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霏园,沈书月跨过府门,一刻不停地朝着憩云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院门外,忽然听见一道怒不可遏的男声:“说了不许再帮姑娘做事,你是讲不听吗?!”
下一刻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从她寝间传了出来。
沈书月眼皮重重一跳,一顿过后,心脏狂跳着奔了进去,一把推开了寝间的房门。
低下头,一眼看见地上碎裂的春瓶,横流的水,还有那枝蔫答答躺在水里的木芙蓉。
沈书月瞳孔一震,踉跄着扑进了那一地碎瓷里。
第75章 共白首
75
在沈书月的双膝将要磕上碎瓷的一刹,沈思舟惊慌上前及时箍住了她:“阿姐!”
屋里的沈富海和小芍也吓了一跳,连忙弯身去扶沈书月。
沈书月挣开了三人,慌张地将那枝木芙蓉拾起,颤着手轻抚起最后那朵花苞的苞叶,似是努力想将上头的瘪皱抚平。
屋里三人看着沈书月惨无人色的脸,齐齐滞在了原地。
小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想开口解释又闭上了嘴。
今日她被老爷遣去寿宁堂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姑娘让她照看好花的交代,想着距原定换水时辰已过了好一会儿,就怕花蔫了,便像先前与胡嬷嬷商量的那样,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回憩云院给花换水,不想却被老爷逮了个正着。
老爷当场勃然大怒,以为她在偷偷摸摸给姑娘留什么重要的消息,不由分说便将花枝一把拔了出来察看。
她见老爷一手抓在那未开的花苞上,慌忙拦阻,花瓶连带花枝便这么摔在了地上。
沈书月跪在地上,将苞叶的瘪皱抚平了几分,连忙起身环顾四周,瞧见另一只空置的春瓶,立刻上前灌入清水,将花枝重新插入新瓶中。
做完这些,又继续小心翼翼去抚那脆弱受伤的花苞。
沈富海眼见着沈书月失魂落魄的模样,收了火气走上前去:“婵婵,阿爹……”
沈书月一把抱起花瓶,将花枝牢牢护在怀里,惊惧往后退去,浑身颤抖地看着沈富海。
沈富海一脚停住了脚步。
沈思舟见状迟疑开口:“阿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沈书月紧紧怀护着花,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
沈富海还想说什么,沈思舟给小芍使了个照看沈书月的眼色,一把拉走了沈富海。
*
夜渐向深,清寂的月光泠泠洒落在庭院,只余下一朵花苞的木芙蓉静静斜插在案头的新瓶中。
沈书月坐在书案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花苞,盯得太久,恍惚得已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有没有恢复一些饱满。
“姑娘,夜深了,我来替姑娘守着花,姑娘先去歇下吧。”一旁小芍忧心忡忡看着她。
“等花苞快张开了我再睡,”沈书月偏头转过来一双空荡荡的眼,“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先去歇一觉吧。”
“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我应当再小心一些……”
“不怪你,没关系,花还会开的,”沈书月转过眼看回了瓶中的木芙蓉,“我就在这里守着,它会开的,你去歇息吧。”
小芍只得退出了寝间不打扰她。
沈书月继续独自坐在窗前守着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的动静。
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起身护住花瓶,不料一回头,竟看见了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
沈书月一愣之下仔细分辨起来人露在面巾外的那双桃花眼:“谢郎君?”
谢长彦摘下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诧异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点本事怎么当得上流犯?”谢长彦扬了扬眉,“这点看家护院,还拦不住我。”
眼看着他往里走来,沈书月快步迎上前去:“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是案子有了新发现,你们先前弄错了,是吗?”
谢长彦脚步一顿,对上沈书月希冀的眼神,沉默站定在了原地。
沈书月的目光从燃起希冀到一点点黯然下去。
片刻后,谢长彦缓声开口:“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与你致一声歉。”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你有何可与我致歉?”
“卢推官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对不住,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是那薄情忘义的负心人,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忘了,”谢长彦歉然垂了垂眸,“我本想着,你也许能救他,所以那日才假扮相师与你说了那些话,但如果我知道,那日我找你时,他已经在净尘寺……我就不会来找你了,他泉下有知,定在怪我多事了。”
沈书月听着谢长彦说完这一堆歉辞,却只抓住了一句话:“我也许……能救他?”
谢长彦抬起眼来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是我晚了一步,我该在察觉他有此一意的时候早些来找你。”
虽然谢长彦话说得含蓄,但沈书月还是听懂了。
那个叫她逃似的从县衙离开,自欺欺人着想要避开的真相,她其实早就听懂了。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谢长彦露出一个笑来:“不管有没有意义,谢郎君,还是劳烦你与我说说吧。”
谢长彦眨了下眼:“什么?”
沈书月转头看向了窗前那枝木芙蓉:“这一夜实在太长了,你与我说说他在北地的事,还有南下来到留夏以后的事,就当是他在陪我等花开了。”
*
悄寂的静夜里,沈书月坐在窗前,听着谢长彦坐在一旁,一句句从头与她讲起。
“当年,我与他是同一支流放队伍里的囚犯,我们那一行都是被判长流,终身不得还的重囚,本都是万念俱灰之人,加之一路披枷带锁,长途徒步,风吹雨打下,陆续有人在病痛中丧失生念,死在了路上,便引得整支队伍死气更重,这样的日子,原是无论如何也难能有心交友,起始我也并未注意过他,直到有日,发生了一桩事。”
“那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同要北流的女囚,两队人马同在河边歇脚,我们队伍里两名平日便常鞭打囚犯撒气的官兵对隔壁女囚起了歹心,趁着一名女囚去河边林中方便,跟过去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队伍里的男囚都麻木地当作没看见,那个时候,只有我跟他对上了眼神,就一眼,我便看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起救下了那名女囚,当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这事过后我便交了他这好友,与他熟络起来,虽然准确说来,应该算我一头热地视他为友。”
“那之后的一场大雪里,他也倒下了,我听见他在高烧昏迷中一直在喊两个名字,一个是婵婵,一个是沈书月。”
沈书月听到这里目光一闪。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两个人,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好像是同一个人,只是对应了两段故事,一段似乎是儿时的,一段是后来的,除此之外,他在昏迷中还反复说着‘别去’‘快走’之类的话,我拼凑了下,等他醒来又试探了几句,大概猜到了,他应该是为了保护他梦里的这个人,不得已才杀的人,虽然我猜到以后,他矢口否认。”
“到了北地,就是日复一日的苦役,那个连书信也隔绝的地方,给人最大的感受不是苦和累,而是安静,炼狱里尚且有哭喊哀嚎,但那里没有,在那里终身配役的人都是没有声响的行尸走肉,痛也发不出声音,活着大概只靠一个侥幸的念想,想着万一有日能被赦还,能再恢复自由,回到家乡见到亲人。”
“当然,那里的多数人都是罪有应得,可偏偏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心存那样的侥幸,他心无侥幸,并未想着还能再回到故土,却又做着奇怪的事情。”
“他在服役时取得了当地官兵的信任,得到了一些文书的活计,有了暗中与外界联络的渠道,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字也没有,但每当他看到空白的信笺,就会松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前的书童给他传来的信,他让书童在自由之地替他关注着什么,却又担心风声走漏,所以与书童约定,空笺就意味着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旁人都靠那个侥幸的念想坚持着,他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坚持着,为了确保那件事没有遗留下后患,那个他想保护的人不会再遭遇不测。”
沈书月目光闪动着,轻轻攥起了自己的手。
“一晃六年,我们都没想到真有大赦的一天,消息传到北地的那日,他便与我道别南下了,我知道他要去找谁,这么多年,他再藏着掖着,我也东拼西凑猜到了,他梦里的那个人,他想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想着去凑凑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热闹,跟他一道启程南下了。”
“我们南下之时正逢北地隆冬,大雪封途,天寒地冻,行路异常艰难,我都怀疑熬了六年,该不会反倒要死在回去路上了,劝他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等过了风雪天再走吧,他当然没有听,只让我不必与他同行。”
“那不行,越看他这样,我就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过去这些年他于我亦有恩情,我便还是与他一道继续南下了,就这么一路终于到了江南,却听说了……”谢长彦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书月,“那个姑娘招亲的消息。”
沈书月眼睫一颤,呼吸霎时变得有些艰难。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平静,倒是我在替他鸣不平,我说,这就是你拿命保护的姑娘,你为人家前程尽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人家可没有等你,值得吗?”
“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有等他,没有再被困在过去,他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
“我实在难能理解,说一个薄情忘义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他舍命相护。”
“可能是我的话太过分了,他第一次提起你们当年的事,他说,他也曾被你舍命相护,当年本是你先一次又一次救的他,想要牺牲自己换得他的平安,为此在季正康手下受尽了酷刑折磨,若不是你,第一晚他就已经死了。”
“虽然我没太听懂他那些什么第一晚第二晚的话,但后面的话,我听懂了。”
“他说,他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向你表意求亲,一个已经被六年流放生涯磋磨得千疮百孔的人,一个身上刺着永也无法抹去的罪囚烙印的人,怎么会向他喜欢的姑娘表意,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回江南确认一眼你的安好,所以你招亲的消息,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沈书月强忍着眼底的热意别开头去,原来这就是她先前一直想知道,以为永远无法再知道的答案——他从那苦寒之地翻山越岭,跋涉千里而来,并不是为了与她说什么话,甚至不是为了见她一面,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到留夏以后,他在霏园附近,还有街上见过你几次,当然,都是暗地里,我实在看不下去,说你人都到了,真不去见上一面?就算不为表意,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可以啊,他却说你已忘了前尘往事,不愿相扰。”
“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忘了前尘往事’是指你心中放下了过去,今日听卢推官说完,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你失忆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发现的,也许是你家中人告诉他的。”
沈书月一口口费力喘息着,攥紧了心口的衣襟。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你忘了他是件好事,他本打算就在留夏住下,往后就这样悄悄守着你。”
“现下想想,那似乎确实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厄运专挑苦命人,就在那个时候,他上了净尘山,想去看看定严大师,到了山上才知净尘寺早在六年多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定严大师也已经死了六年多了,原来当年他的书童报喜不报忧,对他隐瞒了此事。”
“他怀疑那不是意外,之后就开始追查定严大师的死,可是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今日县衙里卢推官说的那个结果。”
“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的那日,他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也就是那天过后,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好的苗头。”
“但那时我想毕竟还有你,他还得守着你,这道坎,怎么也得咬牙迈过去吧,所以并没有立刻想到来找你。”
“是我不该这么乐天,今日在县衙知道了季正康和二皇子的关系,我才想到,当初他在查定严大师的死因时,应当也查到了一些旧事,确认了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所以二皇子一死,你就彻底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而你既忘了前尘往事,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
“感觉他越来越不对劲的那日,我便想到了来找你,想用坑蒙拐骗的办法让你相信你的正缘不是别人,是他,想让你主动去找他,但那日在巷子里跟你分别之后,我回到住处,却看见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他让我……”谢长彦难能开口地停滞了片刻,“他让我去净尘寺送他一程,就将他埋在寺庙的后山上,不必为他立碑。”
谢长彦说完,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偏头看向了弓着背脊,紧紧压着心口的沈书月。
沈书月在心脏的钝痛里艰难开口:“他就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谢长彦摇了摇头,看向她案头那枝木芙蓉:“这花是他折给你的吗?”
沈书月点下头去。
“那这应当就是他那日临走前留给你的了,他本无意让你知晓他的离开,自然也不会给你留下旁的话。”
是啊,她本不会知晓这一切的。
裴光霁不晓得,这世上知道她喜欢木芙蓉的郎君只有他,以为许多郎君都会来投她所好,以为她不会因这木芙蓉想到他。
而倘若不是谢长彦那番装神弄鬼的判言,即便她因这木芙蓉想到了他,也确实只会以为这是巧合,绝然不敢认定是他。
他原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净尘寺,被埋在一座无名的荒坟下。
就算有一日她上了净尘山,看见了那座荒坟,也只会感叹一句,这是谁的墓,好生可怜,然后轻轻转开眼,从旁走过。
这就是她和裴光霁,原本最后的结局。
*
长夜漫漫,月向西移,寝间里又只剩下了沈书月一个人,窗前的木芙蓉仍旧安安静静。
沈书月撑着气力坐在窗前,望着那朵还未张开的花苞,告诉自己没关系。
那只是前世的结局,不是今生的。
眼下一切尚未改变,只是因为那个腊八夜还没过完,只要这朵花将她送回去,她一定能够阻止悲剧重演。
沈书月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着,相信着,祈求着,视线一寸不移地盯着这最后一朵木芙蓉。
可是直到天光亮起,它也没有开出花来。
清晨时分,小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眼看见窗前的人,惊得手中面盆咣当一声落地,泼了满地的水。
沈书月听见声响回过头去,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缓缓看了小芍一眼。
小芍懵在门槛前,怔怔望着沈书月半披在后背的那头长发,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姑娘,你的头发……”
沈书月扭头望向案上的铜镜,看见了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一头白了一半的青丝。
原来人真的会一夜白头,裴光霁白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吗?
沈书月对着铜镜轻轻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她好像早就在哪里见过了。
想了想才记起,那是腊八夜她和裴光霁在那场大雪里一起被雪染白了头的模样。
原来那就是白首的模样。
她和他,已经在那场大雪里一起白首了七次了。
而眼下,沈书月对着铜镜笑了起来:“裴光霁,你看,我们又一起白首了一次。”
第76章 入梦
76
三日后清晨,净尘寺后山。
一座土色鲜黄的新坟静静卧在坡地,坟头斜插着一柄断裂的君子剑。
谢长彦立在坟前,沉默地望着那柄断剑。
十月十五那日,他赶到净尘寺后,看见的除了躺在血泊里的裴光霁,还有落在他身侧的这柄断作两截的佩剑。
是他带走了这柄剑,在寺里留下了一只疑遭洗劫的钱袋,伪造了多人杂乱的足印,又买通药叟作了伪证。
县衙素日甚少接触命案,经验不足,听了药叟的证词后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见,勘验时顺着心中定见推演,便被这些假象蒙骗了过去。
这案子确实因此上报到了州衙,迎来了一名刚正不阿的推官,复查了当年的旧案。
可这旧案的真相,却是坟中人心上的姑娘用半头白发换来的。
这定非他心中所愿。
“对不住,”谢长彦垂了垂眼,对着坟中人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将她牵扯进来。”
昨日县衙彻底结案,沈书月去到县衙接了裴光霁,亲手替裴光霁梳发净面,换了一身洁净的襕袍。
本是说好,今日她会与他一同上山安葬裴光霁,但今晨,他却只等来了她的丫鬟。
小芍告诉他,沈书月昨夜合眼后一睡不醒,病倒了,来不了了。
然后又将一方木制的墓碑交给了他,跟他说:“这是姑娘这两日亲手刻的,姑娘说若是无碑的荒坟,坟中人会变成无处安身的孤魂,所以这碑还是得立,姑娘的手不好,刻得有些粗糙,劳烦谢郎君了。”
谢长彦弯下身,拿起倚靠在一旁树干上的那方木碑,将包裹在上头的白布拆开。
一行深镌入木的字映入眼帘:故夫裴君光霁之墓。
谢长彦将木碑深凿入土,立在了坟前,再次对坟中人开口:“听闻自绝之人故后不能回返阳间入生者梦,头七也没见你托来只字半句,不知你还能不能想办法回来,若能的话,去看看她吧。”
*
旦暮交替,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名医一个接一个匆匆入了霏园,又一个接一个摇头叹气着走了出来。
憩云院的寝间里,案头最后一朵木芙蓉的花苞始终未曾张开,自裴光霁下葬前夜出现枯萎之色,到如今已然彻底凋败。
也就是花苞开始枯萎的那夜,沈书月在刻完那方墓碑后便一睡未起。
她躺在榻上睁不开眼睛,但能听见身边人说话的声音。
这几日里,她听见过苗娘的叹息:“当年老爷请的那位医师以重镇之药强压下姑娘的心疾,本是剑走偏锋,姑娘重忆起往事,必遭反噬,如今姑娘心脉受损,神魂难归,若这涣散的心气无法收摄,再多的汤药恐都难以回转。”
也听见过祖母的痛心:“这人的命数,当真都是写好了的,当年我们为着不让婵婵听闻裴家那孩子的消息,特意搬来留夏,谁知裴家那孩子竟与留夏的净尘寺有那般渊源,最后偏就是自绝在了净尘寺里,如今你又为着婵婵张罗亲事,择选郎婿,挑着了一个卢郎君,到头来却成了帮婵婵寻到真相的人,真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还听见过阿弟的歉疚:“是我们对不住裴郎君,若早知阿姐当年所说是真,哪怕翻不了案,至少大赦之时,我们该去北地接裴郎君回来与阿姐团聚,如今阿姐知我们当年本意是想为她好,怪不了我们便只能怪自己,这坎要如何过得去?”
最后还有阿爹的愧悔:“婵婵,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不相信你,昨夜里,我梦见了你阿娘,她说当年若换作是她,就算难能相信你的话,也要陪着你去做一切能做的事,让你为你认定的人尽过力,才可能治好你的心疾,你阿娘说,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哪怕你当真选错了路,我这当爹的也该做为你托底的人,而非打着为你好的名头逼迫你,替你选择,婵婵,都是阿爹害了你们,你就怪阿爹吧,不要怪自己……”
很多人同她说了很多话,大家都在劝她看开些,往前看,就连记忆里腊八夜的裴光霁也在对她说,往腊月初九去吧。
可是倘若无法再见到昨日的裴光霁,她该如何坦然向明日走去?
她实在累得走不动了,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变沉,沉得像湿重的泥,魂魄却在慢慢变轻,不知到了哪个时刻,就这么轻飘飘挣开了躯体。
她的躯体没有力气挣扎挽留,任由魂魄游离了出去,悠悠上浮起来。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飘向远空去了,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焦急颤抖的男声:“婵婵……”
声音入耳的一刹,她的魂魄重重震荡了下,瞬间落回了躯体里。
在这一刻的心神震动里,她迫切地想去确认这道声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张开了沉重的眼皮。
偏过头,一眼看见了屈膝在她榻前的人。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襕袍,眉眼是七年前的模样,似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急急赶来,此刻凝望着她的眼底满是焦色。
“裴光霁……?”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榻前人,慢慢从榻上支肘撑坐而起,在彻底看清楚他的一刹跌撞着扑抱上前去。
榻前人起身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低下头去闭起了眼睛:“婵婵,对不起,如果知道我走以后,你会想起来,会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我一定不会……”
她用力回抱着他,热泪潸然而下,拼命摇起头来:“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霁,为什么我还是改变不了那一夜,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你……”
裴光霁睁开眼,抬手抚上她的脑后,安慰般轻轻抚摸起她半白的长发:“婵婵,你已经这么勇敢,这么努力,上天不会忍心辜负你,也不会忍心让洛青漕河沿岸的上万百姓就这样枉死,让大昭就这样断绝了气数,等你下次回到过去,一切一定会不一样的。”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望向窗前春瓶里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会开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霁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沈书月慌忙止住了眼泪:“什么事?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去做?”
裴光霁一面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来之后,你会想到的。”
沈书月抽噎了下:“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我不骗你,婵婵,你醒过来,我会告诉你,花怎样才能重开。”
“我不要!”沈书月突然害怕地摇起头来,再次伸手抱紧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骗我醒过来……”
裴光霁一下下轻拍起她的背脊:“婵婵,我没有骗你,我已经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么还会骗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沈书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那我们勾指为誓,你要是敢骗我……你记得梁祝的结局吧?”
裴光霁眼睫打了下颤,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是婵婵,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他说完笑着伸出手来,比起了拉钩的手势。
沈书月勾住他的小指,与他拇指相抵的一刹,梦境霎时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远了去,转而变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里,沈书月在榻上扑簌簌睁开眼睛,看见了围拢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还有阿弟。
三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婵婵醒了!”
“阿姐醒了!”
沈书月的视线慢慢扫过三人的脸,随后转向了身侧空荡的榻沿,裴光霁在梦里曾坐过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喃喃:“裴光霁呢……他说要来告诉我花怎样才能重开的,他人呢?”
三人被她吓了一跳,彼此对了对眼色,又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直到沉默间,一旁的小芍忽然“咦”了一声:“那花都谢了,怎么突然来了只蝴蝶?”
沈书月霍然坐起身来,探头望向窗前,只见一只竹青色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飞上了瓶中木芙蓉的枝头。
呆坐了一晌,她怔怔掀开被衾,缓缓下榻套上鞋履,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去。
屋里三人的视线齐齐跟着她的脚步挪移。
只见那停在枝头的蝴蝶在她走近的一刻徐徐扇动起翅膀,朝着屋外飞去。
沈书月一路小心翼翼跟在蝴蝶身后,眼看着它飞向了她的庭院,在她院中一块空置的花圃上空盘旋起来。
愣愣看了看这方花圃,又看了看上空不断萦回盘旋的蝴蝶,沈书月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心跳一点点加快,眼中热泪跟着氤氲而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完扭头便往寝间奔了回去,奔到窗前,一把抱起案头的花瓶,再次疾步向外。
“婵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屋里三人齐齐追了出来。
“祖母,阿爹,阿弟,我要种花,”沈书月紧紧抱着怀里的花瓶,破涕为笑,“只要把这花枝扦插下去,就能生根长出新株,开出新的木芙蓉来了!”
一愣之下,沈思舟连忙跑了出去:“阿姐别急,我去给你拿园具!”
沈富海也快步朝外而去:“阿爹这就去给你寻最好的花匠!”
第77章 希望
77
晴光普照,憩云院的庭院里,一名年轻些的花匠站在花圃边上,正持着花铲在松土。
另一名年长些的花匠坐在廊庑底下,仔细修剪着木芙蓉花枝上的枯苞残叶和细弱的分杈。
沈书月坐在一旁的椅凳上提心吊胆瞧着,每见他下一次剪,都忍不住紧一下手。
老师傅笑着看了看她:“姑娘惜花,可这老话说,有舍才有得,扦插之时就得将这些坏的都给剪了,只留下健壮的主干,方才有望生根,长出新株来。”
“那师傅您看这花枝可能扦插得成?”
老师傅指了指手中的花枝:“你别看这花都枯了,这花枝啊,择得好,上头这么多饱满的芽点,都是成活的希望,况且这迎霜而开的木芙蓉生命力本就顽强,依我看,应当不成问题。”
沈书月听着这话,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与老师辩花之时的论辞:“老师只见木芙蓉朝开暮谢,却不见那一树芙蓉在深秋一朵谢落一朵又开,日复一日凌寒不绝,只见其‘花色一日三变’之表,却不见其‘花心始终如一’之质,在我看来,此花既有顽强抗争命运之心,又有一日开尽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胜其色。”
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那时便已经埋下。
“阿姐,人老师傅都这么说了,你就放宽心吧,快再多喝几口粥,”身后沈思舟将小芍手里的粥碗递上前来,“你这一连昏睡了几日,吃饱了才有力气亲手把花种下去。”
沈书月就着碗沿一口口喝下了粥,待两名花匠做完前期的精细活,亲手将花枝扦插入土,在周边的土壤堆覆上了厚厚一层保暖的枯叶。
老师傅站在一旁观望着道:“这便成了,剩下的,就看天意造化了,前头十月半那场冷雨一下,还道今岁是个冷冬,瞧着今日天晴回暖的样子,想来天意当会成全了姑娘。”
荣瑾华走上前去:“天意归天意,人事还得再尽,劳烦二位师傅从今起便在霏园住下,多多悉心照料这花,工钱的事,二位师傅只管开价。”
“老夫人放心,我等自当尽力而为。”两名花匠说完,被小芍引去了住处安顿。
这头人刚一走,一道匆匆的脚步声又来,沈富海一脚跨进了院中:“婵婵,你看谁来了!”
沈书月蹲在花圃边回过头去,看见卢伯实和谢长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瞧见她已苏醒,皆是松了口气。
卢伯实当先上前揖了揖手:“沈姑娘,我本是登门来向沈老爷辞行的,听说你醒了,便也来与你说一声,我要北上去汴京了,谢郎君武艺在身,此行会一路护送我同去。”
沈书月起身眨了眨眼:“你要带着我给你的那份工图去汴京面圣?”
卢伯实点头:“虽则逝者已往,但真相仍须大白于天下,到了汴京以后,我会尽力将这份工图牵涉的官员绳之以法,给裴郎君和过去这些年枉死在那一场场水患里的百姓一个交代。”
沈书月蹙眉思索起来,突然记起了昨夜梦中裴光霁的话:“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她好像知道,裴光霁口中的那件事是什么了。
她原本一心以为只要改变那个腊八夜,和裴光霁一起战胜季正康,将工图顺利送到御前,江南百姓的命运,还有大昭的命运自然也可一并扭转,所以认为清正元年已经没有她需要的讯息了。
但其实不是。
上天突然中断了她的回返之路,也许是因为,若她眼下回到过去,只救得了裴光霁,还救不了大昭。
比起小我的命运,王朝的命运需要更多人,用更多努力才能改变。
清正元年里还有她需要获知的讯息,还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读懂天意的这一刻,沈书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卢大人,此行我与你一道去!”
沈富海诧然道:“婵婵,你这身子才刚好……”
沈书月转头看向三人:“祖母,阿爹,阿弟,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还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但前提是,我必须要去汴京。”
三人彼此对看了眼,沈富海开口:“那这样,我们陪你一道去。”
沈书月摇了摇头:“阿爹,霏园得留人,这木芙蓉也必须顺利开出花来才行。”
沈思舟:“那要不我陪阿姐去汴京,阿爹和祖母与两位花匠一起留在霏园照看这花?”
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刻,沈书月又心生出一丝迟疑,偏头看向了一旁才刚扦插入土的花枝。
她应当没有会错天意吧?她离开之后,这花不会出事吧?
正是忐忑不决之际,一直流连在花圃的蝴蝶忽然飞上了她的指背,扇动了两下蝶翼,好似肯定了她的决定。
沈书月低头笑了起来:“好,我和阿舟跟着卢大人与谢郎君一同北上,这花就交给阿爹和祖母了。”
*
为着沈书月的身体,卢伯实和谢长彦还是推延了三日的行程。
等沈书月歇养得好些,三日后,一行人分坐三辆马车启程北上,除了沈思舟之外,沈书月身边还跟了苗娘和小芍。
北上一路,一行人最为担心的自然还是沈书月的手。
往年到了冬天,沈书月的手在江南的气候里都疼得难熬,更别说去到北地。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往北,沈书月的手竟只有轻微的不适,反倒比从前少了苦痛,就连那半头白发也在一缕缕还青。
小芍说真是老天保佑,沈思舟说,可能是姐夫保佑吧。
苗娘说,人的心气本就是治愈百病的良方。
车行两月,一行人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抵达了汴京,于腊月二十八住进了沈家这些年在京开设起来的绸庄分号。
当日午后,卢伯实一刻未曾停歇便带着工图进宫面圣。
沈书月和谢长彦一个布衣之身,一个故囚之身,都不能跟着入宫,便先候在了绸庄后进的居院里,等着宫里的传召。
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一行人坐等在正院厅堂里,沈思舟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沉默:“卢大人这一趟进宫面圣会不会不太顺利?”
沈书月和谢长彦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不乐观。
北上这一路人,虽然沈书月身体尚安,但一行人还是遇上了不少乱子,一会儿碰到流民生乱,一会儿碰到流匪生乱,破了不少财,也动了不少武才抵达的汴京。
新皇登基头一年,地方上乱成这样,京中定然也不太平。
卢伯实和沈思舟都说自己先前南下那一路虽也曾碰上过几次乱子,却不如此行多,说明京中的局势非但未能向好,还更严峻了。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谢长彦打算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沈书月劝他别冲动行事,两人一来一回间,卢伯实恰在此时回来了。
一转眼瞧见卢伯实步履匆匆提袖而入,沈书月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卢伯实喘着气摇了摇头:“根本没面上圣,圣上如今什么人都不肯见。”
“这是为何?”
卢伯实叹了口气:“因为长公主薨了。”
*
卢伯实口中的长公主,正是从前的祯华公主。
掌灯的厅堂里,几人听卢伯实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去岁年关,祯华公主以私怨之名射杀二皇子,引发满朝震动。
圣上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将公主打入了内狱,经月余审理,亲决褫夺公主封号,将公主贬入冷宫幽禁,令其终身不得出。
但京中很多人都在暗暗猜测,祯华公主当初正是为了圣上顺利登基才射杀的二皇子,圣上如此裁决只是为平众愤,一时的权宜之计,看似是幽禁公主,实则是为了将公主保护在宫中,待朝局稳定,多半便会一步步赦免公主。
可是眼下朝局还未稳定,祯华公主却先死在了冷宫里。
听说是一个月前病死的,公主的冰棺至今仍在冷宫未曾下葬,圣上日日待在里头不出,已经一月未曾理政。
沈书月蹙起眉头:“公主当真是因病薨逝的?”
“我离京赴任之前确实听说过此事,那时公主便已缠绵病榻多月,听闻圣上的御医都快常住在了冷宫里,不过我也没想到,公主当真会病薨。”
谢长彦抱起臂来:“既然圣上与公主感情甚笃,我们手里的罪证又是指向二皇子的,应当正中圣心才是。”
卢伯实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但圣上如今闭关不见人,我也没法随意让人递送如此紧要的消息,就怕风声走漏,罪证保不住,这个消息,必须要能够直达天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大声些,让圣上听见就是了。”
卢伯实看向沈书月,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沈姑娘是想去……”
沈书月抬起眼来,容色决然:“听闻京中的登闻鼓正是为直达天听而设,一响声传数里,我能状告季正康一次,便能状告他第二次。”
*
翌日清晨,宫城正门之外,登闻鼓院。
院外街边停靠的马车内,苗娘替沈书月的双手施过针,令她的手短暂恢复了寻常人的气力。
沈书月一身素衣,花白的青丝半绾,在沈思舟和小芍忧心的目送下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院外那只庞然巍峨的大鼓走去。
走到那高过头顶的大鼓面前,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执起了一旁鼓架上那对粗长的朱漆鼓槌。
刚一执起,险些便被这沉实的重量坠得松脱了手,咬了咬牙方才拿稳。
沈书月额角青筋棱起,紧紧握牢了手中的鼓槌,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在鼓面上落下了第一槌。
紧接着,第二槌,第三槌,第四槌……
鼓声震天,传响四方,一路传至街头巷尾,传过宫阙重楼,雄浑之音一声声引得脚下大地都在隐隐撼动。
城中百姓纷纷涌来,围拢在了鼓院门前,好奇张望议论。
“这是谁人在击鼓?瞧着如此年轻,却竟白了半头的发,必有大冤!”
“圣上哀思闭关,这鼓院的官吏难道也罢役了不成,怎的还无人出来?”
沈书月额头冷汗涔涔,仍咬紧牙关,坚持着落下一槌又一槌。
不知多少槌之后,鼓院内终有官吏匆匆步出,居高喝问:“阶下何人击鼓名冤?!”
沈书月气喘吁吁松了手中的鼓槌,面朝向石阶之上,仰头高声呐喊:“民女沈书月,今携罪证,状告宣墨年间工部侍郎季正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恳请圣上鉴察,为民做主!”
第78章 公主之死
日头一点点攀升至中天,日光渐渐昭盛,将整间登闻鼓院乃至整座皇城照得一片澄明。
距沈书月被官吏带入那扇朱漆大门已近半日,沈思舟和谢长彦一直守在鼓院外,谨防意外发生。
依宣墨年间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状告之前必须先受刑罚。
但卢伯实说,清正元年新帝登基后,这条律法便被重新厘定了,改为诬告才须受刑。
也是因此,几人才同意沈书月敲响这登闻鼓。
这半日耳听得里头并无异样动静传来,卢伯实也入了鼓院照应,头一关应是过了,状纸也该呈到了御前,眼下只等圣上传召了。
沈思舟坐在院外供人休憩的廊庑里,望眼欲穿地远眺着宫城那头:“看圣上改易的这条律法,像是个明君的样子,鼓声这么响也该听见了,怎的还不来人,这圣上到底靠不靠谱?”
谢长彦抱臂倚着廊柱:"反正比他爹行。"
一旁小芍听两人像在挑拣白菜新不新鲜一样探讨天子靠不靠谱,惊得瞪大了眼睛。
听闻她家郎君从前确实是个不着调的纨绔性子,是自打七年前逃家回来后才收敛稳重起来,怎的谢郎君也是如此?
小芍心中正惊疑不定,便听见了谢长彦更叫人咋舌的后半句:“印象里挺听他姐话的,他姐让他做功课,他就坐在那儿一整天不挪地,中了暑热都一声不吭,一直熬到晕过去为止。”
沈思舟缓缓偏过头去:“你哪来的印象?”
“圣上小的时候,我拉他翻墙出去玩,没拉成来着。”
沈思舟北上这一路也问过几嘴谢长彦的过往,大概知道了他从前是汴京人士,流放是因家中变故遭受连坐,但并不清楚他具体的出身。
眼下听见这话,沈思舟突然就觉得屁股有点烫,没法在他面前大刺刺坐着了。
想起昨日他们在等卢伯实消息时,谢长彦突然来了句“我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确实仿佛很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沈思舟:“你、你从前究竟什么来头?”
谢长彦仰头望天,勾唇一笑:“汴京城中一纨绔罢了。”
两人说话间,一名青衫内侍终于从宫城方向打马而来,一路策马至鼓院阶前,翻身而下:“圣上口谕,传进状人沈氏与卢推官即刻入宫,毋得迟滞!”
半个时辰后,大内,承昭殿。
明净而私密的暖阁内,门扉静掩着隔绝了腊月的严寒,地龙烧得整间阁宇暄暖如春。
沈书月坐在下首特赐的座椅上,双手捧着一只滚热的袖炉,因击鼓而发作了半日的疼痛慢慢缓转了过来。
在她身前几步之遥处,卢伯实面朝上首恭身而立,已将工图的始末陈述完毕。
上首龙案之后,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静静看着眼下泛黄的工图,那双憔悴而空落的眼中遗恨之色越来越浓。
沈书月本以为进宫面圣定然忐忑,可就在方才,当这位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素色无饰的常服,迈着艰涩的脚步进到暖阁,她感觉自己看见的,好像只是一个破碎的少年。
就和两月之前无望的她一模一样。
“只差一年,就只差一年”皇帝眼望着工图失神喃喃,“倘使这份工图能够早来一年,去岁此时,阿姊便不必为我牺牲至此
沈书月不忍地垂了垂眼。
是啊,倘使能够循正途将二皇子绳之以法,祯华公主便不必出那等下策,如今兴许也不至年纪轻轻因病逝了。
可这因果又如何能够倒置?
正是因着当初祯华公主射杀了二皇子,助力新帝登基,裴光霁才会被赦还来到留夏,她才能遇见这场神迹,将这份工图送到御前。
卢伯实垂着首道:“长公主已逝,请陛下节哀顺变,保重龙体,陛下还当早日复朝,将这份工图所涉官员尽数绳之以法,方可告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皇帝身后的近侍不由为着这番不太近人情的谏言抬了抬眼。
倒是皇帝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卢推官一心为公,正直敢言,朕的皇姊没有看错你。”
卢伯实一愣过后疑问抬起眼皮,看见上首之人面露出怅然回想的神情:“卢推官想来不知道,今岁的春闻和殿试本要因国丧推延,是皇姊说,朕初初登基,急需用人,此番科考当如期举行,今岁的新科进士,实则都是皇姊所点,当初皇姊看了卢推官的文章,曾对朕说,此人刚直守正,将来或可为直臣,作国之柱石。
沈书月目光轻轻一闪,卢伯实眼底也隐隐浮起动容之色。
“卢推官放心,皇姊要朕以‘清正’为年号,便是希望朕能够为大昭肃清积弊,匡正社稷,朕定当尽力给蒙冤的苦主,给江南的百姓一个交代。”
卢伯实颔首长揖而下:“陛下圣明,大昭得长公主,乃大昭之幸。”
上首沉默片刻,响起一声怆然的叹息:“可惜往后,朕和大昭都没有皇姊了。”
卢伯实犹豫一息,再次开口:“长公主生前既望臣为直臣,臣还有一言,斗胆想问陛下。”
"你问吧。"
“臣想问,长公主是否当真因病蔓逝?若陛下心中有疑,臣愿为陛下查清此案。”
皇帝望着跟前凛然请命之人,眼神中透出几分苍凉的哀戚,良久过去才道:“卢推官断案之能,朕已听闻,朕心中确有疑问,满朝上下无人敢为朕解,卢推官既有此心,便来为朕解解看吧。”
卢伯实抬起头,看见皇帝给了身后近侍一个眼神。
近侍匆匆步出暖阁,片刻后,捧着一只朱漆销金龙纹宝匣躬身入里,将宝匣呈上龙案,恭谨而小心地向上提起匣盖。
匣中的玉玺缓缓露出。
卢伯实心中正不解,便见皇帝从另一边的首饰匣里取出了一只色泽纯正匀净的羊脂玉镯,缓声道:“这只玉镯,皇姊生前戴了整整八年零两个月,直到皇姊病逝后,朕才发现这玉镯里藏了一种特殊的毒物。"
沈书月和卢伯实齐齐眼皮一跳。
“此毒虽会在日积月累的摩触中侵入并蛰伏于人的体内,寻常却是无害,若不遇引药,可终身安然不发,然一遇引药,人的脏腑便会在数月间骤然衰竭,药石无医。”
卢伯实思索着问:“那引药若不遇镯中毒物,是否亦是无毒无害?”
皇帝点了点头。
“臣敢问陛下,这引药下在何处?”
皇帝默了默,偏头看向了一旁那方玉玺:“就在这玉玺盖印之时必要触碰的印绶之上。”
沈书月心头一凛,连卢伯实一时也惊至无声。
皇帝惨然一笑,抬眼望向卢伯实:“朕想问问卢推官,依你之见,这下毒之人,究竟是赠镯之人,还是手掌玉玺之人?”
无边的寒寂在暖阁里蔓延开来。
这手掌玉玺之人,自然是指先帝,而这赠镯之人沈书月在心底暗暗推算起皇帝口中所说的年月。
这玉镯祯华公主戴了八年零两个月,而八年零两个月前正是宣墨十二年的秋天,恰逢先太后逝。
这玉镯,难道是先太后临终时赠予祯华公主的?
祯华公主之死的嫌疑人,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祖母?
引药既下在玉玺之上,这显然就是一道阻遏祯华公主越权干政的禁制,若公主擅用玉玺代行皇权,千政乃至谋逆,等待着她的便是死局,反之,则可安然一生。
而祯华公主动用玉玺,定是在去岁年关,为了按下先帝驾崩之讯的关头,发心本是助力自己的阿弟顺利登基。
难怪这位少年天子心碎至此。
平复下心惊,卢伯实问道:“陛下可曾查证这玉玺上的引药何年所下?”
皇帝摇了摇头:“朕只查得,这引药迄今已消蚀大半。”
“若是如此,臣斗胆猜测,引药应为多年前所下,凶手更可能是赠镯之人,还请陛下容臣逐一细验二物,再作定断。”
只有皇姊从不看轻她,会让他来她宫中,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他记得,就在这座正殿里,有一日,他的皇祖母坐在上首,头疼地说起朝臣催立太子之事。
皇姊听了以后不解又不服,眨着那双灵慧的眼道:“满朝皆道父皇没有嫡长子,便该立庶长子为储,可我不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吗?父皇的嫡长子,为何不能是我?”
就是因为这句话
就只是因为这句话吗?
少年站在大殿中央仰起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穹顶惨笑起来:“皇祖母明知阿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识人鉴贤之智,比起我,比起父皇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堪大任,大昭的储君,为何不能是阿姊?坐上这皇位的人,究竟为何不能是阿姊?”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命人将卢伯实和沈书月送出宫后,皇帝迈着蹒跚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祯华公主从前居住的华宁宫,站在空旷而无人气的正殿里,一点点环视过四周。
看着这座经年未变的殿宇,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幼年之时。
那时的他还不是大昭的太子,只是个因母妃无势而常在宫中受欺凌的小皇子。
第79章 花开
七日后,清正二年正月初六,祯华长公主的灵柩自冷宫发引,入葬汴京城外宗室园寝。
因公主为戴罪之身,丧仪一切从简,这位生前以喜好男色,恃宠生骄,行事荒诞之名声闻遐迩的公主,也并未得京城的百姓相送。
唯有京城的天在这一日降下了一场大雪。
沈书月站在雪中的长街,目送着公主的灵柩缓缓行过,忽然记起了宣墨十三年四月初八的浴佛节。
那日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街边,隔着人山人海远望着公主的仪仗经过,回去后便绘下了那幅浴佛盛景图
犹记得当日,沿街百姓无不瞩目于皇家仪仗,祯华公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懒洋洋支额倚着车棂,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加诸于身的眼光。
如她不畏生时的世俗之见,亦无惧死后在史书上留下遗臭万年的污名。
眼望着仪从寥寥的移灵队伍循着御街渐渐远去,沈书月想起什么,问身侧的卢伯实,公主的驸马去哪里了?
她记得宣墨十二年,祯华公主曾相中当年秋闹的一名举子,向先帝请了婚,上回也听卢伯实说,公主自述射杀二皇子的情由,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那这位驸马如今去了哪里?
卢伯实告诉她,那名举子实则并非公主相中的夫婿,而是公主相中的幕僚,与公主成婚后的那些年,一直暗中在为公主和小太子谋事。
正因如此,二皇子才在那场春猎上动了手脚,致使驸马跛足终身。
不过当初射杀二皇子之前,公主便已与驸马绝婚,免驸马在律法上受到牵连,所以这位前驸马已无身份为公主扶灵。
只是公主蔓逝之后,本已恢复自由身的前驸马还是再次蹬进了那座深宫的浑水里,如今就在圣上身边做密臣,辅佐圣上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想为公主正身后名,虽然他知道,公主并不在意。
明知逝去之人不在意身后污名,却仍投身入局,竭力奔走,是因这是留下来的人仅存的念想和唯一可做的事,如这位驸马,亦如身在清正年间的她。
沈书月望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轻轻闭起了眼睛。为这清正年间无人幸免的结局。
随着公主的下葬,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自此肇始。
接连数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涉案官员相继败露,牵连之广,贪吏之多,朝野上下为之巨震。
季正康身为首恶,虽死却罪无可追,圣上亲决,追削其生前官秩,籍没其家产,其妻其子亦受株连,余下同党也皆按律论处。
这些时日,沈书月一直待在汴京的绸庄,让小芍代笔,将涉案贪吏的名姓和罪行一一记下,等到彻底结案的那天,簿子上已是密密麻麻。
沈思舟看着那一长串的人名,不由惊叹:“阿姐,你这不会是要送去阎王殿的生死簿吧?”
沈书月点头肯定:“叫你说对了。”
这群贪吏如今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一个接一个尽数落网,是因二皇子一死,利益同盟瓦解,众人便如同一盘散沙彼此离心,相互举发,但若回到二皇子尚在的宣墨十三年,却未必能够清查至此,所以她要记下所有贪吏的名姓,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漏网的鱼。
只是也正因如今季正康和二皇子尽死,死无对证之下,此案只能追根至季正康,无法再给二皇子定罪,在这个清正二年里,祯华公主的污名终究未能洗净,裴光霁以私刑诛杀季正康之行也难能得律法容谅,只剩下一句公道在人心。
结案那日,卢伯实看着沈书月那触目惊心的生死簿,对大昭的将来深感忧虑。
正如卢伯实先前所料,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已非这张工图能够挽救,纵使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多年蛀蚀之下,整个大昭已如同中空的朽木,不知多久才可再复生机。
又或像谢长彦所说,大昭未必能有慢慢重振的机会,内忧既深,外患必至,不久的将来,大昭的边境也许就要迎来关外的铁骑。
准备启程回江南的前夜,沈书月和沈思舟将因公务留京的卢伯实,以及自行决定留京的谢长彦一同邀请来了绸庄,设了一顿临别宴。
虽是宴席,值此肃贪之际,席间气氛却难免低迷,卢伯实忍不住叹息:“若能够早上几年查清此案,大昭绝不会是如今的光景。”
沈书月问他:“卢大人觉得,早上几年来得及?”
“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要说来得及,宣墨十三年当是仍可扭转局势的时机,那时二皇子党羽未盛,大昭尚未积弊至深,朝野上下也未因先帝沉迷丹青、无心理政而乱象频生,如有德才兼备,可堪大任的贤主及早主持大局,大昭来日可期。”
沈书月接着问:“假如真有机会回到那时,除了挽救大昭,卢大人可还有别的心愿?那时的卢大人在做什么?”
卢伯实被她问得一愣,回想着道:“那时我在一边帮着父母养家一边读书,若说有什么心愿,也就是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我把地种了,我好更专心读书,更早几年科考登第。”
这段时日,沈书月已了解过卢伯实的过往,卢伯实原是住在汴京远郊一带,家中半工半农,家境贫寒。
身为长子的他底下有一群小他不少的弟弟妹妹,一个“伯”字当头,十来岁便承担起了长兄如父之责,帮着父母一起养家了。
去岁科考登第后,卢伯实虽为卢家改换了门庭,可为官的俸禄却实在微薄,他又被外放去了江南,无法再兼顾家中生计,所以当她爹有心招他入赘时,他才会作此考量。
毕竟就算会在士林间受些声名争议,那声名也比不上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当然后来,这一份实在,还是没敌过他那痴迷查案的正义之心。
总之,虽然卢伯实确是为财入赘,沈书月却看得出来他并非当真贪财慕富,有此私心也无可厚非,前阵子她还是悄悄给了卢伯实的父母一笔赡银,当作对卢伯实的感谢。
“就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你把地种了?”一旁的沈思舟评了一嘴卢伯实的心愿,“反正都是胡想,怎么不多想点?’
卢伯实:“难道我还能想着天上掉张馅饼,把我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生计都给包圆了不成?哪来这样的好事。”
“好人就该有好报,说不定呢?”沈书月弯唇一笑。
听完了卢伯实的心愿,她又看向席上一直未曾搭腔的谢长彦:“谢郎君呢?假如有机会回到宣墨十三年的年末,你可有什么心愿?你家中的变故,可还有机会转圈?”
在京的日子里,沈书月同样也知道了谢长彦的过往。
这位武艺不凡,胆量过人的谢郎君原来竟是将门之后,其父在宣墨年间曾是驻守西北边关的路分兵马铃辖,掌一路边防军务,因一次酒后贻误军情,致使边关一重镇失陷而获罪下狱,在宣墨十四年被问斩。
谢长彦一夕之间从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到遭受连坐,本是被判处流放三年,可他却自请流放终身,希望代家中母亲与妹妹承担连坐之罪,免二人没为官婢。
先帝为他孝悌之心所动,准允了此事,谢长彦的母亲和妹妹最终得以保全良人身份,在京畿近郊安稳度日。
之前谢长彦与裴光霁一道南下,经过汴京时也是先看望过了母亲与妹妹,确认二人安好,这才继续去的江南。
面对沈书月口中的假如,谢长彦摇了摇头:“宣墨十三年年末?那怕是来不及了,那时我父亲已铸下大错,此罪按律并无转圜余地,我父亲也该为边关军民的伤亡担责。”
沈书月面露惋惜:“那假如那时我来到汴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哪来这么多假如?”谢长彦一挑眉头,“你若有这假如,自去救裴亦之,至于我”
谢长彦想了想:“就在我下狱之前,来请我喝坛登仙楼的仙醪酒吧,后来这些年在北地再没尝过这一口。"
"好,我记得了。"
谢长彦和卢伯实瞧着沈书月这认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对看了一眼。
沈书月端起面前的茶盏,敬向二人:“此一别,来日再见或已是翻天覆地的光景,今夜以茶代酒,敬谢过卢大人与谢郎君这一路相护,我们后会有期。”
这一场临别宴过后,沈书月便与沈思舟一起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
从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风十里的好时节。
霏园里的木芙蓉树也已亭亭如盖,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绿意盎然的枝条上结满了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兴地同她说,花匠说这树的长势远胜过预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过一月,等天凉入了秋便有望开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边问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说,只要花开了,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阿姐所说的神迹,可以让人回到过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但愿会有吧。”
这日过后,憩云院的花圃边便多了一架秋千,每日入夜,沈书月就坐在秋千上乘凉。
感受着晚风一日更比一日凉爽,看着头顶花树上结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饱满,沈书月的半头白发终于在这有望的等待里彻底还了青。
八月里的一个静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降下。
沈书月人在寝间榻上合着眼,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落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放任自己随着这连绵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梦。
一夜秋雨潇潇,时至黎明方歇。
云散天开,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过庭阶,漫上枝头,院中那枝繁叶茂的木芙蓉树之上,数十朵花苞在朝晖里齐齐绽放,开出了满树雪白。
同一时刻,沈书月从深眠里慢慢醒转,听见了猎猎的风雪声。
第80章 重逢
山风呜咽,夹杂着簌簌沙沙的落雪响动,好似自一条纵深狭仄的洞道传来。
一些过往的人声也随着这风雪声一同遥遥飘入了沈书月的耳中。
“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一声又一声“婵婵”在脑海里激荡起叠叠回音。
最后是一记重重的拍马声,还有一句:“往北去,别回头。”
山中的风雪仿佛静止了一刹,一刹过后再度翻涌而起,狂卷飞扬。
正如停驻过一轮四季后重又开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时光。
沈书月在这风雪呼号之中骤然睁开双眼,张口急喘起来。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随着一口口喘息灌进嗓子眼,喉间清晰的刺痛将她彻底从清正二年的那场秋雨里带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是木芙蓉花开了,她回来了,她回到这一夜了。
“姑娘醒了!“轻兰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盯了一响头顶昏暗的石壁,蓦然清醒坐起了身:“轻兰,我们这是在哪儿!”
“姑娘,我们在山洞里,”轻兰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从山神庙打马离开后,姑娘在马上晕了过去,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北,与祝姑娘和她的几位友人接上了头,祝姑娘的友人将我们带进了这处隐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护姑娘和画的安全。
沈书月急得嗓子破了声:“那裴光霁那边呢?裴光霁怎么样了?”
“祝姑娘与我们接头后便赶去山神庙支援裴郎君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只有阿颜姐姐一个人吗?公主的人马呢?"
“公主的人马还没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说她带了个援手,那一个援手,抵得上一支军队。”
风卷雪絮,漫天飞旋。
白茫茫的山坳间,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迎着风雪向南疾驰,马蹄过处雪泥四溅。
当先那匹快马之上,祝开颜高束的马尾被风急扯成一线,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鞍面,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陆修鸣!再快点!”
后头那一骑马上,陆修鸣跟着扬起一鞭,扯着嗓子应道:“我正快着呢!可这马它脚滑,它不听我话!"
"教了你四个多月马术,就为着这一天,紧要关头能不能行了?!"
陆修鸣正要回话,一张嘴却猛吃进一口雪,人在马上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喘里,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楼里,祝开颜与他的对答——
“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就我救吗?那装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装亦之跟书月在同一条河里。”
“那……那你呢?"
"我也在那条河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条河里。”
陆修鸣咬紧牙关压低身形,抵御着迎头的狂风乱雪,拼尽全力狠狠扬起一鞭,追赶上了祝开颜,与她并肩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驰援而去。
山神庙里,砖地之上白雪遍染血色,刀剑交鸣的声响仍密如骤雨,铮铮不绝。
神殿之前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本是眼见得胜利在望,新一拨杀手却在这时紧随而至,再次蜂拥而入
被团团包围住的两人背对彼此,奋力抵挡着眼前的乱刀。
装光雾一身補袍血迹斑斑,不断有温热的猩红从皮肉里渗出,在衣幅上蔓延开来。
张直也在激战间接连身中两刀,捂着腰腹超往后倒去。
装光霁用后背抵住了他的后倒之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直与他背靠着背,用牙撕开一片衣料,气喘吁吁道:“这么大阵仗,你们保护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
裴光雾一面对敌,一面气息不稳地答:"是江南百姓和大昭的命脉。"
“那今夜这就值了!“张直将衣料扯作布条缠上腰腹,用力拉紧,重新蓄起力来,呐喊着朝前杀去。
裴光雾也在同一时刻再次提剑上前,迎向了那劈风而来的朴刀。
强横的震劲瞬时豁裂了身上的刀口,一刹之间,鲜血疯狂外涌。
装光需竭力眨了下眼,清了清渐渐模糊的视野。
怡此时,一名杀手突破了张直的防线,刀尖直冲着裴光霁的后心而来。
张直猛然回头:“小心!”
裴光雾错身避开要害的一刻,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破空而至,当一声撞落了那把来势汹汹的朴刀。两人偏过头,只见一红衣女子一脚踹开了神殿的殿门,眼见得是从庙宇后方匆匆赶来。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喘着粗气的少年郎。
看清来人的那刻,裴光雾眼前一晃,支着剑单膝跪落下去。
祝开颜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扶了一把装光雾。
陆修吗飞奔入杀阵,张开手臂挡在了几人身前:"我乃陆修鸣!谁敢再动!"
长夜渐深,山间风雪慢慢小了下去,山神庙里也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经久难散,彰示着此地才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一盆盆血水从神殿后的净室端出,陆修鸣弯身在榻前,正手忙脚乱地用细布给榻上人腰腹的伤口按压止血。
沈书月坐在榻沿,紧紧握着装光雾冰凉的手,眼睁睁瞧着那干净的细布又一次被血水浸透,面上神情越发慌乱。
方才在山洞里醒转过来后,虽知祝开颜和陆修鸣已经过来驰援,她还是第一时刻与轻兰还有祝开颜的几位友人一同上了马往山神庙回赶。
等她赶到的时候,祝开颜和陆修鸣暂已逼退了那些杀手,可装光雾却也因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陆修鸣检查了裴光雾的伤势,说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腰腹这处刀伤有点深,不好止血。
沈书月的衣袖也已染满了装光雾的血,眼看着相上人脸色越来越灰败,她颤着声问陆修鸣:“这血止不住怎么办?
“已经好些了,再按上一会儿应该能行”陆修鸣使劲按着细布加压,口中喃喃,“能行”
祝开颜拿着一瓶金疮药进来,拔了瓶塞递上前去:“张直给的药,用这个试试吧。”
陆修鸣双手牢牢按着装光雾的伤口,就着祝开部的手了瓶口,犹豫道:“这么猛的药,他扛得住吗?"
"再多失点血,怕是很难回转了。"
“用,就用猛药,先止了血,熬过眼前这关再说。"沈书月赶紧决断。
陆修鸣点了点头,一手按着伤口揭开细布一角,一手将药粉一点点撒在了那血肉翻春的创面之上。
榻上人额问冷汗涔涛而下,眉头紧叠起来:“婵婵……"
沈书月更用力地握紧了装光雾的手:“我在,我就在这里,装光雾,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随着窗外风歌雪停,净室里的血腥气终于慢慢散去。
榻上人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帖,换了身干净的搁袍。
祝开颜和陆修鸣先后退了出去,沈书月坐在榻沿,接过轻兰绞来的帕子,一点点轻拭去裴光雾额间的细汗,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果真如陆修鸣所说烧起来了。
方才陆修鸣出去之前交代,说血是止住了,但这金疮药下得猛,这一刺激很可能引发高热,得看裴光霁能不能挺过这后半宿。
沈书月赶紧解开裴光霁的襟扣,用帕子擦拭过他的颈间,让轻兰再去打盆温水来。
轻兰连忙端着面盆匆匆往外走去。
净室里只剩下沈书月和裴光霁,悄寂中,榻上人再次起了模糊的呓语:“婵婵,快走”
沈书月眼睫一颤,俯身侧耳,凑近了裴光霁翕动的唇,仔细去听。
更多零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婵婵,那里很危险,别去"
"婵婵,不要责怪自己"
“我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婵婵,不要再留在这一夜了,往腊月初九去吧"
沈书月将脸颊轻轻贴靠上装光霁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闭起眼睛,落下泪来:“裴光霁,我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担心我了。”
“你说过不会骗我,说你就在宣墨十三年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