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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书 顾了之 23087 字 25天前

第81章 苏醒

裴光霁感觉自己的魂魄就飘浮在山神庙的上空,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腊八夜。

看着沈书月一次又一次绝望奔向他的尸首。

看着她在一次次绝望过后最终决意牺牲自己,自投向寒山驿的罗网。

他的魂魄跟随着沈书月离开了山神庙,想去阻止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策马而去,看着她在

那间驿站里受尽酷刑,遍体鳞伤,却还在他赶到的时刻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他。

一眨眼,他的魂魄又被扭转的时光带回到了落雪之前的山神庙。

他看见自己正一无所知地靠着殿门闭目休憩。

他走上前去,对自己说:“裴光霁,想起来,裴光霁,拿起你的剑,去杀了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在殿门前蓦然睁眼,过去五个腊八夜的一幕幕画景在眼中疯狂涌现。

如同第五个腊八夜独自平静离开的沈书月一样,他也在这场记忆的浪潮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走进了沈书月安睡的净室,在她的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而后在她榻前屈膝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似是根要记住她的容颜。

原来在这崭新的宣墨十二年里,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梦见的就是这第六个腊八夜。

那不是一个情梦,而是一场诀别。

世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纵使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这个为了救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忍受痛苦折磨的姑娘,能被她认定,他何其有幸。

他看见自己在极尽的不舍里俯下身去,想要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却终是停在了咫尺之遥处,没有再往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提剑转身,走向了这一晚的第六场风雪,终结了这个腊八夜。

那之后,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记忆犹如一张张翻的书页,又好似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看见了昏暗的牢狱,看见了披枷带锁的流途,看见了风厉霜的北地。

看见了留夏来来往往,热闹喜庆的车马,看见了霏园门前你争我抢,唾沫横飞的媒妇。

看见自己在清正元年入冬前的那个秋日折下了一枝木芙蓉,簪上了霏园的门环。

最后看见了荒芜的净尘寺。

他立在寺中结满蛛网的佛像前,断了定严大师赠他的君子剑。

就这样走过了长长的七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山神庙前殿,祝开颜的江湖友人们正一个个抱着剑靠着墙在补眠。

听沈书月说她马车里还有多余的暖具,祝开颜便去取了进来,给几人盖上了裘毯,在殿中烧起了炭火,随后自己也在炭盆边歇坐下来,活动起僵硬酸痛的肩背。

望着眼前乱纷纷的景象,祝开颜回想起过去几月的种种。

自从当初问过陆修鸣那个问题后,她便一直在汴京带着陆修鸣一起为这一日筹谋准备。

她知道沈书月有心结交祯华公主,却没来得及在离京之前确认公主是敌是友,她也没有打探公主政治立场的途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一条能与公主说上话的门路。

如此,万一有日沈书月要向公主求援。她便能第一时刻将求援信送到公主手上。

所以那个时候,她跟陆修鸣说,就留在汴京吧,既然想学医,那名医荟萃的翰林医官院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让陆修吗去向季正康求助,季正康自然欢喜不已地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给陆修鸣铺路搭桥,让他通过举荐顺利进了翰林医官院。

那之后,陆修鸣就给院里的一位资深老医官当起了医徒,每日勤勤恳恳地干杂活,打下手,习学医理药理。

因着天賦确然不凡,又是个没心眼的憨乐性子,陆修鸣在医官院混得很是不错,三个月后便得到了

随师入宫待诊的机会。

又过一月,师父已会在日常给东宫请平安脉时捎带上他一起。

虽只是随侍在旁,已足够陆修鸣接触到时常待在东宫的祯华公主。

就这样等到沈书月来信的那天,她告诉陆修鸣,时候到了。

陆修鸣不负所托,成功将消息送到了祯华公主手中,但祯华公主并没有当即给出回应。

她猜测公主需要查证考量,向圣上请旨讨人马也得费些时日。

所以她便让陆修鸣以家有急事为由向医官院告了假,先一步带着陆修鸣和几位江湖友人一同南下,希望陆修鸣能在紧要关头拖延住季正康的杀招。

好在她赌对了。

季正康在得知画的下落时,想必已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连到了一起,猜到了沈书月入季府的目的,也猜到了儿子入翰林医官院的目的,还有此行南下的真正缘由。

季正康既知陆修鸣是为保护沈书月而来,哪怕痛心,也应与那些杀手交代过,动手的时候不要伤到陆修鸣。

所以方才,当陆修鸣横冲直撞地奔进杀阵,在混乱中被朴刀划伤了胳膊,那些杀手惊心之下只好暂且撤了出去。

想到这里,祝开颜抬眼看向殿外。

陆修鸣左胳膊包缠了一圈细布,正独自抱臂坐在阶沿上,望着殿前满地的尸首发呆。

方才给裴光霁包扎好后,陆修鸣去了后墙寻找草药,照着先前在翰林医官院所学,在墻垣附近割来了忍冬藤,又从积雪下挖到了蒲公英根,生了火煮了可清疮毒,退高热的汤药,让沈书月给裴光雾喂服了下去,也给伤势轻些的张直喝了一碗。

之后陆修鸣便无事可做,就这样默默待在了殿外。

祝开颜撑膝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外边不冷?胆子肥了,这么多死人都不怕。”

陆修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憨然一笑:“可能是太多了,怕麻了。”

看出他笑意里的勉强之色,祝开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后悔了?”

陆修鸣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可能,我只是……“陆修鸣沉默片刻,垂了垂眸,“有点难过。”

当初听了祝开颜的话后,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也猜到了季正康在做“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的对面

不光有他的好友们,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当祝开颜在天平的那端不断叠加砝码,并告诉他,他也许能为此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祝开颜的计划。

可过去这几个月里,他其实还是存着一些难与人道的私心。

他想,说不定是祝开颜和沈书月弄错了,或者说不定季正康也是受人胁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虽然尽力做着万全的准备,却希望自己的准备落空,希望自己并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甚至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此行南下的路上,他仍在想,也许他来了也没用,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就是季正康。

直到方才,那些杀手当真就这样在他的拼命拦阻下犹豫着撤了出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既庆幸,又难过。

他当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他也很难过。

祝开颜看着身旁垂着眼神色黯然的人:“陆修鸣,辛苦你。”

陆修鸣偏头看向祝开颜:“先别急着说这些,还不知我这护身符能管用到几时呢。”

祝开颜知道陆修鸣的意思。

那些杀手是因为得过季正康的交代,所以才在伤到陆修鸣时有所顾忌地撤了出去。

但他们撤离之后,第一件事必定就是去向季正康回报。

当季正康看清眼下的局势,意识到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命与大业当真无法两全时,还会选择陆修鸣吗?

那些杀手现下尚未重返,恐伯并非因为季正康顾忌陆修鸣,而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她和陆修鸣绕后入庙驰援的举动,应当叫那些杀手猜到,已经有人将画送出去了。

对季正康而言,灭口虽重要,但画里的罪证比灭口更重要,所以当他判断那幅画已经不在山神庙,

自然会优先将余下的主力派去追击送画之人。

方才沈书月说,她在赶回山神庙之前将面托付给了她几位友人中最擅马术的小风,让他继续一路马不停蹄往北,去和公主的人马会合。

祝开颜对小风的马术有信心,季正康的人追不上小风。

但也因此,季正康追击无果之后,理应将会再次派人杀来山神庙逼问面的下落。

陆修鸣的驰援,是为了给大家争取到这个喘息的机会,但决定大家能够喘息多久的并不是这份亲情,不是李正康的良心,而是季正康在人手分散的情形下,需要多久才能腾出下拨杀手,再次包围这间庙宇。

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杀手迟早会再来。

只是眼下不光负伤的裴光霁和张直无法行动,所有人从沐京一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也都已无力再奔波,能做的只剩保存体力,随时准备迎战。

祝开颜冷眼望着面前这满地的尸首:“大不了便再死战一场,这第一战是裴亦之和张直拿下的,我的剑,可还没开刃呢。“

风雪已停歇许久,可这漫长的一夜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净室里,沈书月照顾了裴光霁一个多时辰,给他喂过汤药,用温水擦拭过十几遍身体,等裴光霁的烧终于稍微退了一些,才坐下来歇了一晌。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弯上弦月,月光漫过窗棂,照到了她和裴光霁身上。

沈书月偏头看向投落在破旧窗纱上的月光,忽然在这一刻记起了清正二年的初春时节。

有天夜里,她和阿弟一起坐在汴京绸庄的庭院里闲聊,她望着天上的月亮问起阿弟,说江南的草色应当绿了吧。

阿弟说是啊,沐京还未入春,但江南想来已是草长莺的光景了,问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她没有答,其实她是在想裴光霁。

在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他’还”。

沈书月透过窗纱望着天边那轮朦胧的上弦月,想起过住的那些腊八夜,她在这座山神庙里向山神祈过愿,向上天祈过愿。

这一次,便向明月祈愿试试吧。

沈书月面朝向窗外,十指交握着闭起双眼,在心底默念:“愿明月保佑表光雾渡过难杀,平安醒转。”

一字字默念完,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深吸一日气,准备再次去绞帕子来给裴光雾擦身。

刚一站起,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唤:“婵婵。”

沈书月眼睫一额,蓦然回过首去,看见了睁眼苏醒过来,目带笑意望着她的裴光霁。

“我回来了,婵婵。”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泊船瓜洲》北宋:王安石

PS.本章引用这句诗时将“我“字改动成了“他“字;另外本章草药相关参考自网络资料,未必严谨专上,古今用药也有不同,大家不要做现实参照哦。

第82章 终战

榻边烛火轻轻一跳,连带着沈书月的心也陡然跟着跃动了一下。

昏朦的小室里,沈书月怔怔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刹不敢相信的愣神过后,几乎是趔超着扑向了

榻沿。

裴光霁抬手来托扶她的小窨,沈书月连忙自己稳住了身形,握过他伸来的手,一面在榻沿坐下一面

去探他额头:“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我让陆予安再来给你看看。”

眼看她转头就要出去,裴光霁摇了摇头,支臂撑起半边身子。

沈书月赶紧上前去扶他,一面小心护着他的腰腹:“当心伤口。”

裴光霁缓缓坐直起身,对她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没事了。”

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沈书月隔着衣袍和裹伤的细布轻轻碰了碰他的腰腹:“疼

吗?”

裴光霁再次摇头,反握过她的一双手,低下头去触摸过她的一根根手指,在她的指节处反复小心摩挲:“疼吗?”

沈书月一愣:“我好好的,没有受伤。”

裴光霁抬头望向她的眼睛:“我是说,从前。”

想起裴光霁昏迷中的梦呓,沈书月迟疑道:“你全都记起来了?”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婵婵,对不起,让你在我走以后一个人承受这些,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

沈书月忍着泪意摇了摇头:“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

裴光霁望着沈书月眼下黑亮如漆的乌发,记起梦中她青丝花白的模样,抬手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婵婵,我们是不是已经说过这些话了。”

沈书月回想起来,是的。

清正元年十月,裴光雾下葬以后,在她昏睡不起的那些天,他入她梦时,便与她道过这声对不起,

说他后悔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那时的她也答了一模一样的话。

看着她恍惚的神色,裴光雾跟着陷入了回想,一句句缓声道:“方才那个梦的结尾,我在一个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听说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想告诉你不要放弃,却怎么也没法从那片黑暗里走出去,就在我四处冲撞的时候,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她们提着灯替我照亮了通住罪园的路。”

“两个人?是谁?“沈书月不解眨眼。

“一个是我阿娘,另一个……“裴光霁忆起梦中人的眉眼,“她和你一样,有一对弯弯的蛾眉和一双清湛明亮的眼睛,婵婵,那好像是你阿娘。”。

沈书月隐忍在眼底的热意一刹间夺眶而出。

裴光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从霏园离开后,不由自主地朝着她们走去,她们却笑着对我摆了摆手,让我回吧,然后我就在这里睁开眼看见了你。”

“婵婵,是我们的阿娘在保佑我们,以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沈书月靠着他的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裴光霁低头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拍了拍她的背脊:“婵婵,我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你能不能告诉我,眼下外边是什么情形?”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连忙收起心绪,与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大家的处境。

“阿颜姐姐说,季正康眼下虽然腾不出人手,但一定在山神庙附近留了眼线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伤的伤,疲的疲,逃不出这连绵的群山,这里有陆予安在,不到万不得已,至少他们不会用火攻围剿我们,我们先就地休整,无可避时便应战,支撑到公主的援兵来。”

裴光霁思索片刻,再次开口:“婵婵,你努力了这么久,将所有人聚到了这一夜,我相信公主的援兵一定会到,但我不敢把所有人的性命,把你这么久的努力都赌在被动的等待上,我们得尽力一搏,化被动为主动,争取到更多时辰。”

“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季正康今晚在哪里?”

沈书月不假思索:“寒山驿。”

裴光霁点了点头:“既然我们知道季正康在哪里,那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过去的腊八夜里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沈书月听着裴光霁的话,心下怦怦跳动起来。

*

半刻钟后,众人齐聚在了净室当中,祝开颜面对着裴光霁诧异道:“生擒季正康?你确定他在寒山驿?”

裴光要点头肯定。

这个推断不光是因为宿命之说,更因为他和沈书月在过去那些腊八夜里已经得知季正康与岚阳县衙并非同伙,季正康既要避开岚阳县術,又需要一个指挥坐镇的安稳之地,最好的选择就是寒山驿。

“若真是这样,擒贼先擒王,眼下这时机确实是个突破口,只是庙外的眼线怎么解决?”

“季正康今晚折损的人手定然远超过他预想,所以外面才会这么安静,我估计附近至多留了三人,一个盯前一个盯后,还有一人报信,“裴光霁坐在榻沿看向张直,“张兄,你先前上庙檐时,可管留意附近的蹲点稍位?”

张直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回想此事:“大概位置我有数,我方才也把手弩和先前射空的筋矢拾回来了,只要我有制高锁定他们的机会,四箭,足够解决这帮人了。

裴光霁想了想:“那我们就用火声东击西,一人用火光转移他们的视线,一人掩护张兄上庙看。“

祝开颜迅速看向两男两女四位友人:“阿锦,一会儿你负责点火,同昌,你负责掩护。”

两人异口同声:“好。”

祝开颜接着疑问:“清掉眼线之后呢,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寒山释这一路,还有到了寒山驿以后怎么行动?,

裴光霁抬眼看向几人身后的沈书月:“婵婵,画好了吗?。

众人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沈书月以树枝蘸炭灰为笔,在墙面上画了一幅山神庙附近的地形图和一幅寒山驿的布局图。

“好了。“沈书月匆匆搁下“笔”,回过头来扶裴光雾。

裴光霁从榻沿勉力支撑起身,执起树枝指向那幅地形图,快而清晰地道:“此处便是庙门东南面的山坳拐角,过了这道拐角,往西一里,左手边有一条杂草从生的野径,沿着野径一路向南,待看见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便到了寒山驿附近,歇马后步行穿过这片密林,前方不远就是驿站的马厩,也是驿站守备相对薄弱的地界。”

祝开颜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裴光霁手中移动的树枝,抱着臂点了点头。

裴光霁接着转向寒山驿的布局图:“驿中有一座一丈高的门楼,楼上有一到二人值守,出密林时必须谨慎隐蔽,伺间而行,尽可能快地抵达近墙地带的瞭望盲区,沿途注意清理足印,马厩外侧这个位置有一扇半人高,被草料遮挡的草料门,探缝移栓后可矮身潜入,入里沿过道直行十余步便过了草料场,再往前,就要动手了.”

众人听裴光要从入里后的行动路线,讲到各个守备点位,一面点头一面速记。

裴光霁说完了详尽的地形守备,最后说到人手:“方才提到的守备点位都是固定的,但今夜变数多,我不能确定各处人手分配,大体上驿站里会有两拨人,一拨是驿中的官兵和驿夫,官兵戴皂色头巾,驿夫戴青色头巾,皆可一眼分辨,他们虽听从季正康的指令值守戒严,却并不知情季正康今夜的计划,这拨人应当多在外围,不必击杀,击昏即可,余下的人就是季正康的亲随,武艺皆在官兵之上,有一名贴身跟着季正康的护卫擅使双刀,尤需小心应对。”

祝开颜一把提起放落在旁的剑:“明白了,你们伤着的和不会武的留守在庙里,阿锦,你在这里照

应大家,我带着其余人去寒山驿拿人。”

裴光霁看向众人:“你们四个行吗?”

“你就差把季正康的家底翻给我了,这还拿不下,我祝开颜以后也别出来混了,祝开颜朝外一歪头,“所有人,行动。”。

天边上弦月西沉隐没的时刻,随着山神庙里火光亮起,前后三名盯梢的眼线应声倒地,四骑快马飞驰而出,一路向着寒山驿的方向而去。

山神庙里,前半宿补过一觉的阿锦在外守夜,裴光雾和张直歇了回去继续养伤,陆修鸣又煎了一回汤药让两人服下。

喝过汤药,裴光要让沈书月也补会儿眠,保存体力,沈书月便和他一起挤上了净室的小榻,侧身缩睡在了里侧。

只是身体已疲倦到极点,脑中紧綱的那根弦却难以松懈,沈书月挽着裴光弄的臂弯,始终半梦半醒,一会儿梦到祝开颠行动不顺利负了伤,一会儿梦到有人杀来了山神庙。

昏沉间,身前人一下又一下拍抚起了她的背着。

沈书月在这轻柔的安抚里渐渐压下惊惧,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至不知到了何时,隐约感觉身前人动了动。

沈书月立马睁开眼,看见裴光雾从榻上撑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有人杀过来了吗?“沈书月蓦地跟着坐起了身。

“有动静,我出去看看,你先待在这里。“裴光弄绷着伤口提起支在楊边的佩剑,往外走去。

沈书月带着初醒时的昏槽呆坐了会儿,这才想起下榻套上鞋履,左右一看,拿起一柄肪身的匕草,

牢牢攥握在了手中。

恰是紧张到极点的时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阿锦的声音:“阿颜回来了!”

沈书月一愣过后急忙弃了出去。

只见拂晓的天色里,祝开颜手中剑抵着那一身沉香色莲纹冬袍之人的脖颈,一步步走进了山神庙的

庙门,冷声道:”季大人,我们到了。”

季正康的目光越过长身立在殿前的裴光霁和张直,落在了与沈书月一同匆匆出来的陆修鸣身上。

对上季正康失望的目光,陆修鸣眼神避转开去,避转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祝开颜染成深红色的肩领,大惊之下忘了继续躲闪:“你受伤了!”

“小伤,那个使双刀的,确实有两下子,“祝开颜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后看向季正康,“季大人,大家都累了一宿了,一起进去坐下歇会儿吧。”

季正康闭起眼来,面上丝毫未见慌乱之色:“你们将我扣留在此也是无益,我的人自会传讯出去,等下拨人马到了,便不是今夜这般温柔刀了。”

“季大人说的人马,可是二皇子的人?”沈书月上前一步。

季正康睁开眼来,眼底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失态,沈书月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前世她势单力薄,季正康认为事态可控,自然并未将罪证遗落在外的事告诉二皇子,以免二皇子对他失去信任,所以那幅画才在她手里平安度过了这么多年。

但如今季正康得知画的下落后,意识到她带着这么多人一同谋划了整整大半年,事态必然超出了他的预料,当发现祯华公主出手的时候,季正康应当也不得不将此事与二皇子和盘托出了。

可这也意味着,二皇子得知此事,定然比祯华公主慢了一步。

就算是在前世,二皇子也输给了祯华公主。

沈书月轻轻一笑:“那我们就看看,是二皇子的马快,还是公主的马快了。”

第83章 胜利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腊月初九的天光终于亮起,雪后的阴云却仍未彻底散尽。

不见旭日的清晨,山野间积雪漫漫, 放眼望去灰白冷寂一片。

山神庙里, 众人包扎好各自的伤后分头补眠,裴光霁和张直歇过半夜,伤势稳定些许, 留在了前殿看守季正康。

沈书月因凌晨睡过一觉,便接过陆修鸣的活, 给大家煎起了汤药。

轻兰则将她们此行所剩的干粮掰碎后与干净的雪水一起熬煮成了粥糜, 好让大家稍微填填肚子。

忙活过半个时辰,两人端着药和粥给休憩中的众人送去。

送到陆修鸣和祝开颜所在的那间净室, 沈书月刚一轻手轻脚进去,里头席地而睡的陆修鸣忽然惊起。

一旁小榻上的祝开颜人还未起, 手已握上身侧那柄剑, 回头看见沈书月,才又把手收了回去。

沈书月:“是我,我想着你们身上都有伤, 还是喝过药再继续睡。”

祝开颜松了气:“我就思忖不该再来人了。”

擒到了季正康, 连带除尽了季正康的亲随,外面余下的杀手就是无头苍蝇,追击不到送画之人,又发现季正康被挟持到了这里, 绝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下理当只能坐等二皇子的人马。

人事已尽,若真是二皇子的人马先一步拦截下了小风和画,又来了山神庙灭众人的口, 也只能认命了。

“我相信先到的会是公主的人马,你们喝过药接着放心睡吧。”沈书月将药碗端上前去。

祝开颜将汤药一饮而尽,提剑起身:“我睡了一觉缓过来一些了,还是去前殿换裴亦之吧。”

沈书月刚想说没事,陆修鸣的声音当先响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扭头看向地上,只见陆修鸣坐靠着墙,面上还带着刚从浑梦里抽离的惘怔,似在回想着什么。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

昨夜她便从祝开颜口中晓得了陆修鸣与季正康的关系和这几个月的始末,知过去这一夜,陆修鸣心中必定煎熬。

方才讨论两人一班轮守季正康时,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将陆修鸣算在里头。

“不用,”沈书月摇了摇头,“你就在这里休息,外面交给我们。”

陆修鸣面上仍有几分失神,头却摇得坚定:“你们不必顾虑我,我不会再心虚了。”

沈书月和祝开颜再次对视了眼。

不等两人疑问开口,陆修鸣自顾自出着神说了下去:“方才睡着之后,我做了个很长,很离奇的梦……”

沈书月眨了眨眼:“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没有在今岁七月去到汴京,而是继续留在书院读书,年关将近的时候,我在临康听说了一个骇人的消息,有人告诉我,亦之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我……”陆修鸣说到这里一顿,改口道,“杀了季正康。”

沈书月心底一凛,顿时明白了过来。

“书院里的同窗都不相信亦之会做这样的事,我心中也难解疑问,便去了汴京,想亲口问个明白,我在亦之流放出城的那天见到了他,问他是不是被冤枉的,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可他什么都没回答。”

祝开颜迟疑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临康,可回去后我也无心继续读书了,我的同窗杀了我的生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书院,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最后决定去看看外面的山水,去找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这么四处行走游历,梦里一下过了好多年,分不清到了哪年哪月,有天我突然得到噩耗,听说洛青漕河水患,沿岸死伤了很多百姓。”

“梦里那年我舅父正好被调任到了洛青漕河管界,便亲去安顿灾民,结果身染上了疫病,我赶到的时候,连我舅父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为防疫气蔓延,染疫而亡的人都草草封棺,就地下葬了。”

沈书月骇然睁大了眼。

“那沿途一路,我看见了好多生灵涂炭的惨象,但那时我还以为,那场水患是天灾,直到不知又过了多久,朝廷下令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我才知道那是人祸,而罪魁祸首,就是季正康……”

陆修鸣低声喃喃:“虽然这个梦很离奇,可仔细想想,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将来说不定就会是那个样子,是不是?”

沈书月点下头去:“是。”

陆修鸣撑地爬起,容色更为坚定了些:“所以,我在做对的事情,我没什么好心虚,我亲自去看着季正康。”

眼看陆修鸣转身向外,沈书月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在你那个梦里,你喜欢学医吗?”

陆修鸣停住脚步,愣愣回想了下:“这梦断断续续的,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这一出了,怎么了?”

陆修鸣以为的梦,自然就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前也,沈书月只是在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前也的陆修鸣见证了舅父染疫身亡,见证了那一场生灵涂炭,今生才存了学医的心志。

虽然陆修鸣没有前也的记忆,但冥冥之中,他也被前也的遗憾推动着,成为了改变这一切的关键一环。

面对着陆修鸣不解的眼神,沈书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那我先去前殿换亦之了。”陆修鸣往外走去。

净室里,祝开颜目送着陆修鸣离开,忽然问沈书月:“你和裴亦之也做过这样的梦吗?”

沈书月一个惊愣:“这话……怎么说?”

“我只是在想,你们究竟是怎么对寒山驿的地形守备,还有季正康身边的亲随了如指掌成这样的,难道那个裴亦之杀了季正康的梦,你们也梦到过?”

不等沈书月作答,祝开颜便如同方才的沈书月一样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

时至正午,众人轮流补过一觉,皆恢复了些精神头,聚拢在了山神庙的前殿,喝着轻兰用最后一点干粮新熬的粥糜。

一旁季正康始终闭目不言,众人也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抓紧补充着气力。

张直一面大口喝粥一面道:“吃完我们再去庙里看看,能不能再砍几棵树搭些防御工事,有总比没有强。”

祝开颜点头:“这你擅长,你指挥,我们干。”

沈书月转头看向张直:“张大哥,你有这本事,可曾考虑去当那领兵征战的将军?”

张直摇头:“当了将军,哪来你这么豪气的主顾,一掷千金雇我押镖?”

阿昌从碗里缓缓抬起头来:“那什么,我插句嘴,只要考虑就行吗?”

众人都被逗乐,裴光霁也笑了笑,又想起正事,交代道:“方才我已将大家的马匹集合,以防不时之需,万或情势危急,大家能撤一个是一个。”

阿锦担忧道:“不过我们的马可能都跑不动了。”

阿昌嘿嘿一笑:“放心,我昨夜在寒山驿顺了些草料回来,早就给大家的马都喂过了。”

祝开颜看了看他:“行啊,我说你怎么断后断这么久。”

“我还顺了把好弩回来给张大哥用呢。”

“那可是官弩,小心被治罪。”

“官驿都闯了,还说这个?”阿昌说完后怕地一想,“不过我们不会真被治罪吧?”

沈书月笑着宽慰:“大家安心,大昭的明主,绝不会令义士寒心。”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那位不是很明啊?”

阿锦给了阿昌一记板栗:“什么话都敢说,我看你脑子也不是很灵。”

殿中再次响起笑声,正是苦中作乐的时刻,一行人脸上笑意尚存,却忽然齐齐一顿搁下了碗,抬手按上了身侧的剑。

沈书月和轻兰还有陆修鸣都被吓了一跳,然而不必多问,只看众人转瞬凝重的神情也猜到了究竟。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分辨片刻,肃声道:“蹄声齐整,有兵刃和铁甲摩擦的杂响,是正规骑兵,数目……超过一百骑。”

角落里,季正康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众人也缓缓提剑起身,全神戒备着跨出了殿门。

铁骑带起的尘风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阴云,云破日出,璀璨的金光洒落在了满山皑皑白雪之上,也照亮了尸横遍地的山神庙。

神殿之前,一行十人一字排开,凝神而立。

裴光霁和祝开颜微侧过身,分别将沈书月和陆修鸣护在身后,紧紧盯住了庙门。

在这静默的严阵以待里,声声蹄响如闷雷滚滚迫近,震天动地。

随着百余道齐整划一的勒马之声在庙外响起,无数脚步踏踏四散开来。

当先一名身披札甲,腰佩横刀的武官疾行入庙,高举起掌中黑漆描金的诏匣:“御前禁军,奉敕捉拿工部侍郎季正康,着即押解回京,收监候审!”

神殿内,季正康沉沉闭起了双眼。

殿外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重重放落,彼此喜极对视了眼,随后面朝向手托圣旨的武官躬身行礼。

武官竖掌打住了众人:“诸位义士有伤在身,不必见礼。”

说话间,一众禁军列队入里捉拿案犯。

一名手持画匣的女官跟着走了进来,陆修鸣认出了人,同左右道:“这是祯华公主的贴身女官瑞雪,看来小风已与禁军接上头,把画送到了。”

瑞雪竖执着画匣,如同执着一柄破开大昭阴翳的利剑,朝众人郑重揖下一礼:“诸位义士一路辛苦,公主感念诸位为大昭舍命相搏之义举,请诸位休整过后,随我等一同入京,论功受赏。”

眼看着季正康被禁军押带出去,沈书月环顾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山神庙,紧紧闭了闭眼睛。

恰在此刻,被身侧的人轻轻握过了手。

沈书月睁开眼,偏头对上裴光霁望来的视线,看见了倒映在他眼底的熠熠日光。

两也相搏,他们终于迎来了腊月初九的曙光。

第84章 春闱

两个月后, 汴京。

冰雪消尽,惠风送暖,护城河畔的杨柳在这初醒的春意里冒出了点点新芽, 岸坡上的草色也正徐徐返青。

南城门外, 黑甲禁军列队开道,数辆皂帷官制马车被夹护在当中,辘辘驶入了城门。

裴光霁拨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抬手摩挲了下怀中人的肩膀:“婵婵,我们到了。”

沈书月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睡在了裴光霁身上, 连忙坐直起身:“我有没有压着你伤口?”

“痂都快脱净了,哪还有什么伤口?”

沈书月满眼的不赞同:“一天没脱净, 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我要是再靠着你睡着, 你可要叫醒我。”

裴光霁笑看着她:“一会儿就入宫了, 你也没机会再睡了。”

沈书月才反应过来,裴光霁方才说的是,我们到了。

两个月前, 禁军大部率先护送着罪证, 押解着季正康急行北上,他们一行人则被安排入了岚阳县养伤,休养过一月,在当地过完了年, 这才跟着余下的禁军动身。

车行一月, 终于在二月初抵达了汴京。

沈书月立刻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见了汴京城中繁华如旧的御街,还有街边或来往采买, 或驻足聚集在一处热闹攀谈的百姓。

犹记去岁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尽在热议圣上遴选画师之事,而如今百姓们口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今岁开年震动朝野的通宁堰贪腐案。

当初禁军大部启程之前,沈书月便将在清正二年背诵了整整半年许的生死簿默写了出来,交给了祯华公主的那位贴身女官瑞雪,谎称这些贪吏的名单与画中罪证出自同源。

有了这生死簿,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比清正二年快了一倍有余,不到两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所有涉案贪吏悉数落网,目下皆在等候鞫决。

而另一边,朝廷在腊月里便派了官员火速赶往通宁堰勘查,如今通宁堰也已在动工修缮当中。

只是在这众多喜讯里,沈书月并未听闻有关二皇子的消息。

照裴光霁推测,二皇子必定存了丢车保帅,卸磨杀驴的心思,将所有罪责都让季正康一人揽下了。

季正康自己死罪难逃,妻儿却尚有活路,二皇子以此相挟,季正康自是不得不沉默。

这一路上,沈书月也悄悄问过裴光霁,季正康供出二皇子后,二皇子也会被治罪,季正康的妻儿不就安全了吗?

裴光霁却摇了摇头,说当今圣上看重亲情,也看重皇家颜面,未必当真会因此案治二皇子的罪,正因季正康明白圣心,知道就算供出二皇子,二皇子也多不过被小惩一番,这才独揽罪责,换|妻儿平安。

先前二皇子出动人马拦截罪证,圣上未必不知情他的动作,只是季正康闭口不言,圣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就算是在诸方皆可对证的宣墨十四年,二皇子也难能被这一桩贪腐案打垮。

想到这里,沈书月不由愁上眉梢。

瞧出她的愁绪,裴光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担心,狼已落网,虎也逃不了。”

沈书月偏转过头去,眨了眨眼,掩起嘴凑过去用气声问:“你想到对策了?”

裴光霁点头:“入宫面圣过后,我们寻个机会与祯华公主单独见上一面。”

*

三刻钟后,大内承昭殿。

雕梁画栋,金龙蟠柱的殿宇内,一身黄袍的中年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欣然望着颔首立在殿中的众人。

祯华公主站在皇帝身侧,跟着一眼眼看过沈书月和裴光霁等人。

座上,皇帝满面感怀地开口:“先前只闻诸位壮举,今日一见,才知诸位竟皆为青年之辈,这朝野之间,有食国俸禄,却鱼肉荼毒百姓,以灾攫利的恶吏,也有以布衣之身,血肉之躯忠勇为民的义士,得诸位义士慷慨襄助,实乃朕与大昭之幸啊!”

“此番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诸位义士当居首功,朕原想以金银厚赏诸位,但祯华说诸位未必属意金银,所以朕便想问问诸位的意思,若有属意金银者,朕自当厚赏,若有志愿入仕者,朕亦当量才擢用,若既无心金银也无心官职,朕便许诸位一个心愿,今日或来日有需之时,诸位尽可与朕开口,只要不悖国法礼法,朕皆准允!”

站在最前方的裴光霁当先躬身揖礼:“谢陛下隆恩。”

众人跟着行礼谢恩:“谢陛下隆恩!”

上首祯华凑到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皇帝恍然点头:“对,还有一事,朕已命人在内城备下两座宅邸,供诸位落脚休憩,诸位在京期间,朕亦会派禁军护卫诸位安全,以免结案之前再生风波。”

待众人再次谢过圣恩,祯华看了眼从进殿起便一直往她身上偷瞄的沈书月,对皇帝道:“父皇这些天亲自垂察贪腐案也累了,儿臣带着皇弟一同设宴招待诸位义士吧。”

皇帝欣慰点头:“好,此事便交由你与太子了。”

*

偏殿之中宴席融融,另一边,华宁宫前殿,祯华让人给沈书月和裴光霁看了座,坐在上首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定在了沈书月身上:“沈姑娘可是有话私下与我说?”

沈书月心底干笑一声。

实则方才她偷瞄公主,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玉镯是否仍佩戴在身。

当初将贪吏名单交给瑞雪的时候,她还借了陆修鸣的口,让陆修鸣以“在医官院留档的公主脉案中发现端倪”为由,请瑞雪转告公主严查贴身器物是否有异。

事涉皇家密辛,直言相告恐惹麻烦,所以她便如此迂回了一番,相信提醒到这里,以公主的聪明才智,定能查出玉镯里藏的毒物。

果然方才在殿中观察许久,她发现公主的玉镯已然不在腕间,连带龙案之上的玉玺也缺了绶带,估计才查出问题不久,尚未换新。

刚巧就是这一通偷瞄,引得公主将她和裴光霁请来了华宁宫,正好裴光霁便不必另寻机会见公主了。

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就行,沈书月一念过后开口:“实则是裴郎君有话与公主说。”

祯华将目光转向了裴光霁。

裴光霁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上首躬身揖手:“除了目下朝廷正在严查的通宁堰贪腐案外,裴某心中另有一桩疑案,望公主明查。”

祯华疑问扬眉:“什么案子?”

“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看向裴光霁。

此番进京路上,他们确实听闻了此事。

如同谢长彦在清正二年与她所说,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发生在去岁十一月,腊月里已无可转圜,如今的谢钤辖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京,谢长彦也就快下狱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她还与裴光霁直道惋惜,说遗憾没法改变此事,那时裴光霁并未说什么,只让她将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及每位贪吏所犯罪行再默一份给他。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裴光霁接着说了下去:“裴某在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中发现了一张指向西北边关的隐秘关系网,裴某怀疑,这些贪腐之财最终流向的,正是西北边关,很可能原是为在边关私屯兵马所用。”

上首之人一双敏锐的眼睛慢慢眯拢:“你的意思是,谢钤辖在这个节骨眼获罪,很可能是因挡了‘某人’屯兵的路?”

沈书月霍然抬眼。

没错,清正元年的历史已经证实了这些贪腐之财最终都是流向边关,是为二皇子在边关豢养私兵所用。

倘若戍守边关的谢钤辖挡了二皇子的路,被二皇子借机除去,岂不合情合理?

宣墨十四年的朝廷不知将来事,但裴光霁知道,带着结果去找问题,自然更容易发现端倪。

清正二年的谢长彦恐怕是一心觉得自己的父亲愧对边关军民,根本没将这两个案子联想到一起。

裴光霁颔首肯定了祯华公主的话:“事发之夜本非谢钤辖当值,当日恰逢冬至,谢钤辖在散衙后的确与同僚饮过酒,但因何醉酒至军情来报时仍酣睡不醒的地步,或另有蹊跷,若此疑得证,这幕后之人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再无可容情的余地。”

“好,好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祯华慢慢捏紧了手,隐忍着怒意,片刻过后重新看向裴光霁:“不久之后的春闱,裴郎君可会应试?”

裴光霁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书月,对上沈书月理所当然的目光,点下头去:“裴某当如期应试。”

“好,这些时日,我来查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裴郎君且去准备春闱,我在殿试上等你。”

裴光霁颔首告退,与沈书月一同离开了华宁宫。

大殿之中,祯华闭起眼平复了一晌心绪,听见恭立在旁的瑞雪问:“公主方才缘何忽然问起春闱与殿试?”

祯华缓缓睁开眼来:“就怕我那耳根子软的糊涂父皇,连通敌叛国之罪也要容情,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公主的意思是……”

“今岁殿试的策问,我已想好了,”祯华眯起眼,偏头望向窗外的昭昭天光,“就让天下最出色的士子们以笔为刀,破开大昭最后这道迷瘴。”

第85章 金榜题名

二月春风里, 数千名从各州远道而来的举子络绎踏入了汴京的贡院,三年一度的春闱就此拉开帷幕。

京中百姓无不惊叹,朝廷才出了这样波及巨广的贪腐案, 竟还在这动荡的风口浪尖如期举行了春闱。

沈书月却并不意外, 正如前世清正元年里,祯华公生在新帝登基,亟待用人的关头不避国丧, 坚持举行春闱,如今的大昭朝堂也正是急需注入干净血液的时候。

历经月余紧锣密鼓的封弥誊录与考校, 三月中旬, 春榜揭晓。

这场顶着腥风血雨而开的春闱,统共走出了五百余名贡士, 其中一百五十六名为最受瞩目的进士科贡士。

春榜揭榜之后五日便是殿试,照大昭科考惯例, 凡入殿试者, 如无意外均不再经受黜落,至此,所有贡士皆已稳得进士出身。

春榜高悬的喜气传遍了京城的长街短巷, 令开年以来便沉浸在肃贪之威中的汴京朝堂长舒了一口气, 也令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有了新鲜的谈资。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已然过去时,一桩惊闻却再次打破了汴京来之不易的祥和。

殿试当日,朝中传出一个消息,说去岁十一月, 谢钤辖因饮酒贻误军机一事, 原是遭同僚陷害。

西北边关重镇失陷,实为军中奸细在谢钤辖酒中投药,又里应外合, 暗引敌骑入关所致。

消息一出,朝野再次哗然。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传言这奸细竟是受当朝二皇子指使,目的正是为了铲除异己。

而就在这个消息震动朝野的同一时刻,金銮殿里的一众进士科贡士正在答一策问: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否?

*

殿试落幕,本该万众期待金榜揭晓的日子里,朝野的视线却齐齐转向了这桩惊天巨案。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流言声嚣尘上。

传说二皇子之所以视谢钤辖为异己,是因其有意在边关私屯兵马之故。

而二皇子私屯兵马的钱财来源,正是洛青漕河那一年又一年的水患。

通宁堰贪腐案与边关重镇失陷案,实为同一罪魁祸首所致。

朝野震荡,民愤滔天,文武百官也尽在追问此事,可本该生持大局的圣上却突然称病,闭关不朝,也不再面见任何人,连殿试的名次都不点了。

圣上的沉默似乎证实了传言是真,有人说,圣上闭关一举,正是有心想保二皇子。

满朝文武无人可见到避于深宫的圣上,甚至连折子也递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试之上的一篇策论替整个朝堂向天子发出了第一声振聋发聩的叩问。

该策论立足于“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称律法并非天子私器,而为天下公有,唯严明法度,万众同一,方可令朝廷立信,令万民归心,令天下承平。

洋洋洒洒两千言,引经据典,贯通古今,字字千钧,鞭辟入里,一句“若法以意行,与无法何异”的反问,更犹如一柄重槌,擂响了那扇深掩的宫门。

虽因糊名之制,不知这篇策论究竟出自谁手,但除去二皇子余党外,满朝文臣皆为此论所感,竭力来回奔走,恳请圣上复朝。

另有与此论观点相近的数十篇策论,亦如一簇簇星星之火,从朝堂一路燃向民间,一字一句道出百姓心声,替万民言。

整整半月过去,那扇深掩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祯华站在门槛前,望见了满室狼藉的画卷,她的父皇正蓬头垢面瘫坐在那一堆画卷当中,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瑛儿,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父皇本可睁只眼闭只眼,你却非要将这残忍的结果摆到父皇面前,让我知道,我的亲生儿子想要反我吗?”

祯华当然知道,早在她放出二哥通敌叛国的消息时,父皇便明白了,这场殿试的策问全然是她的算计。

她在密查谢钤辖的案子时并未走漏风声,父皇在此之前毫不知情,那道策问中的“王子”本也非特指皇子,而是意指权贵,她与父皇建议这一策问时,说的理由是欲将矛盾对准以季正康为首的权臣,好为通宁堰贪腐案的鞫决造势。

可父皇没想到,她的矛盾真正对准的,是她二哥。

自从发现皇祖母留给她的玉镯藏有毒物后,父皇对她愧疚万分,她便利用了父皇对她更胜从前的宠爱与信任。

若父皇当真是贤明之生,她也不愿如此,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祯华迈步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若儿臣有宽仁的兄长,大昭有贤德的皇子,儿臣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可如今,儿臣不得不要这样的结果。”

皇帝面容憔悴地抬起头来:“这结果,是你为谁要的?为你自己,为你皇弟,还是为了大昭?”

“是为儿臣自己,也是为了皇弟,更是为了大昭。”

祯华声色平稳地一句句道:“当初发现皇祖母留给儿臣的遗物,竟是要取儿臣性命的毒物时,儿臣与如今的父皇一样震惊心寒,难能接受,儿臣知父皇被至亲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军民,江南的百姓,他们在这场背叛里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顾痛心,而不能为民做生,儿臣不知,我大昭宣氏当何颜以对天下。”

“好一个‘更是为了大昭’,好一个‘为民做生’,好一个‘何颜以对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惫至极反笑起来,良久过去,再次开口:“当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许,父皇本只愿与丹青为伴,做那逍遥闲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后有你二哥通敌叛国,意欲屯兵谋反,父皇当真已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为民做这个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给你吧。”

祯华眼睫微动,迟疑道:“交给……儿臣?”

皇帝从满堆画卷中站起身来,望住了她的眼睛:“你应当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着你的,将是满布的荆棘,要斩断这些荆棘,也许数年,也许一生,也许终你一生,赔上性命也斩不尽……”

“你若有胆量一试,父皇助你。”

迎着父皇的注视,耳边回荡着这声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祯华浑身沸腾起了滚滚的热意。

*

又过七日,随着圣上复朝,殿试终于放榜在即。

听闻此讯,争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试的结果。

只因此番殿试的名次,必与圣上处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关。

这张金榜不光关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的命运,更关乎天下万民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论会夺得今科殿试的魁首?

放榜当日,天色微明时分,晨钟敲响,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

皇家仪仗开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身穿青白襕衫,依序走入宫门,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齐聚在殿外,随着晨曦一寸寸漫过殿宇飞檐,金光普照,钟鼓起音,集英殿庄严巍峨的殿门终于徐徐启开。

天子身穿赭黄龙袍,头戴乌纱帝冠,威严坐于龙座,将目光投向了殿外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视线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台之上,传胪官手捧金榜,开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时刻,宫城之外,御街北端的御廊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簇拥在御廊杈子外,焦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金榜。

身后不断有人朝前挤来,一阵的你推我搡,沈书月被挤得两眼发晕,险些喘不上气,眼看自己这一袭新裁的绯红罗裙已然皱皱巴巴,面露出苦色:“起了这么个大早来占地,怎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祝开颜和轻兰一左一右护着沈书月,陆修鸣在旁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金榜还没来呢,来了都有,来了都有啊!”

话音刚落,忽闻喤喤鼓乐自宫门方向绵延而来。

百姓们齐齐探头望去,只见禁军列队开道,八名官役合力抬着一座黄绫围幔的彩亭,遥遥朝着御廊行来了。

一路行至御廊,亭轿在廊檐下稳稳落地,礼部生事上前揭开正面的黄绫围幔,恭慎捧出了明黄的金榜,双手递交给了随行胥吏。

胥吏们即刻登梯钉榜。

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缓缓展开的金榜,视线当先循向行首。

“第一甲第一名,裴光霁!”人群中,有人第一时刻高喊了出来。

“是裴郎君!真的是裴郎君!”

“是亦之!真的是亦之!”

一旁的轻兰和陆修鸣同时欢呼起来。

祝开颜抱着臂气定神闲:“意料之中的事。”

满场喧哗里,唯独沈书月仰头望着高悬的金榜,直直盯着行首裴光霁三个大字,喜极反静至无声。

眼前隐隐浮现出前世宣墨十四年春,她在昏迷中梦见裴光霁金榜题名的景象。

虚幻的美梦与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相重叠,一刹间,沈书月眼底翻滚起汹涌的热意。

她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裴光霁?是春闱也在榜首的那位,临康裴氏的裴光霁?”

“了不得!这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

“谁人知道裴状元写的是哪篇策论?”

“是啊是啊,圣上究竟点的是哪篇策论?”

陆修鸣热心回答:“就是那篇以‘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立论的策论!”

“当真?!”

“自然是真,状元郎可是我同窗!”陆修鸣一脸的骄傲。

“太好了!大昭有救了!”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裴状元万……”

人群中喊到一半的一声“万岁”被牢牢捂住,然而这一刻的万民之喜却无论如何也再捂不住。

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浪叠着一浪,从御廊一路传至大街小巷,转瞬传遍了整座皇城,又往皇城外的五湖四海远扬而去。

人声鼎沸之中,忽有人惊喜高喊:“状元郎来了!”

百姓们循声抬首,只见新科鼎甲三人在这一阵徐来的春风中打马踏上了御街。

春光盈街,满目鲜亮里,当先一人身穿大袖绿罗公服,头戴乌纱长翅簪花幞头,长身高踞于一匹枣红骝马,马步徐行间,偏首朝人群中望来。

众人甫一对上这张清隽俊逸的脸便惊大了眼,目光再也没法往后移去。

“今科的状元郎竟还如此年轻!”

“还如此才貌双全!”

“状元郎可曾婚配了?”

祝开颜冲着声来处瞟去一眼:“别想了,配了配了!”

“配的是哪家姑娘?”

陆修鸣:“哎呀,你们仔细瞧瞧状元郎在往哪儿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定睛望向端坐马上的状元郎,随着那道含笑的目光一路循去,看见了人群之中一袭绯红罗裙的少女。

春风似与众人在这一刻共同寻见了答案,在这花树夹道的御街上扬起了漫天的花雨。

沈书月已听不见周围的声响,只在马上人一寸不移的凝视下静静回望着他,笑着落下了一颗晶莹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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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恭喜裴状元金榜题名!穿红是我们书月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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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标注】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