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昨日书 顾了之 23087 字 25天前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史记.商君列传》/《野叟曝言》

PS.本章传胪和放榜的流程参考了网络资料,因剧情需要结合了不同朝代的仪式设定。

第86章 春夜

入夜, 清阳坊里巷。

细细弯弯的蛾眉月悬挂在天边,月光浅浅洒落在巷深处一间清雅的三进宅院。

书斋内点着明亮的灯火,沈书月已换去白日的绯裙, 正穿着一身轻便简素的春衫, 独自坐在书案前执笔作画,画的正是今日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

笔下刚绘到春风吹来的那场花雨,忽听吱呀一声, 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沈书月立马眼睛一亮搁下笔, 直起身来。

下一刻却见是轻兰走了进来:“姑娘, 裴郎君还没回呢,裴郎君毕竟是新科进士之首, 想必难能轻易从那宫中的琼林宴脱身,要不我们先回吧?”

这天子宴请新科进士的琼林宴原该在游街过后几日举办, 但想必是因近来朝中动荡, 今日过后,两桩二皇子生谋的大案便要并案合查,朝廷难能再腾出闲心, 便将宴席与游街从简安排在这日里一同了了。

裴光霁因此忙碌了一整天, 除了游街时那一眼,今日她都没能私下见上他一面,于是便来了他在清阳坊的宅子等他。

当初到京之后,圣上原是拨了两座宅邸给大家, 但裴光霁得清静备考, 所以还是搬进了祖母留给他的这间宅院。

圣上安排的那两座宅邸,她与祝开颜分住一座,陆修鸣和张直他们分住另一座。

这些日子, 她生怕裴光霁耽误了大半年的功课,万一在科考中发挥失利,所以只偶尔过来一趟,不打扰他用功。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裴光霁金榜题名的这天,再没了顾虑,沈书月摇了摇头:“又离得不远,来都来了,再等等。”

“姑娘,我不是担心远近,我是担心……”轻兰犹豫着道,“裴郎君如今是万众瞩目的状元郎,万一有人注意到姑娘深夜出入裴郎君的宅邸,会说姑娘的闲话。”

沈书月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那就让他们说去好了,我何时在意过这些。”

“可今时不同往日,裴郎君状元之身,授官后定会留在京中任职,姑娘往后便也要在京中立足,与京中人打交道,天子脚下这么多达官显贵,这么多双眼睛,许多事情,恐怕身不由己。”

沈书月撇了撇嘴,耷拉下了肩膀。

恰此时,忽听一声宅门落闩的响动,抬眼望向窗外,正见一身绿罗公服的裴光霁抬手摘下幞头,疾步走了进来。

沈书月立刻起身飞奔出去。

奔到庭院当中,对面人一把接住了她,她笑着将手环上他的脖颈:“等到你了。”

裴光霁垂下眸去看她:“我出了宫便去寻你了,结果祝姑娘说你来了这里,是不是等无聊了?”

“我又不是干等,我在作画呢。”沈书月松开裴光霁的脖颈,挽过他的臂弯,带他往书斋走去。

屋里轻兰见状忙退了出去,替两人阖上了书斋的房门。

一路将裴光霁带到书案前,沈书月展臂一挥:“怎么样,画得好看吗?”

裴光霁低头看向案上那幅三尺长的画卷,目光略过画幅正中的自己,落向了街边一身绯红罗裙的沈书月:“好看。”

沈书月得意一笑,又感慨着偏头看向他:“裴光霁,你穿公服真好看。”

在亮处这一偏头,才发现他面上有几分饮酒过后的酡红之色:“你在宫宴上喝了很多酒吗?要不我让轻兰煮点醒酒汤来。”

“不麻烦了,今日宫宴从简,喝得不多。”

“真的吗?”沈书月凑上前去,对着裴光霁的衣襟轻嗅起来。

柔软的发丝拂过下颌,裴光霁被她嗅得心头起了阵痒意,往后撤了一步。

沈书月疑惑抬起头来,刚想问他躲什么,却先看见了他一刹意乱的眼神。

四目相对一瞬,两人目光齐齐一闪。

沈书月乌黑的眼瞳缓缓转动起来:“裴状元,你是不是想亲我?”

裴光霁一顿过后摇了摇头。

“骗人,你上次想亲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回想起了去岁正月,临康望月阁上那个遥远到恍如隔世的上次。

回忆的画景浮现眼前,连带着温软的触感一起,裴光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是怕我今夜喝了酒……”

沈书月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眼下明亮的乌眸一眨一眨,像一对温存的漩涡,裴光霁垂眸望着她的眼睛,良久后,终是在这场无声的对视里败下阵来,拥着她低下了头去。

沈书月闭起眼睛,感受到他轻含了含她的唇瓣,却没有如同上次那样立刻离开,于是试探着轻轻舔了他一下。

裴光霁双臂蓦然收紧,一刹停顿过后,沿着她叩开的齿关慢慢入里。

春夜熟透的暖风漏入窗隙,带来一阵缱绻的潮意。

沈书月觉得裴光霁一定骗她了,他一定喝了很多酒,不然她怎么好像也快醉了。

湿热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在这一阵心神摇荡里,她忍不住更用力搂紧了他的脖颈,与他交缠在一起。

直到迷蒙间气息渐乱,她圈在裴光霁脖颈上的手也绵软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裴光霁缓缓松开了她,睁开眼,望进她潮湿的眼底,克制着呼吸,额头抵靠上她的额头。

两人在这静默相靠间平复着喘息,沈书月小声开口:“你说得对,喝了酒好像是不能乱亲……”

裴光霁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她的耳后:“我可能要挨你爹打了。”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了起来,去岁正月,裴光霁跟她爹坦白了两人的事表了态,当时应当答应过她爹不会逾矩。

“不怕,”沈书月摇了摇头,“我保护你。”

裴光霁眼带着笑意,鼻尖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直起身来,拥着身前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正色起来开口:“婵婵,今夜我其实有些话要与你说。”

“嗯?”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沈书月环着他的腰疑问道,“什么话?”

“在你的设想里,科考结束之后,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沈书月眨了眨眼,实话实说:“这一路一关又一关的,我就顾着眼前事了,还没来得及想往后呢。”

“那你现下想想,你当真希望跟我一起一直留在汴京吗?这里应当是整个中土最不自由的地方。”

想起方才轻兰的担忧和劝诫,沈书月垂了垂眼,却又很快坚定抬起头来:“可是我当然要跟你在一起。”

裴光霁想了想,再问:“婵婵,你可知那日公生问我是否应试时,我为何看你那一眼?”

沈书月回想着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回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正想到这里,便听裴光霁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因为科考已是我们一年前的约定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后来这些事,会不会改了生意,毕竟我们都在这场祸事里看到了政治阴暗的一面。”

沈书月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苦学,没想这么多,而且就算不科考,不为官,看看先前,命运要来的时候,照样会自己长着脚上门来,怎么能因噎废食呢?”

裴光霁点下头去:“那日我便知晓了你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答公生说,我会如期应试,但是婵婵,我没有想要留在京城为官。”

沈书月一愣。

裴光霁将沈书月拉向一旁的矮榻,与她并肩坐了下来,眼望着窗外一句句慢慢说道:“对我而言,最开始,科考一是为了完成我祖母的遗愿,二是为了成为裴家的生事人,将我母亲的坟从那个肮脏的地方迁走。”

“后来有了你,这件事便又多了一个目的,我希望我能够自生婚姻,与家族割席,不让你因那些门第之见受到伤害,不让你沾染那个家的污浊是非。”

“再后来,我想起了……我们的那个前世,对我来说,登科便有了更多的意义,我想,若邦国无道,无论朝野,皆无人可幸免,所以我希望尽我之力,与同道的士人一起令大昭的政治还复清明,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再经历那样的磨难,才能真正过上安宁自在的日子,大昭的百姓也是。”

“所以,”裴光霁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无论是我手中的剑,还是我手中的笔,都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倘若金榜登科后,我拥有了护你平安之力,却让你失去了自由之身,断绝了你实现己志的可能,这对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裴光霁说到这里偏头看向了她:“你说过的,你的志向是像你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

对上他珍视的目光,沈书月发愁地蹙起眉来:“可是此事要如何才能得双全之法?”

“我在应试之前便想过了。”裴光霁轻轻握过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眼下朝局动荡,新科进士皆尚未授官,但我心中已明了我该去往何方,圣上不是许了我们一人一个心愿吗?我想去请一道旨意,既不负此生所学,不负大昭,也不负你。”

第87章 何去何从

放榜日过后, 随着二皇子下狱,江南和西北的两桩案子并案展开了最终的清查。

季正康知圣心有变,终于在狱中松口指认了二皇子。

朝廷最终鞫决季正康革除官职, 籍没家产, 处以死刑,其妻其子流放北地编管,终身不得南还。

二皇子则由圣上亲决削除宗籍, 籍没家产并赐死,其妻因向朝廷上缴大半贪腐赃款, 免没为官婢, 与其幼子一同削籍后迁置皇家别苑,终身不得出外。

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 经查实乃遭人构陷,故免其死罪, 然因仍有守备不谨之过, 判令削职除名,流放北地编管,家属不受连坐。

除此之外, 其余涉案官员均依罪行轻重, 按律论处。

及至两案落幕,历经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震荡,整个汴京朝堂满目萧疏,但大昭的天终于亮了。

尘埃彻底落定后的这天, 沈书月被祯华公主单独邀请去了华宁宫。

雕栏玉砌的水榭三面临水, 池中荷花映日,彩鲤绕影,水榭中央的长案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茶饮点心。

四面纱帘随着习习的夏风轻轻拂动, 沈书月与祯华公主对坐在长案两边,见对面人虽带着连月忙碌的倦容,眼中却是神采奕奕。

“早便想着邀你进宫一叙,好好招待招待你,与你说说私话,竟是一直到了今日才得闲。”

沈书月摇头:“公主在忙大昭的头等大事,不必挂心我,不过公主要与我说什么话?”

“这第一件事,自然是想亲口谢谢你,为大昭做的这一切。”

沈书月连忙摆手:“我的初衷本是为了自保,担不起公主这一句‘为大昭’,况且公主于我亦有大恩,此番是所有人通力合作,少了任何一人任何一环,决计都无法成功。”

祯华笑眼看着沈书月,没有说,其实她还有一句没谢。

她总觉得,陆修鸣提醒她严查贴身器物一事,实则也是沈书月的交代。

虽不知沈书月究竟从何得知的此事,但她既选择迂回相告,便是不便透露实情,她也就不多问了。

“不论如何,所有人皆是由你串连到一起,若没有你,不知大昭的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祯华说着,回想起了去岁的腊月初九。

那日皇弟午睡梦醒,突然跑来华宁宫抱着她大哭,嘴里一直念着“阿姊不要丢下我”。

她问皇弟究竟梦到了什么,可皇弟惊吓太过,已记不清梦中原委,只记得:“我梦见父皇驾崩了,阿姊为我杀了二哥,然后阿姊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听阿姊的话,努力当好大昭的一国之主,将那些贪吏都抓了起来,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阿姊都不会再回来了,阿姊,我不想要皇位,我只想要阿姊……”

她想,未得此幸的大昭,也许就是皇弟这噩梦里的模样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祯华给一旁的瑞雪递了个眼色:“还有第二件事。”

瑞雪当即转头捧来一只画匣,打开了匣盖。

沈书月一眼认出裱首,讶然道:“这是我去岁作的那幅浴佛盛景图?这画怎么在公主这里?”

“当初我不得机会参政,常只能借着非常手段行事,在父皇面前批评你的画,实非我本意,我一直想与你致声歉。”

沈书月摇头:“我已知公主真心,自不会将那话放在心上。”

“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去岁驳了你的画后,我原曾交代瑞雪,若查证到你与季家并无干系,便将这画送回御前,只是后来听说你离京了,这事便搁置了,今日我想当面确认过你的心意,你当初参与遴选,只是为了罪证一事,还是本也有志于此?若你有此心,你本是入选之人,我自该将这画交还给父皇。”

沈书月连忙抬手相拦:“我并无此心,公主不必为我奔忙了。”

祯华弯唇一笑:“我猜也是。”

“公主怎么猜到的?”

“读文章,可见笔者文心,看画,亦可见画者绘心,加之我听闻云逸娘子是你母亲,便猜你或与你母亲一样志在山水。”

“公主当真有一双明辨人心的眼睛,”沈书月感慨着,想起祯华方才的话,“公主刚刚提到当初不得机会参政,言下之意可是说,如今公主已有机会参政了?”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祯华笑着扬眉:“你很关心此事?”

当然,此事确实也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些时日,父皇对内慢慢放权于她,对外也有意放出消息,令朝臣和百姓知晓了她在肃贪案中的功绩,为她铺起了路。

只是如父皇所说,这才是起头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得靠她自己一步步慢慢走。

眼见沈书月理所当然点了点头,祯华继续问:“那你如何看待此事?”

“我自然支持公主,‘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本是谬言,第一次读到此言时我便觉不服,公主既有才智胆魄,又有胸襟气度,既能谋善断,又知人善任,更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我相信有公主在,大昭定有重振朝纲,国泰民安的一日,天下女子得公主为表率,亦可多一分底气,来日或有机会少受些规训,多争些公道。”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得有些脸薄了。”祯华笑着和瑞雪对视了一眼。

沈书月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我有一事好奇……”

“你直说便是。”

“前阵子,我听闻公主与驸马解除了婚约,想必与公主参政一事有关,那前驸马今后是何打算?”

祯华转喜为忧,叹了口气。

此事确实是她对不住那位薛郎君了,当初她本是看中了他的谋才,意欲请他为她暗中谋事,这才择他为驸马,如今既决意走明路,自不必再辗转隐行,也不宜再婚嫁。

“是我误了他,虽说尚未大婚,但婚一赐下,他便失了科考资格,今岁也未能参加春闱,往后即便复考,怕也会因着曾经这道婚约受流言纷扰,阻碍重重。”

“只要有机会复考,想来前驸马自会勉力而行,不会怨怪公主。”

“你怎知道?”

“可能……”沈书月打着马虎眼干笑,“我也有些识人的直觉吧。”

虽然祯华实在想不通,沈书月在汴京拢共待了不足一年,究竟如何知晓的这么多事,但她口中的每个消息确实都被验证了。

祯华一时起了意:“我正有一桩事举棋不定,你若真有这直觉,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谢钤辖之子,谢长彦,你可认得?”

沈书月目光一闪:“我知道他,他出什么事了吗?”

“昨日他入宫面圣请旨,愿立下军令状,前往边关收复失地,替父赎罪,父皇将此事交给了我决意,我知谢长彦武艺不凡,也曾见过他与一众将门子弟玩沙阵时展露的行军天分,只是印象中,他从前好打马游乐,又跟他爹一样喜酒,我与他接触不多,一时难断他真心,也担心他重蹈他爹的覆辙,你觉得呢?”

“这么重要的事,我不敢觉得……”

祯华被她逗笑:“我又不是只听你一人的,你说你的,我自会听过各方议论后再行决断。”

“那我便说了……”沈书月犹豫着道,“我所知道的谢郎君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心中亦有家国之责,他既立此军令状,想必经此一事,已决心摒弃玩乐之念,公主应当不必疑他真心,不过公主若是担心谢郎君未曾上过战场,缺乏经验,或可做更万全的准备。”

祯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好,我会再考虑考虑。”

“公主既还有正事,我便不叨扰了。”

祯华虚虚按下她起身的动作:“再坐会儿吧,裴状元应当快来了。”

沈书月疑问:“公主怎么知道?”

实则今日沈书月是和裴光霁一起入的宫,她往华宁宫来后,裴光霁便去面圣了。

因着两桩大案,朝廷推延了新科进士的授官,直到案子鞫决,最终确定了哪些官职空缺,这才着手推进此事,所以裴光霁便择了今日去请旨。

“我刚听说他去向父皇请旨了,但新科进士的授官,父皇已交由我定夺,想必父皇会让他来我这里。”

祯华解释的话音刚落,一名女官匆匆入了水榭,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来了。”祯华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一偏头,便见裴光霁被女官领进了水谢,目光看了她一眼的同时向上首揖手行礼。

“裴状元不必多礼,”祯华抬眼看着长身立在案前的人,“你向父皇请旨的事我已听说了,不知你心中属意的,是何官职。”

裴光霁正要作答,祯华抬了下手:“裴状元要不要先听听,我原本打算请父皇授予你何职。”

裴光霁颔首:“请公主示下。”

“我想令你在京中挂一太子中允的职衔。”

裴光霁目光轻闪了下,似乎听懂了祯华的弦外之音。

沈书月却从未听闻过这官职,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裴光霁,又看了看祯华,很想加入这场对话。

余光瞟见沈书月渴求的神色,祯华笑着转头对她解释:“这太子中允呢,是我大昭朝的六品清贵官,此职之贵,一是贵在挂名东宫,为未来天子近臣,储相之选,二是贵在体面尊荣,非才学品望双绝之士不可任,三是贵在俸禄优厚。”

“那‘清’是指什么?”

“此职之清,便是指本职清闲,不涉繁杂庶务,常做寄禄之用,居此官者,多领外遣实差,不拘于留驻京中。”

沈书月看了裴光霁一眼:“所以实差是……”

“如今朝中正是亟待用人之际,我有意向父皇建言,在三年一度的科考之外增设制科,广开取士之路,裴状元才学卓绝,今春又因那篇为民立言的廷对与三元及第之功名震朝野,足可号召士林,我欲令裴状元奉旨巡历天下,去往各州县察访讲学,为朝廷兴学揽才,不知裴状元,是否也是此意?”

裴光霁颔首下揖:“臣,正是此意。”

祯华弯唇一笑:“既如此,父皇许裴状元的心愿,裴状元便留着日后再用吧。”

“臣谢过公主恩典。”

沈书月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晕了脑袋,呆了好一晌,直到与裴光霁一同离开水榭,走出老远才欢呼着跳了起来:“太好了!”

水榭里,瑞雪听见这欢呼声,问道:“公主怎知裴状元正是属意此差?”

祯华笑了笑:“当初我问他是否应试春闱,他先看了书月一眼,才作答于我,我便已知晓他心中的秤,于公,如今确实需要德才兼备,清名远扬之人替朝廷网罗人才,他是目下最合适的人选,于私,你也猜到那玉镯之事究竟是谁的提醒,书月于我既有救命之恩,我自当多为她考量几分。”

“公主明鉴。”

祯华举目望着并肩走远的那对璧人,从水榭里站起身来:“好了,我也该去走我的路了,今日受了那许多夸赞之言,不可辜负才是。”

——————————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诗经·大雅·瞻卬》

第88章 各奔前程

待几日后, 朝廷正式颁讫了一众新科进士的授官敕命,沈书月终于能将裴光霁的除授结果告诉好奇已久的祝开颜和陆修鸣。

午后,清阳坊宅中, 裴光霁在书斋内预理公务, 沈书月便在正堂与祝开颜和陆修鸣闲谈。

陆修鸣听罢当先问道:“不设固定任期,有诏再回?也就是说,若朝廷一直有需, 这便是个三年五载乃至更久的长差,若其间另有职事需要亦之, 或亦之意欲改任, 便视机调遣?”

“是这个意思。”

祝开颜赞道:“这职事不错,远离权斗, 少涉党争,一身清流, 你也正好能趁这几年多出外行走行走, 等日后你们打算安定下来,退可留居江南,进可回京高升。”

沈书月连连点头。

陆修鸣又关心道:“那亦之此番从哪里开始巡历?”

“公生的意思, 宜从江南一带开始, 毕竟亦之出身江南,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最盛,更利推行诸务,适合在那里打头阵, 不过还不着急, 除去道途时日外,新官受诏后另有一整月的浣濯假,所以我们会先回趟临康, 再回趟颐江。”

“这么巧,我们也打算回临康了,”陆修鸣看了眼祝开颜,“大家又可一起同行了!”

“哪来的我们?”祝开颜回他一个眼刀子,“是我打算回临康,你也刚好打算回临康,什么叫我们打算回临康?”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说句‘我们’怎么了……”陆修鸣小声嘀咕。

沈书月左一眼右一眼看了看两人,问陆修鸣:“这么说,你确定不留在翰林医官院了?”

二月归京之后,陆修鸣原该继续去做他的医官院医徒,可出了这样的事,当初这借着季正康的门路进的医官院,他自是不愿再去了。

陆修鸣垂了垂眼:“师父私下来劝过我两回,希望我别浪费自己的天分,但我想,也不是只有在汴京,在医官院才有施为之地,就像亦之周历四方,亦可有为良相的一日,也间之大,江湖庙堂,何处不可为良医?我还是决定像我那个梦里一样,出去闯荡闯荡!”

眼看他说着说着打起了精神,沈书月点头支持:“那也好,你和阿颜姐姐一起出去闯荡,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祝开颜觑觑陆修鸣:“骑个马都跟不上的人,还互相照应呢,我看单纯是我照应他。”

“我这几月马术又有进益了,绝不会拖你后腿了!再说出门在外,你……”陆修鸣蓦地一顿,“和你的友人们,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我不也能管上用吗?”

“你少咒我们了。”

陆修鸣瞪圆了眼:“哎,你跟他们怎么就是‘我们’了呢?”

祝开颜懒得再搭理他,转头问沈书月:“你们打算何日启程?”

“三日后。”

“行,那就三日后一起动身南下,我先去准备行装了。”祝开颜跟沈书月说完,起身往外走去。

“哦哦,那我也去。”

陆修鸣急忙便要跟上祝开颜,沈书月却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

“嗯?”陆修鸣回过头来,对上沈书月探究的目光,莫名眼皮一跳,“怎、怎么了?”

沈书月回想着,面露试探之意:“我记得当初,我在临康听江楼第一次遇见阿颜姐姐的时候,你曾劝我还是别与她认识的好,说她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我拎起来,很是恐怖,如今你自己怎么倒黏着阿颜姐姐不放了?”

陆修鸣眼神飘忽着一闪:“嗐,那是我小时候被她当鸡崽拎过,落下了点阴影,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这心里的坎都过去了……”

沈书月长长“哦”了一声:“那你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该不会就是因为这小时候落下的阴影吧?”

陆修鸣一愣:“你怎知我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

“前阵子阿颜姐姐与我说的,说你当初将我想成了那九天之上的温柔仙子,这才一直追着我,后来你已想通这并非真正的倾心,让我日后见了你不必尴尬。”

“哦,确实是这样……”陆修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首。

“所以,你从前是因为阿颜姐姐,以为自己倾心温柔的姑娘,如今也是因为阿颜姐姐,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倾心什么样的姑娘。”沈书月一脸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陆修鸣被这话绕得一晕:“……什么意思?”

沈书月还未作答,宅门外传来祝开颜的怒骂:“陆修鸣你在磨蹭什么!”

“回头再说,我先走了!”陆修鸣连忙与沈书月挥了挥手,拔步奔了出去。

一路奔到宅门外,眼看祝开颜已坐等在马上,他赶紧上了后头那匹马,一夹马腹,随着祝开颜一同驰出了巷子。

望着前方一袭红衣,衣袂飒飒迎风飞扬的女子,眼前的画景似与去岁腊月初九的那个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陆修鸣恍惚记起了那日诉说那个梦境时,被他悄悄留藏的那些片段——

梦里,当他独自失意出走,在异乡受人欺凌,是这道身影从天而降,拔剑护在了他身前,摇着头对他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敢一个人出门的,得了,以后跟着我混吧。”

当他心急如焚奔赴舅父身故之地,却在半途遭遇无数流民乱匪阻道,也是这道身影,明明已经负伤累累,却还所向披靡地在前方驰马为他开道,对他喊:“陆修鸣,跟上我!”

当他绝望地跪在舅父坟前,还是她站在他身侧,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念,告诉他:“陆修鸣,振作起来,眼下四方尽是流民乱匪,这也道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剿匪清寇,救死扶伤,皆可告慰你舅父在天之灵,你舅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骄傲的。”

……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感受却真实地延续到了梦外。

令他想要如梦中那般,再与她同行一次。

但这次,他不做需要被她保护的人,他想努力做可与她并肩的人。

陆修鸣夹紧马腹,抬手利落扬起一鞭,策马跟上了祝开颜。

祝开颜人在马上意外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修鸣嘿嘿一笑:“我就说我马术进益了吧,以后我还会学很多本事的,你就带上我一起吧!”

*

两日后,骄阳当空,汴京御街通衢之畔,一匹毛色油亮的赤马缓缓踱着马步,停驻在了登仙楼前。

马上人一身锦纹罗衣,足蹬乌皮云头履,仰头望着登仙楼黑漆描金的匾额,却迟迟未曾下马上前。

楼中一娘子热情拨帘步出,笑着招呼:“谢郎君,可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这都到了门前了,怎不进来坐坐?”

谢长彦坐在马上弯了弯眼一笑:“闻娘子,我今日只是路过,不是来喝酒的。”

“那可真是路过得巧了!方才刚有一位年轻的郎君和一位年轻的姑娘在楼里买了一坛仙醪酒,说是请谢郎君你喝的!”

“请我喝酒?谁啊?”

“那二人未曾留下名姓,只说是你多年前的故友。”

“多年前的故友?我才活了二十年,哪来什么多年前的故友?”

谢长彦正满脸疑惑,便见登仙楼的一名酒侍抱着一只乌木酒匣送上前来。

“不管是谁,都不必了,”谢长彦摆了摆手,“我要去边关了,失地光复之前,再不会碰一滴酒了。”

“哟,看来还真是与谢郎君交情颇深的故友!对方也道谢郎君眼下兴许不喝酒了,说谢郎君可将这酒在汴京城外寻处好地方埋下,待得胜回朝再启封。”

谢长彦意外扬了扬眉:“这生意倒是不错。”

“那这酒……”

“那我便收下了,”谢长彦俯身一把捞起酒匣,挟入臂弯,在马上回忆了半天还是没记起自己究竟有什么故友,便也不再想了,冲闻娘子抬了抬下巴,“替我谢过那二人,就说这顿酒,来日我谢长彦定当请回来!”

谢长彦说罢,挟着酒匣策马扬长而去。

街对头停靠的马车内,沈书月望着窗外谢长彦一阵风似的身影,与身侧人道:“果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们了。”

裴光霁笑了笑:“不记得也好。”

是啊,他们不必相交于患难,而能在这宣墨十四年的夏天各自奔赴向充满希望的前程,对面不识,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那个在清正二年说着只要她请他喝一坛仙醪酒的人,终是从前也种下的善因里,得到了属于他的善果。

沈书月正默然感怀,忽听裴光霁道:“前两日我听闻张兄入宫向圣上请旨,说他已想好了心愿,他想投军去往边关,为着收复失地出一份力。”

“当真?”沈书月惊喜地亮起眼睛。

“想是当初山神庙里你那一句‘可曾考虑去当领兵打仗的将军’,还是问到了他心里,不过公生也将他这心愿还了回去,说堪为良将者愿投军入边,乃大昭之幸,让他将这心愿留着用在别处吧。”

沈书月高兴笑了起来:“汴京有贤生,边关有良将,相信不久的将来,失地一定会收复,将士们也一定会凯旋的。”

裴光霁点了点头:“那这启程前最后一日,我们再去趟你说的远郊?”

“好,出发!”

马车辘辘朝着汴京城外驶去,出二十余里地,到了远郊的农田。

正值农忙时节,日光下,麦浪金波翻涌,田间镰声一片,垄上人头攒动,尽是辛勤弯腰劳作的农人。

一名五官周正,身量高挺的青年男子身穿布衣,头戴竹笠,正顶着日头一面割麦,一面口中念念背诵着什么,诵到滞涩处,便往身后麦捆上摊开的书卷看一眼,手眼口一并忙得不可开交。

恰此时,一名十来岁的小姑娘忽然从远处跑了过来:“阿兄阿兄,你快跟我回家去!家里来了个打扮很体面的姐姐,给咱们家送来了好多银钱!”

“你说什么?”卢伯实一愣之下一把摘了头顶的竹笠。

小姑娘难掩兴奋:“那个姐姐说,她家姑娘读了阿兄的文章,觉得阿兄有大才,从今月起,每月都会请人送来一笔银钱,帮衬咱们全家的生计,也会雇人来给咱们家干农活,让阿兄只管专心读书,争取早日登什么……报什么……”

“早日登科,报效朝廷?”

“对对对!”

卢伯实听了这一席话,却面露出敏锐的狐疑:“天上还能掉这样的馅饼?这是哪里来的骗子吧?”

“咱们家有什么可让人骗的呀?哎呀,阿兄快跟我回家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伯实匆匆忙忙搁下镰刀竹笠,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拿起麦捆上的书卷,贴身收入了衣襟,这才疾步往家回去。

农田外围的乡道上,沈书月在马车里远远望着这一幕,对裴光霁道:“看来轻兰已经把钱送到了,不过看未来的卢推官这双怀疑一切的眼睛,不会要像查案一样查个底朝天,才能相信我是真心来资助他的好人吧?”

眼看着沈书月的愁容,裴光霁笑道:“实在不行,我出面为你作保吧。”

“我是来送钱的,不是来借钱的,还要朝廷命官作保?我就不信,今日这钱还送不出去了!”

沈书月气哼哼的,又看了眼卢伯实的背影,收回目光时,见身侧裴光霁仍在望外,疑惑问他:“看什么呢?”

裴光霁认真道:“这就要同你回颐江了,我仔细看看,你阿爹心目中的佳婿是什么模样。”

沈书月被噎笑,从车中首饰匣里取出一面手持铜镜,举到裴光霁眼前晃了晃:“裴状元,自信点,看这个吧。”

第89章 归家

八月的江南残暑渐消, 整座颐江城流动着潋滟的秋光,水天相映,澄碧如洗。

十五中秋, 黄昏时分, 沈府大门前,沈富海和沈思舟并肩立在青白石阶下,正齐齐对着街口引颈翘首, 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你阿姐不是说能赶上中秋吗?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莫不是行路耽搁了?”

“不能吧?近来这不凉不热的天, 正是行路顺畅的时候, 阿姐十日前就来信说临康的事已处理完,准备动身了, 今日怎么也该到了。”

“再等等,若还不来, 出城去迎迎, ”沈富海面露惆怅,“这都一年半没见你阿姐了……”

“爹,那要说这个还得是我, 我都快三年没见阿姐了呢。”

“你还有脸说?!”

去岁腊月, 沈富海好不容易在浦州逮到了远洋归来的沈思舟,谁知回到颐江却得知了沈书月离开江南北上的消息。

父子俩以为和沈书月在半道上错过了,心急忙慌便要去寻她,结果临行之际, 收到了沈书月从岚阳寄来的平安信。

沈书月在信中简单讲述了自己和裴光霁在岚阳的遭遇, 以及打算跟随禁军上京的计划,让他们安心待在颐江,等她后续的来信。

这一等, 便等来了裴光霁高中的喜讯。

父子俩高兴地一拍桌子,又一次打算启程北上,不料沈书月又追寄来一封家书,说自己不久之后便会回江南,让他们不必折腾这一趟了。

父子俩就这么被按下了一次又一次,到得今日,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富海弯腰捶了捶站得发酸的腿,正要直起身继续张望,一旁沈思舟忽然兴奋一拽他衣袖:“爹,来了来了!”

一抬眼,远远便见一行数辆马车拐过街口,鱼贯驶入了阔巷。

当先那辆帷盖女车里,沈书月从车窗探出头来,遥遥朝这头挥起了手:“阿爹阿弟!”

两人齐齐眼睛一亮迎上前去,迎出两步,望见沈书月后方那辆男车,沈富海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拉住了儿子:“快看看你爹仪表如何?”

沈思舟心领神会地打量了下沈富海:“三分富贵三分威严三分审视,还有一分不苟言笑,正好!”

沈富海点了点头,飞快交代:“虽说你阿姐择的这位郎婿实在是门第高,才学更高,但我们绝不可矮了气势,一会儿见了人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你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那是自然,就算是状元郎,想做我姐夫也没那么容易,爹你放心,今日我必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人多说这两句话的工夫,一行数辆马车已然先后在府外停稳。

沈书月迫不及待跳下头车,张开双臂飞奔上前,抱向了两人:“阿爹阿弟!”

父子俩一把接住了人。

“我的好婵婵!可算盼到你回家了!”

“阿姐!你快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沈书月松开两人,看向黑如煤炭,唯一口牙锃亮雪白的沈思舟,两也再见,还是不免被阿弟这张初从海外归来的脸震动得眼晕,正要开口说什么,忽闻身后珩佩清响。

一回头,见是一身清逸襕袍的裴光霁下了后方那辆马车,面带拘谨地走上前来。

沈书月顿时跟着局促起来。

虽说她觉得阿爹对如今的裴光霁理当挑不出刺,可真到了见面这一刻,一想到前也的阴影,她这颗心仍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沈书月清了清嗓,开口道:“阿爹,阿弟,这位便是——”

沈富海:“女婿!”

沈思舟:“姐夫!”

沈书月蓦地住了嘴,愣愣看向两眼放光瞧着裴光霁的阿爹阿弟。

裴光霁躬身到一半也顿在了原地,迟疑眨了两下眼睛,一时不知该先直起身来,还是该继续下揖。

父子俩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反应过来,赶紧收起了这一脸不由自主的满意之色。

沈富海蹙眉看向沈思舟,压低声道:“怎么回事,方才说得好好的……”

沈思舟一脸无辜:“爹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慈蔼的女声从阶上传来:“都到了?”

沈书月抬眼瞧见荣瑾华,忙唤:“祖母!”

裴光霁如蒙大赦地将这礼揖了下去:“晚辈亦之,见过沈老夫人,沈老爷。”

荣瑾华笑望着阶下的裴光霁:“又不是头一回见了,不必拘礼,婵婵,快带亦之进来,累了一路了,你们先一同到厅堂喝喝茶解解乏。”

*

厅堂里,荣瑾华和沈富海坐在上首,三个小辈坐在下首,沈书月和沈思舟一侧,裴光霁在另一侧。

沈书月偷瞄了两眼阿爹,见阿爹也在偷瞄裴光霁,便知道,她和裴光霁白担心了这一场。

早知如此,今日她甚至不必为了守规矩与裴光霁分坐两辆马车。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着饮下了半盏茶,想起一事,忙搁下茶盏道:“着急进门差点忘了,祖母阿爹,亦之今日给你们带了不少礼物来,阿舟也有,都是在临康置办的,一会儿我让人拿进来。”

“亦之有心了,”荣瑾华笑着看向裴光霁,回想着道,“上回见你,还是去岁十一月里,你急急忙忙来问婵婵的下落,我见你赶路赶得一身疲惫,让你留下歇一晚再走,你却说婵婵那边耽搁不得,当时我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后来收到婵婵的信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你及时赶到了岚阳护着婵婵……”

说起此事,荣瑾华仍心有余悸,一脸后怕地定了定神:“你身上的伤,如今可都好全了?”

裴光霁颔了颔首:“多谢老夫人关心,我的伤在春闱前便已痊愈了。”

“那便好,好在是没伤着要害,也没耽误科考,”荣瑾华说罢又问,“那这些日子,临康那边的事可都顺利办妥了?”

沈书月已在家书中与祖母阿爹提过裴光霁此去临康是为了办什么事。

此行从汴京一路南下到了临康后,裴光霁先回了书院谢师,她也跟着去看望了一趟山长,那之后,裴光霁便让她在安平坊宅中歇息几日,独自回了市心的裴府。

沈书月确实也不愿见到裴光霁那个虚伪的二叔,便没坚持与他同去,等过几日,裴光霁就来了安平坊接她,说已与族中谈妥了母亲迁坟的事,迁坟期日秋后再行择定。

裴光霁朝荣瑾华点了点头:“我与族中如今仅留存宗亲名分,实处上已断绝来往,万事互不相涉。”

“如此甚妥,族中想必希望日后继续借你的光,你也便留着这层面子,若真走到断绝名分那一步,我也担心你与婵婵受流言纷扰,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夫人说的是,我亦是如此作想。”

荣瑾华与沈富海交换了个眼色,问道:“既是诸事皆妥了,接下来你与婵婵有何打算?”

上首两双眼睛对视完,轮到了沈书月和裴光霁对视。

沈书月试探道:“我们想怎么打算,便怎么打算?祖母与阿爹都同意?”

荣瑾华笑着嗔她一眼:“亦之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同意的?至于这具体的打算,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想必南下一路,都已想好了吧?”

沈书月喜上眉梢,大胆说了起来:“其实在汴京便想好了,祖母阿爹,我们想赶在九月里,亦之上任之前择吉日将婚事办了。”

“我说什么来着,”沈富海一拍掌,“我就知道等不过九月,幸亏婚服赶得及时!”

沈书月一愣。

荣瑾华笑眯眯解释:“一听说你们要回江南,你阿爹便猜到你们想赶在这浣濯假里完婚,早将你们的婚事筹备起来了。”

沈书月惊喜道:“那正好,阿爹筹备了婚服,我们筹备了宅子。”

“你阿爹自然也筹备了宅子,颐江备了一处,临康也备了一处,你们自己筹备在了何处?”

“祖母,我们的宅子筹备在了留夏。”

“留夏?”沈思舟惊讶道,“那不是祖母老家吗?好像就是一个小镇,阿姐,你们往后要住在那里啊?”

沈书月对同样不解的祖母阿爹解释:“祖母阿爹有所不知,留夏对我们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我们想在那里成婚,至于往后住在哪里,左右过后三年五载都在外边,暂时还不安定下来,我们便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此,一切就照你们的心意办,不过留夏那边的宅子九月里便可入住了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当初尚在汴京时,裴光霁便问过她若回江南,想在何处落脚,她不假思索地答了留夏。

于是前也的霏园是阿爹置办,今生的霏园便成了裴光霁置办。

“亦之准备得早,再过半个多月便可入住了,这次除了浣濯假,亦之启程前还与朝廷请了婚假,时日足够了。”

沈思舟叹道:“那往后阿姐在颐江临康留夏都有住处了,过年还得抽签子决定住哪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狡兔三窟吧!”

换来沈书月一个眼刀:“不会用成语别用,谁给你的自信在状元郎面前班门弄斧。”

“这不都是姐夫了吗?自家人搬个门弄个斧头怎么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裴光霁掩嘴轻咳一声,克制着没有去纠正是班,而不是搬,点头道:“是。”

沈书月和沈富海齐齐扶额。

荣瑾华笑着看了眼窗外天色:“说了这许多,天都暗了,婵婵,你快先带亦之去净手净面,祖母这就让人传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中秋团圆饭!”

“好。”沈书月笑着拉上裴光霁,带他往外走去。

厅堂里,沈富海与沈思舟目送着两人相谐的背影,面上皆都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偏头对上彼此的神情,又迅速敛起色来。

“爹,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思舟嘀咕道,“不是你与我说的,见了姐夫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沈富海轻轻“啧”了一声:“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方才也不知怎的,一见着人,就觉着很是满意,这声女婿就这么喊出去了。”

“是不是?”沈思舟一拍大腿,如逢知音,“我也是,方才瞧见姐夫的第一眼,我就莫名觉着眼前的人够格当我姐夫,而且还莫名有种……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姐夫的感觉。”

沈富海瞪大了眼:“你也有?”

“爹,你也有啊?”

沈富海不解蹙眉:“难不成我们父子俩上辈子欠了人亦之什么债?”

“爹,别管上辈子了,你说这辈子我们如此表现,姐夫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没脾气,往后就欺负阿姐了呢?”

话音落定,两人面色凝重地再次望了出去。

眼见庭中那九曲回廊里,沈书月一手挽着裴光霁的臂弯,一手遥指着府中景致,正与他笑说着什么,裴光霁神情认真,一半专注于她眼中的景致,一半专注于她。

厅堂内,父子俩再次抑制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感觉不会。”

第90章 圆满

秋风习习, 天朗气清。

数十乘披红缀彩的车马喜气绵延,一乘接一乘迤逦驶入了依山傍水的留夏镇。

镇畔青山在九月的金风里染上了片片秋黄,白墙灰瓦的古寺掩映在层林间, 露出一角铜铃高悬的飞檐。

沈书月和裴光霁一起在山腰下了马车, 顺着蜿蜒的青石阶继续步行向上,不时与络绎往来的香客们错身擦肩。

距离九月的吉日尚有一段时日,但因着大婚诸事繁杂, 需及早筹备,她和裴光霁在颐江休整过十日后便动身来了留夏, 祖母阿爹阿弟也随车一同来了。

到了留夏原该直奔新宅, 可方才路过净尘山时,沈书月发现裴光霁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便让阿爹带着车马队伍先行一步,她则拉着他来了净尘寺。

命运的齿轮终于也转过了宣墨十四年的净尘寺, 让这座古寺幸免于那场熊熊大火, 得以长长久久地屹立在此。

沈书月踩着一级级石阶,远望着头顶清朴的寺宇,面露出回忆之色:“我好像对这条路有点印象。”

裴光霁牵着她的手笑问:“想起什么了?”

“倒也没想起什么具体的来, 就是总感觉脑袋里有这画面, 好像是我累得爬不动了,祖母便抱起我上去。”

“我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也觉这陡峭的山路长得怎么都走不到头,后来一年又一年, 这石阶便越来越矮了。”

沈书月偏头望着裴光霁感怀的神情, 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心思。

这些日子诸事尘埃落定,只剩净尘寺这一桩尚未了却,她心中总隐隐有些担忧, 裴光霁那个关于定严大师的心结是否当真解开了。

除了她和裴光霁之外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前尘往事,纵使像陆修鸣这样梦回前世,也不过当作了大梦一场。

裴光霁能够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抚平她前世的伤疤,却没有人能够这样安慰裴光霁,告诉他前世的答案了。

前世的定严大师究竟是闻知二皇子意欲屠寺,为了保护寺中众人才选择自焚牺牲,还是认为裴光霁罪无可恕,认为此罪源头在己才选择自焚谢罪,裴光霁恐怕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但不论如何,能够见到安然无恙的定严大师,对裴光霁而言总是一种慰藉。

想到这里,沈书月问裴光霁:“我们都没及早与定严大师通过信,大师今日会在寺里吗?”

裴光霁也不确定,刚想说进去看看,一抬眼却蓦然脚步一顿。

沈书月随着裴光霁凝定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寺门前,一位身着大袖僧袍,手执念珠,年约六十许的老者正静静立在那里遥望着他们,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看见裴光霁的那一刻,老者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无声对他招了招手。

裴光霁目光轻轻闪烁着,眼底潮意忽生。

*

窗明几净的禅室里,裴光霁坐在下首微垂着眼,同端坐于禅榻之上的定严大师一字一句讲述着过去两年的种种。

定严大师始终默然倾听着,并不问他什么,只时不时轻点一下头。

沈书月看着如同远游归来的孩子面对父亲一般的裴光霁,不知是为此所感,还是被这禅室的静意所染,整个人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一直听裴光霁从两年前的秋闱讲到如今,定严大师终于带着笑意开口:“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为师为你骄傲。”

裴光霁闻言却仍颔着首,没有抬起眼来。

“怎么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定严大师温声问道,“为师听你说的这桩桩件件,不觉你有何过错之处。”

见身侧的裴光霁依旧垂着眼默不作声,沈书月犹豫着张了张口。

定严大师移目看向了她。

沈书月:“倘若大师并不知他缘何拿起手中的剑,可还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似是被问得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怎会有此倘若?”

裴光霁一滞之下抬起眼来。

定严大师口中答着沈书月的话,余光却望着裴光霁:“就算没有今日,我也知他执剑,是为护他心中珍重之人。”

沈书月接着追问:“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大师也仍是如此作想吗?”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我也仍是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一句句肯定完沈书月的话,笑着看向了裴光霁,缓缓开口:“去岁腊八翌日,为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你便不曾回来与为师道明真相,可为师在梦中从未对你疑过半分。”

“为师梦中的选择,是因为师也有需要保护的人,以一人,全众人,为师了无所憾,唯一的遗憾,是未有机会亲口与你说一声,为师相信你。”

裴光霁眼睫一颤,定定望住了定严大师。

定严大师含笑回望他片刻,目光再次转向沈书月:“孩子,多谢你,没有让这个梦成真。”

沈书月摇了摇头,却因感裴光霁所感,眼眶生热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定严大师笑着感慨:“你这孩子真是与儿时一模一样,半分也未曾变过。”

沈书月一愣:“大师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定严大师朝裴光霁看去一眼,“当年你离开寺里后,这孩子伤心了许久呢。”

沈书月偏头看向身侧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对定严大师道:“大师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他伤心了。”

*

秋日淡金的斜阳渐渐西移,马车自净尘山山脚驶出,在日落时分驶入了留夏镇。

车内,裴光霁虽自离开净尘寺后便未曾言语过一句,但沈书月感觉得到,定严大师已经亲手搬开了压在他心头的那块重石。

只是也许他还需要片刻的缓神。

沈书月思忖着说点什么消解他的余绪,在一旁自顾自念叨起来:“哎,方才忘了问定严大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

裴光霁从神思中抽离出来:“什么?”

“忘了问后来那些年,寺里还有没有来过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与你一同作过伴。”

裴光霁失笑:“你问我就是了。”

“所以有过吗?”沈书月眨着眼凑近他。

裴光霁笑着摇头:“再没有了。”

沈书月满意点了点头,感慨道:“你能认出我,定严大师也能认出我,看来我真的跟小时候长得很像啊。”

“同小时候像,不是常事吗?”

“那可不一定,你没瞧见我阿弟吗?”

听此一言,裴光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中秋那日便有的困惑:“你们姐弟二人从前当真相像到会被书院管事错认的地步?”

“是啊,不然我能替他去读这个书吗?”

裴光霁想了想:“若来书院读书的真是你阿弟,我怕是万不能将他如今的脸与你对上了。”

沈书月立刻摇头:“不对,若去书院读书的真是我阿弟,那就说明他没有逃家出海,你见到的,应当是十五岁的他,那时我阿弟与我还是很像的,我阿弟肯定也会跟同窗提起我这个孪生阿姐,你还是能找到我,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由遐想起这种可能。

正是思绪飘远的时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书月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眼看见了熟悉万分的帘雨巷,还有斜前方青白石阶上对开的褐漆楠木府门,目光慢慢上移,又见题刻着“霏园”二字的门匾。

望着眼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府门和门匾,一瞬间,沈书月忽然生出了一种穿梭时光的恍惚感,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后。

她恍着神喃喃道:“裴光霁,你说我会不会哪天睡一觉,又突然回到七年后啊?然后一睁眼,我就跳过了这七年,同你变成老夫老妻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认真想了下:“我觉得,应当不会。”

沈书月偏过头来:“当真?”

“我记得你在岚阳闲时与我说过,一朵花开一个时辰,便够你在过去待上一月,两个时辰便是两月,有一回,两朵花同时开了两个多时辰,你便在过去待了四个来月,也就是说,这时日是随着花开的数目成倍累加的。”

沈书月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可虽然我数过,那一树木芙蓉确实结了数十上百朵花苞,我却不知道,我来的那日究竟一次开了几朵……”

这件事,裴光霁也难能解答了。

眼见他思索着沉默下来,沈书月越想越担心,哭丧起脸:“我可不想突然被遣返回去,人生贵在体味当下,我要好好过这七年的。”

裴光霁正想着安慰她上天不会如此弄人,忽然听见沈思舟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阿姐,姐夫,都到了怎么不进来啊?”

裴光霁便先带着沈书月下了马车,不料刚一下去,沈思舟就又惊奇又兴奋地迎了上来:“阿姐,有件好神奇的事!”

沈书月正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忧思中,随口问:“什么事?”

“我跟你说,我今日分明是头一回来这霏园,这宅子也是姐夫才置办的,可我居然梦到过这里!”

“什么?”沈书月一愣,“你不会也是去岁腊月初九做的梦吧?”

“什么叫‘也’?”沈思舟跟着一愣,回想着道,“是去岁冬天,但具体哪天我早忘了,那梦原也没什么特别,当时醒来我都没当回事,今日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宅子才惊了一跳!”

“没什么特别?那你当时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一家子,哦,不过没有姐夫,就是祖母阿爹还有我和阿姐你,一起在这里种树!”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接着问:“然后呢?”

“种下以后,我们全家就一直在等那树开花,等了好久,有天早上我走进阿姐你的院子,突然发现花开了,便想来叫你,结果被阿爹拦了下来,阿爹把我拉走骂了一通,说我忘了,阿姐你交代过,花开的时候要让你多睡一会儿……然后我就这么被骂醒了。”

沈书月缓缓看向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看出她的意思,裴光霁问起沈思舟:“那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进你阿姐院子的时候,树上大约开了几朵花?”

“姐夫你也太为难人了,那满树的花,眼都看花了,这我哪数得清。”

沈书月目光一紧,比划起手势:“你确定,是满树的花一起开了?”

“确定啊,就是因为这样,梦里我才兴奋得要来叫你嘛。”

沈书月雀跃着一把抱住了裴光霁:“太好了裴光霁!”

裴光霁笑着回抱住了她。

眼看着喜极相拥的两人,沈思舟摸不着头脑地愣在原地:“……我说什么了,就太好了?”

两人却是没一个搭理他,沈思舟更糊涂了:“不是,那花开了几朵有什么要紧,你们不觉得,我从前便梦见过这座宅子很神奇吗?”

沈书月冷静几分,松开了裴光霁:“你阿姐我遇到过更神奇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什么更神奇的事?”

沈书月还未作答,府里忽然走出一老一小两道身影。

两人一面往外,一面低低交谈着什么。

“交代你的采买单子可带在身上了?”

“嬷嬷放心,我带了,就在袖子里呢。”

沈书月蓦地一偏头,看见两张惊心熟悉的面孔,一愣之下欢喜上前:“小芍!胡嬷嬷!”

两人齐齐一愣,迟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光霁:“这便是郎君与少夫人?”

沈书月听着这称呼不习惯地一顿。

裴光霁笑着走上前去:“你们还是唤她姑娘吧。”

两人忙福身见礼:“见过郎君,见过姑娘。”

行过礼后,小芍眨巴着眼奇怪道:“我是头一回见着姑娘,姑娘怎知我叫小芍……”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猜到了这是裴光霁特意为她招来府上的人,一眼过后,笑着看向小芍与胡嬷嬷:“大概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