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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江枫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也忘记了眨眼。

心跳在鼓噪,思绪在纷飞。

世界安静,而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大概是沉默太久, 终端那头的江野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喂?”

“小野,”他这才沙哑道,“我也很想你。”

他的尾音潮湿, 像淋过一场大雨。但由于高空终端传讯的音质磨损, 江野压根儿就没听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复我的消息?”她奇怪地问道。

江枫失笑:“今晚有点事,没怎么留意终端。抱歉,小野。”

顿了顿, 他又道:“不要因为我不开心。”

他也说不清自己说出这句话,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思。

但不论是怎样幽微的心思,江野大概都粗线条地没接收到。

她瞥向单手举在嘴旁的终端,眼珠一转, 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说什么?”她将终端拉远了一点,装作听不清楚的样子,不等江枫回答,她就自作主张道, “我们还是发信息聊吧,我这里有点吵,不太听得清通讯。”

说完,江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终于成功联系上江枫,而且听江枫的声音,也不像是在生她气的样子。

她保持了整整半个晚上的忐忑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江野舒服地坐回座椅上, 看了一眼导航显示,航行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小时。

她低头在终端屏幕上点点戳戳,用智能生图软件生成了一张图片, 是她和团队吃庆功宴的合照。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身后挂起“恭祝江野女士拿下得票率第一名!”的横幅,她在横幅前、在团队众人的簇拥下笑得灿烂。

江野放大照片的每一个角落认真观察,都没找到半点儿可能露馅的地方。

完美,天衣无缝!

她眉眼弯弯,俏皮的笑意像是要变成蝴蝶飞出来。

终端震动两下,江枫发来了消息。

【江枫】:在哪里,不在家吗?

江野看到回复,悚然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么问,不就是在引导江枫去看“我们” app吗?

如果他去看了,不就发现自己在做空中飞人,正一路向主城挺进了?

她赶紧把刚刚生成的那张图片甩过去,希望江枫不要想起app的事。

【江野】:[图片]

【江野】:在庆功宴呢!

消息发出后,她提心吊胆地等了有两分钟,江枫才回复。

【江枫】:那小野玩得开心。

【江枫】:我先睡了,晚安。

江野看着这两条消息,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江枫没有去“我们”上查证,也有可能他根本就已经把那个软件忘了。

她笑眯眯的,没有回复。

不知道一会儿江枫看到她突然出现,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忍不住会笑出声来。她把座椅放平,缩在里面扭来扭曲,很快就陷入美妙的梦乡。

……

三小时后,载着江野的飞行舰缓缓滑入皇宫舰舰库。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终端确认,屏幕上代表江枫的黑色圆点位置没变,仍旧停留在花园的那个角落。

那地方还能睡觉?

江野满脸疑惑,一手握着终端,另一只手推开了花园的玻璃门。

她踮着脚,屏住呼吸,穿过树木叶片掩映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停在那片熟悉的绿化墙前,

已经放到最大的地图中,黑色圆点就在她前方八米的位置。

她没记错,上次她来找江枫,也是在这个地方停下的。

他两三个小时都呆在这儿一动不动,难道前面是有什么机关密室?江枫是在密室里睡觉?

江野皱着眉头,试探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鼻尖都埋进了茁壮生长的热带植物丛中。

就在这时,静谧的四周突然出现沙沙的响动。

面前一人高的叶片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竟然齐刷刷转换朝向,打开了一条夹道欢迎的向内通路。

江野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嘴,把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

她惊讶地望进去,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里面没有密室,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石碑。

最中央最高的那座石碑下,躺着一道黑色的人影。他的身体侧着,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深黑的衣物在身下蜿蜒,像一片枯笔飞白的墨色。

“江……枫?”江野的双手松开,呆呆地悬在身前。

这和她先前幻想的画面,好像不太一样。

地上的黑影动了动,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他苍白的手掌半遮在眼前,怔忪望过来。

江野把头顶的棒球帽一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唰地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冷得像是抓住了一块冰,“就这么在地上睡觉,还不盖被子?寒气多重啊!”

江枫撑着身子坐起来,神情有些不自然,带着几乎藏不住的紧张,五指攥紧按在身侧。

他提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小野,你怎么来了?”

江野两只手捧着他冷僵的手,给他暖暖:“我说了呀,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江枫怔然,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可不过片刻,他又摇摇头,收敛了神色道:“算了,我们先出去。”

江野拉着他站起来,帮他和自己都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有空仔细环顾四周。

但这会儿仔细一看,她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么多石碑高低错落地排列着,每一座上都刻着字,造型和排列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肃穆。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样的景象,那就是墓园。

“等等,江枫。”她拽住正急于向外迈步的那道身影,吸着气问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枫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微笑僵在脸上。

江野不自觉松开了江枫的手,目光在石碑的文字上一一滑过,眉头越皱越紧。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

什么Omega 、 Beta的,后面跟着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江枫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握到肌肉绷紧,指节发白,掌心麻痹,才缓缓松开。

良久,他出声打破了沉默。

“这是一座墓园,”他嗓音低沉,尽量平静地叙述,“为了纪念我的母亲与我的同胞。”

江野倏地抬眼望他,眼中有起初一瞬的震惊,但很快就被逐渐涨潮的情绪淹没。

这下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道,“这,你,我不该随便闯进来的!”

江枫回过头,看着她这一身不像她风格的宽松运动装,看着她头顶乱蓬蓬的假发,素面朝天的脸,还有眼下疲惫的淡淡青黑。

他的心脏仿佛被握紧,漫开一阵钝钝的疼痛。

他已经明白过来,小野三点多给他打来通讯的时候,根本不是在什么庆功宴。

她早早就甩开了所有人,特意乔装打扮出门,连夜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一个人来皇宫舰找他。

原来通讯中她说的那句“我想你了”不是为了安抚他,她是真的在想他。

他又忍不住去想,小野刚才是怎样一路循着黑色光点的定位,眼看着走到死路了还不放弃,直到成功触发叶片的机关,才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他。

他的勇气在寂静中生长。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向她剖白,无论是罪恶还是不堪。

“小野没有错,不用说对不起。”江枫用冰凉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主动折返,停在中央那座最高的石碑前,轻声道,“这是我为我的母亲立的墓碑,是衣冠冢。”

“白茹。”江野的视线随着他移过去,石碑上只有简短的两行文字,第一行是白茹的姓名,第二行则是一句祝语。

“祝你来生自由。”她低低念出那几个字。

江枫的母亲,也就是帝国的上一任皇后。

贵为皇后却仍然不得自由的原因,其实很好猜。

“她不喜欢在皇宫舰生活吗?”江野看向江枫,问他。

“她不喜欢皇宫舰,更不喜欢塞勒涅皇室。”他没有停顿,紧接着道,“这里的另外三十七座石碑,都是她未能出世便被扼杀的孩子。”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争分夺秒,抵御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勇气。

“什么?”江野神情错愕。

“小野,你不觉得奇怪吗?”江枫怆然笑了笑,“明明遗传是有概率的,顶级Alpha和顶级Omega的后代,也未必个个都拥有顶级信息素,更不可能个个都是Alpha 。”

“可为什么塞勒涅皇室,却能拥有所谓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

江野愣了愣。

她还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中,“塞勒涅皇室盛产顶级Alpha继承人”这件事,属于和游戏的ABO世界观绑定的基本设定,她早就默认接受了,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今天江枫这么一说,她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就算这里是ABO世界,这也有违生物遗传学啊!

江野猛地蹲下身,重新去看那些环绕在白茹石碑周围的低矮石碑。

重复的字母、数字像是组成了一圈圈的莫比乌斯环,从石碑上浮起,在半空中绕着圈,绕进她的双眼中。

“你说这里这么多石碑,都是、都是——”她嗓音发颤,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母亲每一次怀孕,都会受到严格的监测,尤其是关于胚胎的性别。”江枫半蹲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搭在石碑上,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中。

“Beta和Omega,是连出生都不被允许的。他们会在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天,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他艰涩的话语,印证了江野的猜测。

石碑上的那些数字,是他们短暂的生命,也是白茹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非人对待的证据。

“Alpha有机会出生,但幼年期的Alpha会被关在同一个房间、同吃同睡地抚养。”

“或许是因为感应到了从胚胎时就存在的筛选?总之,你死我亡的争斗像是流淌在塞勒涅血脉中的诅咒。”

江枫用力控制着嗓音,好让自己听起来接近平静:“年幼的Alpha还不懂得收敛自身的信息素,于是强大的信息素震压弱小的信息素,强大的Alpha扼杀弱小的Alpha ,就如同本能一样自然。”

江野握紧了拳头,低声喃喃:“这简直是在养蛊……”

“是啊。”江枫短暂地停顿几秒,又继续下去,“这样的机制,要求皇后不断地怀孕,不断地进行检测,然后不断地流产,或是生产。”

“每一任皇后都和我的母亲一样,在怀孕、生产与丧子的循环中,熬过孤独又痛苦的一生。”

江野越听越生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塞勒涅皇室为了维持所谓的强大基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呢!

不,已经不仅仅是恶心这么简单了,简直是恶毒!

怪不得她当初参观诺亚办的那个皇室历史展的时候,就感觉被什么脏东西克了一样,浑身都不舒服。

塞勒涅一世的投影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头顶。

还有围绕在他身边复制粘贴一般的皇后影像。

她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皇后的影像全是怀孕的状态。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皇室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我们老家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江野不禁咬牙切齿地怒骂出声,但她骂到一半抬头,却发现身旁的江枫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今天这章是不是肥了~~

第77章

江枫高大的身躯佝偻起来,整个人绷得很紧,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断开的弓弦。

他刚才叙述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抽离,像是一缕飘荡在肉身之外的游魂, 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以至于让江野都短暂地忘记了他的身份。

江枫真正的名字是盖伦·塞勒涅,他同样也是塞勒涅皇室的一员。

江野闭上嘴, 把没骂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她怔怔地望着江枫,有些尴尬,有些慌乱,有些纠结,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在说你——”她笨拙的解释被江枫打断。

“小野。”江枫没有动作,干涩的嗓音比身体绷得更紧,“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也不会和他们一样, 你会相信我吗?”他尾音发颤,几乎是乞求地问她。

他不敢去寻找江野的目光, 他甚至不敢想象她可能会流露怎样的表情。

空气安静下来, 他的心像是被冰水浸泡,一点点麻木、失去知觉。

等待审判降临的那几秒, 或许比一个纪元还要漫长。

而在一个纪元过后,他搭在石碑上渐渐麻木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扣住。

温柔,纤细, 却有力量。

“我当然相信你啊。”江野的话音像是一缕春风,又像是一道春雷,有她经过, 封冻的冰原便能够开始复苏。

江枫猛地扭头,她明亮的笑意就这么撞进眼中。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愿意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江野牵着他,用力站了起来。

江枫的目光仍然流连在她的笑意中不肯离去。

他久久地凝望着,呼吸的交替变得很慢,眼尾染上一抹薄红。

世人不信他没关系,只要小野相信他就足够了。

“昨天,昨天是——”他张了张口,嗓音却忽然卡壳。他的五指倏地扣住石碑,指节下凹,止不住地颤抖。

江野努力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大手,学着他以往安慰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地轻蹭。

“江枫,”她直视他的双眼,目光坚定又温和,“告诉我,好吗?”

江枫的喉头动了动,嘴唇分合几次,挣扎痛苦的眉目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他嗓音沙哑,缓缓道:“好。”

江野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他,还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她感受到江枫的胸膛起伏,听到他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昨天,是卡特行刑的日子。”像重锤落地,扬起一地尘埃。

她轻柔地“嗯”了一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谋划着扳倒卡特的时候,江枫全程都是主导,他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态度相当理智、果决。而卡特行刑后,江枫却突然表现得如此反常,一定是因为行刑时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我只是……突然有些怀疑。”江枫回抱住她,压抑住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抱得很克制。

“怀疑?”

“我是母亲生下的最后一个Alpha ,在六岁之前,我都与大我两岁的兄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将下巴抵在江野肩上,语速并不太快,“他是在残忍的弱肉强食中活下来的那个人,信息素很强大。但父亲告诉我,在我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幼年时期,无意中释放的信息素竟然能让兄长簌簌发抖。”

江枫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父亲当然是希望看到我们自相残杀的画面,但我偏不要那么做。”

“我对皇位毫无兴趣,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星网上四处找些不那么正经的书看,特别是一些被封禁的历史类书籍。”

怪不得江枫后来在六城联合军校学了历史,江野心想。

“看多了过往下场惨烈的皇室争斗,我更下定决心,不会与兄长争夺皇位,要与兄长和平友善地相处。”

她安静地听着江枫的叙述,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陡然一转:“但很可惜,兄长似乎并不这么想。”

“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能够感受到他对我的防备,甚至是敌意。”

江野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笨拙地将江枫抱得更用力了一点,手臂牢牢压住他宽阔紧实的背。

江枫顿了顿,收起话语中尖锐的锋芒,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小野,要喘不过来气了。”

“噢噢,好。”她连忙松开一点,趁机问他,“那然后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出什么事吧?”

江枫摇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怎么还会在六城遇见你呢?”

“但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了。”他仰起脸,目光像是望向头顶球形的天幕,又像是落在某处遥远的时空,“六年前我隐姓埋名来到六城,就是为了远离皇室的腥风血雨,自证对皇位确实无意。”

“抱歉在当时没有告诉小野我的身份,”他低声道,“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已经决定要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一生。”

江野找到机会,急急插了一句:“没关系的!”

江枫闻言笑了笑,可笑意里又含着悲伤:“在那段日子里,我一直以为我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逃过了塞勒涅的诅咒。”

他环住江野腰背的手臂渐渐松开,嗓音也渐渐低沉下来:“可是现在,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皇室,成为了皇帝,又杀了卡特。”

“那我和皇室中其他那些相互残杀的Alpha ,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诅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也许自由意志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谎言——”

“江枫!”江野高声截断他发颤的尾音。她按住江枫的肩膀,将他推开一点,又伸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痛苦的深痕,“你不一样!你想一想,你是为什么要做这个皇帝?”

她其实私下有过猜测,而在今天江枫迟来的剖白中,她的猜测一点点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他眼中划过片刻的迷茫,但很快迷雾便被春风吹散,拂开一片疏朗清明。

他紧绷的双肩一松,定定与江野对视,语气很轻:“因为我想要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是啊!”江野的眼睛也亮起来,“所以你不一样!”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争斗是为了延续,而你是为了反抗,为了终结,这怎么会一样呢?”

身旁石碑静默矗立,不会让人觉得阴森,反倒像是温柔的注视,宁静的陪伴。

他们的魂灵有人铭记,便不再是宇宙中一粒身不由己、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那个背负着三十八座石碑踽踽独行的青年,从此也不会再孤单。

江枫怔忪半晌,终于张开双臂,再一次拥抱她。

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飞鸟终于能够在巢xue降落。

这次江枫抱得很紧,换成他勒得江野喘不过气来。他用脸颊蹭过江野的脸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汲取他贪恋的温暖。

“小野……”他低垂着眼,哑声呢喃。

“不管要对付的是卡特,还是什么卡伦、卡尔文,我都会和你一起的。”江野唇角高扬,却没打算挣扎,只是悄悄努力喘气,“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在她像阳光一样灿烂的话音中,江枫的整颗心都软下去。

他是荒芜的月亮,但有了太阳,他就能够被照亮。

江枫很自然地偏过头,轻轻啄了啄江野的侧颈。

她却忽地浑身一震,仿佛触电一般。

“现在几点了?”江野匆忙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他。

“……不知道。”江枫唇齿间模糊吐出几个字,动作没有停下。他的唇继续辗转挪移,蹭过压过含过她细嫩的皮肤,四处点火,沾染上热意。

“等等等等!”江野梗着脖子费劲避开,脸颊飞上红云,“我感觉不太对劲!”

“嗯?”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

江野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抓紧了袖口,纠结地捏来捏去。

她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微微在出汗了。

“那个,就是,”她咽了口口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江枫微微歪头,半掀的眼皮掀开了:“信息素?”

“你闻到了?”江野手上一用力,袖口惨遭摧残。

“经过小野提醒之后,闻到了一点点。”他又凑近她的肌肤,嗅了嗅,“昨天那张用完的抑制剂的照片,是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发给我的。”

“之后都没有再注射过?”

江野一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终端。

她看到时间,现在已经是八点多。江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应该是抑制剂的效期结束了。”

他这句话一说,江野身体上种种异常的感觉顿时强烈起来。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被点破,就不会去注意,甚至会刻意地回避。但一旦点破了,又忍不住要从方方面面寻找证据,任何一点可能得联系也被附会成确凿的铁证。

比如她现在喉咙很干、很渴,明明可能是因为刚才讲了太多话,又太久没喝水,但她却只想相信是信息素、情热期作祟。

“我没带抑制剂。”江野抬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出门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我把这事儿忘了。”

“没关系,先回房间吧。”

两人回到的是宅邸一楼主卧,江枫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的那一刻,江野突然开始思考,江枫说的“没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她的大脑思考出结果,她的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

她的手被江枫牵着,整个人晃晃悠悠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小巧的鼻子在他肩颈的衣物与皮肤间拱来拱去。

“你好香啊。”江野满意地咂摸丝丝缕缕的冰雪气息,眼神看起来已经微醺——

作者有话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

ps诺亚的性别问题之后会解释的)

第78章

江枫侧过脸,抬手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与自己的身体保持一点距离。

“去过审判庭的衣服,不干净,不要乱闻。”他语气无奈,手上却没用什么力气,任凭江野头一歪,把下巴搁在他掌心。

他牵着江野让她坐到床边,江野两只手向后撑着很有弹性的床,仰着脸可怜兮兮地看他。

江枫垂眼看她, 喉结滚了滚,说:“我先洗澡。”

“我有点热,想喝冰水。”江野举手示意,故意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江枫于是动作很快地把室温调节到二十二度, 然后又从小冰箱里拿出冰水和冰块, 同样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好像两人都默契地忘记了,现在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来一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

江野咕嘟嘟喝了几大口冰水,又夹了一块冰在舌根含着。她目送江枫走路带风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在眼前合上。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便响起来。

被一扇门阻隔, 音量不高,像专注软件自带的白噪音,平稳又规律。

可江野听着白噪音,心却静不下来。

她为了加快散热, 脱掉了黑乎乎的运动外套,匆匆叠好放在床尾的长椅上。外套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短袖,柔软单薄的棉质面料贴在她身上, 她仍然觉得不够凉快。

她又想起自己头上还顶着假发,压得她脑袋重重的。她赶紧又把假发摘下来,用手指胡乱梳理着被压了几个小时的栗色长发,努力让头发回到出门前刚洗完的垂顺状态。

做完这一切,江野眼珠左右瞟了瞟。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白色小机器人不在。浴室的水声单调绵长,应该还要再响一会儿。

她忽然飞快扯起身下的被子,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被子的面料冰冰凉凉的,很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江枫身上的淡淡香味。

清冽的、带着雪意的气息顺着鼻腔漫进胸肺,比冰水和冰块更能让她感到舒服。

浴室里的水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江野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放回去,手心在被面上来回捋了捋,把刚刚被她抓出的褶皱撑平,又拍了拍,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的样子。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势也还是之前的姿势,但她的脸却比之前更红了。

她慌慌张张拧开瓶盖,又喝了两大口冰水下去,冰得她太阳xue一阵刺痛。

江野紧闭着眼睛等待那阵刺痛过去,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明明扎一针抑制剂就能解决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想扎了?

身体里的信息素浓度在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溢出在空气中。

她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像夏天海岸上晶亮、潮湿的盐粒,带着微咸的气息。

浴室的门打开了。

江枫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睡袍,面料光泽细腻,绣有银色的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腰间的系带松松打了个结,睡袍随意地拢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的皮肤。

他这次吹干了头发,几缕碎发蓬松地垂在额前。大概是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气,他的耳根是淡粉色的,胸口露出的皮肤也还有一层未褪去的粉。

江野抿着嘴没有说话,按在被子上的手默默抓紧了。

她现在不仅能清晰地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也能清晰地闻到江枫信息素的味道。夏天的海岸迎来了冬天,雪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落雪覆盖了岸边,洁白无瑕,又一望无际。

江枫在她身前停下。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仓皇的视线四处逃窜,乍一看像是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实际上却时不时会往上一瞥,匆匆瞥过他睡袍上的花纹。

这点小动作,当然没有躲过江枫的眼睛。

他心中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扬起好看的笑意。

“要不要用抑制剂?”他故意问她。

江野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江枫停顿了几秒,声音放低,又放缓:“那小野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漾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江野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很亮,就这么湿漉漉地左看右看,像干坏事前的小猫。

“好吧,小野不想。”江枫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他拉着她的手,搭在自己要间的系带上。

小野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由他来。

反正他甘之如饴。

“是哥哥想。”他说,声音从薄薄的唇间似有若无地溢出来,“帮帮哥哥,好不好?”

江野绷着手,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嘴角悄悄弯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

她暗自深呼吸,胸口起伏,手上抽动那根系带。

睡袍的面料光滑,摩擦力很小,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那个本来就打得敷衍的结立刻散开。

但在散开的那一瞬间,江枫伸手覆住她的双眼。

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也连带着盖住了她的鼻尖。

江野下意识张唇呼吸。

她粉红色的、沾了水色的嘴唇在他手掌下方几厘米的位置一张一合,仿佛花苞上缀着的一颗饱满水珠,在风中摇摇欲坠,引诱着虔诚的信徒去添舐、去品尝。

江枫手下用了一点力,压着她向后倒去。

松软的被子凹陷下去,簇拥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浸没在他气息的海洋。

黑暗中,一个温柔而悠长的吻落下来,晕开唇上残留的水痕。

江枫咽下湿润,嘴唇停留在她唇边很近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开口时气息拂过她的唇角:“想怎么帮忙?”

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江枫问得含糊,江野答得也含糊。

“想……标记。”她的嗓音像身下的被子一样柔软。

她感受到江枫的气息变远了一些,被他压在手掌下的脸不安地左右转动。

她的灵魂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本能地想要追着那抹信息素的味道靠近过去,另一半还理智地留在原地,震惊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从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信息素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江枫之前都是怎么忍下来的?每一次信息素的潮涌与渴望,他都是怎么压下去的?

他的自制力真是比她高多了。

江野正胡思乱想着,整个人忽然被翻了个面,脸朝下埋进被子里。

后颈的短暂刺痛随之而来,他衔住她的腺体,利落地咬破了皮肤。

信息素注入,临时标记完成,江野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好快。

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闷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接近于无的气,理论上江枫不可能听到。

但江枫却仿佛看穿了她隐秘的心思,突然伸手按住肿胀的腺体,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

江野叹的那口气又急急吸了回来。

腺体的刺激向外传导,从后颈到四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这样的标记,”江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够了吗?”

她背对着江枫,眼睛睁得很圆,眨了眨。

然后,她很快便说出了两个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字。

“不够。”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她忘记了过往,也忘记了未来。

她的一半灵魂向自己发问:如果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该怎么办?

她的另一半灵魂飞奔着回答:是谁定义的错误,又是谁定义的正确呢?

她好像已经追求“正确”太久了,但她甚至不知道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别人告诉她正确,它才正确。

还是她相信正确,它就是正确?

江野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向颈后摸索着,触碰到江枫的小臂。

她反手握住,只能握住一部分,但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江枫的呼吸声陡然变重,他顺着之前的问题问下去:“那还想要怎么帮忙?”

“想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仿佛卸下重担,抛却枷锁,身体与松软的被子一般轻盈,“永久标记。”

江枫怔怔地看着那只用力握住自己的小手。

良久,他低低笑起来,把她之前的话还给了她:“这可是你说的。”

海岸边的风景变了,宁静的月光被乌云遮蔽,风卷着雨漫开潮湿。

海水翻涌,拍打海岸,盐与雪交融,再难分清彼此。

江野抬起脸,目光朦胧地飘向前方。

宽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但她却看不到窗外庭院的景象。

落地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向的镜子,她看见镜子中灯光在摇晃,人影也在摇晃。

一条大鱼摆动尾巴,荡开圈圈涟漪,荡得小舟上的小人晕晕乎乎,东倒西歪,随时都有可能翻进水里。

可身后的手抓着她腰侧,将她扶正,不许她真的倒下。

“别怕,很快就好。”那只手的主人在她耳畔低语,嗓音带钩。

但江野上次已经领教过,“很快”是某人的谎言。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嗓子有些哑了,又干又涩。

“休息、休息一下。”江野喘着气,伸手申请暂停。

江枫终于短暂地停下动作,放开她。她单手根本撑不住身体,手肘颤巍巍地一弯,整个人扑到在床垫上,又被摇摇晃晃地弹起来。

江枫没有说话,探身过去打开床头柜,窸窸窣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野把身体蜷成了虾米,又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她脸颊又烫又红,眼角湿漉漉的,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晶莹。

“你在干嘛?”她探出一个脑袋问他——

作者有话说:且看且珍惜

第79章

江枫转身回来, 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纸,还顺带夹了支笔。

江野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扔了。”她想到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写下的那一条条警示, 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拿出来……还不如扔了呢!

“怎么会呢。小野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存。”说完,江枫拿起笔,低头在纸面上刷刷两下,在后两条的末尾各画了一个叉。

江野撇着眼,重新回顾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她的脸更红了。

当初对自己发下的宏愿,现在倒像是变成了心愿。

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 她一定不会留下纸质证据!

“第二条和第三条都完成了。”江枫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条,纸张发出的细碎声响在二人之间回荡,“第一条打算什么时候完成?”

第一条,地下情关系是你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双赢方案,千万不要被哄骗着草率答应转地上!

江野梗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倒回床上,气若游丝道:“上次不是讨论过了么?等辞职就转地上。”

这次江枫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与她争论究竟是谁辞职,只是笑意渐浓,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同时, 他放下纸笔,伸手掀开了被子。江野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他从火热的被窝里捞了出来。

他单手托住她的双腿,又帮她把两条手臂在自己脖子上架好, 环住。

“休息结束了。”他说,眼底亮着幽微的碎光。

“可不可以——”

江野话说了一半,忽然被他按住月要向下一沉。

她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 而后那双眼睛里的狡黠的光芒渐渐散开,变得迷蒙又涣散,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睫毛扑闪两下,从眼眶里挤出两滴可怜的眼泪。

Alpha的那个地方有骨头,这可真是个恐怖的设定。她想。

……

江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暗沉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的新风系统被江枫关掉了,现在她动动鼻子,还能闻到两人的信息素混作一团的味道。

真是昏天黑地,荒那个什么无度!

她在心中谴责江枫。

一边想着,她一边伸手向身旁探去。

她的身旁是空的。

被子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完全和室内冷气是同一个温度,没有半点体温残留的痕迹。

看来江枫已经走了很久了。

江野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摸索着去床头开灯。

被江枫折腾了一上午,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到后来,她的意识早就如奶油般化开,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太知道了。

啪嗒。

灯亮了。

她眯着眼,顺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天呐,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昏睡了大半天!

江野像个老年人一样眯了半天眼睛,才渐渐能看清终端屏幕上的内容。那里密密麻麻堆满了消息提示,各种颜色的头像、图标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吵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凉意一下子扑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来皇宫舰时穿的那套运动装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现在她穿的是江枫的衬衫,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严实,露出了半边肩膀。

江野扯扯衣领,盖住那些不太能见人的痕迹,然后靠在床头,开始处理快要爆炸的消息。

专业团队的群聊被她放在置顶的位置,这会儿未读消息又显示着99+ 。

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按惯例,在城主竞选选票结果公布后的一周内,皇帝会作出通过或者驳回城主任命的决定。团队知道她和江枫的关系不寻常,所以这次的99+概括一下大意,就是在催促她去打探消息,问问江枫任命许可的事。

团队老大还特地强调,让她不止要打探决定的内容,还要打探决定宣布的时间,方便他们打出提前量,安排好接下来的宣传节奏。

江野姗姗来迟地在群里冒泡,给大家回了个“好的(#^。^#)”。

回复完之后,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我们”app。

江枫一开始给她装这个app的时候,她还有点不愿意,没想到现在是自己用得起劲。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地图上黑白两个光点的距离很近,不需要缩小地图,就能同框出现,甚至几乎要叠在一起。

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宅邸一楼卧室,而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宅邸二楼书房。

江野忍耐着肌肉的酸痛翻身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低头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纸巾,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把那套黑色运动套装捡回来穿上,领子竖起来拉到下巴,又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这才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间,向二楼走去。

虽然今早进入宅邸时她露了脸,但保险起见,还是越少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越好。

可没想到这一路上很安静,她连一个侍应生都没碰到。

也是因此,她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的时候,从门内传出来的争执声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废物!”

江野正准备抬手敲门,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Beta又怎样?就因为是Beta ,所以我就永远要低你一等?!”隔着门板,这道声音仍然又高、又亮,话语间尖锐的不甘像是能捅穿厚重的木门,让人心惊。

江野不自觉屏住呼吸,蹙起眉心。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像是……诺亚的声音。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试试!”他的面容仿佛都要扭曲,上一刻还在哀求,下一刻语调却陡然一转,变得怨愤,“你宁愿把帝国让给一个外人,都不愿意交给我!”

江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在书房门口站着的这两分钟里,始终没有听到江枫的声音。但诺亚的情绪却越来越激烈,像是海浪掀到最高处,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她有些不安。

不知道江枫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放任诺亚继续失控下去,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江野向前迈了最后两步,脚下故意重重踩出声音,又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的声响戛然而止。

书房的门没有锁,只是合上了。她毫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看到诺亚站在书桌前,双手握拳压在桌面,小臂肌肉与骨头一起凸起,胸膛剧烈起伏。

而江枫站在书桌的另一侧,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右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看见江野进来,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颔首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

看来问题不大。

江野松了口气,快步靠过去,顺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和诺亚打招呼:“诺亚,好久不见呀。”

诺亚背对着江野,抿着唇没有回应。但他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盯住她的动作,鼻翼忽然微微翕动。

作为Bet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远不如Alpha和Omega那样敏锐。 Beta闻信息素就像高度近视的人看世界,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清晰的线条。

他无法说出江野身上具体是什么味道,但他现在还是闻出来了。

江野身上的气味变了。

从温和变得凛冽,从温暖变得冷清。

从他喜欢的味道,变成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就算他是一个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诺亚鲜亮灼人的眸光倏地黯淡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为什么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总是不如哥哥,总是要比哥哥慢一步呢? !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平凡的Beta吗?所以他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天生就不平凡的Alpha ?

江野听不见他内心的哀鸣,只是在江枫身侧站定,然后担忧地瞥了好几眼脸色很不好看的诺亚。

从她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诺亚好像是钻牛角尖了,不知道江枫打算怎么办。

她朝身侧仰头看过去,江枫垂眼看了看她,然后抬起目光,看向诺亚。

“帝国的历史该结束了。”他淡声道。

这几个字落下来,砸在一片寂静的书房,掷地有声,回荡不停。

江野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张成小小的椭圆。

“我已经决定要开启首相选举。”江枫的语速不快,也没什么起伏,就这么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将会震动全国甚至是邻国的大消息,“内阁交由首相领导,独立行使行政权。皇帝仅仅作为一种皇室职务存在,塞勒涅皇室不再直接参与国家政治。”

诺亚和江野两道视线一前、一左地投来,诺亚眼中很复杂,江野眼中则是单纯的震撼。

他这是要改革帝制啊!

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说出来了?

不过震撼归震撼,现在已知这个结果,江野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溯了一遍,发现江枫做的许多事似乎都有迹可循。

“啊。”她头脑风暴半晌,口中只剩下一声短促但意味深长的感叹。

诺亚却咬着牙,生硬开口:“皇兄,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江枫在桌下勾起江野的手指,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地看着诺亚,“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哥哥永远都是你的榜样。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作者有话说:希望不要被夹~~~~

第80章

诺亚按在桌上的双拳因为用力而颤抖。

因为他是Beta, 所以他的拳头天生不如江枫大,他用力时绷紧的肌肉也天生不如江枫的结实。

但他小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江枫是最愿意与他亲近的兄长,江枫很厉害、很高大、很聪明、又很和善, 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他暗下决心,要好好努力向哥哥学习,争取长大之后变得像哥哥一样厉害。

可宅邸的管家却不允许他上和江枫一样的课程,不允许他进行和江枫一样的体能训练。他们都说“诺亚少爷不需要做这些” ,语气温和,笑容恭敬,态度委婉却坚决。

为什么他不需要呢?

江枫总是在忙碌,而他总是在发呆、散步、玩耍。

没有人会像紧盯着江枫那样紧盯着他,他很自由,但他却不开心。

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空虚的自由中, 他终于渐渐意识到, 他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未来也不可能一样。

诺亚低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住了发红的眼圈。他抿着唇,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还作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来,追逐江枫的身影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

而江枫却很淡地笑了笑。

“如果还作数的话,”他说,“之后就由你来做这座宅邸的主人吧。”

诺亚猛然抬起头,动作幅度太大,颈骨甚至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江枫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怔愣着,双唇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江枫那双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戏弄或是讥讽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江野站在江枫身侧,同样怔愣地望着他。

江枫是想要在改制之后,把皇位交给诺亚?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辞职吗?

原来他当时不是顺着她的说辞随口一说,而是早就计划好了?

她的脑子很乱,但她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将江枫的手指圈紧了。

诺亚离开之后,江枫的左手从江野的指缝间松开,转而揽住她的腰。

他在书桌后的座椅上坐下来,顺势将江野带到自己腿上,单手圈进怀里。

他调整着呼吸,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江野的颈窝。

江野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任由他摆弄,没有发表异议。

“嗯……”江枫用鼻尖抵开她竖到下巴的领口,蹭蹭她颈侧的皮肤,又往后蹭蹭还没有消肿的腺体,舒适地喟叹一声。

腺体上他留下的牙印还很清晰,像一轮弯月,烙印在她身上。

他贴近她的身体,深深地嗅闻。

清冽的冰雪气息混合着夏日海岸的微咸,仿佛一杯色彩交融的鸡尾酒,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的鼻腔中,香气溢满整个胸腔。

“好香。”江枫的左手收得更紧一些,俯首与她耳语,“我好喜欢。”

喜欢信息素融合的味道,喜欢她身上留下的他的痕迹。

一个Alpha的占有欲很轻易就会在这一刻膨胀到无限大,他也未能免俗。

江野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他勾人的低语,耳垂唰地变红发烫。

不行不行不行!

她得好好歇一歇,不能这么快又被抱回床上去。

她在江枫怀中左右扭了扭,决定开口打断这旖旎升温的氛围。

“今天见到诺亚,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梗着脖子,克制道。

听出她话语中的拘谨与小心翼翼,江枫立刻就猜到了她的问题是什么。

“你想知道,诺亚作为一个Beta ,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野点点头。

“诺亚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怀上他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器官已经开始衰竭。”江枫深浓的长睫轻颤,说得简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以命相逼,从父亲那里换来了一点同情。”

“父亲答应她,可以将已经检测出Beta基因的诺亚生下来,皇室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但……”

见她听得认真,江枫顿了顿,才继续:“但他这一生都必须隐瞒他的性别,不得以皇子的身份在外抛头露面,不得私自外出工作,也不会拥有实权。”

“诺亚是塞勒涅皇室唯一的例外,所以我总是告诫自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

江野默默捏住江枫的大手,示意他可以了,不需要再多说了,这些已经足够她明白。

她不想让江枫继续自我苛责。

明明不是他犯下的错,但他好像总是认为自己背负着罪孽,很容易就为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也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她斟酌道,“只是我在想,你把皇位交给诺亚,他就真的会甘心做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吗?”

毕竟诺亚转身离开之前一言不发,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她忍不住去猜想诺亚的心情。

一个在皇室Alpha兄长们的阴影下长大的人,一朝有机会得见天日,真的会甘心只是见见,而不去改天换日吗?

江枫回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江野左右胳膊动了动,试图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放置,无意间碰到了江枫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好像湿湿的。

“制度会限制他,法律会限制他,我也会限制他。”江枫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平静道,“如果不想走到我父亲和兄长那一步,这就是最好的做法。”

江野仰头望天,仔细想了想,承认他说得确实没错。

只要皇权存在,争斗就不可能消失。

要想争斗消失,又想要争斗的双方都能有善终,皇权就必须不能存在。

这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了一抹暗红的痕迹。

她又搓了搓,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

“江枫。”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她懊恼自己竟然现在才听出来。

“你的右手。”江野的嗓音沉下来。

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江枫将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故作寻常道:“怎么了?”

“为什么你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拿出来?”她很勉强地勾起一点笑,心口砰砰直跳,“拿出来让我看看嘛。”

“小野又不是没看过我的右手。”

“江枫!”她彻底挣开他的怀抱,站到一旁,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我都摸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诺亚——”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江枫仰起脸望着她,眉眼间透着无奈,“但你不可以亲眼看。”

江野语气很急:“为什么?”

“不好看,怕你晕过去。”

她越听心跳越快,不再跟江枫讨价还价,直接伸手朝他的口袋摸了过去。

他的外衣是深黑色的,口袋也是深黑色的,没有一根杂色的走线,所以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江野一摸就发现了,温热粘腻的液体浸透了整个口袋,她颤抖着收回手,五指上沾满了深红的血渍。

她两眼一黑,膝盖一软,但她恶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江枫神色讪讪,也站起来想要撑住她,但她一把拉过江枫完好的左手,拉着他直奔医疗室。

“流这么多血你也不说,还在那里跟我聊天!”她几乎抓狂,家乡话都蹦了出来,“你要死啊!”

“别担心。”江枫自知理亏,答得谨慎,“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至于死。”

他没想到小野会直接来书房找他,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处理,只能先把伤口藏起来,打算等她回房间休息之后再自己去处理。

正好他们刚进行过永久标记,小野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浓,走进书房就把血腥味盖得一干二净。

他还以为他能蒙混过去。

“……”江野脚下踏得很重,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所以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江野说完立刻抿住嘴,不让憋了半天的眼泪掉下来。

太吓人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诺亚不小心弄的。”他依旧答得谨慎。

“不小心?上次诺亚把我绑走的时候你还说什么不信巧合,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变成不小心了?”医疗室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江野急得狂按呼叫铃。

因为小野当然是不一样的。

江枫在心底暗道,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连忙捉住她按铃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小野闭上眼睛。”

他主动在一个盒型的医疗舱前坐下,推开舱盖,迅速把手伸了进去。

白色的治疗光亮起来,把他的手包裹在一片圣洁的光圈中,促进着伤口愈合。

但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硕大的伤口横在他苍白的手腕上,深得像东非大裂谷,现在还在往下滴血。

她盯着那片白光中刺眼的血色,眼前黑色的幕布又落了下来。

意识消散,生气、着急的情绪都被抽离,她两腿一歪,向一旁的诊台倒去。

……

这次晕血的时长,好像比以往都要久。

江野是在熟悉的大床上醒来的,蓬松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她仿佛还漂浮在梦里。

“醒了?”江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发现她睁开眼睛,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江野却眉头一皱,立即伸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臂,要去看他手腕的伤口。

“已经结痂了。”江枫还是不太想让她看到,只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很快就缩回手。

确实结痂了,但那条长长的疤像恶龙盘踞,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江野眉心还是皱着,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江枫抢了先。

“告诉小野一个好消息。”他目光灼灼,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什么?”江野心不在焉地反问,视线仍落在他手腕上。

她原以为江枫会说通过了她的城主任命之类的,但这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早晚的事。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这件事也没那么着急,还是他手上的伤——

“我结扎了。”

江野倏地睁大了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