退,听见车中传来他无情的后半句:“继续启程吧。”

马车继续辘辘向前,这回到了舟楫云集的渡头。

她眼看裴光霁带着守心走向一乘小船,着急追了上去:“裴亦之!我都包了大船了,那大船稳当舒坦得多,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姑娘好意,裴某心领,但如此实是不合适。”

“都同行这么多日了,你就非要一句‘沈姑娘’一句‘裴某’与我算得这么清?那我今日就将这渡头所有大小船只一并包下,你看你坐哪艘都没分别了吧?”

一转眼,裴光霁如她所愿上了她的船。

瞧着裴光霁负手静立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的背影,她悄声上前,食指轻戳了戳他的后肩:“裴亦之,今日是冬至,我让船家做了圆子,还有你爱吃的素食,一会儿就开饭了。”

裴光霁面色意外地转过身来:“你怎知我吃素食?”

她飞快眨了眨眼:“我看出来的呀,我又不瞎。”

“沈姑娘不必顾及我,让船家做你喜欢的江鲜便好。”

“哦——那裴郎君,你又怎知我喜欢吃江鲜啊?”

对面人噎了一噎:“我也不瞎。”

江水奔流,日月轮转,转瞬又到了江上的星夜。

她在船头裹着狐裘抱着袖炉看星星,瞧见守心经过,叫住了他:“守心,你家郎君这会儿还在看书啊?我方才喊他一起来看星星,他都不来。”

“是的,沈姑娘,郎君还在看书。”

她幽幽与身旁人嘟囔:“轻兰,你说书有这么好看吗?这星星不如书好看就算了,我也不如书好看吗?”

旭日东升,船迎着浪继续向前驶去,下一站到了停靠的埠头。

她走下船,匆匆追上前方的裴光霁,将一卷画递给了他:“裴亦之,这是我在船上闲来无事作的画,送给你。”

裴光霁疑问回头:“什么画?”

“你展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光霁展开画卷,眸光微微一动。

“冬至那日见你心绪不高,我便问了守心一嘴,守心说你可能是想你阿娘了,所以我就作了一幅你阿娘和你一起过冬至吃圆子的画,不过我不知道你阿娘长什么样,就只画了她的侧影。”

她絮絮解释完,见裴光霁定定看了一晌画上的母亲,抬手小心轻抚上去,似意识到失神,又迅速敛起色,转而看向画上的自己,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是我?”

“是呀,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笑,都认不出笑着的自己?我想着你与母亲过冬至总要笑嘛,所以就想象着你笑的样子画了,你以后多笑一笑,我就能画得更像了!”

天时渐入深冬,从江南到江北,画景又到了行进中的马车里。

她月事在身,难受地抱着袖炉靠着车壁,一旁轻兰自责道:“姑娘,都怪我昨日落脚时忘了备上姜糖。”

一阵马蹄声忽然在此时追赶而来,车夫徐徐停稳了马车。

待轻兰掀开车帘,她疑惑直起身望出去,看见裴光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递来一个纸包:“是这个吗?”

轻兰愣愣接过来一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裴郎君上哪里买的姜糖?”

裴光霁气息未稳地道:“我打马回了趟昨日的镇上。”

她惊讶抬起眼,看见寒冬腊月里他汗湿的鬓角。

……

一阵刺骨的寒风忽而迎面扑来,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一个激灵,猛然间从连篇的回忆里抽离,回到了此刻疾驰的马上,望着眼前大雪纷飞的山道一声又一声急喘起来。

原来她和裴光霁在前世已有过这么多故事,原来她还忘记了这么多事……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有漏洞的。

当年她北上的期日与裴光霁不过差了两日,以她的性子,怎可能不去追他呢?

前世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到腊月初八,原来她一直与裴光霁一路同行,朝夕相对,形影未离。

直到最后那个腊八夜……

沈书月抬手抚上突突直跳的额角,努力辨别起这混乱的记忆。

不,不该说是“那个”腊八夜。

而是,“那几个”腊八夜。

第73章 回溯

73

风雪交加之中,沈书月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始末。

前世宣墨十三年冬,她与裴光霁一路同行北上,在腊八那日傍晚抵达了望州的岚阳县,原计划当夜入城歇脚,不意却被拦阻在了城郭之外。

城门口的门吏告诉他们,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案涉机密,因而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纵然是裴光霁的举人身份也无例外可循,不得已,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希望尽快赶到下个落脚的城镇。

然而过了岚阳,前路除了山还是山,始终不见人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天黑得极快,入夜无星无月,行路艰难,他们很快发现天将下雪,不能再往前,所以找见那座山神庙时,便暂且避入了庙中。

那是他们那一程第一次夜宿荒郊,裴光霁一直悬着心,和守心一起收拾出净室后,便在庙中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仔细察看。

她和裴光霁说,老天为他们关上了岚阳的城门,却给了他们一间栖身的庙宇,这就是在保佑他们,不会有事的,让他也去歇一觉吧。

可毕竟身在荒郊野岭,裴光霁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自是无法安心,仍然坚持去了前殿守夜。

然后意外便真的发生了。

山匪闯入后,裴光霁在前对敌,她和轻兰还有车夫走了后墙的豁口,急急去搬救兵。

车夫判断去岚阳县搬救兵太远,想起先前在岚阳县往北的官道上见过一座官驿,问她是不是去官驿?

她想着官驿更近,便让车夫快快赶去。

抵达官驿后,她着急向驿中人说明了情形,驿中的官兵也未曾耽搁,快马加鞭向山神庙赶了过去。

然而当她晚官兵一步赶回,裴光霁和守心,还有他们的车夫都已死在了庙里。

她崩溃地求官兵救救他们,可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没有施救的必要了。

因事涉命案,官兵要将三人的尸首抬回岚阳县衙,她一路呆呆地跟着官兵到了县衙,看着官兵与县衙交接案情,县尉问她事发经过,她却全然想不起,一句话说不出,都是轻兰在旁代答。

直到天亮时分,县尉让衙役将裴光霁送去停尸房验尸,她听见这些可怕的字眼,才终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们。

她说裴光霁没有死,不许他们动他,紧紧抱着裴光霁的尸身不肯松手。

县衙里乱作一团,衙役们使劲要将她和裴光霁分开,她拼命哭喊反抗,在气力不支的那一刻晕厥了过去。

晕厥之中,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满心都是绝望的追悔。

是她夜半醒来头脑不清,犯了糊涂,她不该自己乘马车去搬救兵,她该让车夫将马从车上卸下,策马去搬救兵,这样就能更快。

如果她快上一步,裴光霁他们就不会死了。

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他们。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鞭挞自己,反复祈求上苍,祈求那山神庙里的山神,能不能让裴光霁活过来,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裴光霁活过来。

她不知道上天垂怜的是她还是裴光霁,从晕厥中醒来后,她竟然真的遇见了神迹。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身在那座山神庙的净室里。

雪还未下,灾厄还未发生,过去的那个腊八夜仿佛只是她在榻上做的一场噩梦。

出去一看,裴光霁就好端端在前殿守夜,那柄佩剑也尚未染血,就支在他的身边。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光霁,裴光霁愕然在原地不明所以,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落。

轻兰和守心也被惊动,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着相安无事的众人,不知道过去那一夜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却强烈感觉到,就算那只是一场梦,也是上天给予她的提醒。

所以她告诉大家,今夜会有山匪袭庙,这里不能待了,赶快离开。

大家都觉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劝她回去歇息,更重要的是,这即将下雪的冬夜,离了这唯一的栖身之地,他们能去哪里?

她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急哭了细说起噩梦里的一切。

直到裴光霁突然决断,说走。

轻兰和守心尚在不解,裴光霁说,他今夜里里外外察看过这间废庙,后墙确实有一道豁口,也正因此,他为防意外,便将马车停靠去了后墙外,而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轻兰和守心觉得不可思议,说这应当只是个巧合吧?

裴光霁当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可还是在她的眼泪里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他们立刻收拾行囊,坐上马车,往身后岚阳的方向回,准备去往她口中的那座官驿。

一路远离了那座山神庙,踏上了山匪不敢贸然出没的官道,她正在心中感恩逃过了一劫,却不想竟会在官道上再次遭遇那行山匪。

他们再次与山匪交战,风雪中,那个噩梦又发生了。

刀光剑影里,裴光霁让守心将马从车上卸下,拼尽全力带她突围,将她托抱上马,重重拍了一记马后。

混乱中她来不及有任何犹豫挣扎,便被身下疾驰的马送出了很远。

她于是只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缰绳和马鞭,拼命朝着官驿的方向赶去。

她想这次她策着马,官驿也距离更近了,她一定来得及救到所有人。

在刺骨的风雪里颠簸着赶了一路,她几次快要摔下马去,又努力稳住身形,终于赶到了官驿求援。

这次官兵动身时,她上马紧跟在后,第一时刻赶回了事发之地。

可前路等着她的,却是五个人的尸首。

这一次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活下来,轻兰和她的车夫也死在了那里。

绝望之下,她扑在他们的尸首前再次晕厥了过去。

黑暗里,她痛斥上天为何如此弄人,为何她努力想要改变,却反倒失去更多人。

她不认这个结局,她不认!

极尽的愤怒过后,她睁开眼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山神庙,在净室的小榻上猝然惊醒。

她在一声声的喘息里冷静了下来。

过去的两个腊八夜实在太过真切,且发生的一切皆有理有据,她觉得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经历。

而眼下,她又再次回到了腊八夜落雪之前的时辰。

她飞快走出净室,将所有人叫来,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过去两个腊八夜发生的事。

大家依然认为她只是做了噩梦,但裴光霁也依然从她的叙述里听出了端倪。

于是当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裴光霁,裴光霁再次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但问题是,该往哪走?

照理说,躲避山匪,往官道走绝没有错,难道不走官道,反倒走野径?

可她坚持不能走官道,裴光霁便决定割舍掉一辆马车,卸下马,由守心策马先一步去官驿求援,其余人一同坐上另一辆马车,走一条隐蔽的野径。

如此安排已可谓周密至极,可在这条隐蔽的野径上,他们却再次遭遇了那行山匪。

这次应敌时,裴光霁一面将她护在身后,一面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官驿里有这群山匪的同伙,这群人不是单纯的山匪,就是为了杀他们而来。

她在激烈的交战中明白了裴光霁的意思,他们走这条野径的事,原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守心求援时必得报上他们所在的位置,于是官驿那头便也知道了。

可眼下,他们并没有等来官驿的官兵,反倒先等来了这群山匪。

裴光霁告诉她,如果她还能回到落雪之前,就将这些讯息全数告诉他,如果她回不去了,既然这群杀手本就是为取他们性命而来,对方下手如此狠绝,躲不过并不是她的错,不要责怪自己。

他说,他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若今夜当真身死于此,便是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交代完这些,裴光霁再次尽力突围,将她送上了马。

这一次,她挣扎着不愿走,她哭着对裴光霁说,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她说:“裴光霁,我就当你方才的话是对我表意了,既你与我心意相同,我们便死生一处!”

可裴光霁还是拍马送走了她。

她在泪眼婆娑里回过首去,看见裴光霁在漫天大雪里拼死抵挡杀手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她发现身后那些杀手在她离开之后,在朝着她的方向涌来。

这些杀手不是冲着裴光霁,而是冲着她来的。

这场灾厄的源头是她。

是她把灾厄带给了所有人。

在这场绝望的自我凌迟里,她再次睁眼回到了落雪之前。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谁,但在榻上惊坐而起的那一刹,她当即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再次将所有人叫来跟前,告诉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听裴光霁的话,将讯息全数告诉他。

她撒了谎,篡改了讯息,引导裴光霁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这些杀手是冲着他去的。

裴光霁自然不愿连累她,便再次安排大家分头行动,说由他带着守心走一路,她带着轻兰走一路,避开那间官驿,改去岚阳县衙求援。

因为他们意识到,倘若那座官驿里有山匪的同伙,那么官驿里的人应当是那行山匪的上峰,也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既身在平民不可留宿的官驿,便必是官身。

回想他们被岚阳县拒之门外时,城门口的门吏曾说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身在官驿里的这位官员,很可能就是那位朝廷大员。

从一开始,他就想用这样的法子逼他们夜宿荒郊,而后方便杀手伪装成山匪行动。

既然这样,就说明岚阳县衙和这位大员应当并非同伙,否则他不必避开县衙行凶。

所以,去岚阳县衙求援才是正确的。

但她知道,她们未必有这个时辰求得到援,比起求援,丢掉她这个祸源更正确。

所以,当裴光霁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先一步匆匆离开山神庙之后,她便佯装腹痛,让轻兰跟着车夫去县衙求援,说自己在庙里歇会儿。

可轻兰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让车夫卸了马,独自策马去求援,自己留下来照顾她。

她只好跟轻兰坦白,说留下来可能会死。

轻兰说她不怕,就像方才守心一定要跟着裴光霁走一样,她也一定要跟她在一处。

于是她和轻兰便一起留在了庙里。

她以为这场灾厄的结局,会以她和轻兰的死告终。

她想,这也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了,至少这次能有四个人活下来。

可是当山匪再次靠近山神庙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裴光霁竟然只身策马回来了。

她没能骗过裴光霁。

裴光霁在打马离开后回想了一遍所有的讯息,发现了漏洞,意识到了她在骗他,意识到了她要牺牲自己,保全他们。

于是他独自策马回赶,让她和轻兰骑上他的马离开。

这次送她上马之前,裴光霁对她说,她们走了以后,这庙里便只剩他一人,这已经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让她不要再被执念困在原地,不要再留在这痛苦的一夜反反复复受折磨,往腊月初九去吧。

她要如何往腊月初九去?

眼看着裴光霁再次迎敌而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第五个腊八夜,她在山神庙的净室里睁开眼,心绪异常得平静。

她平静地在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将熏炉悄悄放进隔壁轻兰休憩的小室,保证轻兰能够睡久一些,然后平静地穿戴齐整,避开了在前殿守夜的裴光霁,从后墙离开,策马去往了那座官驿。

她要去看看,那个从汴京来的朝廷大员,究竟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对她痛下杀手。

去寒山驿的一路,她拼凑着过去四个腊八夜的讯息,回想起有一次,她曾看见山匪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这行人既不是为财,而是为命,为何要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难道是她无意间得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了。

她想,她就自投罗网,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只有掌握更多讯息,才有改变这一切的可能。

而如果她失败了,死在了驿站里,这一夜就此告终,比起前四次,这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至少她就不用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了。

策马到了寒山驿,她在驿站门口看见了一辆玄木马车,一名身穿沉香色莲纹冬袍的中年男子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她不认识他,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险而压迫的气息,确认了要杀她的就是这个人。

他似乎早就得到了她只身策马往驿站来的消息,也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方才半道里并未派杀手出动。

在那一刻的对视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气,她对他说:“你要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别人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这句话果真激怒了他,他叫人将她押进驿站,对驿站的官兵说,这就是他此行查案抓到的人犯,他要连夜在此审讯她,让他们戒严。

于是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同时她又掌握了一个讯息,这座驿站里的人并不全是这位大官的,里头的驿役和官兵也不知情他要杀她的事。

也就是说,这样东西绝密到只有这位大官和他的亲随才晓得。

那么,这场审讯就是她唯一的打探机会。

只是她也不曾料想,被带进驿站后,等待着她的会是那样的酷刑。

当那些泛着寒光,沾着血的刑具一应陈列在她面前,她的齿关忍不住打起了冷颤。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只要扛过这场审讯,获知更多讯息,再次回到落雪之前,她便可能自救成功,可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如果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她在这场酷刑里想象着和裴光霁的以后,以此抵抗着身上的疼痛。

可是对方实在太狡猾了,他对她先后动用了拶刑和鞭刑,在她几欲晕厥之时一次次用冰水将她泼清醒,却永远只问她一个问题:“东西在哪里?”

他竟一丝一毫也不透露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受了一场酷刑,却什么讯息也没得到。

她感觉自己疼得快要死了,她好像回不了那座山神庙了。

但如果裴光霁不会再因她而死,她想,她也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只是她好想裴光霁。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不知又受了多久的刑,她竟然真的看见了裴光霁。

那个一次次出去倒血水的驿役,再进到这间屋子里时,竟然变成了裴光霁。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当她看清裴光霁脸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是真的来了。

正如她先前每一次崩溃一样,当裴光霁潜入这间刑房,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时候,他好像也快崩溃了。

对面的大官和他的亲随察觉到异样,就要向进门的裴光霁投去目光,她连忙开口吸引走了他们的注意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说……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然后,她悄悄对裴光霁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快走。

可当对面人迟迟没等到她的答案,再次让人对她扬鞭时,裴光霁还是拔了一名亲随腰间的佩刀,动了手。

她在刑架上拼命对他摇头,却再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眼睁睁看着裴光霁以一敌数,看着他身中一刀又一刀,她终于再次晕厥了过去……

这一次晕厥之后,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周围有炭火的暖意,还有熏香的气息,她似乎又回到了山神庙的净室里。

窗外起了风,狂风呼啸里,好像还夹杂着落雪的声音。

落雪了?落雪了,为何她还没醒来?

一股昏沉的力量压迫了她的身体,叫她怎么也没法睁开眼睛,她开始察觉到事情不对。

已经过了落雪的时辰,如果她没有做出任何改变,那么杀手应该已经到了,可为何周围如此安宁?

而且这熏香的气息好像不是先前轻兰放的除味香,而是她在上一个腊八夜给轻兰用过的安神香。

是谁换了她的熏香,让她睡了这么久?

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让自己醒过来,终于睁开了眼,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却发现裴光霁不见了。

是裴光霁来了她的净室,换了她的香,为什么会这样?

在极度的慌张里,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先前每一次重返都是因她的执念而生,裴光霁说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自然没有如她一般的执念,所以记得过去那些腊八夜的人就只有她。

可上一个腊八夜,在她晕厥过去之后,裴光霁不可能带着重伤的她再次突破重围,他一定没能救她出去。

难道,他也成了被执念困住的人,拥有了过去五个腊八夜的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先前推断出的所有讯息,裴光霁应当也同样推断出了,他会去做什么?

她惊惧不已地跑了出去,上了马急急赶往寒山驿,抵达之时,看见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

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

她下马狂奔到门前,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

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裴光霁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手中剑蓦然一松,咣当落地。

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一把按倒了他,用衙棍将他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他带起来押向门外。

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裴光霁偏头看向她,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光霁笑。

他明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可就像上一个腊八夜,她在刑架上对他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一样,她也看懂了这一刻裴光霁的暗示。

原来方才,他和衙役僵持了这么久,是因为知道她会来,想最后看她一眼,最后对她笑一次,最后告诉她一次,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在意识到裴光霁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疯了似的追上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下。

那就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那才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

……

急风骤雪再次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在马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目空洞而呆滞地望住了前方漫漫的山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和裴光霁才能开天眼,预知季正康的杀机。

当年的第六个腊八夜,裴光霁拥有了前五个腊八夜的记忆,知道了就算他拼死拦下了那波杀手,也无法阻止季正康再次行凶,只有杀了季正康,她才能真正平安。

所以他凭借着第五个腊八夜潜入寒山驿的记忆,通过对驿站地形守备的提前了解,果决而无犹豫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所有亲随。

他用第六个腊八夜,覆盖了之前所有的腊八夜,终结了不断重来的一切,于是最后,前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在那之后,她拼命想为裴光霁伸冤,却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证明那五个腊八夜的存在,无法证明季正康想要杀她,只剩下荒诞不经的空口白话。

就连一直跟着她的轻兰也因为没有先前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她们曾遭遇过杀手,所以阿爹自然以为她疯了,给她灌下了治病的药。

后来她便彻底忘了这一切,也彻底失去了重回那个腊八夜的可能。

直到今夜。

今夜,已经是他们的第七个腊八夜。

沈书月一声声喘息着,被回忆汹涌的浪潮打得零碎不堪,眼前渐渐发黑,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第74章 失去

74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数高高低低的声音在沈书月的脑海盘旋。

有属于别人的,也有属于她自己的。

“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我……要告……”

“你连你状告之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怎知他意图杀你?朝廷三品大员,何故要你一个布衣女子的性命?”

“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但我确定是他,他派来的人不光要取我性命,还要从我的马车里找一样东西……”

“本官再问一次,你是在何处遇见了那行山匪模样的人?”

“在……官道上。”

“你方才还说是在庙里!究竟在哪里?!”

“是有两次在庙里,有一次在官道,还有一次……”

“一派胡言!若真有心杀你,一次便够要你性命,哪来的这么多次?当夜寒山驿一带根本没有山匪出没,此事就是你凭空捏造,蓄意构陷!来人,继续用刑!”

……

“阿爹,阿爹你相信我,裴光霁真的是为了保护我才杀的人,那个人已经派人杀了我们很多次……”

“轻兰说你们那日好端端在庙里歇脚,根本就没有什么山匪什么杀手!”

“轻兰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阿爹,我要去那座山神庙,去找回到那日的办法,我要去救裴光霁……”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了一个交情如此浅薄的男子,为了那点情情爱爱,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你可知你往后再也执不了画笔了?”

“我不是为了情情爱爱!阿爹,他已经为了保护我死了五次,如果我不去救他,他这次还会死,会死在刑场上!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能背着这样的污名死在刑场上……如果不是我这一路非要与他同行,他本该有大好前程,他的名字本该出现在明年殿试的金榜上……”

“一个杀人凶犯,配得什么金榜题名?来人,看好姑娘,一步不许她踏出房门!”

房门啪嗒一声重重阖上,像一道闷雷打在头顶,沈书月蓦然从榻上惊醒,胸口剧烈上下起伏。

直到呼吸慢慢平复,迷蒙的眼神渐渐聚拢,她这才看清头顶陌生的承尘,一个激灵飞快坐起。

她不是和轻兰一起在马上吗?怎么突然到了厢房的榻上?这是哪里?

房门被人轻手轻脚推开,一名老妪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姑娘醒了?那老身这就去向卢大人回禀。”

卢大人?

沈书月懵然看了看四下褐梁白壁的陈设,还有窗外微暗的天色,反应了过来。

这是留夏的县衙。

第六朵花开的时候,她本是在留夏县衙里与卢伯实探讨案情,受刺激昏过去之后,被卢伯实安顿进了县衙的厢房。

她这是又回来清正元年了。

回想回来之前,她和轻兰尚在马上奔波,还未与援兵接头,裴光霁和张直也尚在废庙里与杀手交战,那她这一趟回来清正元年,还能做些什么?

清正元年这里还会有什么讯息,能让她在下次回去时帮到裴光霁吗?

沈书月告诉自己,眼下没有时辰沉溺于前世的伤情,既然回来了,就抓住这个机会再多获知一些讯息,无论是什么。

这么想着,她立刻掀被下榻,朝着县衙后堂的方向奔去。

到了后堂门外,一眼看见卢伯实坐在上首书案后,在油灯下书写着卷宗,沈书月进了门直奔上前:“卢伯实,你还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吗?”

卢伯实听见响动一抬头,对上她恳切的目光,不解眨眼:“什么线索?你身子没事了?”

“我没事,什么线索都可以,有关季正康的,祯华公主的,二皇子的……”

卢伯实站起身来:“沈姑娘,你冷静些,能答的,我会答你,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眼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线索能派上用场……”

沈书月目光心急闪烁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案子还没破,你今日好像与我说过,净尘山的案子你心中已有论断,你知道杀害裴光霁的凶手是谁了?季正康七年前就死了,二皇子去岁年关也死了,季正康的儿子也已归隐多年,如今他们的阵营里还有谁在主持大局?”

卢伯实沉默了下,往她身后不远处看了眼:“没有谁了,你也说了,二皇子一死,底下官员群龙无首,不会再有谁追究当年的事了。”

“那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裴光霁去净尘寺,定是为了追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因,凶手应当就是为了阻止他查到真相才杀害了他,当年杀害定严大师的凶手,和如今杀害裴光霁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

卢伯实摇了摇头:“定严大师的死,没有凶手。”

“什么叫没有凶手?难道当年那场烧毁净尘寺的大火,当真只是意外吗?”

“沈姑娘,你细想想,倘若有凶手,又或是意外,当年净尘寺失火时,为何所有僧徒皆安然无恙,葬身火海的人只有定严大师?”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

是啊,无论是有人纵火行凶,还是意外,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那场火是……”

卢伯实叹了口气:“是定严大师让僧徒们下山以后自己放的火,定严大师当年是自焚而死。”

沈书月眼睫一颤:“为什么……”

“真相如今已难能知晓,不过我想,无非两种可能,一种,当年季正康突然遇害,二皇子总得做些什么,不能真叫己方派系的官员寒了心,以为季正康是被他卸磨杀驴,所以在先帝保下裴氏,不能对裴氏下手的情况下,二皇子便有可能对传授裴氏剑法的定严大师下手,想要屠了净尘寺,做给底下人看,定严大师料到此劫,便遣散了一众僧徒,自焚以平此怨。”

“……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若是我猜错了,二皇子当年并无此意,也许定严大师是自认裴氏的剑法为他所授,罪孽也因他而起,便想着自焚代赎其罪吧。”

“所以……”沈书月呼吸颤抖了下,“裴光霁来到留夏后,去净尘寺追查定严大师的死,查到的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我想是的。”卢伯实点了点头。

沈书月气力不支地撑住了面前书案的案沿。

那是对裴光霁而言如师如父之人,如果裴光霁查到的也是这个结果,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他该受何等的锥心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

“如果定严大师是自焚而死,那裴光霁究竟是被谁杀害的?”沈书月迷茫抬起眼来。

卢伯实却沉默了下去。

沈书月着急追问:“你不是说你已有论断吗?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还有谁想杀裴光霁?”

“沈姑娘,我方才便已经答过你,没有谁了。”

沈书月脸色白了白:“没有谁了,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听懂是什么意思了。”

“我听不懂!”沈书月摇了摇头,“杜大人先前不是说,净尘寺案发之地有很多杂乱的足印,凶手应该是一伙人……”

卢伯实叹息着道:“杜知县他们是被假象蒙骗了,我早已勘验过案发之地,那些足印是裴氏死后,有人刻意伪造,还有那声称自己目击到流匪的药叟,也是被此人买通,受其指使作的伪证。”

“是谁?此人为何要如此作伪?”

卢伯实再次看了一眼沈书月的身后。

沈书月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堂中还有一人,是她方才匆匆直奔到卢伯实案前,未曾留意旁侧。

沈书月眯起眼,望住了那名坐在一旁椅凳上的青年男子。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了一双弯弯的桃花眼,五官底子俊朗,皮肤却沧桑至极,好似饱经过风霜。

虽然此刻的眼前人,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模样相去甚远,但沈书月还是隐约认出了他。

这就是当初那位假扮成看相师傅,给了她和裴光霁一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判言的人。

“是你……”沈书月讷讷道出两个字。

卢伯实:“这位便是与裴氏同在北地流放配役,此番一道南下的谢郎君。”

谢长彦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书月,似乎从她进门起便一直这样默望着她。

卢伯实接着解释:“谢郎君认为裴氏当年的案子有冤情,所以便将裴氏的死伪装成了流匪所为,如此这桩命案才可被定性为重案层层上报,才有机会上达天听,让当今圣上复查当年的旧案。”

“所以……”沈书月紧紧盯住了谢长彦,双唇打颤,“其实裴光霁是……”

“你们放我进去,天都黑了,你们究竟要将我阿姐关到何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沈书月扭头望出去,远远看见了被衙役拦在院外的沈思舟,一眼过后,她回过头来,看向了堂中面带着不忍之色的卢伯实和谢长彦。

“不用了,”沈书月惨白着脸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告诉我真相了,反正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说着趔趄倒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阿姐!”瞧见沈书月出来,沈思舟一把甩开了衙役拦阻的手。

沈书月一路奔到院外,气喘吁吁继续疾步向前:“阿舟,我们回家。”

沈思舟匆匆跟上沈书月:“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沈书月脚下步履生风,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将那个残忍的真相远远甩在脑后。

“那就好,阿姐,我套了马车来接你的,我们……”

“不,”沈书月打断了沈思舟,“将马卸下来,你策马送我回去。”

“阿姐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

清正元年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她要快点回宣墨十三年去跟援兵接头,去救裴光霁。

只剩下最后一朵花了,她得赶紧回家去。

县衙门外,沈思舟慌忙卸了马,将沈书月托抱上去,坐到她身后握过缰绳,扬起了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