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卧室拉着窗帘,没有开灯。朦胧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来自折角处的浴室,像薄纱罩在二人侧脸。
刚刚江枫匆忙走出来,没有关灯,浴室仍然氤氲着湿气,隐约还能听到滴答的水声。
江野的目光落在那块白色浴巾中央,陷入了沉思。
痕迹很明显,江枫似乎并不打算掩饰。他就这么身体微微向后仰,用潮湿的眼睛望着她。
几秒钟, 或者几十秒钟过后,江野忽然伸手。
她握住浴巾包裹的配枪, 拇指轻轻按下。
“嘶……”江枫眉心轻蹙,下意识吸气,却又压低了声音。
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矿泉水,瓶身套着她的白色发圈,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现在, 发圈开始缓缓向下滑动。
江野的动作很轻,生涩又小心翼翼。浴巾并不十分光滑,她又没什么擦枪的经验,她害怕一不小心弄坏江枫的配枪。
弄坏了就完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可赔不起。
她抿着嘴,抬眼观察江枫的神色。
最初的错愕已经消失不见,他似乎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一缕发丝沾了水珠,贴在额前,指向他拧起的长眉。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动,双唇张开一线,雪天的气息随着滚烫呼吸起伏不定。
江野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危险的,不加遮掩的,明明在她手下,却又充满了侵略的意味。
她眼皮颤了颤,有意避开他的眼神,不敢再去看。
从高挺的鼻梁,滑到滚动的喉结,滑到突出的锁骨,滑到缩紧的腹肌。
最后是她自己的手。
冷意像一层外壳,包裹着她的身体。但她的体内正向外渗着热气,在外壳的封锁下反复蒸腾,把她的指尖蒸得发烫,把她的掌心蒸得发烫,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蒸得越来越软。
手有点酸了。
这枪可真难擦。
江野试图偷懒,不太明显地放慢了动作,又不太明显地叹了口气,心想江枫应该察觉不到。
但江枫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继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尾音沙哑又飘忽,诱人沉沦,“别停。”
江野的五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蜜糖似的漂亮眼珠左右乱瞟,心慌意乱一览无余。
“可是我手累了。”她语气也被蒸的很软,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江枫低笑一声:“快了。”
他抬手,先是按在她发顶,接着渐渐滑到她后脑。他的手指插进她密实柔软的栗色长发中,指腹一下一下地抓着,想要用力,但又生生控制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疼痛的力度。
像是安抚,像是鼓励,又像是占有。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衔住江野后颈的腺体。
饱满、温热,结出了成熟的果实。
他的尖牙刺破薄薄的皮肤,他尝到血液的味道。
江野的手中又是一紧。
“嗯……”他将脸闷在她颈后,牙齿松开。
水珠落下的湿痕悄无声息地扩大。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进装满海盐的小罐子,它们在一片茫茫的白中相遇、纠缠,分不清哪片来自云端,哪粒来自海洋。
事实证明,江枫之前从浴室出来没关灯的决定很正确,因为现在浴室又要重新启用了。
他又洗了一遍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江野已经远离了那张罪恶的床,正襟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他,拉开了窗帘在看窗外的风景。
又或者是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江野看似在看风景,实则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身后浴室的动静。
听到淋浴水声停下的那瞬间,她手忙脚乱地清除终端上一些不堪入目的搜索记录,比如“Alpha在事后需要怎样的aftercare”之类的,挺直脊背,装模作样地坐好。
她用手背撑着脸,刻意没有用手心,因为她总觉得手心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不太清白。
“小野。”江枫弯下腰,两条手臂从身后搭在她肩上,将她围住。
刚才紧急补习的知识告诉江野,这种时候她应该主动说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安抚处于易感期的Alpha 。
她僵硬地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很棒,很有Alpha气概。”
“……?”江枫有片刻的茫然。
江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一点儿也不快。”
说完,她立马闭上嘴。
星网上教的那些话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算了,下次不说了。
江枫摇头轻笑,大概是被气笑的。
他顺着江野意味不明的夸奖反问回去:“真的很棒?”
“真的。”江野诚恳点头。
江枫于是直起身,大步走向床头柜,窸窣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大步回来。
他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唰地把一张纸横在她眼前。
江野眨眨眼睛。
是被他无情夺走的《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江枫用修长的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的那八个字,问她:“所以,什么时候才能和江枫做?”
“啊——!”江野捂住耳朵张开嘴巴,把脸埋进眼前的腹肌里尖叫。
第二天,江野的专业团队火力全开。她一觉醒来,就看见关于她遭到枪击的新闻霸占了各大平台媒体的头版头条。短视频网站上出现了好几条用江枫拍下的现场照片作为素材的剪辑视频,又很快被各路营销号转发,相关话题迅速冲上搜索榜第一。
警方还没有发布通报,江野这边也不好直接公布两位蒙面teenager背后花钱买凶的弥亚。但言语中颇具指向性的暗示,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网友纷纷猜测,江野遭到枪击威胁,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而这个“某些人”是谁呢?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同为候选人,但政见相左、竞争激烈的几位。
比如保守党的代表索拉·维恩,再比如同为自由人的威廉·沃尔顿。
星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人们总是对这一类上不得台面的政治事件抱有极大的热情。这可比大同小异的竞选主张、枯燥漫长的竞选流程有趣得多。
傍晚,警方迫于舆论压力,通过记者向外公布了案件情况,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跟踪绑架未遂案件,两名作案嫌疑人是受一弥姓男子出资指使,意图对受害人进行威胁控制。
江野和团队在屏幕前,对着实事求是、刚正不阿的警方竖起了大拇指。
而“弥姓”一出,网友更是炸开了锅。
六城最出名的“弥姓”,当然是弥世恒弥家。弥家和保守党的关系又向来是摆在明面上,就算是平时对政治毫不关心的人,这会儿随便一搜也能轻易搜出来。
上午舆论的矛头还是指向“某些人”,现在几乎是直指保守党,直指索拉·维恩。
当然,索拉·维恩的团队没有坐以待毙,先是对暴力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对江小姐的遭遇表示同情,最后图穷匕见地强调维恩女士并不认识所谓“弥姓男子”,呼吁大家“让谣言止于智者”。
但网友并不买账。
这届网友的逆反心理很重,索拉·维恩越是这么说,他们就越是要去扒和弥世恒认识的证据。
至于“弥姓男子”到底是不是弥世恒,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了。
支持率调查的变化来得比江野预想的更快。
在警方通报的催化下,第一天,她和索拉·维恩的差距就从她落后十个百分点,变成了她落后四个百分点。
第二天,变成了她落后两个百分点。
又一次标记结束,江野捧着终端,雀跃地给江枫展示最新的民调数据。
“真是熊孩子巧设连环计,保守党误上断头台啊!”她啧啧感叹,“弥亚那小孩要被他爸骂死了吧?”
江枫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捏捏她红晕未散的脸颊:“保持这个势头,小野很快就要当上城主了。”
“不能说不能说!”江野连忙去捂他的嘴。
根据她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要想成大事,最忌半场开香槟。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枫仰头避开,捉住她的手腕,“下周就是第二次直播辩论,再过一周,就要到正式选举日了。”
“小野准备好了吗?”
他不是不说,而是换了个说法。
但换了说法之后,就不在半场开香槟的扫射范围内了。
江野于是矜持地点点头,含蓄又不失直接地告诉他:“嗯,我很有信心!”
“好。”江枫弯起的眼中暖融融的,“那我就在这里,陪小野等到那一天。”
第二次直播辩论在七天后举行。
此时民调显示江野的支持率已经超越了索拉·维恩,虽然超越得并不明显,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但这已经足够让人振奋。
胜利似乎近在咫尺。
这次辩论的议题比上一次更有针对性,税收、公共支出、城邦财政,几乎就是针对着江野和索拉·维恩来的,辩论的后半段,也差不多变成了江野和索拉的1V1 PK 。
江野的语速很快,大脑转得更快。
她既紧张,又兴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索拉·维恩是经验丰富的政党领袖,是相当成熟的政治动物。
但她也不赖。
宣布辩论结束,记者媒体准备提问的时候,江野手心里全是汗,砰砰的心跳始终慢不下来。
她做到了,她没有说错话,没有卡壳,没有被索拉带进她的逻辑里。她站在台上,对着屏幕外的几百万六城公民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她正想扬起唇角,松一口气,然而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江小姐,关于网络上您与皇帝陛下存在长期亲密关系的传闻,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节快乐呀~~
第72章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的时候, 江枫早已经不在台下了。
他坐在车上,眉心拧出两道浅淡的纹路,正通过终端与什么人沟通,智能驾驶的导航终点设置在他和江野的公寓。
他是在直播辩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关于他们二人之间关系的传闻在星网上迅速发酵。源头是一位时政博主发表博文,质疑江野的履历有六年的空白期,而在空白期结束后, 她直接成为了皇帝的行政助理。
虽然官方说法是江野这六年在皇室接受学习培训, 但那位博主认为这并不合理, 值得怀疑。
这条博文在直播辩论开始后的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上千次。
紧接着,一批账号开始陆陆续续往外放料,曝光六城城主候选人江野与帝国皇帝陛下关系暧昧。
作为证据的是一些他们共同出席活动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卡特生日宴上,他抓着江野的手腕,把她从宴会现场带走的那一幕。
不知道是在场哪一位的偷拍。
江枫眯了眯眼。
之后的发酵速度更像是滚雪球,不明真相的路人加入讨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为燃起的火填了一把把柴,让传言愈演愈烈。
前面是红灯, 江枫挂断了通讯,右手向上握住方向盘, 渐渐用力,手背凸起青筋。
他大可以叫人封锁相关消息,全平台屏蔽,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 对于这样的舆论,捂嘴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越捂嘴,越让人觉得“果然有事”。
越捂嘴, 那些猎奇的、不怀好意的窥探和揣测就会越疯狂。
而另一方面呢,是因为他阴暗的念头,疯狂的冲动。
他的欲。望愈发荒诞不经,甚至想要索性趁这个机会,向所有人公开他和江野的关系。
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他要做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爱人与伴侣。
绿灯亮起,车辆自动向前驶去。
窗外的街景在视野中成为抽帧的拖影,在反复几次的漫长深呼吸之后,江枫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
心底那条漆黑的蛇收回森冷的尖牙,蜿蜒着后退,在茂盛但虚伪的景观灌木中盘旋隐匿。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他这么做了,就算他能一意孤行指定江野做城主,她也必然会遭到无数的质疑、攻击与谩骂。
他自己承受多少骂名都无所谓,但江野不行。
回到家中,江枫打开终端,与江野的对话框一直悬在最上方。
他沉默地凝视着,眼底风云变幻。
最终,他只给她留下简单的一条消息。
【江枫】:别担心。结束后直接回家,我派人去接你了。
……
辩论现场,江野那边的媒体提问是被时间限制强制打断的。
记者们见到江野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眼冒凶光,问题全都聚焦在她和江枫的私人关系上,几乎没有人再关心她提出的政治主张。
“江小姐,有知情人士透露,您在担任行政助理期间与皇帝陛下存在超出工作范畴的亲密关系,请问情况属实吗?”
“江小姐,您是否承认您与皇帝陛下长期保持情人关系?”
“江小姐,您是否借助与皇帝陛下的私人关系获取了竞选资源?”
江野虽然这一下午都没有机会打开终端,但从记者的提问中,她也基本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曝光了她和江枫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是添油加醋、刻意引导,往引人遐想的不正当方向曝光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是或否,只是回忆着索拉·维恩团队上次的回应方式,向媒体记者表达了对网络谣言的强烈谴责,然后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辩论的议题上。
一次又一次拉锯,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镜头转播。
江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关注度一定很高,所以她不仅不能出任何差错,还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她的主张与理念。
两个小时过去,她喉咙冒烟,大脑停摆,双腿发软,接近筋疲力竭。
工作人员走上来,礼貌但强硬地宣布媒体提问环节到此结束,江野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后门离开。
她拎着包,手腕刚才在台上撑久了,还是麻的。
专业团队已经等在休息室,看到她走进来,几人连忙围上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江小姐,关于星网上的突发舆情——”
“我看到了。”江野晃晃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开着几个不同的窗口,是五花八门的关于她和江枫的花边八卦,“长期保持情人关系并不属实,必要的话我可以去做标记鉴定。”
她在走过来的那短短一段走廊上想过了,她可以利用自己从未接受过永久标记这件事来自证清白。
如果她和皇帝陛下真的长期保持情人关系,那作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顶级Alpha ,没理由不对她一个Omega进行永久标记。
没有Alpha能忍住六年都不对自己的Omega进行永久标记。
在ABO世界,这足以构成一项有力证据,只是需要她牺牲一点个人隐私而已。
但对于她来说,这方面的“个人隐私”其实是一件挺无所谓的事。
反正她是地球人, Omega的隐私和她一个地球人有什么关系。
团队几人面面相觑,还踟蹰着不敢答应:“江小姐,这……”
江野打断他们,目光坚定:“我需要尽快作出回应。”
一个小时之后,江野走出电梯,没有向左拐,而是直接向右拐,停在了江枫家门口。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然后又放下。
她的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她背到身后,两只手互相握着,手心互相磨蹭。
这次江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到了江枫从里面给她开门。
她抬起头,他垂着眼。
两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对视。
时间变成了粘稠又纠缠的麦芽糖,短暂的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成为一道不断下坠的弧线,最终支撑不住断裂。
江枫先开口打破沉默:“回来了。”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这是平常的一个傍晚,江野只是出去买了块蛋糕回家。
江野的手指在身后捏紧了,她克制住向屋里迈步的惯性,生硬道:“我就不进去了。”
团队已经制订好了公关方案,就等她点头发送。
无论是团队还是她自己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在声明中强硬地和江枫切割、划清界限,现在网上的舆论绝对会严重影响支持率。
还有一周的时间就是最后的选举日了,她不能在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
江野咬了咬牙。
“我打算澄清这件事,”她望着他深邃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或者不想看懂的情绪,“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发声。”
江枫对待网络舆论的态度一贯都是置之不理,骂了他那么多年的凶残暴君、残害手足,他都从未理会过。
他不能为她破例,那样反而是在坐实那些传言。
江枫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缕火苗被吹灭了。
他似乎有些失望。
他是为什么失望呢?
江野撇开目光,不敢继续看他。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她又是为什么不敢看他呢?
江野长长的睫毛扑簌簌轻颤,脖颈的肌肉不自觉紧紧绷着,连酸痛都后知后觉。
“团队认为,这段时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她还是狠下心,说了出口。
江枫定定地凝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的声音落后几秒,才从黑暗中浮现。
说完,两人都没有动作。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昏暗的光线从江枫身后的屋内透出来,将他的身形打成一道扁平的剪影轮廓。
他们明明离得很近,不过一步的距离。
但江野却觉得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两人隔了开来,这一步怎么迈,都迈不过去。
“小野。”江枫突然出声唤她。
江野看不清他的神色,仓皇应声:“嗯?”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像夜里幽幽飘散的一缕烟雾。
“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啊。”
江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刚踏进自己家中,只来得及合上房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就在上周,江枫的眼中还闪动着温暖的光,对她说,要留在这里,陪她等到她成为城主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又要抛下他了。
她为什么总是在抛下他。
房间里一片漆黑,江野茫然地望向虚空。
她的眼前又一次浮起江枫刚才给她开门时的眼神。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只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江野眨了眨眼睛。
她第一次对自己“想要回家”的念头产生了怀疑。
从在粉色终端上接到系统任务的那一刻起,“回到现实世界”似乎就自动成为了她的下一个人生目标。
就像高中时她的目标是高考,本科时她的目标是保研,读研时她的目标是找工作一样。
未经思索,也没有任何怀疑,一个个目标就这么自然地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直到成为执念。
她从未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为什么一定要读研究生,又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公司找一份说出去体面的工作。
但她现在却想要拷问自己:你是为什么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想要回家呢?
江野顺着身后的门板,缓慢地蹲了下来。
她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下巴抵在膝盖上,放在脚边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团队的聊天记录。
【江野】:没问题了,就这么发送吧。
第73章
当天晚上八点整, 江野在全平台发布了她的声明。
声明内容是团队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过的,语言艺术相当高超,让她想到了过去在地球上吃过瓜的各种明星工作室声明。
但过去她是吃瓜的路人, 这次她成了风暴中央的瓜主。
声明中澄清了过去六年间,她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恳请公众停止进一步的揣测与造谣,尊重皇室,也尊重她本人。
在简洁有力的文字之外, 还附有一张简洁有力的图片, 是帝国陆军医院出具的检测报告。
报告编号、检测日期、检测项目、检测结果,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报告显示,综合江野女士的腺体状态和体内信息素情况可以判断,她从未接受过任何永久标记。
报告下方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医院公章,白纸黑字红印章,明明白白, 一目了然。
没有人能想到她会直接甩出检测报告。
策划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想不到, 网友也想不到。
江野发布的声明被迅速转发、扩散,每一次刷新, 评论数量都在几十几百地增长。
「检测报告就这么水灵灵地发出来了??」
「这也太刚了吧」
「所以她和陛下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那那些照片怎么解释?」
「我之前就想说了,照片里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很熟吧, 只是拉手腕而已」
「我也觉得,而且不是说陛下对亡妻情根深种吗?」
……
江野和专业团队一起熬了个通宵追踪舆情,必要的时候,还会派几个账号去引导、控制风向。一晚上下来,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讨论者态度是相信她的澄清,只有少数人还在质疑检测报告的真假。
第二天下午六点,民调数据更新。
江野和整个团队都蹲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刷新,像一群等待开奖的彩民。
周围人声嘈杂,工作人员来去匆匆,忙着准备一会儿的访谈。这个小角落却像设下了结界,没有一个人动作,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江野第一个开口:“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团队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因为这比预测的情况要好太多。
“索拉的支持率只比你高一点几,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还来得及。”团队老大拍拍江野的肩,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江野点头,神色很平静。
她站起来,理平衣褶,对着一旁的窗玻璃换上一张坚定自信的笑脸。
她正在演播厅后台,再过几分钟,访谈节目就要正式开始了。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
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患有中二病的女高中生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们大喊着“干就完了”,嘻嘻哈哈地给彼此鼓劲。
而现在,她久违地生出了类似的感受。
想那么多做什么?干就完了!
接下来的这一周,江野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活动、采访、演讲、社区走访、企业座谈,有时甚至一天中要横跨六城两趟,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
早晨六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到酒店歇脚,中间的时间全部被各种活动填满,连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
她跑了数不清多少地方,讲述她的政治主张,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应下握手、合影、签字的要求。
她笑到脸颊僵硬,说到喉咙沙哑,站到脚跟发麻。
但她的支持率在缓慢地攀升,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只是她偶尔回家时,看向对面那扇毫无动静的、空荡荡的房门,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江枫回皇宫舰了。
没有当面和她告别,只在终端上给她留了一条消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连江枫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在他来之前,那扇房门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而他走之后还是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野甚至会恍惚地怀疑,过去的一个月会不会是一场梦。
江枫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在皇宫舰上,从未来过六城。
那些一起吃早餐的清晨,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他靠在门口望着她时飞扬的眼尾眉梢,都只是她的幻觉。
唯一能够证明这些不是幻觉的,是她和江枫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关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给她发消息,分享大事小事,而是只剩下了一天三次准点的“早安”“午安”“晚安”,像打卡一样。
她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复,但江枫也不再会因为没有收到她的回复而追问,或者直接给她打来通讯。
江野有些无措,但一周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婉转难言的心绪自然也很快被她抛到脑后。
她算了算,在这一周中,她一共出席了十二场活动,完成了十六个采访,做了三次演讲,还接受了竞选委员会的两次询问。
西装革履的委员们坐在长桌对面,表情严肃,语气正式,要求她就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作出进一步的说明。
她按照团队给出的方案回答,心中却在打鼓。
过去六年间,她和江枫确实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这点她问心无愧。
但现在,她和江枫之间又确实不清不楚,她问心有愧。
她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昼夜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一直到选举那天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正式选举日当天,候选人被要求不出席任何活动。符合条件的选民们会在这一天就近前往投票站,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投出选票。
所有参与这场漫长角逐的人都只能等待,也终于能休息。
江野在凌晨三点回到家中。
她把包沙发上一扔,等不及洗漱收拾,就一头栽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结束了一周堪比鼎盛时期女爱豆的死亡行程,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从客厅往床上走的那几步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在半空中,魂儿都是飞的。
“真不行了……”江野嘟囔着,几乎是刚一沾到枕头,她就放弃了抵抗,直接进入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黄色的。
江野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终端,早上六点,她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按理说她累了整整一礼拜,这来之不易的一觉不该这么短暂。但她身上很热,又被被子捂着,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都粘腻着不太舒服。
她是被不舒服醒的。
江野掀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找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试图给自己降温。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好像在她身体里吹着空调。
然而空调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那股热意又开始向全身蔓延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烫的。
嗓子也很干,在喝那几口水之前干得能冒烟,喝完了之后也没有缓解。
是又发烧了吗?
那她现在是应该外卖叫点药来吃,还是应该先回去睡觉,等睡醒了再看情况?
江野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全亮,云层厚厚的,又压得很低,像在城市顶上盖了一层灰白的遮罩。
看样子今天的天气不会太好。
矿泉水瓶在她两只手之间滚来滚去,塑料瓶身上凝了一层冰凉的水雾,她正好用来给自己降温。
啪嗒。
矿泉水瓶忽然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窗边。
江野猛地站起来,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上次出现类似的症状,差不多正好就是一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以为是喝醉了,以为是上火,但江枫却告诉她,她是进入情热期了。
所以现在,她大概率也不是又发烧了,而是进入情热期了。
江野又直直跌回床上。
天呐,她居然真的成为一个情热期规律的正宗Omega了!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对,不止是心理准备,物理准备也还没有做好。
她家里没有抑制剂,要用的话得现买。
江野伸手去够枕头旁的终端,拿起来点了点屏幕。
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晚回来的时候太累了,根本没想起来充电。刚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大概是用完了终端最后一点可怜的电量。
她叹了口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去找充电线。
可充电线没摸到,倒是先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扁扁的、长方体的盒子。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野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光一看。
盒子是纯白色的,表面有浮雕雕刻的光剑与鸢尾花交叉的图样,是皇室的标志。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江野屏住呼吸,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支玻璃针剂,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蓝色的液体。
针剂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和江枫在易感期时使用的抑制剂很相似,只是内部液体颜色不同。
她托着那个盒子,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上面。
回忆与现实渐渐重合。
她想起了那个头顶托盘的小机器人,想起了弥漫着雾气的潮湿房间,想起了滚落在床边的那四支抑制剂。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伸手翻找了几下。
一张薄薄的米白色小卡片从针剂间的缝隙里冒了出来。卡片上字迹俊逸,写了简短的两行字。
「To 小野:
这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效果较好,相对温和,一天一支足够。
不想联系我的话,记得照顾好自己。 」
没有署名,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给她留的。
江野捧着那只盒子的手轻轻颤着,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沾湿了针剂冰凉的外壳——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好心人助力我作收突破100 >_<
(打滚)
第74章
水珠沿着针剂外壳滑落,落到小卡片上,打湿了末尾的句号。
圆圆的墨痕扩散开去,变成一朵小小的花。
江野手忙脚乱。
她一边仰起头,使劲睁着眼不敢眨,害怕更多不听话的眼泪掉下来;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从盒子里抽出来,在手心放平,捏着纸巾的一角,一点一点吸走水珠。
还好, 字都没有花。
晕开的范围被她控制在那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那瓶滚过去的冰水捡回来,咕嘟嘟喝了几大口。
冒着凉气的液体顺着口腔进入身体,压下堵在胸口、乱糟糟的情绪。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没人哄她,她可不能泪失。禁。
江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鼻酸过去之后, 才郑重其事地把小卡片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正好取代了原来《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的位置。
接着,她摸出充电线给终端充上电,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玻璃针剂,拔开了盖子。
说实话,看到寒光闪闪的针头, 她就会联想到尖针刺破皮肤,血液在软管中缓缓上升被吸入针管的画面,就会开始心跳加速,大脑发昏。
但她的多年经验告诉她, 这种事拖延不得,越拖延恐惧感就越强烈,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老话说得好, 长痛不如短痛嘛。
江野于是龇牙咧嘴地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眼一闭,握着针管往自己的侧颈用力一扎!
她感受到抑制剂自动向内推入,紧紧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一线。
预想中针扎的锐痛没有出现,痛感很微弱,程度和被江枫咬一下腺体差不多。
她不敢去看还插在颈侧的针管,目光坚毅地直视前方,但眼前却开始浮现上一次标记时,江枫埋头闭眼、长眉微拧的神情,还有他扣住自己肩头的、骨节分明的五指,还有他沾上了一点血液的、色泽秾丽的唇,还有他睁开眼后仍短暂失焦的朦胧眼神。
这么一想,给自己扎针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才十几秒的功夫,还不够她把标记时的细节全部回想一遍,针管中的淡蓝色液体就已经尽数注入她体内。
皇室专供的抑制剂很高级,注射完之后不用她亲手拔,针管连带针头自动脱落,掉在身侧的床铺上。
江野呼呼吐着气,拿起充上电已经重新开机的终端,对着那支空了的针剂拍了一张照。
【江野】:[图片]
【江野】:抑制剂初体验,感觉还不错!
她盯着发出去的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落下去。
就说这么几个字,好像有点太平淡了,配不上那只精美的盒子,也配不上盒子里皇室专供的抑制剂。
【江野】: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发送完毕。
江野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被窝里黑漆漆的,她的呼吸声被闷在里面,像是急促,又像是雀跃。
她闭上眼睛,嘴角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上扬。
睡觉!
再一次醒来,江野是被脑袋边上疯狂震动的终端震醒的。
她的大脑还没有开机,眼睛先眯着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
她居然一觉睡了大半天,她打的这是抑制剂还是安眠药?
江野揉揉眼睛,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从屏幕上方的时间移到屏幕下方的“最新消息”。
新消息一条赶着一条地蹦出来,内容都大同小异,基本上是“恭喜”“江小姐恭喜”“恭喜姐姐”“恭喜恭喜”这些词组的排列组合。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连串的“恭喜”,刚刚开机、还在缓慢转动的大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随手点开一个媒体网站,首页头条就是她击败保守党候选人,拿下选票第一的爆炸新闻。
江野点进去,又退出来刷新一遍,再点进去。
新闻内容没变,图片也没变,不是服务器抽风,也不是她眼花了。
她真的是票数第一!
天呐,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昨晚从客厅走回卧室的那几步,飘忽迷幻,仿佛漫游在云端,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又换了个平台想去看热搜,但热搜还没加载出来,她的专业团队的通讯先打来了。
她接起来。
“谢天谢地,江小姐,您终于接了!”是团队老大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已经焦头烂额地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终于在崩溃的前一秒钟看到了希望。
江野心生一种翘班被抓包的愧疚感,小声说:“对不起啊,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
“怪不得您一条消息都没回!”老大在通讯那头敲了敲脑袋,声音忽地拔高,“等等,您不会还不知道自己选票数胜出了吧?”
“知道的,知道的。”江野连忙安抚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微笑一下,然后迅速图穷匕见,“您现在身体好点没?我们五分钟后出发过来接您?有几十家媒体排着队等着采访呢!”
江野愣了愣。
她向窗外看了一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我高烧不退咳,可能是得流感了,这不能接受,咳,采访呀!”
老大贴心地提供了多种解决方案:“我有流感特效药,给您闪电送一颗?或者线上采访也可以——”
江野紧急打断这位一心压榨老板的员工:“选民选举结果又不一定作数,不是还要有陛下的任命许可吗?万一陛下把选举结果驳回了怎么办?我看还是等最终结果确定再接受采访比较好!”
老大还不甘心:“这么好的曝光机会不要浪费——”
“就这么定了,我先挂了!”说完,她斩钉截铁地挂断了通讯,从床上弹起来,像弹弓弹出的石子儿一样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啦啦淋下来,把一天一夜的疲惫、昏沉还有情热期的燥热都冲进下水道。
江野在哼着歌,眼睛亮晶晶的,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
她决定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兑现清晨发送的那句承诺。
她要任性地给自己放个假,她要去皇宫舰找江枫,现在就要!
从浴室出来,江野动作狂野,用最快的速度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终于翻出来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宽松运动套装。
这是她前段时间为了和特蕾莎一起去健身房特地购入的,可惜还没约成,她就忙得脚不沾地,挤不出时间了。
本来以为可惜了的衣服,没想到会在这会儿派上用场。
她换上运动装,穿上垫了两块增高鞋垫的高帮球鞋,又刷脸进了对面江枫家,在他那堆没带走的假发里翻了翻,挑了一顶低调的深棕色短发戴上,最后,扣上鸭舌帽,压低帽檐。
江野对着玄关的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跟六城城主竞选票数第一的江野毫无关系的体育生出现了。
完美。
她拎上三下五除二整理好的手提箱,步履匆匆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夜空中落下,气温凉飕飕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积水中晕开,像一幅初学者涂抹的油画。
今天的天气果然不太好,但她的心情却像地上的油画一样美丽。
江野没有带伞,扬着笑脸冲进雨里。
不知道主城的天气是晴还是雨呢?她心想。
她打车直奔城主花园停舰坪。
汽车在湿润的夜色中穿行,她靠在座椅上,低下头,开始逐一回复消息列表中那一大串的“恭喜恭喜”。
特蕾莎克制地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恭喜!我跟对人了”。
她回复,“我选对人了!!”。
诺亚发了好几条,什么“姐姐!”“你太厉害了!”“别回去做行政助理了,还是做城主适合你!”之类的。
她回复,“谢谢啦!!”。
林子安发了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还发了条语音。
她没点开,回复从三个字简略成了两个字“谢谢!!”。
团队成员在群里刷出了99+的消息,她直接滑到最后,但装死没敢回复。
她视线扫得越来越快,手速也越来越快,可一直到出租车在停舰坪入口停下来,她还是没回复到江枫的消息。
大概是消息太多了,江枫的消息被压在了最底下。
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早点看到他的消息,又不想目的明确地直接去找。
这该如何描述?是近乡情怯,还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
她说不清楚。
江野耐着性子,快步走进停舰坪,找到自己的那艘飞行舰,解锁,登舰,启动引擎,设定航线。
导航屏幕上,六城和主城之间被一条绿色的弧线连接起来,预计航程六个半小时。
飞行舰缓缓升空,穿过低垂的云层和朦胧的雨雾,她这才继续未竟的事业,按顺序回复那些积攒了一整天的消息。
消息列表中的未读消息越来越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雀跃。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江枫对她早上那句“我会来找你”的回复了。
终于,消息列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红点。
是江枫的消息。
她没猜错,他确实是被压在了最下面。
江野握了握双拳,控制住笑意,点开对话窗口。
他的消息很简短,是晚上九点整发出的,只有一条。
【江枫】:恭喜小野。
江野嘴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像是下一刻就要冒出问号。
就这?
她期待了一路的回复,结果就这?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不仅对她说的“我会来找你”毫无反应,而且恭喜得也很平淡。她从满屏的消息里随便找一条出来,恐怕都比这四个字热情——
作者有话说:找呀找呀找江枫
第75章
江野皱着眉,盯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难道江枫是生她气了?
过去那个礼拜,她和江枫之间的气氛确实怪怪的。她也承认, 当时她每天都忙得心力交瘁,的确顾不上深究气氛古怪的原因。
但早上她不是已经主动向他缓和关系了吗?
江枫怎么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算了,她不能气馁, 还得再努努力。
江野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野】: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发过去之后,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对话窗口依旧安安静静。
江野对此有预期,但还是忍不住隔两分钟就点进窗口看一眼。
就这样两分钟又两分钟,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她甚至都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等到江枫的回复。
她手一滑,碰到了通讯键,终端里重复着“嘟——嘟——”的长音,数不清多少声,但最后还是没有人接。
信息不回,通讯不接, 依照她过去在地球上看狗血偶像剧的经验, 问题很严重啊。
看来江枫是真的生她气了。
江野想了想,点开了那个久违的软件, “我们”。
横跨六城和主城的大地图上,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停在原地。
她放大,再放大。
黑色光点在皇宫舰上,但不在宅邸,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位置。它在皇宫舰的舰尾,看起来很偏僻的一栋建筑中,她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江野的困惑更甚。
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江枫不睡觉,在偏僻的舰尾做什么?
这一困惑,她的瞌睡都清醒了不少。
江野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黑色光点,像是在熬鹰。
时间在她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向前,两点,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三点半的时候,黑色光点终于动了。
它从舰尾那栋神秘建筑里走出来,沿着皇宫舰的中央通路一路向前,最终走进了宅邸。
宅邸的地图精度几乎是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不仅能看到光点在建筑中,甚至连具体的几层、哪个房间都能看出来。
江野继续放大,把地图放到最大。
她看到黑色光点径直路过主卧,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从楼梯走上三楼,穿过那条长长的、总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走进了那座造景梦幻的温室花园。
黑点弯弯曲曲地移动了一阵,最终停在花园西北侧的一个角落。
天呐,江枫凌晨三点半不睡觉,跑到花园角落里做什么?
江野又迷茫,又有点熬不住地犯困。
她的眼皮很重,但就是不肯闭上。她的视野模糊了,黑色光点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重影,围成一圈,在不停地旋转、舞蹈。
她用很大的力气眨了眨眼。
黑点转圈的这个角落位置,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有点似曾相识呢?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画面似的。
是在哪儿见过呢?江野缓慢地回想——
她第一次打开“我们”,想要偷偷看一眼江枫在哪儿的时候,黑色光点就出现在花园,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个角落!
那一次,她循着黑点的位置去花园找他,沿着小径穿过流淌荧光的热带植物叶片,最后被一圈密实的绿化带拦住了脚步。
地图上明明显示黑点就在前方十米,但她眼前却没有路了。
她正要疑惑,却又低头看见屏幕里的黑点在绿化带中迅速移动,绕了一圈,从她身后出现。
那时她担心被江枫发现她在视。奸他,心虚得很,也就没有细想,只当是定位出了一点差错。
但出现一次可能是差错,出现两次就明显不对劲了。
那圈绿化带里有什么?江枫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绿化带里?
江野站起来,在飞行舰的舷窗前来回踱步。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灰蓝色天空,手指落下,拨出了一个通讯-
天幕的璀璨星空映在江枫沉沉的眼眸里。他苍白、僵硬,像一尊被遗忘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仰面倒在林立的墓碑中央。
深黑色的披风在他身下铺展开来,褶皱堆叠出迷幻的波纹,像是一团会将人吞噬的黑洞。
对小野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或许对他来说也应该是。
但他却不太确定。
卡特·塞勒涅在今晚十二点整接受了注射死亡。
他站在注射室外,卡特躺在注射室内,两人隔着长方形的探视窗遥遥对望。
卡特比上一次见到时消瘦许多,也衰老许多。他的两颊向下凹,颧骨顶着发黄的面皮,发丝的金棕色黯淡无光。
针头刺破皮肤,扎入静脉,工作人员便收回双手,安静退到一边。
卡特偏头,视线穿过玻璃,盯着他古怪地笑。
江枫漠然望向他,看见他干燥的双唇一张一合,撕扯得激烈。
他的口型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江枫抬手,食指微屈,注射室内的工作人员按下按钮。软管中的液体注入,卡特的嘴唇很快便凝固成死寂的形状。
逃不掉什么呢?
他想自己是知道的。
江枫深浓的睫毛颤了颤,天幕的星空在他视野里缓慢旋转。
明明身侧的景物并不会倒映在星空上,但他却从旋转的轨迹中看出了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的大小、位置,甚至是上面刻着的文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中间的那一座石碑最高,也最大,碑身印有飞鸟的暗纹,被周围的小石碑拱卫,像是众星拱月。
石碑中央刻着一个名字,白茹。
她是塞勒涅皇室的上一任皇后,也是他和诺亚的亲生母亲。
围绕四周的那些低矮石碑上,刻着“ Omega , 41”“Beta , 50”“Beta , 67”“Omega , 54”……
石碑上没有名字,只有Omega或是Beta的性别,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多是两位数的数字,是他们死亡的时间。
比如“ Omega , 41” ,这代表着这个孩子被检测出Omega的性别,在母体中被孕育到第四十一天,然后被药物毫不留情地扼杀。
很少有人知道,塞勒涅家族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靠的不是天赐的遗传,而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
Beta和Omega从胚胎时就被抹除,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不够强大的Alpha,又会被更强大的同胞亲手铲除。
这就是塞勒涅家族的宿命。
他逃不掉的。
他还记得他年幼时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上课、读书、写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不断扩大的深痕。
他知道流泪代表着伤心,所以他总是问母亲:“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为什么伤心?”
母亲也总是告诉他:“不为什么,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母亲,他真的没有错吗?
他是幸运的、能获得出生机会的Alpha ,可他却觉得自己从降生时就携带着鲜血淋漓的罪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正因为有可能出生的强大Alpha的存在,那些不够强大的Beta、Omega才会被剥夺降生的资格,不是吗?
江枫闭上眼睛,努力挥开那些画面,忘掉那些没用的、纷乱的思绪。
但罪恶的他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出小野洁白的脸庞。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罪恶。
他眉心紧紧皱着,又忍不住去想,小野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呢?
得票率第一的消息已经在星网上铺天盖地,她应该是忙着和团队庆祝,忙着接受这家那家媒体的采访。
小野的情热期到了,但她今天早上注射了抑制剂,用的是他留在她床头柜的那盒,正常情况下效果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不会影响她正常工作。
但如果他在的话,会提醒她在包中随身携带几支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会让身体水分流失加快。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站在小野身边、和她一起庆祝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他的出现、他的存在,似乎总是给她带来困扰。
江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模拟的自然风穿过花园,把叶片吹得簌簌作响。
他坐起来,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晚上都没有看过的终端。
九点整第一时间给小野送去祝贺之后,他就把终端调成了静音模式。
大概是因为他既害怕收到她的回复,又害怕收不到她的回复。
但此刻打开,他第一眼却发现了一则未接通讯。
是小野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左右。
江枫眼中倏地一怔。
他本想急切地拨回去,但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于是颤抖着手打开消息列表,从满屏的未读消息中找到属于小野的那个对话框。
他想要点开,然而就在点开的前一刻,屏幕忽然变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小野”两个字,下方是绿色和红色两个按钮。
小野竟然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给他打来了通讯。
他险些要拿不稳终端,砸落在地上。
他条件反射似的清清嗓子,指腹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接通了。
江野的声音从终端对面传来,有点模糊:“喂?”
“小野。”江枫低而短促地唤她一声,将情绪藏得很好。
通讯两端忽然都安静下来。他想问她现在心情怎么样,想告诉她自己很为她感到骄傲,想说抱歉他今晚没有看终端,所以才没有接到她的第一个通讯。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野。”江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这么晚,怎么还没——”
“江枫,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要开启完结倒计时咯,计划这个月内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