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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筷子相互碰撞,发出咔哒一声。

“什么意思?”江野抬头,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手上的刀叉机械地动作着,把已经切好片的法棍再分成规整的小块。她的目光在江野和自己盘中的法棍之间来回游移,表情有些微妙。

她又想讲一些关于陛下的八卦了。

但江野毕竟在陛下身边工作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她听了之后, 会不会生气。

“什么叫数不清第几个?”江野放下了筷子,手臂压在桌面上,同样压低声音,又追问一句。

特蕾莎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口:“陛下即位之后,塞勒涅皇室每年都要死几个人。”

“至于死的是公爵还是大公,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垂下眼,轻轻摇头,“大家都已经见惯不怪了。”

江野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让人无从猜测她的想法。

特蕾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认真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法棍。

“卡特大公贪污受贿,”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连坐在对面的江野都只能勉强听清,“说不定也只是个借口。”

江野愣了愣。

几秒钟过后,她忽然挺直了脊背,无比认真地对特蕾莎说:“是真的。”

她的眉头微拧着,身体也向前倾,姿态中似乎带着一点急切。

特蕾莎没有立即将那一小块法棍送入口中,而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挪用军费是真的,贪污受贿也是真的。”江野又重复了一遍。

至于私自扩军,她确实不知道真假。

但她相信也是真的。

特蕾莎的双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有追问江野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那一小块法棍塞进了嘴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光屏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

一会儿是什么应届博士生数量再创新高,一会儿又是某某品牌营养剂被发现微量元素含量超标,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像是把世界剪成了一片一片,胡乱拼贴在一块窄小的展板上。

江野人还坐在这里,心思已经飘远了。

吃晚饭,两人在公寓楼下分开。特蕾莎要去健身,江野着急回家。

“这两天我会把第一轮拟接触的资方资料整理好,你先看看。”特蕾莎推推眼镜,正色道。

“好,太感谢了!”

她微微一笑:“今天记得早点休息。”

江野向她挥手:“你也是!”

特蕾莎转身离开,江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之后。

夜风卷起江野耳边的碎发,在她鼻子下打转,蹭得痒痒的。她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还不等走进公寓大门,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终端。

江野打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直愣愣地盯着,就这么从电梯口一路纠结到了家里的沙发。

她倒在沙发上,删删改改,打下一行字。

【江野】:我看到了新闻,卡特是真的被判死刑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

江野捧着终端看了好一会儿,但聊天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没有新消息,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

也是。

如果卡特的事情是真的,那江枫现在应该很忙,不会有时间关注终端消息。

她于是走进卧室,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之后,她认真又仔细地给全身都涂了一遍身体乳,换上新买的睡衣,又贴上面膜。

音响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江野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偶尔晃动的细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难得闲适的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的打断,时间消磨得既快又慢。

脸上的面膜已经干透了,她终于回过神,想起来还得去卫生间洗漱。

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江野倏地回头,面膜也顾不上揭,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小跑回去。

终端屏幕亮着,她急急凑近一看——

不是江枫的消息,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哎——!”江野用了叹了口气,把终端翻过去,反扣在床头柜上。

原来等人回复消息的过程这么煎熬。

她再也不要等了!

这天晚上,江野睡了个好觉,既没有辗转难眠,也没有在入眠之后做什么不该做的梦。

第二天,她在闹铃响起第一声的时候睁开眼。

十点整,很准时。

很好,她的作息恢复了正常。

江野心情美丽地关掉闹铃,然后开始检阅新消息。

很不好,没有新消息。

她不信邪地点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昨晚她发出去的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江野坐起来,把终端凑到眼前仔细检查。

信号满格,网络正常,通讯费余额充足,终端没有任何故障。

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人身上。

她皱着眉,按下了江枫名字旁的通讯键。

“嘟——嘟——”终端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长音,她到最后都放弃计数了,通讯还是没有被人接起。

江野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没有人接。

她往外挪了挪,坐到床沿,把终端端正放在并拢的膝盖中央。

这不对劲。

江枫就算再忙,也不可能像这样大半天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不自觉轻咬着舌尖,微弱的刺痛感逼迫着大脑快速清醒过来,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遗忘了很多天的软件,“我们”。

本来是江枫要求她安装的软件,但结果好像是她自己用得更多。

她点开它,两根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放大、再放大。

那个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主城,皇宫舰上,宅邸中,他自己卧室里。

江野心不在焉地洗漱收拾,时不时瞥一眼终端屏幕。

黑色光点始终在卧室,一动不动。

难道他是把终端落在卧室了,所以才一直失联?

可怎么会有人能忍住一晚上不看终端的!

如果他人也在卧室,那又是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退出软件,想了想,在好友列表中找到斯嘉丽的名字。

【江野】:斯嘉丽小姐,请问你这两天有见到过陛下吗?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斯嘉丽就有了回复。

【斯嘉丽】:昨天庭审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给他发了几份文件也没接收,估计是有什么事在忙吧。

【斯嘉丽】:对了,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你?

江野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没见过”“没接收”这两个关键词上,只草草回复了一句“我去六城了”,就结束了对话。

她在窗前来回踱步,被压在心底的不安渐渐破土而出,又与一种久违的情绪共鸣。

小时候,爸爸妈妈有时候下班晚了,她一个人在家等待,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晚了五分钟没到家,她会安慰自己,说不定是路上堵车了。

晚了十分钟没到家,她会暗自猜想,可能是排队给她买香喷喷的烤鸡,耽误了时间。

可要是晚了半小时还没到家,她就会坐立难安。

她的脑海中会浮现各种各样的恐怖猜想,比如是不是路上摔了一跤,没法走路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坏人?是不是出车祸了?

她看着时钟一格格往前挪,看着窗外从黄昏变为夜色,心跳像疯了一样加速,情绪的黑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直到家门吱呀被推开,爸爸妈妈笑着出现在门口,她才会猛地松一口气。

心脏落回原位,黑洞坍缩溶解。

原来得不到回应的等待,得不到回应的担忧,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美术馆那次,还有第一军校那次,江枫意识到她久久没有出现、消失不见的时候,也在体验着这样的煎熬吗?

江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黑色光点,指甲反复掐着手心。

忽然,她背上包,转身走向大门。

她产生了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找一个答案。

不就是坐六个半小时的飞行舰吗?

她现在就要去六城,敲开江枫的房门,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异地恋小情侣日常。

第57章

江枫现在不太清醒。

眼前光怪陆离,有时是面容模糊的母亲望着他流泪,有时是父亲与哥哥怒目圆睁,将光剑插入彼此的胸膛。

有时是卡特在黑暗中癫狂的大笑,有时是刺目的能量束擦过诺亚的脸颊。

有时还会看见小野,看见她穿着镶嵌宝石的鱼尾婚纱,在满地娇妍鲜花的簇拥中向他微笑。

江枫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可他身上忽冷忽热,身体忽轻忽重,他像是在深海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向上见到天光。

易感期加上信息素紊乱,他体内的力量混乱得像是从未排练过的交响乐队, 左冲右撞胡乱一气,把该有的秩序尽数击碎。

理智被灼烧,意识在蒸腾。

那些画面,真实的、虚假的、他记得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 在他眼前不断地重新排列组合。

昏昏沉沉之中, 他忽然听到了小野的声音。

“江枫!”

“江枫——!”

她像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想要叫他过去,扯着嗓子,喊得很用力。

江枫勉强睁开眼。

那道声音竟然还在,没有消失。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像是想笑。

他这易感期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居然都开始幻听了。

江野远在六城,正忙着为竞选做准备,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江枫, 你在里面对不对?我闻到有信息素的味道!”可那道声音没有停,不仅听起来更近了,甚至语句还更加具体了。

江枫原本又要闭上的眼睛不动了。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视线还不太能聚焦,一时间大脑就像天花板一样茫然。

耳边响起机械件滑动的声音,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偏过头去看。

是他的小机器人被高浓度的信息素唤醒,正头顶着一整盘抑制剂,眼巴巴蹲在床边。

“不要抑制剂。”他的嗓子很哑,像是被火烧过,讲话时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你去——”

要让机器人去看看门外的情况吗?

他既害怕门外有她,又害怕门外没有她。

江枫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皮发颤。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如果小野真的在门外,他不应该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也不想让她看到。

可他又是那么想见到她。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小机器人还在床边,等待他明确的指令。

“你去开门。”他说,嗓音低哑难辨。

小机器人终于行动起来。

它先是一阵稀里哗啦,把头顶置物盘中的抑制剂统统倒进药箱,然后又吱呀吱呀,走去门口开门。

“江枫?!”房门被拉开一道空隙,江野的声音没了门板的阻隔,骤然清晰。

她探头进来,一截长发垂在脸侧,一晃一晃:“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床的四周拉上了纱制的帷幔,江野只能看到床上隐约有个人形,但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床上的人没有作声,反而是小机器人先发出声音:“江枫哥哥,有访客到访。”

“…………?”

江野缓缓低头,去看身前那个用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甜甜地说出“江枫哥哥”四个字的小机器人。

她的眉峰一点一点扬起来,脸上的表情划过困惑,划过震惊,最后停留在复杂的一言难尽。

江枫仰面躺在床上,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几乎停摆。

“为什么这个机器人会发出我的声音?”江野犹犹豫豫地发问,“我记得上次它来给我送军校制服的时候,还有送我出发的时候,都是标准的合成音。”

因为他每次把小机器人放出去,都会特地恢复默认设置。只有小机器人在他房间里的时候,他才会设置成江野的声音。

江枫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

他承认,这个行为确实有点变态。

但这么做偶尔会让他感到愉悦,他于是默许自己在无人的地方放纵。

“我……”

床上传来的声音很哑,又很微弱,江野努力想要听清,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房间里的冰雪气息浓得让她有些发晕。她瞥了一眼进门处的控制面板,空气过滤系统明明开着,怎么像是坏掉了一样。

“你说什么?”江野一边揉鼻子一边揉耳朵,一边问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江枫看到纱帷映出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下意识就想要起身。但他忘了他的四肢都被锁扣缚住,此刻身体猛地一动,立刻就在皮肤上烙下更深的红痕。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疼痛。

“你先别过来!”

纱帷中传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粗粝的砂纸,刮得人嗓子眼跟着一起疼。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枫绷直了手臂,手指也伸得笔直,想要探到床边去摁那个解除锁扣的按钮。

但他还没碰到,纱帷先被人撩开了。

江野弯下腰,眨眨眼睛,从掀开的纱帷中去看他。

像是误入森林的一只小鹿,从茂密的枝叶间钻出脑袋,一双漂亮的圆眼睛里闪动着又好奇又疑惑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

江枫身上只穿了一件丝绸的睡衣,扣子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崩开了,敞开得很大方,上半身的景象几乎一览无余。

和江野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不对,比梦中那个六年前的版本更健壮一些,肩变宽了,腹部的轮廓更清晰,皮肉紧紧贴合,甚至能看清小腹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但江野只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她看见了江枫手腕和脚踝上四处渗着血的、刺眼的红痕。

她瞳孔缩了缩,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救命,她晕血啊。

江野伸手往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是进入易感期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她拧着眉,语气急切。

江枫向另一边偏过头,不去看她,只有声音传过来。

“小野,帮我解开。”

他的嗓音很平静,但似乎又像是压抑着什么,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我不解开!”江野咬着牙,话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控制着自己,只把目光落在江枫紧绷的侧颈上,不去看他四肢鲜血淋漓的痕迹。

但她的眼圈还是一点点变红。

“江枫,你总是这样,不回答我的问题,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告诉我。”她抿了抿嘴,努力压住尾音的颤抖,“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没有直接进门,你是不是就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不会向我解释你为什么消失了一天一夜?”

江枫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他张开双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你把自己锁了多久了?”

江枫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垂眼,挣扎着想要碰一碰那些伤痕,手指却在离他腕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多久?”江野又问了一遍,嗓音和指尖一起打颤。

“从昨天回来之后。”江枫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

昨天回来。

原来他消失的这一天一夜,是把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锁在这张一片狼藉的床上。

他每次易感期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那为什么上个月的时候,她没发现?

因为上个月他进入易感期的那天,她正因为婚纱的事苦恼,像只鸵鸟一样埋头在工作中一味逃避,还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她的呼吸急促,冰冷的信息素灌入她的口鼻,顺着喉咙往下,在她的胸肺中漫开。

江野呛了一下,低声问他:“疼吗?”

江枫迟缓地回过头,抬眼看她:“现在不疼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苍白,可眼睛却像是用尽了色板上的颜色一笔一画打磨,被衬得清晰、生动又深邃。

江野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乖顺。

像是在向她示好。

她在床沿坐下,语气也柔和下来,试着引导他:“你易感期的症状一直都这么严重吗?是因为信息素紊乱?”

江野迟疑了一瞬,又说:“和昨天卡特大公的庭审有关吗?”

江枫明亮的双眸忽地一暗。

他敛起眼睫,连锁扣对皮肉的磨损也不管了,在江野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伸手按开了按钮。

咔嚓。

紧贴着骨头的锁扣弹开,他的手腕转了转,重新获得自由。

江枫长眉压着,眯起眼睛,长臂一伸扣住了江野的后腰。他用力,一把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

“别管卡特了。”

江野的脸被挤扁了,她感受到他的胸膛在震颤,听到他口中低哑道:“管管我吧。”

她的脸颊没有任何阻隔地与他的身体相贴,剧烈的咚咚声像是要冲破皮肤,蹦到她眼前来。

可她却分不清这心跳声是属于江枫的,还是属于自己的。

她眨眨眼睛,睫毛轻轻扫过他胸口的起伏。

江枫垂眼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喉结滚动。

“我不想用抑制剂,抑制剂对我也没什么效果。”他说,“还是物理抑制的效果更好。”

江野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好吧,勉强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了。

她在几秒钟的短暂纠结之后,决定原谅他这一次。

江野将小臂折到身后,摸索着扒开了江枫按在自己后脑的手掌。

他没有抵抗,手掌顺着滑下去,虚虚握住她的后颈。

江野晃了晃脑袋,换成下巴搁在他的胸肌上,从下往上睁着大眼睛看他。

江枫正想开口,却看到她红润的嘴唇动了动。

“那生物抑制呢?”她试探着,一本正经地问他,“效果会不会更好?”

第58章

江枫握在她后颈的手收紧了一瞬。

“咳咳!”江野猝不及防被掐, 一口气卡在喉头,呛咳起来。

他仓皇缩手,背到身后, 不再去碰她。

“抱歉。”江枫的声音又低下去,像一只振翅学飞的鹰,在即将冲出树顶的那一刻失去了勇气,笔直向下坠落。

江野的鼻尖动了动。

她闻到围绕着她的信息素忽浓忽淡,震颤不定,仿佛两股势力正在天人交战。

她没有理江枫,而是认真盯着他大敞着的睡衣,像是在研究什么。

江枫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她却忽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把他的睡衣一把扯了下来。

绸缎面料很有光泽感,像装了一兜黑曜石, 挂在他两只手腕间晃荡。

手腕狰狞的红痕被堆叠的睡衣遮挡, 他暴露在外的上半身苍白却精悍,雕琢得堪称完美。

江野的视线正好落在他饱满但不夸张,还透着粉意的胸肌上,一下就被黏住了,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想要做什么。

拼尽全力难以抵抗。

好想伸出手指按一按。

很久没按过了。

“……小野。”江枫眉心皱起一点,语气无奈,“我现在状态不好。”

他手掌撑在左右两侧,身体微微向后仰,拉开与江野的距离, 腹肌的沟壑轮廓也因为发力更加清晰分明。

江野听了一愣,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状态不好?

临时标记,也就是咬一口腺体的事,有什么状态好不好的?

又不是要那个。

她没有说出口,但江枫不知道是从她打量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语气更加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江野皱眉,认真道:“不至于吧。”

“就算你咬得用力了,也不过是在腺体上留下一个深一点的牙印而已,”她觑了一眼江枫被睡衣挡住的手腕,欲言又止,“这点小伤,没什么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眼看着江枫缓缓摇头,像是又要拒绝,江野坐不住了。

她背过身去,一把撩开脑后的长发,把白皙又小巧的腺体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

昏暗的房间内,散发着香味的女人坐在床沿,脊背微凹,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棉麻质地的白色连衣裙松松贴在她身上,袖口宽大,可以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她微微垂下头,后颈的线条拉得更长,整个人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鸟,安静又大胆地把自己的脆弱与私密交由他处置。

江枫瞳孔缩了缩,两只手几乎要按进床垫里去。

江野看不见他的反应,但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越来越粗重。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并不清楚一个Omega在Alpha易感期的时候主动暴露腺体,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枫的双眼渐渐失焦,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抹莹润的洁白,像是一颗藏在皮肤下的饱满珍珠,摇晃着忽远忽近,忽近又忽远。

江野的举动,莽撞得像是还没有产生性别意识的孩童。

她来自另外的时空,不具备一些关这个社会的常识,而他却对此心知肚明。

他理应让她把头发放下来,正人君子地告诉她不要随便对人暴露腺体,然后自己去扎抑制剂缓解。

但他不想做君子。

在她面前,他只想做个小人。

“那你上来。”他哑声开口,唇角竟一点点勾起来。

上来?

是怎么个“上来”法?

江野等了半天才等到他回应,还回应得语焉不详。

她迷茫转头,但刚转了一半,眼睛就不受控制地瞪大。

她看见江枫重新躺回了床上,两只手重新套进锁扣,被固定在床头两侧。

睡衣被压在身下,凌乱的被子刚好盖到腰间,挡住下半身的景象。

“你干什么又把自己锁起来?你的手腕都那样了!”江野又惊又气,声音高得变调。

她一边质问,一边伸手就要去找锁扣的控制按钮。

江枫却是微笑,凝望着她:“要是解开了,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要么把我锁在这里,要么你离开这个房间。”江枫垂眼,眼睫轻颤,“小野打算怎么选?”

江野的呼吸声也粗重了,血压也升高了。

她最后瞥了一眼江枫被束在锁扣下的手腕,咬牙问他:“我怎么上来?”

“坐我身上。”江枫轻笑,笑声闷在胸腔里。

短短一句话效果拔群,江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红色。

熟悉的、浅淡的盐味若有若无地挥散开来,江野自己闻不到,江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的笑意更大。

江野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有半分钟,眼睛眨得飞快。

坐他身上。

怎么坐?坐哪里?坐上去之后要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别想了,速战速决,对他们两个都好。

江野深深吸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度到脚踝,裙摆很方便就可以提起来。

心一横,眼一闭。

她挪动身体,膝盖左右分开,跪在了他腰侧。但她的大腿还暗暗使着劲,坚持着悬空一点,没有完全坐下去。

完全坐下去未免有点太暧昧了。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江枫仰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她的下颌线很清晰,脖颈修长,圆形领口露出的皮肤在暗色的背景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快而轻,揭穿她镇静、大胆的伪装。

“下来,小野。”江枫低声道,“这样我够不到你。”

江野的膝盖在他腰侧动了动,脑海中天人交战。

她本想吸一口凛冽的信息素清醒清醒,但信息素钻进鼻子,钻进身体,却让她变得晕乎乎的。

她忽然觉得身下的江枫很香,香得让她想更靠近一点,更仔细地嗅闻。

“我的手被锁住了,不太方便。”江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似乎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

江野心头颤了颤,立刻举手投降。

她腿上卸了力,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棉质布料与他的腹肌贴得严丝合缝。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仿佛能感受到他腹肌硬邦邦的轮廓,还能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节奏。

这一切的触感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的原计划是这种时候一定要在心中默念《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但现在,她发现她想不起来了。

她脑雾了。

江枫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江野听得几乎要烧起来。

“趴在我身上。”江枫闭上眼,嗓音喑哑。

救命,这下烧得更厉害了。

江野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像一座被美杜莎凝视的石雕,只剩下大脑还在努力且艰难地运作。

趴在他身上……

确实没有更好的姿势了。

趴在他身上,总比背过去躺在他身上体面。

她暗暗咬着舌尖,俯下身,小臂撑在他左右肩头,手掌陷进枕头里,把一部分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她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垂下来,落在江枫脸上。

发丝像小猫的胡须,似有若无地挠着他的脸颊、他的鼻梁、他的眼角,痒痒的,带着她洗发水的香气。

江枫仰面躺着,仍然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渐渐放大。

好香。

他被锁扣固定住的双手一张,一合,收紧了拳头,像是在克制。

他想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想用指尖抵住她后颈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想不顾一切地把她往下按。

想让她贴得更近,近到没有距离,近到分不清彼此。

但他的手动不了。

也幸好他的手动不了。 “然后呢?现在可以标记了吗?”江野在他颈侧埋头,一味地盯住床单,声音闷闷的。

“先亲亲我好不好,小野。”

江枫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响,他转过来,张口含住她的耳垂。

濡湿的气息反复拍打,像浪潮淹没沙滩,留下深色的痕迹。

江野的双唇不自觉张开,簌簌战栗,撑住身体的小臂一阵又一阵发软。

她迫切地想要找寻一个出口。

她同样转过头,循着引诱着她的那股冷香,贴上他微凉而柔软的唇。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虽然是江枫的要求。

江野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唇舌的动作生涩,不敢用力,动作也缓慢。她的舌尖谨慎地触着他的,湿湿软软,一触即分,像猫咪试探地碰着鼻子。

她随时都可以撤离,退出,舌尖退回到他的唇面,而他除了在有限的范围内追逐她,没有任何别=其它的办法。

江野逐渐意识到,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吻都不同。

江枫的手掌不会按着她的头不让她离开,他的手臂不会紧紧锢着她的腰,让她的身体与他从上到下地紧贴。

他的身体被固定住,主动权便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她于是突兀地松开他的唇,将身体撑起来一点。

江枫感受到她的离去,有些迟缓地睁开眼,殷红的唇上还沾染着水色。

他两只手被钉住,眼底的情绪不加掩饰,脖颈微微仰起,面色极尽苍白又极尽秾丽,近乎哀求地望着她。

像是受难的圣子。

“小野……”

“嗯,怎么了?”江野回忆着之前几次标记时他的动作,有样学样,伸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但她的手不够大,只能覆盖住他的侧颈,指尖刚好搭在发底,只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腺体。

江枫忍受着她胡乱给予的刺激,小腹下意识收紧,蹭过她坐着的那层棉质布料。

小野的味道变得更明显了,像阳光晒过的海盐,能将冰雪消融。

他安静地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礼貌亲嘴而已,别锁我!

第59章

江野的眼珠左右转了转, 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过去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现在反过来了。

做鱼肉她唯唯诺诺,做刀俎她重拳出击!

江野另一只手戳了戳江枫的喉结, 那块突出的软骨上下滚动,皮肤表面留下弯月状的细小红痕。她灵巧的指尖向下滑,划过胸肌之间窄窄的凹槽, 又不小心滑到一边, 折起第一个指节, 往下按了两下。

结实,又很有弹性。

江野抿着双唇,绷住笑意,指尖继续向下,在他的腹肌沟壑间流连,画出层叠的田字格。

江枫的身体隐忍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她的手指微微升降,像一叶小舟在风雨欲来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风渐渐变急,浪渐渐变大, 但沉浸在新奇感中的懵懂小舟, 仍然一无所觉。

“小野……”江枫的嗓音比之前更低,她差点都没听清楚, “别玩了。”

她直起身子,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考虑是否要听他的话。

她承认,她确实在玩。

看着江枫被锁住双手动不了,只能任由她摆布的样子,有一种不便明说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刺激。

她的手可以触碰他身上的任何地方,而他的手只能徒劳地在锁扣下虚握,什么都抓不到。

从前都是她被江枫锢住手腕,限制动作,现在终于轮到她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这种感觉,还挺上瘾的。

江野勾起嘴角,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他硬邦邦的腹肌,居高临下开口道:“那你求我。”

江枫先是怔愣,而后眯着眼,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表示不满。

江野停顿了片刻,闭上眼对她说:“……求你。”

他的声音像是云杉木提琴的低鸣,在胸腔的振动中流淌出来,好听到让人耳朵尖发麻。

江野有一秒钟的时间失了神。

但一秒钟足够了。

咔嚓。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野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自下而上扣住了她的肩头。那只手力道很大,大到她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脸颊几乎撞上他的胸膛。

江枫核心收紧,一眨眼就起身坐直了身体,江野从他的小腹落到他腿上,被他紧紧按进怀中。

他无法再忍受下去。

他等不及了。

江枫近乎粗暴地扣住她纤细脆弱到一折就断的脖子,与她交颈,然后张口咬住她颈后的腺体。

这一切不过一个呼吸的起落。

江野上一秒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放过他,给他个痛快,下一秒就被他痛快了。

江枫齿间用力,向内一压。

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是被小型动物的利爪划破皮肉的那种疼。

江枫的牙齿陷进她后颈最柔软的那一小块皮肤,刺破皮肤之下那颗饱满的珍珠,鲜血丝丝缕缕、缓慢地渗出来。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他的一只手锁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贴在一处,水深火热。她感受到江枫的身体在发抖,像是被巨大的浪潮淹没,在窒息中啜饮极致的快乐。

在她腺体中积蓄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炸开了。

凛冽的气息淌过她的血液,穿过她的身体,将她从发顶到脚尖从上到下地冲刷。

江野一开始还觉得疼,但当信息素在体内流转开来,那泛着热意的刺痛就被掩盖了。

冰凉的、汹涌的信息素从那道窄窄的伤口涌进来,仿佛一场猛烈的风雪,把她所有的感官都卷了进去。

她的腺体开始肿胀,身体开始发烫。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唯独棉质布料是凉凉的潮湿,漫开海盐的气息。

江野跨坐在睡裤上,藏不了一点儿。

这次不止江枫感觉到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原来那也是她的信息素。

乍一听十分荒诞,但细细想来其实又很合理。

江枫胸膛的起伏逐渐平复,他松开牙齿,舌尖轻轻舔过那道还在渗血的齿痕。

他尝到浅淡的铁锈味,餍足地低声喟叹。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是她身体上属于他的痕迹。

大概每一个Alpha都会产生这样奇怪的心理,在动物界叫做标记领地,放到人类身上,就叫做占有欲。

很遗憾,他也未能免俗。

江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指腹在她的腺体上轻柔地蹭过。

她的胸口被闷出一层细汗,但她没有挣开江枫的怀抱,也不想挣开。

房间里很安静。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纱帷拉得严严实实,为视野蒙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滤镜。

没有风声,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张被浅色纱帷笼罩的大床,还有凌乱床铺上相拥的两个人。

她只能听见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小鸟扇动翅膀一般的心跳。

抵住她棉质布料的那团灼热一直没有散去,江野睁开一只眼睛,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后仰了仰。

江枫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屏住呼吸,膝盖用力撑起身体,悄悄往后挪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嗯,主要是拉开她的棉质布料和硌着她的那团灼热之间的距离。

江野视线向下。

睡裤很薄,垂感也很好。

隆起的弧度也因此格外鲜明。

她盯着看了几秒,也可能不止几秒,有十几秒或者几十秒吧。

她陷入了沉思。

江枫这样多久了?

标记结束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恢复吗?

她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扯过身后皱成一团的被子盖上去,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江枫的眉心猛地皱紧,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直。

“你总是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江野的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坚持想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其实她已经发现好几次了,但她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说,一般都是装没发现。

江枫睁眼,发现她的手悬在那团被子上方,像是还想碰。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别乱动。”

江野目光担忧,语气诚恳:“我听说,这样好像容易产生一些男科疾病。”

“……”江枫默了默,说,“我身体还不错。”

江野见他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伸手想要撩开纱帷去拿终端,面对面地搜给他看,好好给他补课生理卫生知识。

但她刚撩起纱帷,就对上了一双一眨一眨的电子眼。

屏幕上几个像素点,圆圆的,蓝色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江野爆发一声短促的尖叫。

江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撑起身体来看,看到之后又躺了回去。

“它、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江野拍着胸口,试图把狂跳的心脏按回去,“吓死我了!”

“它一直都在这里啊。”他答得风轻云淡。

江野震惊:“什么?!”

小机器人的圆形电子眼变成了两条弧线,它出声回答:“对,我一直在这里哦。”

……用的还是她的声线。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耳畔盘旋不散,江野努力想说服自己接受,但还是失败了。

她忍不住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枫:“所以,这个机器人到底为什么会发出我的声音?”

江枫正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嘴边要笑不笑的。

他现在倒是很坦然。

“因为我很想你。”他俯身向前,鼻尖凑近江野的皮肤,上上下下嗅来嗅去,寻找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海盐清香。

江野愣了愣。

他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嘴角勾了勾,贴着她的耳廓低语:“今晚不要走好不好,小野。”

江野耳根酥麻,张嘴正要说什么,床头柜上的终端却忽然响起了铃声。

她伸手够过来,屏幕中央显示着“特蕾莎”三个字,是特蕾莎拨来的通讯。

她抱歉地看了江枫一眼,然后接通了通讯。

江枫重新坐直身体,与她拉开距离,只用一只手勾住她的手指,勾到掌中把玩。

他听不清终端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能听到语气很急切,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见江野的眉心越皱越紧,饱满的双唇抿成一道沉重的直线。

最后,她开口说:“好,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明天还要上班,你先好好休息。”

江野挂断了电话。

她盘腿坐在一旁,终端还握在手里,身体的姿态像是凝固了,一直到屏幕映在脸上的亮光暗淡下去才有了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江枫在她身后轻声问她。

江野接通讯时那股镇定自若的气势被抽走了,她放下终端,压住自己的裙摆,有些紧张地说:“六城几家大金融机构和商会都拒绝与我合作。”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小一些:“特蕾莎认为,这大概率是其他几位候选人的联合封锁,想要先把我排除在外。”

江枫拧眉,脸色沉下去。

易感期带来的脆弱气息在这一刻被他干脆地收回,他的眼神从慵懒变得锋锐,像一把缓缓出鞘、亮起寒光的刀。

“我来解决。”他淡声答道。

江野并没有立即答应。

她低下头,盯着压在裙摆中央的、已经黑屏的终端,咬着唇思考。

在短暂的沉默中,她眉心皱起的弧度一点一点松开,仿佛被揉皱的纸又被重新展开。

“不,”江野抬眼,望向江枫,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有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礼貌咬腺体而已,没有其他动作,别锁我!

第60章

到了晚上, 江野还是没有留下来。

六个半小时之后,银灰色的飞行舰在六城城主庄园降落,舰上并肩走下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那道身影,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但姿态从容,行动间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反倒是矮的那道身影故意快走几步, 往前拉开距离, 还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

“我去付?”高的那道身影冲停舰坪管理员的方向一抬下巴,询问身前那人。

江野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

“你不是说你的车就在停车场吗?你直接从停车场走就行。”

“不要。”高的那道身影拒绝,“太晚了, 我要送小野回家。”

江野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确实挺晚的。

“好吧。”刚说完,她又放心不下地提醒,“但你千万不要随便露脸啊!”

提醒完,她又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有那么点嫌弃的意味,于是又紧接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你对外的说辞不是因为卡特大公判刑一事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吗?那万一被人撞见你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六城,可就不好解释了。”

江枫耐心等她叽叽咕咕一股脑儿说完,然后扯下口罩,微笑着应道:“遵命。”

江野一边无声尖叫, 一边左看右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赶紧扑过去,帮他把口罩拉了回去。

早知道就不答应让江枫跟着她一起回六城了。

害得她现在像做贼一样担惊受怕。

但江枫说他的易感期才刚刚开始,如果易感期见不到她, 他就会很难受很痛苦,会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床上,还很有可能会伤害自己。

她一个心软, 于是就答应了。

哎,她真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哎,拜拜!”江野重重叹了口气,跺着脚拐向另一边,和他暂别。

江枫在她身后,目送她气鼓鼓地走远,口罩挡住的嘴角弯起一个无比愉悦的弧度。

见到停舰坪管理员,江野热情开朗地和他打招呼,本意是想要点小优惠,但没想到管理员比她更热情,直接免了她的停舰费。

“啊?还有这种好事?”她登记完舰主信息,回过头惊讶道。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您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管理员连连摆手,红着脸,憋了半天但还是没憋住,小声对她说,“祝您这次竞选一切顺利!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特别喜欢您,特别希望您能回来继任城主。”

江野更惊讶:“你认识我?”

“哎呀,当然认识啦!六年前我刚毕业进城邦政府工作的时候,在会议上远远见过您好几次呢!”

她还没说什么,管理员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联合军校毕业的,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但我没什么出息,当时就不在核心部门,后来工作也做得一般,所以去年被裁了。”

对于被裁这件事,江野感同身受。

“是因为部门架构调整吧?”她拍拍管理员的肩膀,“主要是城邦整体财政状况不好,不是你的问题,别说自己没出息。”

“可我从政府出去,也没找到什么别的工作。”管理员摇着头叹了口气,“公司都想招刚毕业的,体力好能加班,又便宜。我二十八九的年纪太尴尬了。”

“最后我还是去找了原来的部门领导,他说最近庄园停舰坪缺个管理员,我就来这边了。”

江野看看眼前穿着荧光马甲、站在值班室前的停舰坪管理员,又看看身后灯火通明的气派办公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现实世界,她的身份、地位、处境和这位管理员是一样的。像他们这样的人,除了被动接受被裁的不幸命运之外,做不了其它任何事。

他们只能接受,只能重新投简历,只能从一家公司辗转到另一家公司,甚至是辗转到值班室、保安亭,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永远不知道下一脚会把自己踢到哪里。

但在这里,在游戏世界,在六城……

她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她有机会成为城主,有机会掌握权力。

她或许可以拦住那只裁员的铁拳,叫停那些不合理的竞争,让更多的人能够不丧失与命运抗争的心气。

她想要改变这糟糕的现状。

而她在这一刻的决心,与什么系统任务、回家的诱惑都无关。

那些事情太遥远了,她只是想帮帮眼前这位年轻的管理员,帮帮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

“竞选的事,我一定会努力。”江野望着管理员的眼睛,认真向他承诺。

管理员愣了愣,还不明白她的语气为什么突然变得郑重,但他打心底的笑容已经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您一定会成功的!”他的双眼闪动着亮光,像是祝福,又像是祈祷。

江野也笑起来,然后大大方方地问他:“那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

“会好起来的。”她弯着眼睛,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们都是。”

“谢谢您!加油!还有再见!”身后遥遥传来管理员的喊声,江野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夜风从开阔的停舰坪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喷嚏,裹紧羊毛披肩披肩,加快了步子。

停舰坪外,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正低调地停在路边,车内外都没有亮灯,混在停着的一排车中毫不起眼,但江野却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她径直走过去,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江枫坐在里面,摘了墨镜,但没有摘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终端尾号?”江枫在她拉开车门坐下时忽然发问。

江野下意识报出来:“ 7102 ,怎么了?”

他眼尾弯了弯:“专车司机为您服务。”

江野:“……”

这个梗看来是过不去了。

她不说话,将头转向另一边,去看窗外的风景。

将近凌晨三点,六城的街道上还是有零星的人影。除了蜷缩在街角的流浪汉之外,大多是西装革履,满脸麻木疲惫的上班族。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这口很轻的叹气,落在江枫耳朵里却是一清二楚。

“怎么了?”他切换到智能驾驶模式,转头专心观察她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觉得城主之路任重道远呀!”江野托着下巴感叹。

江枫以为她还是在为筹款的事烦恼,于是挑眉问她:“真的不要我帮忙?”

江野摇头摇得果断:“不要。”

“小野是担心我们的关系被其他人发现吗?”他垂眼,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眶下投落一片阴影。

江野欲言又止:“不是啦……”

她几次三番拒绝江枫的援手,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高,也不是因为“想证明她不用依靠任何人”之类的念头。

主要是因为她心虚。

江枫现在只知道她想做城主,想带领六城做大做强。但他不知道,等六城真的强到能成为主城的时候,她就要离开这里,回现实世界去了。

要是真的事事让江枫帮忙,不就成了让他亲手把她送走吗?

那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江枫还在等待她的下文,但她犹豫着,迟迟没有回答。

他又切换回手动驾驶模式,方向盘捏得越来越紧,脚下油门也越踩越重。

窗外景色如奶油般化开,抽象成一道道光斑拖影,直到最后一脚急刹,汽车在公寓楼楼底吱呀停下。

江野差点被安全带勒吐了,赶紧推门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深深吐气、吸气三四个来回之后,她感觉好多了,于是重新扬起笑脸向车里的江枫告别:“我上去了哦,晚——”

她昏花的视线终于聚焦,却发现江枫并不在车里。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和你一起上去。”

“进门坐上电梯就到了,这点路就不用送啦。”江野又补充一句,“很安全的。”

江枫不为所动,摘下口罩对她笑笑:“走吧。”

江野怀疑这是一种威胁,潜台词是如果她不让他送,他就要摘下口罩告诉所有人你们的皇帝在这里。

她被自己的猜测震撼到,抱起胳膊摸了摸,没有再婉拒。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江野按下十六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枫很安静,他站在她身侧,没有来牵她的手,更没有要和她亲亲抱抱依依惜别的意思。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像是偶然走进同一趟电梯的陌生人。

江野盯着自己的脚尖,呼吸声都放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叮——

电梯门打开,江野率先走出去,江枫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家门口停下,他也跟着在她家门口停下。

江野转过身,背几乎是贴在门上,对他说:“好了,我真的到了。”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江枫听懂了,转过身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刷开了对面那扇没有装饰的原生大门。

“?!”江野已看呆。

门开了?

她没看错吧?不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吧?

她晃晃脑袋,又眨眨眼睛,对面的房门甚至被推得更开了,门内的家具摆设都尽收眼底。

好吧,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江枫回头,过道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在侧脸斜斜落下一道明与暗的分界线。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中笑意促狭:“忘记告诉你了,对面这间我也买下来了。”

“晚安,小野,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陛下早已准备好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