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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嬴政并未立刻召见如热锅蚂蚁般的李斯, 而是命人传召了右丞相冯去疾。

秦朝官制设立左、右二相,右丞相官职甚至比左丞相李斯略高一筹,只是实际上并不这么算,还是要看君王更看重谁。

冯氏本为魏国大族,冯去疾乃六国贵族入秦为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人端方持重,颇有风骨,长于处理繁杂政务,梳理条陈,是位极佳的治事之臣,但在奇谋决断、开拓创新上,则逊于李斯。嬴政对其才能颇为倚重,敬其为能臣,却因性情缘故,谈不上多么亲近。

冯去疾奉命入宫, 心中亦有些许忐忑。他很少被陛下单独召见,如今陛下忽然单独召见自己,不知是何要事。

二人在章台宫坐定,嬴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六国余孽之事。朕打算分而化之。”

冯去疾精神一振。这件事情他过去曾不止一次上疏陈情,陛下能够怀柔,只是自家陛下实在不是什么性格宽容之人。

“这正是臣一直谏言的事情,六国贵族在本地经营数+上百年,根基深厚,杀也难以杀干净,不如厚待他们,让他们忘记旧国,转而忠秦。”

嬴政听着,脸上并无多少认同之色,嘲笑:“秦灭六国时,这些人连对其故主都谈不上多少忠心。指望他们能对灭其国的大秦忠诚?岂非痴人说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冯去疾心中一沉,以为陛下终究难以改变对六国贵族的固有看法。然而,嬴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杀之不尽,徒耗国力,亦非上策。朕可予其一线生机,但非为信其忠诚,只为暂安其心,分而化之。”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缓缓道:“你找一批听话的六国旧贵。不必太多,择其代表,将其全族迁入咸阳,赐予宅邸,封些不高不低、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让他们离开根基之地,置于朕的眼皮底下养起来。”

“齐王建……呵,举国而降,毫无血性,朕原本极看不上,欲流放边鄙。如今想来,他毕竟未作抵抗,便赏他个五大夫之爵,赐五百户食邑,在咸阳荣养罢。其余诸王,除了赵王迁皆可封为公大夫,食邑百户。”

听起来有点吝啬,嬴政却觉得自己能让他们好好活着已经是开恩了。一群没用的蛀虫,自己还要花钱养着。

冯去疾正要应下,却听嬴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至于那赵王迁……封个大夫吧,不必太高。但要吩咐下去,好生养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死了又不知会投胎在自己以后的那个儿子身上,祸害大秦。尽管108说这是封建迷信,可嬴政对此深信不疑,肯定是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投胎转世,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胡亥那么废物的子嗣。

冯去疾一愣,陛下对赵国旧怨之深,朝野皆知,如此“厚待”赵王迁,着实出乎意料。莫非自家陛下改了性子了?

随后嬴政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冯去疾明白,陛下还是那个小心眼的陛下。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冯去疾:“有可安抚者,亦有必除之患。楚将项燕之后,无论嫡庶旁支,给朕仔细搜寻,一个也不准放过。”

他带着冰冷的漠然,一字一顿:“死、要、见、尸。”

冯去疾心中一凛,寒意顿生。他瞬间领会,陛下这是动了真怒,对项燕一族是要赶尽杀绝,只要死人,不要活口。

“喏!臣明白!” 冯去疾肃然应道。

“光靠朝廷搜寻,难免有漏网 之鱼。 ” 嬴政下巴微微扬起,“你去告诉那些尚存的楚国大族。告诉他们,秦楚世代姻亲,华阳太后乃朕之亲祖母。只要他们能助朕将项燕一族尽数诛除,朕便对楚国旧贵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们依然可入大秦朝堂为官。”

他要将屠刀递给楚人,让他们在项燕后人与家族前途之间做出选择。嬴政倒要看看,那些楚地贵族和项燕的交情到底有没有深厚到足以赔上自家前途。

“喏!” 冯去疾应命。

“具体如何封赏、如何甄别、如何迁徙安置,过几日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呈上来。” 嬴政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

冯去疾领命,退出章台宫。他步履匆匆往宫门走,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落实陛下的意图,尤其是如何处理项燕一族这件棘手又必须办得干净利落的事情。

刚出宫门没多远,却正好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李斯。李斯显然也看到了冯去疾从皇宫方向出来,心中顿时一沉,脸上却迅速堆起笑容,迎上前拱手道:“冯相,巧遇。冯相也是来觐见陛下?”

冯去疾见是同僚,且是比自己更受陛下宠信的李斯,便停下脚步,客气回道:“正是。陛下召见,商议处理六国旧贵之事。李相此时入宫,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李斯闻言,陛下召冯去疾商议处理六国余孽,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脸上笑容微僵,连忙掩饰道:“非也。我是为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一事,有些细节需向陛下禀报请示。”

这是月前陛下就交给他的差事,倒也不算撒谎,只是此刻拿出来说,颇有些底气不足。

冯去疾不疑有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右丞相了。” 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冯去疾远去的背影,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不安。陛下为何突然要处理六国贵族,还特意绕开自己,与冯去疾商议?是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得力?他心中乱糟糟的,这种不被君王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章台宫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台宫内,嬴政刚与冯去疾议定了一项重要国策,心情尚可。忽闻侍人通传,左丞相李斯求见。嬴政脸上的那丝松快瞬间消失无踪。

“哼,李斯。” 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个名字。

他如此厚待李斯!那些六国君王,即便是举国投降的齐王建,他也只肯给个五大夫,食邑五百户。至于其他亡国之君,更是只封了公大夫,食邑百户。可李斯能无军功而封彻侯。王翦、王贲父子,那是灭楚亡赵,立下不世之功,才得封彻侯!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至死都未曾得封彻侯,即便是白起爵位亦未至彻侯。而他给了李斯如此殊荣。

结果呢?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李斯就敢勾结赵高,篡改遗诏,断送了他的大秦。

嬴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

可偏偏他又下不了决心真的杀了李斯。李斯的才华,尤其为他将宏大构想变为可行政策的能力,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杀之,太过可惜。

嬴政终究还是不想见李斯。在他看来,李斯最后的行为,已非“权臣贪恋权位”可以简单解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愚蠢与短视。

伪造遗诏,固然是贪权,嬴政尚可理解几分。可矫诏立了胡亥之后呢?堂堂大秦左丞相,总揽朝纲,竟被赵高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腰斩于市,三族夷灭……这已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蠢笨无能!

嬴政每每思及,都觉胸口发闷,甚至气极反笑。也是,李斯这一生,自入秦以来,顺风顺水,所遇最大“政敌”或许就是韩非,而那场较量,最终也是以李斯独擅君前而告终。他所有的权势皆是自己一手赐予。是自己替他挡下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是他这位君主将太多的信任与权柄直接交托,反而让李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坐稳相位,全凭自身才智手腕,而非君恩浩荡。

“朕不见他。”嬴政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冷漠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再传朕一句话朕听说,你与赵高关系匪浅。”

宦官领命,退出殿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李斯。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赵高被陛下突然下旨诛杀,此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不知道一向被陛下宠幸的赵高为何会忽然被诛杀。他与赵高,一个是外朝重臣,一个是内廷近侍,因皆得陛下信重,平日确有些往来,关系算得上不错。难道……赵高犯了什么+恶不赦的大罪,连累到了自己?

他想从传话宦官口中探听些风声,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两块金饼,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问:“还请明示,陛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宦官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在经历了赵高之事后,嬴政特意挑选身边人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聪明的。这个宦官,便是只会服侍起居、传话跑腿,对朝政人事一窍不通。他见李斯被陛下晾了多日,今日又传了这么句没头没脑、听着就不像好话的旨意,心中便简单认定李斯是失宠了。

宦官看也不看那金饼,直接推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奴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何,奴等只管伺候。话已传到,请回吧。”

李斯一怔,看着被推回的金饼,又看了看宦官那张隐含轻视的脸。自陛下即位不久,他便追随左右,从一介客卿,步步高升至丞相,参与机要,可谓位高权重。这些年,无论朝臣、宗室,还是宫中内侍,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哪何曾受过今日这般轻慢?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李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请罪!必须请罪!可……罪从何来?但不知道,也要硬想出罪名来。他太了解嬴政了,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李斯提笔,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这封请罪书被连夜送入宫中。

嬴政一目+行地看完,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李斯的确深谙顺毛捋之道,这份请罪书若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心绪稍平。

可如今的嬴政对臣子奉承早已有了更强的免疫力。曹操在做臣子这方面堪称全能,能文能武能吟诗作赋,搞权术斗争更是行家里手;荀彧虽有些士人的清高,不轻易阿谀,但其忠心耿耿,加之相貌清雅,看着便舒服;诸葛亮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是帝王心目中完美臣子……相比之下,李斯就差点了。

不过,晾了这些时日,又敲打了一番,怒气稍泄,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传李斯,明日入宫觐见。”嬴政放下请罪书,淡淡吩咐。

翌日,接到传召的李斯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入宫,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见面后该如何言辞。

踏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嬴政,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依礼参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嬴政的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高谋朝篡位,你是他的同党。”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赵高虽有些许往来,但绝不知其有如此狼子野心。” 李斯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抬头。”嬴政打断了他的辩白,命令道。

李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冷漠的眼眸。

“朕若是不在了,”嬴政垂目俯视跪在地上的这个心腹重臣,缓缓开口,“你也会对朕留下的遗命,这般忠心耿耿,绝无违背吗?”

李斯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强撑着,声音嘶哑:“臣……臣岂敢违背陛下之命!陛下天威在上,臣万死不敢!”

嬴政心中冷笑。不敢?连皇位归谁你都敢篡改,还任由赵高和胡亥把朕的尸体和咸鱼放在一起。

“从今日起,三年之内,你不准食盐。每日饮食,只许佐以咸鱼。”嬴政冷不丁道。

“啊?”李斯彻底懵了,不明所以。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懂不懂,立刻应下:“喏。”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惩罚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语气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

“你实在不学无术。”

李斯又是一愣,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师从荀子,博览群书,尤擅法家学说,文章碑铭更是名动一时,对自己的学问,他向来是自负的。

“你师从荀子,儒家之学,讲究忠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没有学会一点吗?”

李斯语塞,心中更觉冤屈。他是师从荀子不假,可他是法家啊!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法家吗?

嬴政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神色一肃,直接切入正题。晾了李斯这些天,发泄了些许怒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李斯去执行。

生气归生气,该让李斯做的活不能让他少做。

“月前,朕曾命你主持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之事。”嬴政开口,语气已完全是处理国务的冷静,“如今,朕有了新的想法。”

李斯立刻凝神细听,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挽回君心的机会。

“法家主张愚民,以为民智不开,则易于统治。长治久安,则失之偏颇,易使民智闭塞,国力不彰。儒家倡导有教无类,全盘推行,亦恐生乱,且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

“待咸阳藏书初具规模,朕要你主持,从中遴选一批书籍。剔除那些于国于民无益甚至有害者,择其能宣扬大秦大一统、有益农桑、教化人伦之书,抄录副本,发还民间。”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基。”李斯立刻俯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李斯也不去细想自家陛下这个决定代表的深意,总之帝王想做什么,他就能执行什么。

“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仔细拟定,呈报于朕。”嬴政道。

“此乃以纸页装订之书册。”嬴政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用针线整齐装订好的书册,抛给下首的李斯。这是他归来前特意默记下的当时最先进的造纸术,一回来便丢给了少府的墨家工匠。那些精于技艺的墨家弟子很快便造出了纸,甚至还在原基础上稍作改进,成品比他在汉末所见那些粗糙纸张要光滑平整得多。

汉朝人人都去学那些儒家经史,墨家都要绝迹了,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大秦。

李斯慌忙接住,入手只觉轻薄。他展开这名为纸的册页,见其上字迹清晰,内容是《商君书》。若换作竹简,怕是一人也难搬动,此刻却可轻松托于掌上。此物若能量产,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政令下达,乃至文教推行,将是何等助力!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过于昂贵……

李斯又想到,陛下既将此物交予自己,显是有意推广,想必造价不至比竹简高太多。他连忙脸上露出惊叹与恭维,躬身道:“陛下,此真乃天佑我大秦!定是上天知晓陛下欲一统天下学问、昌明文教,故赐此神物,以利千秋!”

嬴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斯一眼。什么上天庇佑?上天就庇佑了个大秦二世而亡。这分明是他从汉末熬了好几个大夜背回来的技术。不过,看在此物确有大用的份上,他也懒得与这个阿顺苟合的臣子多作计较。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回去后,多研习儒家典籍。待天下藏书汇聚咸阳,儒家典籍的遴选与整理,便由你主理。”

这件事情,嬴政原本想交给淳于越那群儒生,可嬴政实在是不喜欢那些背地里骂他的儒生,也担心他们往里面掺杂私心,汉朝四百年已经证明了儒生的确很擅长这一套……干脆就让李斯去做,反正法家他还有人选。

李斯忙躬身应下:“喏。”

他虽以法家名世,但毕竟师从荀子,儒家学问的底子并不薄弱。只是心中暗暗嘀咕,儒家归我,那法家又由谁来整理?若陛下将诸子百家典籍的整理皆委于他……李斯虽自觉年岁渐长,但精力尚可,自忖再为陛下效力二+年亦无不可。

正思量间,却听嬴政语气平淡地续道:“法家典籍的校订,朕会交由韩非。恰好朕已宽赦韩王室,想来韩非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朕效忠。”

李斯:“……”

作者有话说:

李斯:消失了好几年的政敌出来了

第62章

数年未见,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他便答,尽管依旧有些口吃,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只是抱怨食邑微薄,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 扫灭六国, 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 干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干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

嬴政心中微叹。荀子本人是大才,其家族在后世汉末亦出了荀彧、荀攸这等王佐之才,怎地到了他大秦用人之际,偏就赶上才能不显的后人了?看来,指望荀家是不成了。

一道面向天下的求贤令自咸阳发出。此令并非专求儒家,而是广召百家才学之士。具体选拔事宜,嬴政交给了新任尚书令吕不韦。唯独对儒家人才,他附加了一条要求,必须听话。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尤以儒家弟子为什。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有重法轻儒之名,更遑论“焚书”传言甚嚣尘上。许多儒生本不抱希望,但怀着“往圣绝学,不可自我而绝”的悲壮心态,仍有一些人毅然奔赴咸阳。

出乎天下人意料,被征辟的儒生数量竟颇为可观,仅次于法家。

当这些被选中的儒生得知,他们被召来的主要任务,竟是协助丞相李斯,筛选整理儒家典籍,择其优者还于天下时,不少人当场老泪纵横。

“圣人保佑!陛下竟愿为我儒家留一线传承!”

虽然他们也得知,筛选标准严格,可能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典籍能传下去,学问不至断绝,这已是天大的喜讯!与此同时,“收天下之书聚于咸阳”的具体诏令内容也终于公之于众,并非要尽数焚毁,而是要统一整理甄别,择其善者公之于世,其余则妥善收藏于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子和大秦官员可自行查阅。

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 ,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 】 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李斯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将厚厚的卷帙呈到章台宫嬴政面前时,心中是带着几分自矜与期盼的。他自信此方案已考虑周详,必能合陛下心意。

嬴政接过,快速翻阅着。路线自咸阳出函谷,经三川郡,过原韩、魏故地,东至齐鲁,登泰山行封禅礼,继而南下,巡视楚地,再折返……脉络清晰,节点明确。

看完,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抬眸道:“此处,停留几日。”

泗水郡,沛县。

李斯连忙凑近细看。

沛县?李斯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记忆。这是原属楚国之地,秦灭楚后新设泗水郡下的一个普通县邑。地理位置不算紧要,无险可守,也非富庶之乡,更未听说与陛下有何特殊渊源……陛下为何要特意在此停留?听这语气,似乎并非简单路过,而是打算驻跸些时日。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李斯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深知“绝不多问。陛下想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要做的,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将陛下的意愿变成现实。

“唯。” 李斯压下所有疑惑,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脸上是绝对的恭顺与服从,“臣这便去重新规划路线,调整沿途安排,确保陛下巡幸沛县之事,万无一失。”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需要提前在沛县修缮行宫或馆驿,当地官员背景如何,安保级别是否需要特别加强……至于陛下为何要去那个平平无奇的沛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就必须把它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立刻着手。

随后,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嬴政,便绕着弯子,引经据典,大谈“周礼不可废”“唯遵古礼,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云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嬴政若不行他们主张的那套,便不得天命认可。

这番言论,把嬴政给气笑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斯道:“有六国余孽心怀叵测, 混迹于这些人中,意图以邪说惑乱封禅大典。此事交由你处置。”

“六国余孽?” 众儒生顿时愣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们谁是什么余孽?

李斯却反应极快,当即会意,喝道:“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六国余孽,统统拿下!”

殿外侍卫闻令不由分说,便要将这些惊慌失措的儒生拖下去。

直到被凶悍的士卒抓住胳膊,剧痛传来,这些儒生才真正反应过来——嬴政根本不在乎他们引据的什么经典,只是想找个由头处置他们!

一名年长的儒生,在挣扎中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也顾不得许多,嘶声怒斥:“暴君!无端杀戮士人,此乃桀纣之行!你这等暴虐之君,有何资格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你能杀我一人,能杀天下人吗?上天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原本已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拖走。听见“暴君”“天命”等词,他剑眉陡然压低,眼中寒光一闪,微微抬起了手。

侍卫的动作立刻停止,那些被半拖半拽的儒生狼狈地停在了原地。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这群怒目而视的儒生面前。他身量极高,此刻更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目光桀骜,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名斥骂他的老儒脸上。

“天命?”嬴政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天命是什么?”

“朕,就是天命!”嬴政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

一块美玉被他命人琢为传国玉玺。自此,这方玉印便成了“天命”的象征。四百年后,孙坚得之,以为天命在己,私藏匿之;袁术得之,便敢妄自称帝。谁得到了这方他留下的玉玺,谁就自认为是天命之子。

至于名声?在他之前,无人一统天下;在他之后,人人都想一统天下。未能一统便敢称帝者,只会沦为天下笑柄。还有泰山封禅?在他之后再封禅的帝王,是那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和二复汉朝的光武帝刘秀。他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 汉朝那几个皇帝追随他脚步的行为比汉朝的史书更有说服力。

“朕改主意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些儒生,忽然觉得杀了他们,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几句“暴君”激怒。

“朕不杀你们。朕要你们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朕如何统御这万里河山,如何让大秦江山永固,如何让朕的英名,流传千秋百代!”

他转向李斯,命令道:“既然他们如此崇尚古礼,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朕便成全他们。孔丘不是称赞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食周粟吗?好,朕就让他们效仿先贤。”

“李斯,去查抄他们的田产宅邸、财物衣裳,悉数分发给当地穷苦黔首。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贤士,离了秦朝之粟,能否真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自食其力,饿死首阳山!”

这一招,是嬴政在汉末副本十余年间,对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琢磨出的心得。论其巧言令色,眼前的这些儒生,连给后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些门阀世家提鞋都不配。

处理完这些儒生,嬴政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朕念你年纪已大,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自己上表,辞官归乡吧。”

嬴政知道淳于越一直有些不合时宜的“复古”心思,对秦政多有微词。原本,他想着自己此前对儒家打压过什,如今有意稍加利用,也算给这些儒生一个台阶,让他们识趣些,为大秦所用。可今日一见,这些齐鲁儒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妄想以“古礼”挟制君权。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给淳于越任何忤逆的机会。

天下儒生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懂得识时务、知道效忠皇帝的儒生,难道还找不到吗?

淳于越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伏倒在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结束了。陛下甚至连杀他都嫌麻烦,只是让他体面地离开。

叔孙通动作麻利,率领他麾下那批“识时务”的儒生,很快拟定了一份全新的封禅仪式章程。章程详尽,车驾仪仗、服饰礼器、祝祷文辞,无不细致周全,充分彰显了始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仪与大秦的磅礴气象。

嬴政览毕,颇为满意,这才是他需要的礼,他就说两条腿的识趣儒生,到处都是嘛。

登泰山前一日,嬴政亲临行营,试乘登山的车驾,并检视仪仗队伍。叔孙通侍立一旁,详细解说路线安排:“陛下,车驾可行至中天门。自此以上,山道渐陡,车马难行,需劳烦陛下移步,亲自登临山顶。”

嬴政一边审视着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与手持各式礼器的奉常属官,一边随口问道:“奉常可曾测算天象?明日登顶,天气如何?”

叔孙通心下一紧。天象测算自然是做过的,奉常署的博士、巫觋观测多日,皆言近日天朗气清,适宜祭祀。可这六七月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尤其泰山之上,云雾瞬息万状,谁敢打包票明日绝无风雨?

他偷眼觑了觑嬴政神色,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奉常已反复观测,言明日应是晴好。只是……山间气候多变,臣等不敢妄断绝对无虞。”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下雨就带伞,天下不稳那他就治理,嬴政只相信人定胜天。

翌日,天色微明,浩荡的车驾仪仗自岱庙启程,沿盘山道缓缓而上。随行的虎贲卫士与部分官员,除了携带兵刃仪仗,背上又多了一副略显笨重的蓑衣。这是昨夜陛下临时加上的命令,虽不解其意,但无人敢违抗。只是背负这额外重量登山,不少士卒心中暗自叫苦。

行至中天门,果然如叔孙通所言,前路陡峭,车马难行。嬴政下了御辇,换乘步舆一段后,便命人停下,决定徒步登顶。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礼服略显繁复,但他多年来从未放下武艺修行,毕竟任谁经常被刺杀,也不会放弃修行剑术。所以嬴政的步履依旧沉稳轻健。

李斯、王绾等年纪较长的大臣也脚步麻利,紧随其后,显是平日并未完全疏于活动。唯有叔孙通,没走多远便额上冷汗涔涔,两条腿发软打颤。他咬牙强撑,努力跟上队伍,承受来自陛下及其他同僚仿佛看病鸡般的目光。

叔孙通心中叫苦不叠,大家都是天天埋首案牍,怎么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合着在大秦当臣子,不仅精力要好,体力也要好啊。

他低着头,拼命往上挪步,为了不让汗水滴落污了衣冠、失了仪态,只得不断抬袖擦拭。只是越擦,脸上脖颈的湿意似乎越重。

自己这么虚了吗?

“看来,上天果真有意为朕洗涤尘阶。传令,寻地方暂避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叔孙通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发现脸上颈间那不断滴落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汗水,其中竟混着冰凉的雨丝!真的……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自空中飘洒而下,起初只是牛毛般轻柔,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雾气升腾,与雨幕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敬畏迅速取代了众人最初的慌乱,陛下昨日特意下令,让他们带上了蓑衣!原来陛下早已预知有雨?或是……陛下果真与上天心意相通?

士卒们迅速取出蓑衣披上,虽行动稍显不便,但足以遮雨。只是嬴政与一众重臣身着隆重的祭天礼服,冠冕袍服层层叠叠,不好穿蓑衣,伞也遮掩不全,若被雨淋湿实在狼狈。幸而泰山之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雨势不大,寻一处树冠浓密之地,足以避雨。

嬴政带着李斯、王绾等几位核心重臣,快步避至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叔孙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挤了过去,挤进陛下核心圈层,这代表的是地位呀。

松下地面,有几块天然山石突出,恰可容人坐下歇息。叔孙通瞥了一眼,发现石块显然不够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移开视线,准备站着。却见丞相李斯,竟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叔孙通心中暗暗摇头,难怪近来听闻李斯不如以往得宠,这眼力见儿……陛下未坐,臣子岂敢先坐?

“叔孙通。”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响起。

叔孙通连忙从人群边缘挤上前,躬身道:“臣在。”

嬴政指了指另一块空着的山石:“你也去歇歇脚。瞧你喘的,莫要晕厥在此,扰了祭祀。”

“臣不敢!臣不累!陛下先行歇息!” 叔孙通连连摆手,哪敢真的去坐。

嬴政转过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朕让你坐,你便坐。朕身强体壮,与你不同。”

话已至此,叔孙通不敢再辞。他心情复杂,仿佛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走到那块石头边,小心地坐下半边屁股。石头让他发软的双腿得到了支撑,叔孙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负手而立,站在古松垂下的枝条下,微微仰头,侧脸轮廓在朦胧水汽中柔和了些许。看陛下的神情,应当是在悠闲赏雨。

叔孙通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给陛下当臣子,真是幸事啊。同时又想,难怪他入朝为官之后,感觉朝堂上这些大臣都不太有心机,陛下对待臣子实在宽厚。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收,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穿透薄云,洒在洗刷一新的山林石阶上,空气清新沁人。众人重整仪容,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

祭坛早已设好,庄严肃穆。泰山之巅,天风浩荡,云海翻腾。嬴政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

他亲手将镌刻着铭文的祭天玉牒,郑重放入特制的石函,然后由专人藏入预先筑好的三层封坛之内。坛分三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太祝立于坛前,展开以最庄重的篆文书就的祝文,声调苍凉古朴,在空旷的山巅回荡,直上九霄。

嬴政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完三献之礼。接着,将象征大地丰饶的太牢三牲沉埋于专设的地坛之中,以示敬地。

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卢绾挠挠头,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随着人流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 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 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 “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

“爹,” 刘邦压低声音,“这样,我先出去躲几天,避避风头。若那些官差再来,你就说我去隔壁郡访友去了!若无事,过几日我便回来。”

刘太公一边抹着眼泪骂他畜生,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飞快地给刘邦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塞了几块干粮和几枚大钱,推着他:“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老三,在外头可千万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了!”

刘邦接过包袱,胡乱点头应了,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后院,扒着那矮土墙利落地翻了出去,顺着乡间小道就往城外山里钻。

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心还在怦怦乱跳,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季?”

刘邦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脖子有些发硬,用眼角余光往后看,只见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

不是本地人!绝对不是沛县的!刘邦心里警铃大作,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心中默念:“我不是刘季,你认错人了,看不见我……”

他脚下步伐不变,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点,想尽快拐进旁边的巷子。

蒙恬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只是寻常过路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真认错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展开。他看看画像,再看看前方那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脸色一沉。

“就是此人!” 蒙恬低喝一声,“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路边或蹲或站、看似普通行人的汉子骤然暴起,直扑刘邦!与此同时,蒙恬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刘邦一听身后风声不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把包袱一扔,撒开脚丫子就没命地狂奔起来!他自小在沛县街巷野地厮混,对地形熟悉无比,专挑狭窄小巷钻,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

蒙恬带着几名精锐士卒紧追不舍,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刘季果然滑溜如泥鳅!难怪陛下特意叮嘱说“此人诡计多端,莫要让他走脱”。蒙恬指挥手下分头包抄。足足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蒙恬才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将无处可逃的刘邦堵住。

蒙恬一步上前,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刘邦的左肩。那力道极大,疼得刘邦“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好小子,真能跑!” 蒙恬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差点就让这混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可真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刘邦被扭住胳膊,心知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逃跑途中他已察觉,追捕他的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动间隐隐有行伍阵势,绝非沛县本地那些差役或混混可比,倒像是前些日子在县城里肃清“六国余孽”的那些精锐秦兵。

刘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虽说崇拜过魏国的信陵君,也曾幻想过去大梁投奔,可那都是信陵君早就死了!剿灭六国余孽,怎么也清算不到他这个小混混头上吧?难道是自己酒后胡咧咧,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发了?

他一面被推搡着往前走,一面贼溜溜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跑机会。可按住他的两人手劲奇大,旁边还有数人虎视眈眈,根本无隙可乘。

走着走着,刘邦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通往沛县县署的路吗?可陛下驾临,县署早被征用,作为临时行在了啊!

刘邦再也按捺不住,扭过头,对押着他的蒙恬哀嚎道:“这位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跟什么六国余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生在楚国,可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本分庄稼人!您行行好,查清楚了再抓人成不成?”

蒙恬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想起陛下交代的“吓他一吓”,虽不明所以,但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他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抵在了刘邦的脖颈旁。刘邦的嚎叫戛然而止,浑身汗毛倒竖。

蒙恬俯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敢聒噪,立斩于此。噤声!”

年仅二十三岁、最大阵仗不过是跟邻县混混打群架的刘邦,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的煞气?被蒙恬这么一吓,当场就老实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僵硬地任由兵士推着往前走。

蒙恬在转过身,将刘邦押向官署深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他自然知道陛下并无杀这刘季之意,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把人带来,莫要伤着,吓唬吓唬便好”。嗯,现在看来,吓唬起来果然颇有意思。看着这滑不溜丢的混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蒙恬心头那点因差点被甩脱而生的恼意消散了不少。

刘邦被带入官署。穿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上午远远望见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轺车,此刻就静静停放在院中一角。那这住处的主人身份……刘邦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蒙恬将刘邦带到正堂外的台阶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放心,不是要你小命的事。”

可刘邦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再迟钝也该知道,这被重重护卫的官署正堂里住的是谁了,何况刘邦向来机敏过人。

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要见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刘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内。

堂中摆设奢华,和刘邦之前来过一次的官署正堂截然不同。堂内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矮案后低头用膳。

刘邦正惊疑不定,想回头再问问蒙恬,却发现身后的堂门已被无声地关上,蒙恬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那老者走去。

越走越近,饭菜的味道也飘入鼻中。刘邦一大早出门看热闹,连早饭都没吃,方才又亡命奔逃一阵,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闻着这寻常饭食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邦凑近了些,瞥见那老者的饭食,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看这吃食,和自家老爹刘太公也差不多嘛,咸鱼青菜粟米饭……看来人的官职应该不高,或许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宦官?有胡子应该不是宦官?管他呢,先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套近乎:“老伯,您这咸鱼……闻着可真香啊!”

李斯闻言,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瞪了刘邦一眼。这哪儿来的混小子,没点规矩!没看见他在吃饭吗?还咸鱼香?被陛下罚吃咸鱼,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眼神乱瞟的模样,李斯心中更是不喜,觉得此人轻浮,遂侧过脸,不欲搭理。

刘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馁。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半步:“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把我带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进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

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齁咸的咸鱼作斗争,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他这才放下筷子,正色打量起刘邦。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长相不丑,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不像个正经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你是何人?” 李斯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刘邦赶紧躬身回答:“黔首刘季,就是这沛县本地人。” 说完,就眼巴巴看着李斯,等着下文。

李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皱眉道:“说完了?”

刘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完了啊。”

李斯又问:“现担任何职?陛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刘邦老老实实回答:“无官无职,就是个闲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种地为生。”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小心翼翼追问:“老伯,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李斯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除了陛下,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

话虽如此,李斯心里也在嘀咕: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除了油滑,似乎也没看出别的。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陛下有旨,传刘季觐见。”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靠窗的软榻上,半倚着一人。

刘邦根本不敢细看,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黔首刘季,拜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榻上,其实有些疲惫。一路车马劳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难免困乏。刘邦到来前,他正准备小憩片刻,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强打精神,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

“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

刘邦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也太……俊美了!

眼前的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量极高,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鼻梁高挺,眉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此刻带着些许审视,微微垂着看他。

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嗯,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平平无奇,和他见过的刘备、刘协没有半分相似。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几十代人,要是还能长得像,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严格来说,刘邦并非他的仇人。项羽焚烧咸阳,屠戮秦人,杀尽嬴姓宗室,那是死仇,不能不报。刘邦呢?虽也造反,但入关中“约法三章”,未烧咸阳,还杀了项羽,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

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甚至可以说,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更像一个合格的“秦二世”。当年读史书时,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

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没生在秦宗室!

但想归这么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想到,这家伙不仅活得长,抢了天下,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诸侯王坐大,眼看要不行了,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这就更让他难受了。

嬴政没好气道:“起来吧。”

刘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嬴政坐直了些,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刘季,你且说说,这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他想听听,这个未来选择了郡国并行、大封诸侯王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想法。

刘邦:“……啊?”

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拢共就认得几个字,看过几卷竹简,平时想的都是怎么混口饭吃、怎么在乡里有点面子……陛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刘邦这副呆样,嬴政眉头微皱,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如何看待六国遗民?如何平衡关中与关东之地?如何富国强兵?”

刘邦的回答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毫无见识可言。

嬴政越听脸色越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愚钝感……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在上个副本里,手把手教刘协那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时的暴躁!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迁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根源,斥道:“你如此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也跟你一样,不好读书,愚顽不堪吗?”

刘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一动。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顶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语气严厉,骂得凶,但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管他呢!只要不想杀我就行!

刘邦的胆子瞬间就肥了些。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刘季之谋,在于田亩阡陌之间;而陛下之谋,在于天地江山之间。黔首这点微末才智,与陛下相较,便如同那田鼠与猛虎。田鼠终日所思,不过洞中些许储粮,如何能理解猛虎纵横山林的韬略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狠狠贬低了自己,又将嬴政捧到了天上,还顺带解释了为何自己答不上来。

不是问题不好,是我太蠢,不配理解您的深谋远虑啊!

嬴政微微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心头那股怒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咦?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嬴政脸色稍霁,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前几日,偶得一梦。梦中上天指引,言道这沛县之地,藏有属于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心有所感,故而来此寻访。”

刘邦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栋梁之才?说我?刘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他虽然心里总觉得自己该干点大事,但设想的目标,也不过是在县里谋个亭长、啬夫之类的差事,混个温饱,有点体面。

嬴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看着刘邦那副又惊又疑的傻样,嫌弃无比。

“瞧你这副样子!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丞相李斯身边,先做个跑腿办事的小吏。”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要磕头谢恩。

嬴政顿了顿,想起李斯日后那些糟心操作,补充了一句,“李斯做蠢事的时候,你劝着点他。”

嬴政心里清楚,在政治情商这方面,李斯只配给刘邦提鞋。

“黔首……不,臣……臣刘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陛下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看着刘邦倒退着挪出去的背影,嬴政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什么汉初三杰……加上刘邦,给他凑大秦四杰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次日, 嬴政在行在之中,又召见了沛县吏掾萧何。

萧何年岁比嬴政还略长两岁,相貌清秀,气质沉稳,举止有度。他入内行礼,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嬴政看着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又隐隐泛起,此人年纪比自己大,后来不仅能跟着刘邦造反,还在汉朝建立后活了挺久,官至丞相,得以善终……怎么一个个的,都好像比他这个始皇帝能活?

还是要快点把系统商城的“长命百岁”兑换出来。

压下这缕杂念,嬴政开始考较萧何。他知道萧何所长在于筹措粮草、保障后勤,遂有意识地将问题引向田亩赋税、运输户籍管理等实务。萧何起初略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对嬴政的问题一一作答。他虽然久在沛县一隅,实践经验有限,有些回答显得略为青涩,但其思路清晰,见解务实,能结合沛县实际,提出一些颇具操作性的设想。他并非空谈,而是能考虑到法令执行中的细节与困难。

几番问答下来,嬴政暗自点头。此人之才,已远胜朝中许多庸碌之辈。假以时日, 多加历练,就能给他当大秦丞相。

“不错。”嬴政难得给了句肯定,“你于实务颇有见地,只是囿于沛县,眼界尚需开阔。自明日起,你便跟随文信侯,听他调遣,好生学习。”

吕不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知还能为他效力几年。让萧何跟着他,既是学习,也是为将来接替吕不韦负责大秦征战四方的钱粮后勤做准备。

在沛县停留五日后,庞大车驾再次启程。此行收获颇丰,嬴政带走了刘邦与萧何。至于他记忆中其他汉初人才,如曹参、樊哙、吕雉尚且年幼,至于韩信,此时更是还未出生。嬴政并不着急,他巡幸天下又非只此一次。

车驾迤逦,下一站抵达颍川郡。停留数日,临行前,队伍中又多了几户“自愿”迁移咸阳的豪强大户。他们皆是本地颇有根基的豪强旧贵,其中便包括了原韩国丞相张平一族。

这几户人夹杂在庞大的迁徙人群中,并不起眼。嬴政此次东巡,每到一处,都会让数户当地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旧族随行,迁往咸阳。若一次性将所有六国故地豪强全部强制迁移,必会激起强烈反弹。所以嬴政选择每次只迁走一小部分,并且让留下的人看到,先迁走的那部分人在咸阳不仅性命无忧,甚至若能安分守己,还能得到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剩余的六国旧贵便会心存侥幸,难以形成合力,甚至为了自家利益,会争相向大秦示好。

这一招合纵连横,嬴政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他不做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六国余孽,并不代表他不会做。

对张平,嬴政还特意抽空单独召见了一次。张平相貌俊雅,带着些许傲气,言谈间虽极力克制,但仍不□□露出以“韩人”自居的意思。

嬴政察觉到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惯着。他对王翦、尉缭那样自己用得着的人才,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安抚,但对其他人,嬴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愿意用张平的儿子张良,前提是张平现在得识趣老实。若是不老实,他也不介意送张平全家下去陪伴已亡的韩国。

张平又一次提起旧主后,嬴政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韩安如今在咸阳,衣食无忧,赏玩歌舞,甚是安乐,乐不思韩。过几日你就能在咸阳看到他,和韩安一起食朕之粟了。”

嬴政看过三国,他倒不觉得那个刘禅是个昏君。和胡亥比起来,那个刘禅已经是明主了,不过现在倒是能拿出来嘲笑一下张平。

乐不思韩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只此一句,张平脸上血色褪尽,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腰杆一下子软了下去。

嬴政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张平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空洞。嬴政心中嫌弃,不耐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平走后,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朕早该想到,张氏一族,世代为韩相,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韩国何至于日益衰弱,终至灭亡?或许真是天不佑韩,五代为相,竟无一人堪大用。反倒是韩国亡了,才蹦出个张良来。”

回銮咸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索选才之事。刘邦、萧何乃至韩信,皆出身寒微;而张良,家族五代相韩,结果韩国亡了才出来一个张良。自己祖上代代奋发,至己身一扫六合,结果到了胡亥……不提也罢。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出自反贼之口,细想却非全无道理。人的才能,与出身贵贱,关系似乎真的不大。为将者,尚可通过军功爵制,从行伍中层层选拔。可文臣呢?

如今大秦,主要依靠学宫培养,再结合官吏凭政绩考核晋升。后者效果不错,但前者问题明显:像刘邦、韩信这等寒微出身,连进入学宫的机会都没有;且学宫培养时间长,资源有限,学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一想到天下英才可能因出身所限,埋没民间,无法为他所用,嬴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始皇帝,天下珍宝尽归其有,天下人才,自然也该悉数为他所用!

嬴政行动力极强,没等回到咸阳,车驾中途停驻行宫休整时,他便将随行的核心重臣召来议事。

“朕此次巡行天下,深感四海之内,英才辈出,然多隐于市井山野,不得为朝廷所用,实为憾事。”

嬴政开门见山:“朕思得一法,欲使天下有识之士,无论出身贵贱,皆可着文论政,畅言治国安邦之策。朝廷据此文章,选拔一批贤才,充实各级官署。”

李斯闻言,迅速思考起来。让天下人写文章讨论国事,然后由朝廷审阅选拔,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工作量肯定会大增,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就算不是好主意,只要是嬴政要做的事情,李斯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侍立在一旁、刚刚被提拔为郎官的刘邦,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

“此策大妙啊!连臣这般出身微寒、才疏学浅之人,陛下都不弃鄙陋,予以任用。如今更欲唯才是举,天下英才闻之,谁不感佩陛下求贤之心?必当纷纷响应,竭尽才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话虽直白,但听着顺耳。

刘邦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叔孙通也出列了。他整理衣冠,姿态文雅不少。

“臣读史书,知昔年孔子有教无类,万世敬仰。今日陛下欲以文章取才于天下,此等气魄与胸襟,远超先贤!臣未曾得见尧舜禹汤,然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何为至圣至明!”

他引经据典,将嬴政此举拔高到媲美甚至超越先古圣王的高度,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响亮。

嬴政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明显了。叔孙通这番话,听起来就比刘邦有水平多了。

李斯:“……”

他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这两个家伙巧言令色,把好话都说尽了!尤其是看到嬴政那明显受用的表情,深知自家陛下脾性的李斯,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我才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绝不能让陛下被这些巧言令色之徒笼络了。

巡行结束之后,李斯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办事效率奇高,两个月就掏出了秦小篆写成的识字用书《仓颉篇》。

章台宫。

李斯捧着一卷新编撰好的书简,恭敬地呈给嬴政:“陛下,臣奉命编撰的识字蒙书《仓颉篇》已成初稿,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展开细看。书简以规范的秦篆书写,文辞优美,朗朗上口,即便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也透着李斯一贯的斐然文采。

“善!”嬴政点头称赞,“文法精炼,编排得当,确是好书。李卿文采,名不虚传。”

李斯心中喜悦,面上却保持谦恭:“陛下谬赞,此臣分内之事。若蒙陛下许可,便可颁行天下,以为学童启蒙、官吏习字之用,于书同文大有裨益。”

嬴政指尖划过书页的篆字,却忽然想起一事。 《仓颉篇》在历史上是失传了的,而且并非毁于项羽焚烧咸阳,因为仓颉篇是早就分发到天下各地的,不像其他藏书一样是孤本烧了就没了。

他又联想到刘协那榆木脑袋,教了多少遍都学不会的蠢样,顺口问道:“文章虽妙,然天下黔首,资质不一。以此篇为蒙书,寻常人可能通晓?”

李斯信心满满:“陛下放心。臣已试过,以刘季为试,仅一月,常用之字已能识读,还能书写大半。”

刘邦先前在沛县学的是楚国的文字语言,在后来的巡游途中,刘邦重点放在学习咸阳口音上,秦朝文字只是粗略学了一些常用字,所以说这本仓颉篇对于刘邦来说也是重新学一遍认字了。

嬴政沉默片刻,把原本准备下令颁行天下的话咽了回去。

“嗯……” 嬴政沉吟道,“王贲将军之子王离,今年开蒙了吧?李卿,你且先拿此篇,去教导王离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再做定夺。”

李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陛下有命,自然遵从:“臣遵旨。”

半个月后,李斯回来了,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绝口不提将《仓颉篇》作为标准蒙书颁行天下之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然后拿出了一卷新的蒙书——这次王离能看懂了。

于是颁布天下。

以文章取士的诏令颁布后,效果出奇的好。天下读书人的反应极为诚实,能有机会直达天听、凭才学入仕,谁还管什么被灭的故国?

对绝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子弟而言,即便六国尚在,他们也无缘仕途,多半只能去贵族门下做门客,苦苦等待如蔺相如、李斯那般鱼跃龙门的渺茫机会。如今大秦敞开一条谁都能参加的进身之路,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竹简、木牍乃至昂贵的缣帛,通过各地驿站涌向咸阳。其数量之多,远超嬴政和百官预期。

随着海量文章运抵咸阳,整个朝廷中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不仅李斯、韩非等重臣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少府里的墨家巨子也被迫拉了出来。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现在比不上法家儒家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显学,学习墨家学问的人也很多。

面对堆积如山、需要三匹马拉车的竹简,墨家巨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初步审阅由各学派出身的官员分工进行,择其优者,再呈送嬴政御览。即便如此,送到嬴政案头的文章,依旧每日堆积如山。

就在嬴政忙着选才的时候,北方边关忽起事端。

匈奴骑兵趁秋高马肥,穿过边境防线,突入云中、九原等郡,劫掠了边境十余个村落,杀害秦民三百余人,掳走牲畜财物无数。

消息传至咸阳,嬴政震怒!

他这两年休养生息,是要恢复国力、稳固统治,不是他嬴政不爱打仗了!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主动招惹大秦?

嬴政将报急的军报狠狠掷于地上,眼中寒光凛冽:“今豺狼犯境,屠朕子民,掠朕财货,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为天下之主?”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常朝,当夜嬴政便紧急召见蒙恬。

宫灯高照,嬴政的声音杀意凌然:“蒙恬!”

“臣在!” 蒙恬单膝跪地,神情肃杀。

“朕命你为将,即刻调集北地、上郡精兵八万,北上讨伐匈奴。记住,朕不要俘虏,不要和谈!” 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匈奴疆域。

“凡所掠我秦人丁口、牲畜,尽数夺回!凡参与劫掠大秦的匈奴部落,一个活口不留!”

诏书迅疾下达。大秦这个本质上是战争机器的庞大帝国,再次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獠牙。

接到出征命令,首先在秦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秦人不畏战,甚至渴望战争。自他们的伟大君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大规模的对外征伐便停止了。对习惯了通过军功获取土地、爵位、改变命运的秦人而言,这两年的和平带来的并非安定,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