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面, 有请城主竞选候选人江野女士,发表竞选演说。”
特蕾莎的声音从台前传来,江野的心脏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终端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吸气,吐气,压下快要飞出来的小心脏。然后放下终端,调整好表情,从幕后走上台前。
特蕾莎与台下众人一同鼓掌,微笑看着她,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灯光打在江野身上,鹅黄色的西装被镀上一圈朦胧的柔光。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棵舒展挺拔、生机勃勃的小树苗。
江野在演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人群, 掠过后排的诺亚时稍稍停顿。
无比短暂的一个瞬间,却被全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又戴帽子、又戴眼镜、又戴口罩,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高大青年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江野,从她撩开幕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但现在, 他皱眉瞥向诺亚套在宽大深灰色西装里的背影,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上, 江野拉近话筒,立得笔直。
“尊敬的各位议员,各位来宾,”她顿了顿, 缓缓吐出一口气,温和坚定的笑意从嘴角染到眉梢,“我是江野。”
台下西装革履、坐得板正的议员中,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他们大概是认出了她,但不知道是认出了作为皇室行政助理的她,还是作为上一任六城城主的她。
“六年前,我曾站在这里,以城主的身份向大家汇报工作。六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样的地方,以候选人的身份,再次向大家发起‘汇报’。”她的心跳随着时间渐趋平静,嗓音也越来越沉稳,“我相信在座有不少人都没有忘记我。六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城邦的综合排名是帝国第二。去年,这个数字降到了第六。”
台下有人握拳抵着嘴唇,低声咳嗽起来。
“但我相信六城的力量不止于此,六城一定有能力做得更好。”
江野说完这句,话锋一转,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我毕业于我们六城本地的联合军校,在座如果有校友,应该还记得每一届新生入学时的誓词——请谨记你为何而战。”
“我为何而战?”她自问自答,“为了六城的每一个人,不用再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格子间为转正、裁员焦虑。为了六城的每一个家庭,不用再为了高昂的房价、不菲的学费抵押全家人的未来。”
“我离开的这六年,走过了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变化。我看到帝国的经济在增长,科技在进步,城邦在扩张。”
“但我也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不快乐了。”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江野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去,努力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
“在我去过的一颗星球,这样的现象有一个名字,叫做‘内卷’。”
“大家为了不被落下,只能开始奔跑。刚开始迈步的人又会被更快的人追赶,于是所有人都只能不停地跑、跑、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诺亚在后排支着下巴、歪着脑袋认真听讲,脸上若有所思。
角落里一身黑的青年站得优雅,落在台上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江野的嗓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接下来的关键:“所以,我的竞选纲领核心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慢’。”
“我引领的城邦政府,将会重新制定更严格、更规范的劳动法,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严禁非必要加班,提倡更高效率的劳动,保障每一位劳动者的休息权。”
“我们将建立社区生活圈,学校、医院、商铺、公共空间,都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范围内。”
“我们将重振六城曾经最标杆的文旅产业,不止让六城,更是让帝国的所有民众有地方可去、有东西可玩、有生活可过。”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真正拥有生活,拥有属于自己的、作为人的尊严。”
“我会让皇宫舰降临在六城的土地,我会带你们重新回到帝国的中心。”
“请相信我。”江野将手掌搭在心口,而后扬手,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像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传递着,涌向四面八方,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野站在台上,克制着激荡的心情,胸脯上下起伏。
她原计划是要保持镇静的,但当她看到陆续有人站起来,鼓掌鼓得无比用力的时候,眼眶还是在计划之外地发热、发酸。
她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演讲台。
绕了一圈回到台后,江野的腿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发软。她闭上眼睛,不去管其他候选人各异的目光,一个人反复做着深呼吸。
她上台前放在椅子上的终端屏幕亮起来,不断有新消息弹出来。
【江枫】:表现很棒。
他的消息是最早的一条,被压在雪片一般的消息框下,毫不引人注目。
江野暂时没空一一检查过去,于是也就没有发现这沉底的一条消息。
下一位候选人紧接着上场,还是老熟人——在美术馆剪彩那次有过一些“缘分”的沃尔顿集团继承人,威廉·沃尔顿。
虽然江野对他的印象一般,但他今天讲得确实不错,竞选纲领有的放矢、张弛有度,稳健中不失创新,同样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掌声。
这还是十位城主候选人首次彼此见面,公开各自的主张,她听得很认真。
她打开智脑,一边听,一边迅速搜索,一边做笔记,在心里给每一个人画了一个粗略的画像。
大多数候选人背后都有成熟的专业团队,他们只需要出人,不需要出力。
所以此刻他们看到江野事事亲力亲为的青涩模样,目光都一言难尽起来——她真是六年前的那位城主?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江野镇定自若地抬脸,对他们笑了笑。
后台的十位候选人来来去去,上台又下台,时间在紧凑的安排中流逝得飞快。
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的时候,窗外天色将暗。
议会大厅的灯光亮起,特蕾莎款款上台,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为了尽可能杜绝作弊,投票采用的是现场提交纸质选票的方式,最后的结果也同样呈现在纸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信封上,屏息凝神地盯着它被拆开,被念出结果。
“经过各位议员的投票表决,获得正式候选人资格的是——”特蕾莎迅速掠过纸上的五个名字,笑意变得明显,“顾庭轩,索拉·维恩,江野,威廉·沃尔顿,艾迪逊·雷森。”
江野霍然起身,很不稳重地顶开了椅子,发出吱嘎的噪声。
但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她的脑袋里已经嗡地炸开了烟花。
噫,她中了!
各位父老乡亲、亲朋好友,她中了!
接下来的环节是五位正式候选人上台作简单发言,江野脚下轻飘飘的,全程都像是在梦游一样不真实。
她下台后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看见各个方向都有人起身向她围拢过来。
“恭喜江小姐!”
“江小姐,我对你提出的劳动法改革很感兴趣——”七嘴八舌的声音快要把江野淹没,她被一群人围在最中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嘴上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想走。
她想毫无包袱地好好庆祝一下!
诺亚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小野姐!”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下去。
在场的不会有人不认识他,虽然不知道诺亚和江野具体是什么关系,但听他喊得亲近,众人纷纷自觉让路,对二人行注目礼。
“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诺亚亲昵地一拍江野的肩膀,没等她开口,居然反手从身后拿出了一小捧粉白的花束。
江野瞪大了眼睛,眼珠不知所措地四处乱转。
众人的目光忽然意味深长起来。
站在角落的黑衣青年手中紧紧握着终端,还没有离开。他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往人群中那唯一一抹亮色的方向迈了几步。
然后,他又生生刹住了脚步。
江野忍住脚趾扣地的冲动,接过花束,余光却飘到花束的贺卡底部写了几个小字:想不想走?
她先是一愣,而后眼睛唰地亮起来。
她十分隐晦又十分迫切地对诺亚点点头。
诺亚收到信号,步伐轻快,转身就走。他在人群中为江野开辟了一条通道,示意她跟上。
“不好意思啦各位,江小姐今天的时间被我预定了,我们有正事要商议。”他向两侧的议员们挥挥手,接着头也不回地就把人带走了。
诺亚是实打实的皇室公爵,普通的城邦议员当然不会和他抢人。
江野跟在他身后,不好意思地朝两边的议员们小幅度鞠躬,表示歉意。但她的脚下一点也没含糊,溜得飞快。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走廊,从后门走出大楼,走进了议会大厦的后花园。
天色已经完全转暗,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摇晃。
江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放松下来。
“谢谢你,诺亚。里面人太多了,我实在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无比熟悉的男声打断。
“小野。”——
作者有话说:小野的城主之路是理想主义的,或许有读者会觉得“这太假了”“这一点都不现实”,但我都写小说了,小野都在游戏世界了,还讲什么现实!
第52章
江野和诺亚同时回过头。
他们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人。
深黑色的风衣,金棕色的发丝。制服帽压得很低,阴影盖住眼睛, 下半张脸又完全被口罩覆盖,五官成谜。
但即使如此,江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枫?你怎么来了?”江野朝他的方向迈开两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惊喜。
诺亚听到她口中的那个名字, 表情僵了两秒, 但还是和她一起转身,微笑看向那个一身黑的男人。
“皇兄。”他规矩地唤了一声,语气不像过去那么亲近。
江枫略一点头,视线便移开,落回江野身上。
“我发的消息,小野看到了吗?”他没有回答江野的问题, 而是轻声问她。
江野脚下急刹,停在离他两三米远的位置,大脑在思考出究竟是什么“消息”之前,就本能地觉得不妙。
她一时心虚, 江枫眯了眯眼,抓住机会乘虚而入。
他迈开长腿, 大步流星地过来,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还有意无意往诺亚那边看了一眼。
诺亚的视线落在那交叠的、一大一小两只手上,表情僵了又僵。
江野正忙着回想“消息” ,猝不及防被牵住手,还是十指相扣的牵法,她想动也动不了。
她只好咧开嘴。
笑一笑算了。
“你是什么时候给我发的消息?我在后台有段时间没看终端。”江野仰头,诚恳道。
“你演讲刚结束的时候。”
江枫略一停顿,又道:“夸你很棒。”
江野心底咯噔一下。
他发的这么早,消息大概是被压在最下面了,怪不得她没看到。
诺亚却是扬眉,唇角也翘了起来。
趁着江野还没有回答,他见缝插针地开口:“我也夸了!小野姐还和我说谢谢夸奖。”
江枫后牙有一瞬的咬紧,他没有去看诺亚,而是垂眼看向身旁的江野。
江野看了一眼诺亚,又看了一眼江枫。
“啊。”她张着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她确实给诺亚回了消息,因为她回到后台打开终端的时候,诺亚的消息刚好是蹦出来的第一条。
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但现在这个情况,让她怎么解释。
“我当时手忙脚乱的,是真的没看到。”江野再次努力诚恳道,“我现在回。”说着,她伸手就要去口袋里掏终端。
“不用,”江枫拦住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回去慢慢和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米开外的诺亚听清楚。
诺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皇兄这个时候来六城,”他忽然上前,沿着小径,停在二人身前,“就不怕皇宫舰被人钻了空子吗?”
江野倏地皱眉,问他:“什么意思?”
她又抬眼去看江枫。
“你是想说卡特?”江枫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后花园的静谧被议会大厦中传来的喧嚣人声打破,大概是哪位候选人被一路簇拥着寒暄,离大厦后门越来越近。
江野忍不住回头张望,心跳声又砰砰大起来。
她现在和江枫手牵手,虽然江枫作了乔装,乍一看认不出是谁,但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了,说不定还是会传出什么流言……
“他就在皇宫舰上,还能钻什么空子。”江枫淡声道。
诺亚眉心一跳。
“贵集团旗下新开发的商圈,我们这边也想配合着做些工作,不知道目前的招商进行到了哪一步?”梳着油头的议员跟在威廉·沃尔顿身边,亦步亦趋。
“你说一区南边那个?”沃尔顿笑声呵呵,不去看他,就看自己脚下,“你倒是会挑项目问——”
他抬眼撞上诺亚扫过来的目光,立时噤了声。
诺亚眼神中含着似有若无的警告,他左右扫了两眼,迅速判断目前的局势。
有两人在他前方背对着他,右边的鹅黄色西装一看就是江野,左边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常服,看不出是什么人,但应该是个Alpha 。
是Alpha——
沃尔顿又看向站在那两人对面的诺亚。
他忽然就想起了美术馆监控室中,在他视野里不断放大的亮白色能量束。
他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捂住脸颊。
“怎么了,沃尔顿先生?”议员见他停下脚步,面色不佳,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没事。”沃尔顿屈指擦过脸颊上那道已经恢复的伤痕,不太自然地转身,“就是这后花园蚊子太多。”
他招手让几个议员跟上,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们还是从前门走吧。”
几人的谈笑声如潮水消退般渐渐远去,江野在原地蜷起手指,心跳也渐渐平息。
就在后门开启,喧嚣的人声突破建筑的阻隔骤然清晰的那一刻,江枫松开了五指,放她抽离。
所以沃尔顿和那些议员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微凉的晚风拂过,草叶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后花园里又回归三人的对峙。
不,准确来说不是三人,而是两人。
江野不明所以夹在中间,看着两双相似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一双像幽深的圆月,另一双像朦胧的初日。
“所以,”诺亚先开了口,声线不再是刻意的昂扬,“皇兄打算怎么处理卡特叔叔?”
江枫沉声启唇,没有眨眼:“审判庭自然会有决断。”
听江枫的意思,卡特是要上审判庭了?
江野垂眼,回想着二人见面之后的那些对话。
看来斯嘉丽那边的证据已经查到位了。
诺亚听了他的回答,翅膀似的长睫颤了颤。
他的声音更低,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皇兄也会像那样处理我吗?”
江野揉揉耳朵,探头问他:“你说什么?”
身后的议会大厦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一门之隔的后花园却只剩下沉默。
诺亚没有回答,江枫也没有回答。
江枫重新牵起江野的手,带着她向外走去,与顿在原地的诺亚擦肩而过。
“走吧,”他侧过脸,专心望着江野圆溜溜的眼睛,“我送你回家。”
“啊?那个,诺亚——”
“不用管他。”
江野本来还想回头客客气气地道个别,但已经被江枫牵着走远了。
江枫是开车来的,车就随意停在议会大厦后街的街边。
“你在六城也有车?”江野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六年前那辆。”
“……”她手一抖,没对准安全带的插口,插片蹭了出去。
她一不小心又忘记了。
你瞧这事儿闹的。
江枫探身过来,心平气和地帮她把安全带扣上。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六年都没有换车。”江野双手举在胸前,本意是不影响他的动作,但视觉效果很像是举手投降。
“嗯,我比较勤俭持家。”他还顺手捋平了江野的西装领口。
江野点头:“嗯,嗯嗯!”
车辆启动,汇入车流。
议会大厦周边是六城的核心区域之一,这个点路况十分繁忙。
江枫六年前的这辆车就是最普通的智能汽车,没有浮空功能,所以此刻也只能跟随着路面上的大部队开开停停。
回家的时间拉长了,江野心中却隐隐有些高兴。
江枫上车之后就取下了口罩,她瞟着他过分标致的侧脸,试探道:“你来六城,是为了看我的竞选吗?”
江枫斜倪她一眼:“不然呢?”
“你一直在现场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双手撑住坐垫,车窗外红红绿绿的灯光映在她眼底,明亮又灿烂。
江野想起上场前自己掠过台下的那几眼,她那个时候还觉得,试图在台下找到江枫的想法实在是天马行空。
“我在。”江枫的眉眼变得柔和,“看来这次我伪装得不错,小野真的没发现我。”
江野的脸上实在藏不住笑意。
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养起来。
江枫让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得到了应验。
“其实我本来是不打算来见你的。”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江枫的声音缓缓流淌。
“啊?为什么?”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又驶过一个路口才回答:“我的易感期快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意味深长。
江野把嘴闭了起来,仔细揣摩他这句话可能的意思。
她见过他易感期的样子,抑制剂用量特别大,效果又不太好。而且他有信息素紊乱症,也不该用那么多抑制剂。
难道江枫是在暗示她,让她帮忙接受标记?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江枫如果需要的话,她还是很乐于助人的。
江野思绪乱飘,眼珠转了两圈。
“我怕我一见到你,就不想走了。”
汽车停了下来,江枫转向身侧,伸手覆上江野的手背。
他今天的手是温暖的。
二人在幽闭狭小的空间内相对,发动机停止了工作,头顶的车灯光线渐暗。江枫在幽暗的光线中注视着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灼灼。
很适合发生点什么的环境。
江野喉咙里咕咚一声,在绝对的安静中格外引人注意。
江枫不禁弯了弯嘴角,手上分开她的五指,不紧不慢地扣进去。
她做贼心虚地大声遮掩:“那、那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茶?”
车门外就是公寓楼的单元门,抬头向上看,数十六层,就可以看到她晒着衣服的窗户。
人都把她送到楼下了,她不请人上去坐一坐,岂不是显得她很没礼貌?
江枫忽地解开安全带,凑近,一只手拨动着她的耳垂,嘴唇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江野呼吸暂停,眼睛眨得飞快。
她听见他笑着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江野的耳垂在发烫, 脸颊被他双唇碰过的位置也在发烫。
车窗紧闭,密不透风,她感到空气在升温, 氧气在变得稀薄。
江枫的视线向下移,落在她微抿的唇上。他的眼皮半掀,鸦羽似的睫毛挡住了眸光,显得眼神像是雾里看花一样朦胧。
江野反应过来, 手指磕磕绊绊地解开安全带, 又磕磕绊绊地解锁开门。
“我觉得车里,嗯, 有点闷。”她扭过身体,一条腿已经探出车外,“我们先下——”
江枫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车里。
江野小腿悬在空中, 腰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重心不稳, 双手慌不择路地挂住江枫的肩膀。
他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索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车门还没关!”江野压着嗓子尖叫。
这里是小区楼下,不是什么荒郊野外。外面要是有人路过,岂不是一览无余!
江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分神向外瞥了一眼,轻声道:“我不做什么。”
身后微凉的晚风扑进车门,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后背。颈侧江枫的双唇游离,像晚风一样徘徊着、轻触着,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他在做她曾经会对自家小猫做的事, 把口鼻都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深深嗅闻。
江野的心跳咚咚,震动胸腔。
是因为带着凉意的微风,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路人,还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落到哪一处的吻?
她分不清是哪一件事更磨人,激得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忽然,两束车灯的亮光从后方扫来,紧接着是一声吱呀的刹车声。
江野半眯的眼睛睁大了,悬在胸中的心直接蹿到了头顶。
她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推,推开了伏在自己身前的江枫。
江枫按着胸口,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的喘息声中夹杂着两声低咳。
江野的脑袋乱成了一团乱麻,她急匆匆整理好凌乱的领口,转身装作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身后那辆轿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道身穿衬衫西裤、手提公文包的利落身影。
“城主?”特蕾莎抬眼,只看背影就认出了一身鹅黄色西装的江野,“您也刚回来吗?”
江野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更乱,乱成了一团打了八百个结解不开的乱麻。
她僵硬地回头,视线掠过安静停在身旁的黑色汽车。
江枫的隐私意识还是很到位的,车窗都做了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
所以,只要江枫不在这个时候下车,特蕾莎就不会发现什么。
“特蕾莎。”江野扬起笑脸,视线继续向后挪,落到特蕾莎脸上,“我现在是城主候选人,可不是城主,叫我小野就好了。”她半开玩笑道。
“抱歉城——”特蕾莎推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小野。过去叫习惯了,还不太改得过来。”
江野自然地找了个话题,等她跟上来:“议会那边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特蕾莎眼看着江野就要向公寓大厅走去,连忙叫住她,“城——小野,公寓楼门口不能停车,会被贴罚单的。”
她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汽车。
“咳咳咳咳!”江野被自己呛到,一阵欲盖弥彰的咳嗽之后,她咬咬牙,开口,“没事,那是我打的车,一会儿自己就开走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黑色汽车的车门打开,江枫从驾驶座屈身出来。
江野脸僵得像是打了十斤玻某酸,但她还是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万一江枫是戴着帽子眼镜口罩出来的呢?那特蕾莎大概率也认不出他。
咔嚓。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碎裂了。
江枫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就这么暴露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特蕾莎听到开门声,随意投去一眼。
然后,她顿住了。
她的目光直愣愣的,忘了移开。
她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开,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小圆,又从一个小圆变成一个标准的椭圆形。
江野在心底哀叹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xue 。
这下好了。
她都能猜到江枫会说什么。
他肯定会对刚才她“打车”的说辞表示不满。
“你打的车?”江枫故意瞥了一眼特蕾莎,而后重新看向江野,微笑着问道。
果然,她猜得一点不错。
“你听错了。”江野深吸一口气,报以同样的微笑,“我是说,我搭的车,搭车。”
特蕾莎杵在一旁,像是被浪头拍懵了,好半天才有反应。
“见过陛下!”她躬身屈膝,在大庭广众之下惶恐地行了个大礼。
“这里没有什么陛下。”江枫勾唇,仍旧盯着江野,“只有一位出租车司机。”
特蕾莎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再不走,可能会因为知道得太多惨遭灭口。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就是粘在原地不动。
可能是因为她的大脑实在太好奇了,不想给她的腿下达“动起来”的指令。
江野的微笑维持不下去了。
她左看一眼,看到特蕾莎惶恐中燃烧着八卦的眼神;右看一眼,看到江枫促狭微眯的双眼。
很显然,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赶快趁热喝了吧!
“感谢陛下送我回家!您交代的工作我一定会按时完成的,请放心!”江野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学着特蕾莎的样子行了个礼,然后拉起特蕾莎就走。
她正在竞选城主的关键阶段,和江枫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一定能明白她的苦衷的。
江野走出两米远,又纠结着回头,给江枫递了一个求配合的眼神。
江枫脸上的表情模糊在夜色中,他似乎是垂下了眼,但她看不清楚。
江野拉着特蕾莎坐上电梯,江枫没有追上来拦住她们,一切顺利。
她靠着电梯内壁呼出一口气。
特蕾莎眼神闪烁地偷偷看她,好几次张开嘴唇,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好几次放弃。
长命百岁的秘诀是不多管闲事。
特蕾莎能在六城这么多年的权力斗争中保住政府秘书的职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小野,那天陛下把你带走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在电梯门打开之前,特蕾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人生嘛,总是难得糊涂。
有些时候把那些大道理忘掉也挺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江野深沉地摇摇头。真要说的话,恐怕得从六年前开始说起。
特蕾莎眼前一暗。
“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找个机会和你慢慢聊。”她拍拍特蕾莎的肩膀,“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特蕾莎眼前又是一亮:“好,等你!”
江野一边挥手告别,一边退出电梯,一路退到家门口,转身火速刷开了房门。
她打开灯,放下包,换了鞋,左右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最终还是走到窗边。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窗外的夜景。
六城的夜景很漂亮,暖黄色的灯火点亮在一户又一户的窗口,像碎金洒落星星点点,比皇宫舰宅邸望出去那一亩三分地的庭院恢弘得多。
江野站在窗前,本该飘向远方的目光却悄悄向下降落。
楼下,那辆平平无奇的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地。
江枫靠在车门上,仰着头。
他重新戴上了口罩,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但仰起头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便露了出来。
他是在看她吗?
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隔着晚风和万家灯火,隔着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他在看她。
江野当然不可能看清他的目光,她甚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却没由来地笃定。
江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也发现了十六层楼之上的她。
他的视力比平常人好一些,他能看清她吗?
他能看清她此刻怔然的神情吗?
江野犹豫了片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伸手出去向楼下挥了挥。
江枫直起身,也伸出手,向着上面挥了挥。
他身后风衣衣摆随着动作晃动,像一片温柔的夜色。
江野收回手,背在身后握了握。
笑意无法自抑地在她脸上漾开,她倏地蹲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下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楼下的那道身影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启动的声音低低响了一下,然后车灯亮起,深黑色的车身向前滑去,不断缩小、再缩小。
江野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尾灯也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揉着小腿站起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其实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江枫要上楼进屋的心理准备,但阴差阳错,他没有上来,就这么走了。
她好像有点庆幸,但又有点失落。
江野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心中五味杂陈地打开终端,却发现了两条消息。
【江枫】:易感期的那几天,我会很想你的。
【江枫】:小野妹妹。
……这个称呼!
江野的目光飘忽又闪烁,脸颊迅速飘起可疑的红晕。
上个月江枫易感期的时候,就是这样口中喊着她“小野妹妹”,手上、手上——
江枫低沉喑哑的喘息环绕在她耳边,那面雾气蒸腾的镜子浮现在她眼前。
江野轻轻呜咽一声,并拢了双腿——
作者有话说:司机驾到,通通闪开
第54章
深夜十二点, 飞行舰缓缓滑入皇宫舰的舰库。
江枫迈下飞行舰,没有登上直接通往宅邸的直梯,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审判庭的方向。
审判庭是一座哥特式的三层建筑。
一层法庭高悬着鸢尾花与光剑交叉的皇室徽章;二层是法官的办公区域,此刻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三层是羁押室,银色合金大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从外面听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
江枫卸下了那些乔装,大步穿过走廊,冷光将他的脸映得苍白。
听到脚步声,羁押室门口的守卫浑身一震,陡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揉着朦胧的睡眼,来人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陛、陛下!”守卫猛地起身,双拳在身侧紧张地攥紧,“陛下恕罪!”
平时这个点也没人来羁押室,他上夜班偷偷睡觉从没被人发现过。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被抓个正着,居然就是碰上了皇帝陛下。
大家都说这位陛下心狠手辣、手段残忍,现在被他发现玩忽职守……守卫越想越害怕,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抖筛糠似的簌簌发抖。
“开门。”可江枫只是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 简单吐出两个字。
他呆了呆,随即手忙脚乱地翻出门禁卡,颤巍巍地刷开合金大门,又颤巍巍地呈到江枫面前。
“陛、陛下,一会儿用这张卡,可、可以开门出来。”他弯着腰,头埋得很低,不敢多看一眼。
“嗯,好。”
他手中一空,再抬起眼时,皇帝陛下尊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后。
守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仍在发怔,像是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过关了。
陛下不仅没有问他的罪,甚至连一句指责都没有。
他真是撞了大运了!
合金大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与大门同样材质的银色小门,区隔出一间又一间独立的羁押室。
所有等待登上审判庭的有罪之人,都会被关押在这里。
头顶的光线惨白刺眼,随着江枫的脚步一寸寸亮起。
他一步步迈至走廊尽头,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羁押室要比走廊两侧的羁押室更宽敞,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看到江枫的时候同时立正行礼。
江枫没有看他们,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把门打开。
锁扣弹开的声响在空寂的走廊中回荡。
门开了。
这间羁押室面积有十几平方米,里面放了一张没有挂帷幔的四柱床,一张一米多宽的书桌,一把高背椅,还有一间独立卫生间。
这对于许多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条件不错的舒适居所。
但对于穷奢极欲三十多年的卡特来说,简直比家中的厕所还要简陋、肮脏。
时间很晚了,但他还穿着贵族制式的常服坐在床沿,并没有休息。
大概是嫌弃厚实的床垫太硬,洁白的被褥太脏,睡不习惯吧。
江枫收回视线,踏进了房间。
守卫在他身后合上房门,床边的卡特听到动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的语气还是与往日一般,裹着一层亲切的伪善,“我的好侄子。”
卡特没有起身,向那张高背椅的方向抬手,示意江枫:“请坐。”
江枫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长风衣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卡特脸上。
卡特扭头盯着他。
他的目光称得上平静。
不,太平静了。平静到令卡特感到愤怒。
卡特的嘴角仍然弯着,肌肉却僵硬得抽了抽。
“明天下午两点开庭。”江枫开口,嗓音漠然,“准备好了吗?我亲爱的叔叔。”
卡特冷笑两声:“你把我关在这里,我还能准备什么?”
“原来一间小小的羁押室,就能拦住叔叔?”江枫低头,很轻地笑了笑,“我以为叔叔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手眼通天,皇宫舰宅邸的大门都说闯就闯。”
卡特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平常大多数时候是笑着的,眼下有几条淡淡的纹路,给人的感觉并不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亲。
但他现在收了装腔作势的笑意,眼尾微微下垂,嘴角也是下垂的走势,在冷白的灯光下透着股森寒的阴鸷。
像是洋葱撕开了漂亮的外皮,暴露出辛辣的本心。
“盖伦,你还是少年心性。”卡特移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袖口,语气故作漫不经心,“掐着时间特意跑来这里,就为了耀武扬威、说几句风凉话?”
他的嘴角重新挂上不达心底的笑意:“你以为这就叫打败我了?”
“不,叔叔。”江枫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
他微微偏头,也勾起唇角:“我是看在二十多年叔侄情分的面子上,特地来和您告别的。”
卡特愣了几秒,不敢相信道:“你要杀我?”
江枫手上一晃,指间多出了一枚薄薄的芯片。
这是特蕾莎整理完毕的完整证据链条,明天下午,就会在审判庭上向所有人公开。
“六年时间,十几家空壳公司,三十四亿军费拨款转入私人账户。”
“其中十三亿用于购置邻近行星资产,九亿用于个人享受、陶冶艺术情操。”江枫的眼中划过讽意,“剩下的用来贿赂军部的几位老元帅,收买军队关系。”
字字句句,砸在卡特耳边,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他还真是小看自己这位年轻的、赶鸭子上架的皇帝侄子了。
卡特没有反驳,而是绷着身体站起来,目光森然地逼视着他:“知道我身后站着军队,你还敢动我?”
“只是收买而已。”江枫收起芯片,语气不疾不徐,“叔叔会收买,我也会收买。”
“不过,我收买军队是重振军心。叔叔收买军队,可是意图谋反。”
江枫向前迈了半步,皮鞋与光滑的地面碰撞,发出短促的闷响。
他垂眼与卡特对视,淡声反问:“叔叔难道不该杀吗?”
不算空旷的羁押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卡特的脸色比皇宫舰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你要杀死你的亲叔叔,”他紧紧盯着江枫,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大臣们会议论你,你的子民们会惧怕你。”
“你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江枫在他近乎诅咒的目光中,无所谓道:“反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叔叔你一个。”
“况且,拜叔叔所赐,我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了。”
卡特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拳,关节青白,咔咔作响。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换了种对峙的策略,咬着牙开口,“你纵容那些旁支内斗,导致这一辈塞勒涅的亲族人丁凋零,现在,竟然还要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你以为做完这一切就安全了?就不会有人威胁你的皇位了?”卡特的音量渐渐抬高,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天真!”
“你把塞勒涅家族闹得天翻地覆,你的身后确实没了威胁,但你的身旁也不会再有帮手。”
他仍然端着长辈的架子,手指着地板愤愤然质问:“盖伦,这就是你想要的?”
江枫的神情不为所动,嘴角的弧度甚至更加明显。
“不,这还不够。”他说。
卡特目光闪了闪,脊背莫名攀上一股寒意。但他强撑着姿态,脖颈用力梗着,涨得通红:“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让每一个姓塞勒涅的人都去死?”
他说完停顿片刻,忽而古怪地笑了一下,既不温和,也不亲切,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那个Omega小助理,会愿意跟着你这样一个满手血腥、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暴君?”卡特双目圆睁,红血丝爬上眼白,“她会怕你,她会唾弃你,她会厌恶你,她会——”
“她不会的。”
江枫打断了他,话语笃定。
然而他的眸光却有一瞬的摇晃。
他敛睫,遮住眼底泛开的波澜。
江野真的不会吗?
他其实不敢设想另一种可能,他必须这么做。
他必须一条路走到黑,清除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把这个身染沉疴的帝国干干净净地交到他想交的人手里。
然后,他才能把作为江枫的自己还给小野。
不是万万人之上、一举一动都众人瞩目的帝国君主,而是一个可以每天等她回家,可以光明正大与她在街上牵手,可以毫无负担地成为她的伴侣的普通人江枫。
“叔叔,”江枫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下午两点,别迟到了。”
咔哒。
说完,他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合金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卡特几近疯狂的大笑被门锁切断,戛然而止-
第二天上午,江野睡到将近十一点才醒来。
她设置了六个闹钟,看显示是都响过一遍,但她竟然一个也没听到。
不应该啊,她一般是听到第一声闹铃就会弹射起床的,怎么会睡过头呢。
江野双目放空,大脑缓慢开机,发着呆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思考着思考着,昨晚那个过分漫长的梦境忽然就从一片漆黑的记忆深处升起,无比鲜活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昨晚做了一个春。梦,活色生香,勾得她根本不想醒来。
江野捂住逐渐发烫的脸颊,用了拍了拍,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她越这么做,脑海中江枫的腹肌、胸肌、人鱼线就越清晰,像是故意要跟她对着干。
算了。
江野放弃抵抗,扭动着身体缩回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活!色!生!香!
第55章
江野梦到了六年前游戏中江枫达到1000好感度,她抽卡成功,第一次解锁标记剧情的场景。
梦里的那张床,就是她现在躺着的这张。
但刚开始的时候, 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身体像是发烧一样发烫。
游戏中的她进入情热期了,状态被挂上了“情热期”的debuff 。
在debuff时效结束之前, 她不能正常做任务推进度, 必须先想办法解决情热期。
在之前,她一直都是花钱买抑制剂解决。
但现在,标记剧情解锁,她于是有了另一种解决方式——寻求江枫的帮助。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幽暗朦胧。
江枫正半跪在她身前, 仰头看她, 一双眼睛在四周的昏暗中亮得灼人。
他微凉的大手握住她脚踝,拇指克制地在她踝骨上流连摩擦。
他似有若无地放出一点冰雪味道的信息素,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引诱。
江野身上一阵一阵的无力,并不好受。
她蹙起眉心, 被他握住的脚踝左右动了动,委婉地催促他加快进度。
她每天要做的任务都列好计划表了,可不能因为情热期耽搁了。
快点标记,快点解决,她还等着去做任务呢。
江枫笑起来,哑声问她:“小野,让哥哥帮你, 好不好?”
他轻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弦乐器被轻柔地拉动,连带着胸腔一起低低地震颤。
江野怀着七分急切,或许还有三分期待,点了点头。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标记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标记会对两人产生什么影响。她只一门心思想着要消除这个情热期debuff ,抓紧时间去做任务。
江枫的手指从她脚踝缓缓上移,指尖划过她小腿外侧的皮肤。他手上微微粗糙的触感十分真实,通过游戏的传感系统,直接刺激着她的大脑皮层。
江野条件反射地捏紧了床单。
江枫没有撩起她及膝的制服裙,手掌堪堪停在她膝盖的位置,往下一滑。
他大手托住她的膝弯,轻松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江野勾着他的脖子,视线十分自然地从他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滑了进去。
游戏建模的身材当然是完美的,只可惜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
她心中正遗憾着,忽然感受到身下江枫的动作略一停顿。
然后,他的胸腔再一次震动起来。
江枫弯起眉眼,直截了当地问她:“想不想脱我的衣服?”
“什么?”江野疑心自己是出幻觉了,猛地抬头,一脸震撼地看向他。
“小野,脱我的衣服。”
江枫的嗓音很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她咬着下唇,圈住他脖颈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又不受控制地伸向他的前胸。
江野的手颤巍巍的,反复解了好几次,才成功解开第三颗扣子。
接下来是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江枫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一路向下,纵容着她,甚至隐隐期待着她能更放肆一些。
最后一颗扣子藏在他的皮带之下,江野的手落在皮带中央的金属搭扣上。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身上更热。
要是在现实世界,她后背的衣物大概都已经汗湿了。
她紧盯着金属搭扣微弱的反光,用拇指按了上去。
江枫的视线也落在那一处,喉结上下滚动。
江野的拇指一点点用力,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渐渐急促,那个瞬间却渐渐漫长。
在皮带的末尾还差最后一厘米就要脱开搭扣的关头,江枫几乎是狼狈地叫停。
“好了。”他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肌上,又沿着沟壑没入深处。
江枫俯身将她放到床上,又翻了个面。
江野的脸颊贴着丝滑的床单,她的手臂笔直放在身侧,指腹有些遗憾地搓了搓。
他的皮带也是冰凉的,对此刻的她来说是很舒适的温度。
她看不见江枫在做什么,只能听见身后窸窣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地猜测,他应该是自己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把上衣脱掉了,扔在一边。
身体两侧的床垫凹下去两块,江枫被西裤包裹的双腿左右分开,跪俯在她身上。
江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猛地扭头要去看他。
她看见昏黄的光线为他的身体镀上一层光晕,他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的大理石雕塑,每一道线条,每一块阴影,在他身上都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江枫的脸颊似乎也弥漫着红晕。
“我们要怎么完成标记?”江野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她压下不好意思的情绪,强装镇定地问他。
江枫用身体代替了言语。
他倾身下来,修长紧实的双臂撑在她脸颊左右。
他不再克制,信息素的凛冽气息从上到下向她笼罩而来,仿佛是在她身上下了一场大雪。
她滚烫的身体被冰凉的信息素包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见一捧清泉,一饮而尽,还要渴求更多。
“像这样。”江枫垂首,张口衔住她颈后圆润饱满的腺体。
他将她的脸掰回趴伏的角度,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然后再这样。”含糊的话音落下,他轻轻咬下去,将汹涌的信息素尽数注入她体内。
江野张开双唇,喉间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手掌下的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Alpha的信息素在她全身上下游走,直达大脑皮层的极致刺激比之前还要强烈。她眼前是黑的,身体好像在黑暗中软成了一滩水,又在丝滑的床单上四处流淌。
……
江野低低喘着气,先是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然后是脑袋。
她双颊酡红,眼睛亮晶晶的,水光潋滟。
昨晚的这场梦让她想起了一些在漫长时光中渐渐模糊的细节——原来在游戏中接受标记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现在真人进入游戏世界,身体的反应反倒比之前迟钝了。
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江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够。
屏幕上显示着新邮件提醒,邮件标题是“城主竞选流程安排”,发件人是选举委员会。
她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在正式开启选民投票之前,候选人一共要进行三场直播辩论,第一场就安排在一个月后。
而根据她六年前的游戏经验,还有这段时间做的功课,在直播前她要尽可能地做好这么几件事:筹款、组建竞选团队、铺开广告、扩大在民众之中的影响力。
江野靠在床头,打开日历开始盘算。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做一些准备。
但她的对手们,恐怕都要比她更“有备而来”。
她叹了口气,正纠结着该从哪件事着手切入,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新消息,来自特蕾莎。
【特蕾莎】:下午有空吗?
【特蕾莎】:我点了咖啡,要不要上来坐坐?
江野思考了两秒,嘴角在这两秒钟里迅速上扬。
【江野】:现在就来!
她行云流水地完成起床、洗漱、换装等一系列操作,在五分钟之后素面朝天地出现在了特蕾莎家门口。
特蕾莎看到她头发还炸着毛的样子,有些惊讶地问她:“你不会是刚起吧?”
“你猜对了。”江野嘿嘿一笑。
“昨晚没休息好吗?”特蕾莎眉心微蹙,语气担忧,“怎么睡到这个时候。”
没休息好?
她休息得可太好了。
江野眼神飘忽,语焉不详地应道:“也不是,就是有点累。”
特蕾莎同情地拉住了她的手:“快进来吧,正好我还买了小面包,可以垫垫肚子。”
江野恭敬不如从命,换了鞋进门,环顾一圈客厅。
客厅里的摆设只有必要的沙发与茶几,甚至连光屏都没有,装修风格和特蕾莎的性格一样简单直接。
两人肩并肩在沙发上坐下,特蕾莎开门见山,一边拆着面包的包装袋一边说:“小野看过这次的竞选流程安排了吧?”
“嗯,看过了。”江野叹了口气,“时间紧,任务重呀。”
特蕾莎十分认同地一点下巴:“嗯,那我就直说了。”
“小野,我想加入你的团队,和你一起准备这次竞选。”
江野讶然,在讶然中又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心情。
在刚才收到特蕾莎下午茶邀约的时候,她其实就隐隐有了预感。
“你的本职工作已经很忙了——你真的想好了?”她诚恳地望着特蕾莎的双眼,再一次向她确认。
“我想好了,你听我分析。”特蕾莎身体前倾,神情严肃,看起来准备得相当充分。
“首先,筹款是第一位的。没有资金,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广告投放、团队组建、线下活动,每一件事都需要钱。”
江野严肃点头。
她原本七上八下不安的心,在特蕾莎的分析中一点点安定下来。
“筹款的事,我可以帮你。”特蕾莎的嘴角克制地向上移了两个像素点,“我在六城政府工作了这么多年,有积累一些人脉。”
“我可以先试着联系几个有意向的出资方,见见面,聊一聊。”
她举起手中的咖啡,和江野碰了一下:“就像这样。”
江野眼眶热热的,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半杯咖啡,然后扑过去给了特蕾莎一个熊抱。
“特蕾莎,有你真好!”
特蕾莎不习惯这么亲近的举动。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但在手足无措中,她的目光却坚定:“我相信小野是正确的人选,所以,应该是‘有你真好’才对。”
江野更加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两人就着小面包畅聊了一整个下午。特蕾莎帮她把筹款的目标拆解成了几个阶段,列出了第一批可以接触的潜在资方,还帮她分析了不同对接人的性格特点和谈判策略。
江野在终端上噼里啪啦做着笔记,复杂庞大的事项被拆解成目之所及的一步又一步。
之前的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这次没了游戏系统的帮助,她还能成功当上城主吗?
但现在的她觉得,击败其他四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好像也没那么难。
傍晚的时候,两人一起下楼吃饭。
公寓有配套的餐饮中心,提供一些常规的轻食简餐。不想动脑筋思考“今天吃什么”的时候,就很适合来这里对付一顿。
她们找了个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一边等上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墙上的光屏在播放晚间新闻。
江野一开始没在意,只把新闻内容当背景音乐,直到她忽然在波澜不惊的播报声中,听到了一个熟人的名字。
第56章
“帝国大公卡特·塞勒涅……挪用巨额军费……”
“……贪污受贿……私自扩军……”
“……判处死刑。”
屏幕上的主持人已经念到下一条新闻, 几个重磅炸弹一般的关键词才在江野脑海中串联起来。
送餐机器人端来了两人的套餐,放在桌上,但江野迟迟没有动筷。
“新闻里刚刚是在说卡特大公……?”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收回视线,向特蕾莎确认。
特蕾莎小幅度点点头,用叉子拨弄着食篮里的切片法棍,欲言又止。
江野拿起筷子, 仍然陷在震撼中, 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她昨天是听到了诺亚和江枫谈起“怎么处理卡特”的问题,但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处理”会来得这么快。
那可是卡特·塞勒涅,是整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贵族之一。
住在极尽奢华的宅邸,拥有一望无际的庄园,生日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往来的宾客无一不是炙手可热的王公大臣。
可他的名字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了一条不足三分钟的新闻里,轻飘飘地和“判处死刑”连在一起。
“哎,”特蕾莎戳着法棍,犹犹豫豫大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都数不清是第几个了。”
虽然旁边几桌都没有人, 但她还是十分谨慎,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