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8(1 / 2)

第41章

“闻祁, 出外勤了。”

同事秦仰走到门口,闻祁应了一声,关上电脑, 起身说:“来了。”

“去哪里?”他问。

“金融委员会, 每月三号例行检查,”秦仰走到武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把配枪插在腰间,又递了一把给闻祁。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了闻祁一眼:“那地儿你应该熟啊。”

毕竟闻振岳就是从金融委员会起家的, 那里对闻祁来说,不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闻祁接过配枪, 在手里掂了掂, 笑了一声,说:“我不怎么去。”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闻振岳让他去,他从来不去, 拖到没办法了, 才去露个面。

说完,又敛起笑容。

他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他经常去就好了,就能早早遇见虞映寒了。

在无数个虞映寒翘首以盼的日子里,他路过委员会的大门, 瞧都不往里瞧一眼。

偶尔几次被闻振岳强行拉进去, 没打两下招呼, 他就脚底抹油地开溜了……现在一想, 他都想往自己的脑壳上捶两拳。

闻祁垂下眼, 把配枪别在腰侧。

扣好腰带,拉紧,金属扣“咔嗒”一声咬合, 把他从游离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换好警服,两人走出管理部大楼。飞行器停在楼前的停机坪上,秦仰坐进驾驶位,闻祁坐副驾。引擎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移。

抵达金融委员会的时候,闻祁还没走下飞行器,就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闻振岳的秘书站在入口处,正低头和安保人员说着什么。

闻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爸今天也在。

秦仰带着他走进委员会,抬手示意:“安全巡检。”

闻祁便手扶配枪,站在安检门边,站姿笔挺,目光平视,胸口的徽章泛着冷光。

正好闻振岳谈完事情走出来,身后跟着委员会的会长和几个闻祁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行人步履匆匆,闻振岳走在最前面,余光扫过他,像是一下子没认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几遍,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他。

闻振岳这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敢走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闻振岳的目光,落在闻祁的身上。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金融委员会的夏会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闻祁长大,笑着走上前,语气热络道:“前几天就听说小祁参加工作了,真是虎父无犬子,瞧瞧,这制服一穿,和你爸当年一样潇洒。”

虽然闻祁在虞映寒那里总是幼稚得没边,但说实话,他有时候也带着点逗虞映寒的意思。在外面,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说不上多成熟,至少不丢份。

他听了夏会长的话,尽管不耐烦,但还是表情平和地点了点头。

闻振岳一言不发,夏会长见状,立马充当了闻振岳的嘴,问道:“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工作肯定也没问题,都是部长教育得——”

“夏会长,按照副指挥官的要求,”闻祁打断他,“金融委员会要配备双重安保。”

夏会长愣住了,转头望向闻振岳。

场面陷入良久的僵持和沉默。

谁都能听出来,闻祁在这时候提起“副指挥官”的意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闻振岳。

闻振岳没有说话。

他看向闻祁,看了几秒,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阔步往前走。身后一行人如梦初醒,急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秦仰走过来的时候,闻祁还站在原地,手扶在配枪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吓死我了,”秦仰心有余悸,“我真怕你爸当场发飙。”

“不会。”

“为什么?”

闻祁笑了声,“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凭什么对我发飙?”

说完,他心里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我老婆撑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吗?他才不敢。

我老婆可是虞映寒,是虞映寒哎!

“对了,我特好奇一件事,”秦仰凑过来,手掩在嘴边,小声问:“你和虞副帅,你俩感情好吗?”

闻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秦仰怕自己说错话,举起手,“我先申明,我特别特别崇拜且尊重虞副帅,但是他确实看起来不像个会结婚的人,他看起来性格很冷淡,禁欲克制……”

秦仰说到最后几个字,闻祁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

闻祁摇头,天知道,虞映寒既不禁欲也不克制,最近备受禁欲苦楚的人是他。自从知道医嘱是前三个月尽量避免同房,闻祁就憋到现在。

硬憋。

虞映寒可不是温香软玉,下达禁同房命令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冷着脸说:“憋不住可以去结扎,如果敢有其他念头——”

话还没说完,闻祁立马发誓:“不可能,老婆,我要是敢有一点念头,我就自行了断。”

“他……”闻祁回过神,望向秦仰,“才不是,我老婆特别温柔,特别好,一点都不冷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我特别幸福!”

本来秦仰还只是怀疑,现在闻祁这么欲盖弥彰的一通话,直接盖棺定论。

他拍拍闻祁的肩,叹气道:“放在古代,你这也算是和亲公主了,辛苦辛苦。”

“……”闻祁朝他翻了一眼,“和你们这些没老婆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闻振岳的随行离开之后,闻祁和秦仰开始工作,忙活到下午四点,回去登记巡检记录,闻祁交还配枪,赶在五点二十之前到家。

虞映寒还没到家。

闻祁洗了手,系上围裙,朝管家机器人打了个响指。

管家不情不愿地移上来。

“菜谱改一下,我感觉我老婆最近口味很淡,今早的鸡丝粥我就是加了点白胡椒,他就喝不下了,把接下来三天的菜谱都改一改,去掉重口味的菜,换成清粥或者汽锅鸡。”

管家:【你每天都在改菜谱。】

闻祁:“他每天口味都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管家的屏幕上出现一对愤怒的感叹号:【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但你每天都让我重新生成,每天更新不止三遍,系统判定,你在戏耍机器人,以压榨机器人为乐趣,严重违反了家用机器人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

“请你态度好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管家屏幕上的感叹号变成了一个问号。

闻祁微微弯下腰,凑近管家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主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管家并不理睬:【主人并没有给你的身份属性升级。你还是二级家庭成员。】

闻祁忽然坏笑,朝他眨眨眼,“我跟你打个赌,今天等他回来,我一定能让他把我改成一级。”

管家:【我不信。】

闻祁:“赌什么?你要是输了,给我手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如果是我赢呢?】

闻祁:“我就给你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我根本不穿袜子!!!】

闻祁想了想:“我就自掏腰包,给你换最新的麒麟牌机械臂,多触角抓手的那种,怎么样?”

管家同意:【没问题。】

很快,虞映寒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闻祁在厨房忙活,背对着他,穿着工作制服的藏青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衣摆束在西裤的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肩膀却很宽。整个人浸在暮色里,像一株被夕阳镀了边的杨树。

闻祁的心思全在炖锅里,完全没听到虞映寒进门的脚步声。

虞映寒于是悄悄坐到料理台后,托腮看着闻祁的背影。

他看着闻祁掀开炖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鸡汤的鲜香瞬间溢满厨房。又看到闻祁凑过去闻了闻,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虞映寒觉得,闻祁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

虽然只成熟了零点二个像素点。

但也有些不一样了。

对他的照顾还是那样多,但更加细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他赶时间,吃饭快了些,闻祁竟然说:“慢一点,映寒,我给你打包了一份放在保温碗里,来不及就在飞行器上吃。”

虞映寒会一愣,问他,你喊我什么?

闻祁后知后觉,朝他咧嘴一笑,说:老婆老婆,我说错了,是老婆。

这几天,闻祁叫过他两次映寒。

两次都让虞映寒感到愣怔,他觉得闻祁有那么一丝不可控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闻祁像一个把他当孩子照顾的成熟男人,年龄差都在缩小。

虞映寒拿起闻祁随意擦了擦手就搁置在桌边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纸团,朝闻祁的后背砸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下,精准地砸在闻祁的后背上,又落到地上。

闻祁感觉到了,回头一看,看到是虞映寒,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婆你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洗了个手,扑到料理台边,仗着腿长,半个身子都凑过去,撅起嘴巴,硬是越过一米多宽的料理台,结结实实地在虞映寒的嘴角上印了一个吻。

“幼稚。”虞映寒说。

闻祁也不恼,重新站直了,笑嘻嘻说:“老婆,你饿不饿?晚饭很快就好了。”

虞映寒故意无理取闹:“每天都是吃吃吃,你对我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聊聊聊,玩玩玩,睡睡睡啊。”

虞映寒轻笑。

他朝闻祁招招手,闻祁把火头调得小一些,绕过料理台,走到虞映寒的面前。

虞映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闻祁的领带结,不紧不慢地帮他调整着方向。

距离靠得很近。近到闻祁能轻易看到虞映寒的睫毛,根根分明,微微翘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想,全联盟只有我知道虞映寒的这一面:温柔的,平静的,充满爱意的——

“闻祁,你是猪吗?你领带打死结了。”

闻祁呆了一瞬,连忙低头看自己的领带,两手同时揪住宽边和窄边,用力往外一拽。

没拽开。

闻祁“嘶”了一声,又拽了一下,反而更紧了,喉结生疼,勒得他像只吐舌头的吊死鬼,“啊啊——”

虞映寒连忙拍开闻祁那只和领带搏斗的手,指尖翻飞,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结。

“除了你,全世界能找出第二个把领带打死结的人吗?”虞映寒感到不可思议。

可是下一秒,闻祁忽然松开了领带。他把那根几乎变形的纯手工定制领带翻了个面,手指摸索着内衬的接缝处,抽出一根项链。

倏的一下,举到虞映寒面前。

链子很细,闪着碎碎的银光,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花,虞映寒离近了看,发现是小苍兰的花苞形状。

“当然没有,”闻祁眨眨眼,“除非是我要给老婆一个惊喜。”

虞映寒愣住。

“虽然我才上了四天班,但是昨天我们科室拿了个先进奖,给每个人发了奖金,我好运气,也拿了一份,钱不多,就够给老婆买一条细细的项链,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说:“希望老婆不要嫌弃。”

虞映寒看着他。

虞映寒想,闻祁的眼睛未必是他看过最好看最精致的眼睛,但一定是最明亮的。

怎么会有人拥有一切如此明亮清澈的眼睛?

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那双眼瞳里,会有一种被全世界温柔包围的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

嘴唇先碰到那枚微凉的小苍兰吊坠,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他微微偏头,吻住了闻祁的唇,那片小小的花苞便轻轻夹在两个人唇瓣中间,凉凉的,薄薄的。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枯萎,就被浓烈爱意生出的手掌轻轻接住。

闻祁惊讶地倏然睁大眼睛。

他僵硬了两秒,迅速加深了这个吻。虞映寒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悬空了一瞬,又被闻祁的手稳稳地托了回来。

光是吻还不够。

闻祁的手从虞映寒的腰侧滑下去,托住他的大腿,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虞映寒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闻祁的脖子,两个人完全贴在一起。因为怀孕而刻意疏远的身体此刻重燃热火,闻祁抱着他转过身,将他放在料理台边,怕他觉得凉,闻祁还把手垫在上面,然后站在虞映寒两腿之间,和他深吻。

“老婆,”吻到情深处,他趁机说,“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虞映寒身子发软地靠在他胸口,语气少有地温柔似水:“你说。”

“我想申请在管家系统里,把我的家庭成员等级,提高一级,可不可以?”他贴了贴虞映寒的鬓角,撒娇道:“求你了,看在宝宝的份上。”

虞映寒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行吧。”

闻祁立马转头,朝管家机器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眼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咧到耳根。紧接着又是一个更得逞的坏笑。

管家气得手抖。

闻祁高高扬起的嘴角还没收回来,就被视线逐渐清明的虞映寒发现了。

虞映寒看了看闻祁,又看了看机器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微眯起眼,在闻祁的耳廓轻轻扇了一巴掌,说:“申请驳回,降回宠物狗。”

“……”闻祁立马垮了脸,委屈巴巴地“汪呜”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在考虑要不要写详细孕期

第42章

虞映寒最近总是睡得不安稳。

起初他以为是怀孕的反应。孕早期确实会出现睡眠质量下降的情况, 加上他之前长期靠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底子算不上好。但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还可以,不会直接引发失眠。

直到某天, 他清晰地梦见少年时期。

心理学上说, 有一种机制。当你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你的身体判断你此刻有承担痛苦的能力,就会反刍式地把那些压抑、隐藏、被你刻意遗忘的痛苦像碎片一样释放出来。

——就像此刻。

他睡在闻祁的臂弯里,月光下的海边别墅,潮汐轻柔拍打着礁石, 耳边是爱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竟然睡不着, 反复想起从前。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本来没指望闻祁的回应, 只是下意识的开口,闻祁一向睡得熟,呼吸平缓, 虞映寒正要侧过脸望向窗外, 就感觉到闻祁动了动。

搭在他小腹上的胳膊忽然抬起。

闻祁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看虞映寒的脸,声音还是睡意惺忪的,“老婆, 你叫我?”

虞映寒看向他, 缓缓眨了眨眼。

“又失眠了吗?”

虞映寒不吭声。

闻祁看起来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意, 他拿了只靠枕垫在自己脑后, 又把胳膊塞到虞映寒的颈下, 将虞映寒圈进怀里,轻声说:“没事,老婆, 睡不着就先不睡了,我们聊聊天。”

这句话在闻祁的嘴里并不多浪漫,多特别,因为他天生擅长爱人,但对于感情经历匮乏的虞映寒来说,是很令人动容的。

他主动侧过身,抱住了闻祁的腰。

真正的相互偎依。

“做了个梦。”他说。

“梦到什么了?让我猜一猜,”闻祁在虞映寒的额头落了一个吻,“是不是你弟弟?”

许久,虞映寒才开口:

“一直没跟你说过,但你应该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其实……我不是深海联盟的人。”

“我出生在蜂巢区,我的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蜂巢区东南角的一个六十平的小屋子里。我的父亲虽然出身低,但他野心很大,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命运对他还不错,他真的赚到了钱,最风光的时候,他拿到过虹光区的暂居证。第二天,就带着我们住进了虹光区的高楼。”

虞映寒停了停,像是努力回忆,“在虹光区居住的那几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是一段还不错的日子,窗明几净的房子,游乐场,免费医疗,我父亲花钱把我送进了虹光区最好的文理小学,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读书那几年,我看了几百本书。”

“可是后来,我父亲破产了。”

“债务的亏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不上,被追债,电话从早响到晚,无奈之下,我们举家搬到地下城,像一群老鼠。”

他轻笑,眼角却没有笑意,手指攥紧了闻祁的睡衣布料,瓮声说:“闻祁,你喝过满是沉淀物的脏水吗?穿过废弃的病号服吗?”

闻祁将他抱紧了。

“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弟弟那时候才八岁,躺在我怀里发高烧,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爸呢?”

“他疯了,他想回虹光区找他的昔日好友,想借钱还债,刚逃出地下城,就被守卫的士兵打瘸一条腿,之后他就疯了,酗酒度日。”

闻祁心里发苦,用手掌抚摸虞映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深海联盟发现了我,因为我长得很像已故工程师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还是地下城的无身份游民,完美符合他们对实验对象的要求。”

“十五个沙丁鱼罐头,十箱酒。”

虞映寒抬起头,目光木然,“我被我父亲卖给了深海联盟,成为了虞映寒。”

他平静地说完,话音刚落,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恰好是鼻梁旁边。

他愣住,抬眼望去。

闻祁眼角湿润。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着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小狗,你的眼泪好不值钱。”

闻祁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喝脏水穿脏衣的可怜小孩,他抱紧了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老婆,你愿意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吗?”

“我姓齐,叫齐然。”虞映寒顿了顿,“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普通的名字。”

“然然。”闻祁忽然说。

虞映寒怔了怔,耳根莫名发烫,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不许这样叫。”

闻祁于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在虞映寒耳边说:“老婆老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抱着虞映寒平躺下来,让虞映寒侧身靠在他的胸口,做虞映寒的人肉垫子。

“老婆,这个月月底,维安部要派人去深海联盟做交流,你要不要我去?”

虞映寒瞬间反应过来,“你——”

“如果有机会,我去看看弟弟。”

“不用,我有我的计划,你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他是我唯一的软肋,深海联盟对他的看守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你……你……你不可能接触得到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闻祁听出他的为难。

虞映寒现在一定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但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虞映寒需要一颗定心丸,才能安然入睡。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老婆,我想去,你让我试一试。哪怕只是带一张照片、带一句话回来,都比你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的好。”

“闻祁……”

“我在,”闻祁拍拍虞映寒的后背,“老婆,你别担心,我现在最惜命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就我安全装备穿得最齐整。我知道,保护自己就是保护你。”

虞映寒抱紧了闻祁的腰。

“老婆,你已经很辛苦了,肩上担着那么多责任,我呢,不聪明也不厉害,现阶段能做的也不多,除了不给你添乱,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唯一能帮得上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低头望向虞映寒,“你忘了?我还是闻振岳的儿子,这个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都盯着,很多人都想利用我,这不是一件坏事。”

虞映寒和他四目相对。

闻祁怎么会不聪明又不厉害呢?

他是爱情学校的优等生,是婚姻比赛的永恒冠军,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虞映寒很少主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刚结婚那阵子都是他主动的,但他主动得很隐蔽,他会眼神勾引,身体诱惑,把闻祁迷得神魂颠倒,主动爬到他面前,卑微求欢,他则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他不接受自己在感情里落下风。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两手抵在闻祁的胸口,缓缓撑起上半身,分开双腿跨坐在闻祁的身上,借着月光,他解开睡袍的系带。

茶色的丝绸睡袍轻飘飘落到腰间,虞映寒的手像一条水蛇,绕柱而游,撩动水波。

“还不行,老婆。”闻祁声音有些哑。

“不行有不行的办法。”

虞映寒用手指抵着闻祁的唇,语气缱绻又温柔,“今晚,我允许你在我身上想办法。”

闻祁呼吸渐重。

……

裴希文案发生之后的第十六天。

在羁押室,闻振岳最后一次见到简正明。

简正明的头发彻底白了。

闻振岳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下一代,但他自认为身负伟大使命,未来依旧无限,直到看见简正明的满头白发,他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正明。”

闻振岳在简正明面前坐下来,语气低沉:“和我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你不用再问。”

“你根本不认识他,杀他做什么?是不是虞映寒威胁你?他是不是用什么科研成果威胁你?正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闻部长,你明知道虞映寒和闻祁感情深厚,还要和他斗,你就不怕闻祁伤心吗?”

“半年的婚姻,能有多少的感情?我不信他走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走不出来呢?”

闻振岳冷声:“那这就是他的命,他活该。”

“你不希望他好吗?闻祁小时候指着天空说,如果天上有游乐园就好了。后来你特意在云顶区最中心打造了一片空中花园,不都是为了他吗?什么时候,他变得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虞映寒。”

“不,是因为他还在,他还活蹦乱跳,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放心,你没那么担心他。”简正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有罪,振岳,我杀了我儿子我有罪,我竟然……竟然还活着,还想着升级研发,我儿子死在我手里,我竟然……”

被铐着的双手狠狠捶桌,他痛苦道:“我怎么不去死?!”

“正明,你到底怎么了?”

简正明想起那天在郊外,那个年轻的特派员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方案来的?”

他连声说:“是。”

裴希文手里拿着一沓纸质文件,在空中挥了挥,问他:“这回你打算在谁身上做实验?”

他愣住,隐隐察觉到什么。

“你头发怎么都白了?”裴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啊,爸爸。”

“你——”

裴希文拿出一把刀,“这回做实验,还会为了提前出结果,偷偷加量吗?没关系,死了也不可惜,一个儿子而已,你是要成为最伟大科学家的人。”他把刀塞到简正明手里。

简正明骇然,“小、小鹤!”

“爸,我那时候好痛啊,死的时候浑身都在痛,骨头像是全都裂开了,爸……”

他一遍遍地说:“爸,我疼,我好疼。”

简正明在一瞬间崩溃,他哭着跪下来,抱着简鹤的腿,“小鹤,爸爸对不起你……”

简鹤身形未动,最后他说:“对不起我的话,就用你的命换我一条活路吧。”

“振岳,你不要沦落到我这步田地,才知道后悔。我一心求死,你不用救我,深海死了一个特派员,本来也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振岳,孩子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

简正明缓缓抬头,看向闻振岳:

“人类发展至今上千年,历史无数次证明,固步自封不可取,也许你认为他们的想法是错的,可未来是他们的。对与错,是与非,不由我们判定,文明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闻振岳走出羁押室的时候,秘书过来告诉他,“部长,维安部今年派到深海的交流团……”

他欲言又止,闻振岳催促:“怎么了?”

“小闻先生报名了。”

闻振岳倏然扬起声量:“什么?他要去深海?”

“是。”

“不行,把他的名字抹掉。”

“抹不掉,”秘书为难道:“名单……虞副帅已经签过字了。”

虞映寒到底要把他的儿子改造成什么样子?和他离心还不够吗?还要送去深海?

闻振岳直接冲到指挥中心,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四名警卫员齐齐将他拦住,说没有预约不得入内。

闻振岳脸色铁青。

可没过多久,周秘书走过来,对警卫员说:“你们让开,副帅说,请部长入内。”

闻振岳快步走到门口,周秘书替他打开门。

闻振岳走进去,质问声还没出口,就看到虞映寒和闻祁并肩坐在沙发里。

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交叠,虞映寒靠在闻祁怀里看文件。

茶几上摆着闻祁带过来的饭菜,闻祁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喂到虞映寒嘴边。

有虞映寒不爱吃的菜,摇摇头,闻祁也不强求,转手送到自己嘴里,嚼了嚼,凑到虞映寒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虞映寒笑出声来,卷起文件轻轻敲了一下闻祁的脑袋。

正值晌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牛皮沙发上,像一层缓缓融化的蜜糖,让严肃而冰冷的办公室,变成一幅温暖的油画——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想了想,正文还是走完剧情线,番外会详写孕期!)(正文完结进入倒计时了,谢谢大家的追更)

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

第43章

闻祁并不知道闻振岳会来。

他照常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虞映寒的办公室, 陪虞映寒吃完,趁午间歇息在虞映寒的休息室里睡一觉,回到巡检科继续工作。

短暂的分离最能掂出感情的深浅。

原本他以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虞映寒更不能离开他, 可事实证明, 虞映寒一个人也可以妥帖生活,至少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而他离开虞映寒,就和没了牵引绳的狗没有区别。

临近出发,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虞映寒的身上。

就这么点时间, 还被他爸打扰了。

皱起眉头,伸出胳膊挡在虞映寒的身前, 直直望向闻振岳, 目光含了些戾色。

闻振岳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陌生,冷硬, 不是他的儿子闻祁。他愣了愣, 才沉声问:“你要去深海?你发什么疯?”

“工作安排而已。”

“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闻振岳望向虞映寒:“你想把他害死吗?他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缓缓坐直:“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去深海?”

“他的身份特殊在哪里?”虞映寒反问:“我的丈夫,你的儿子, 还是九级的alpha?闻部长, 你好像一直对你的儿子很不信任, 他难道还不够优秀吗?这次的竞技赛,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 冠军一定是他。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只能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安全平稳地生活?”

“难道不是吗?他二十二年来的幸福生活难道不是我给的吗?”

“可他的不幸也是你亲手造成的, 如果当年简鹤没有死,下一个试验品就是闻祁了吧。”

闻振岳的瞳孔骤缩,声音猛地拔高:“不是!”

“这些年,你看着他的颓废、看着他自甘堕落,从来没心疼过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他没有选择,他不堕落就要成为你的帮凶,他不愿意。现在我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优秀的人,他也不需要为了配上谁,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要他开心、充实、不留遗憾。”

虞映寒转身望向一脸愠色的闻振岳,“闻部长,我对这个联盟的期望也是这样,等级、歧视、压迫,不可能带来长久而平稳的社会发展,我想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有入场券不代表取代,就像这次的竞技赛,允许二三区的人报名,但最后的获奖名单上,一区的选手依然占据80%。”

“部长,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又隔着闻祁,其实我并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开诚布公,我爱闻祁,我不会伤害他。除此之外,我绝不退让,直到最后一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闻祁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虞映寒最后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虞映寒的背影。

虞映寒的脊背纤细而挺拔。阳光透过他那件纯白色的薄衬衣,闻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漂亮而突出的蝴蝶骨,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这样薄薄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闻祁像那些崇拜着虞映寒的人一样仰望他,目光移都移不开。

“闻祁。”

闻祁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望向另一侧的闻振岳。闻振岳问他:“你真的要去深海?”

“是。”他没有犹豫。

闻振岳抛开了最后的体面,声音前所未有地近乎恳求:“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没有任务,无所谓危险。”

“你已经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你是一个父亲!”

“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他不需要为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感到自卑,或自傲。”

闻振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我有孩子了,你还没祝福过我。”

闻振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做父亲了,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闻振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过了很久,他猛地抬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不愿多留一秒。

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闻祁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然之间,一双手从他的后腰徐徐向前伸来。指尖划过腰侧,温柔而缓慢,最后在身前交叠,圈住了他。

是虞映寒。

他从后面抱住了闻祁,脸颊轻轻贴上闻祁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阿祁。”虞映寒第一次这样叫,不太习惯,语气里带了点生疏。

闻祁低下头,握住虞映寒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

“在你父亲面前那样说,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闻祁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婆……”

“我会很想你。”虞映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管能不能见到我弟弟,不管能完成什么任务,都要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闻祁说.

闻祁随交流团离开穹顶的第三天。

虞映寒回到家,家里无声无息。

厨房空着,客厅空着,餐厅空着。营养的晚餐已经按点摆上了桌,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也没有那个身影在两厅之间跑来跑去,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安静地走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管家机器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移动到他面前,屏幕亮了亮,然后自动播放起一段预先录好的音频——

“老婆,下班啦!”

“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又连轴开会了?答应我会把工作量降一降的,不许骗我哦。”

“今天的晚餐是你最爱的清炖牛肋条,我把我的独家秘方交给阿姨,还叮嘱她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哦。你快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如果不是,就等我回来亲自做给你吃!”

录音结束,

虞映寒莞尔一笑。他伸出手,在管家机器人光洁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他说。

吃完饭,他在书房里工作到夜深。

回房间的时候,管家机器人又移动到他身边。

闻祁的睡前录音按时响起——

“老婆,你终于上床了,让我来看看时间,肯定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是不是?”

虞映寒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天花板。

“真无聊。”他说,也不知道在评价闻祁,还是在评价此时此刻。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听到闻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

“晚安,老婆,今晚做个好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任何好梦。缺少了闻祁的怀抱,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像一艘在浅水里搁浅的船,进退不得。

翌日,他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周秘书的消息。

周秘书:【副帅,不好了,聂部长失踪了。】

虞映寒猛然起身。

他立马回电,询问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确认的。聂部长最近工作强度很大,每天七点不到就会出现在实验室。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半,他都没有出现。助理打电话没人接,去家里找,发现他不在家。目前人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虞映寒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被命运之手扼住喉咙。

上一世的噩梦又要重演。

聂维真遇险。

他和闻祁分隔两地。

又是这样!

“我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呢?他昨晚回家了吗?”

“回家了,看着他回家的。”

“他的警卫员呢?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查,副帅,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负责什么项目?”虞映寒再冷静,这种时刻也有些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安排:“监控一帧一帧地查,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的。”

挂了电话,虞映寒立即联系了自己的警卫队,全力协助寻找聂维真。

聂维真失踪了。

在虞映寒的严密控制下,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但在指挥中心内部,已经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虞映寒坐在办公室里,程商坐在他的对面。虞映寒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因为持续的头疼而微微蹙起:“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被人恶意损坏了。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视频,全部缺失。”

“一个成年男人,身居要职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逐一排查。聂部长所在的居所区住着不少军政要员,看守森严,进出都有记录。不排除聂部长目前还在居所范围内的可能。”

“闻振岳在做什么?”

“他正在召开金融新政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刚刚结束。”

虞映寒用指尖抵着额角两侧,缓缓闭上眼。

窗外,夕阳正在下落,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沉的锈色。

八个小时之后。

聂维真依然音讯全无。

周秘书急匆匆走进来,告诉虞映寒:“副帅,还是找不到聂部长。”

很快,程商也走进来,“副帅,刚刚技术人员破解了聂部长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近三天内和付易通过两次电话。”

虞映寒骤然抬头。

程商迎着他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怀疑……副帅,我怀疑聂部长叛变了。”

虞映寒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面上依然冷静,“不会。”

“可是……”程商还想说什么。

虞映寒摇头制止:“相信他,他不会。”.

闻祁收到消息的时候,刚走出深海联盟安全展览中心的大门。

深海的天气和穹顶很是不同——这里的阳光和微风都带着潮湿的咸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庭峥发来的消息:

【聂维真失踪了。】

出发之前,他就发现他和虞映寒之间的通讯被严格监控,不出意外是闻振岳的手笔。因此这几天,他都是通过庭峥转述来了解穹顶的消息。

他:【什么?大活人怎么失踪?】

庭峥:【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闻祁:【映寒呢?】

庭峥:【他一直在找,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

闻祁沉默良久,打下一行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站在深海联盟灰白色的街道上,周围是陌生的面孔,他压下担忧的情绪,抬起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简鹤事先提供的情报,他联系了深海联盟内部潜伏的线人,一连问了三个人,打探虞映寒弟弟齐枫的消息。

结果三个人都说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齐枫是谁。

其中一个人常年供职于深海联盟的外联部门,信息渠道比旁人更广,但仍然一无所知。这说明深海联盟对虞映寒弟弟的保密级别,起码是绝密。

好在简鹤事先告诉了他,深海联盟间谍事务局,也叫七二二事务局的地址。

他先过去踩点。

那是一座孤岛。

岛不大,坐落在深海联盟领海最偏远的角落,从主岛乘船需要近两个小时。上岛的渡口有重兵把守,铁灰色的岗亭、荷枪实弹的哨兵、一眼望不到头的铁丝围栏。闻祁的船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绕行一圈。

这条航线偏僻,来往的船不多,大多是给岛上运送物资的补给船,或是偶尔经过的渔船。闻祁带了好烟和好酒,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馆里蹲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结识了一个早年曾在穹顶联盟打过工的船民。

船民说这里面的人不出来,里面什么都有,有住房有医院有学校,除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带一些年轻人出来。

“有男有女,听说是犯人家属什么的。”

闻祁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做什么身体检查。”

船民摆摆手:“这个岛哪里能住人,我瞧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的,气色看着都不怎么好,面黄肌瘦的。”

闻祁立即追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长的很好看。”闻祁取出一张照片,是虞映寒给他的,齐枫三年前过十八岁生日的照片,“你见过这个人吗?”

船民仔细想了想,“见过,这孩子每次都站在最后面,最后一个上船。”

闻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终于找到希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还剩三天。

他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岛屿。

第三天。

闻祁坐在老何的船舱里,透过望远镜盯着渡口的方向。海面上起了薄雾,事务局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准时靠岸,一群人在持枪警卫的押送下依次登船,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伐沉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中间的几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走在最后面的少年身形瘦弱。

一抬眸,那双茶灰色的眼眸和虞映寒如出一辙。

当天晚上,闻祁趁夜色溜出交流团下榻的酒店,在街角找了一间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虞映寒的电话。

他起初还怕虞映寒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没想到心有灵犀,他刚拨过去,虞映寒就接通了。

“老婆……”

只一声,思念就满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响起虞映寒的声音:“还习惯吗?”

“习惯,没什么不适应的,”闻祁爽朗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皮糙肉厚,福大命大,老婆,你最近好不好?身体有不舒服吗?”

“一切都好。”虞映寒说。

“聂维真找到了吗?”

“没有,但发现一些线索,大概率……在你父亲那里。”

“猜到了,不意外。”

“闻祁。”

虞映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隔着无边的海、隔着时差,交缠在一起。

闻祁知道虞映寒在想什么。

这是上一世所有悲剧的起点,他们都害怕重蹈覆辙。

“我有一个想法——”

“老婆,我有一个计划——”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虞映寒轻笑,“你先说。”

闻祁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他把嘴唇贴近听筒,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地把他反复推演过的计划,说给虞映寒听。

……

闻振岳走进地下室。

付易跟在他的身后,铁门重重关闭。

两天前,聂维真被一辆冷冻车转移到这里,闻振岳的旧宅,避开了所有交通监控和治安岗亭,全程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聂维真被两只手铐铐在沙发上,他没有挣扎,端坐其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委屈你了,聂部长。”闻振岳走过来,拍了拍聂维真的肩膀,“你本来不需要受这些苦。”

聂维真脸色不变,冷眼抬头。

“科学也需要信仰,要是信仰错置,那发明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毁灭一切。”

许久,聂维真才缓缓开口:“不用在我身上费功夫了,闻部长。”

“虞映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不能。”聂维真轻蔑地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我没有办法,既然答应了,就要做下去。”他望向闻振岳:“部长,实验室的全部数据,我都会同步备份给虞副帅,也就是说,就算我死了,我的助手、我的下属、我的同门,都可以用我的数据研究出人造晶矿。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闻振岳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

地下室只有一盏吊灯,他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将他的影子铺在地面上,灰暗而沉默。

离开地下室之后,闻振岳神色严肃地发布命令:“联系好军队,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脚步停住,语气愈沉:“让虞映寒消失。”

正值夏末,空气滞涩。

熔金的落日逐渐西沉,最后隐入远山。

三天后,闻振岳从指挥官的办公室出来。

指挥官的身体每况愈下,退位的意向已经很明确了。今天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闻振岳听得明白——指挥官属意虞映寒。

闻振岳当场没有表态,一走出办公室,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付易走上来:“部长,指挥官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闻振岳的脸色。

“虞映寒最近怎么样?”

“很正常,上班下班,没和其他人接触。”

“他和闻祁通电话了吗?”

“通过两次,都是睡前,说了些……夫妻间的话就结束了。”

闻振岳沉默许久才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了。”

“是要对虞副帅的飞行器……”付易声音压低,不敢再说。

“不要伤害他,把他送到国外去。”

“是。”

闻振岳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注视着远处的风景。

他没等来付易的回命,反而等来了一则消息。

【穹顶联盟交流团乘船前往军事基地途中,发生爆炸。闻祁失踪。】

一瞬间,办公室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秘书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付易的嘴微微张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闻振岳冲到海边别墅的时候,虞映寒刚做完身体检查。

曲医生摘下他手臂上的血压仪,见到闻振岳,立即起身问好。

虞映寒像是猜到闻振岳会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曲医生看了一眼虞映寒,又看了一眼闻振岳,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闻振岳没有暴怒,也没有发飙,他只是看着虞映寒手边的孕检报告,眼神竟然有些迷茫,像是无端苍老了十岁。

许久,才沉声问:“闻祁还活着吗?”

“闻部长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还需要问我?”

“他还活着吗?“闻振岳依然问。

“不知道,还在找。”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听得见落地钟的摆锤在一下一下地响。

许久,是虞映寒先开了口:“闻部长,如果闻祁死了,你会后悔那天连一句父亲的祝福都不给他吗?”

闻振岳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晃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离开。

虞映寒站在阳台上,看着闻振岳的背影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不属于穹顶联盟号码段的长串数字跳上屏幕。虞映寒接通了,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混着一句略显兴奋的:

“老婆,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明天小狗回家!

感谢追更。

第44章

计划的成功,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很巧,爆炸案就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那天海面上风很大,卷起浪花, 拍打在船舷上。交流团乘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船, 下午三点从港口出发,前往军事基地参观。与此同时,事务局的船正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两船在码头附近停驻交汇。

闻祁扔了个改装过的烟雾弹,引发了骚动,事务局船上的警卫迅速端起枪, 枪口朝客船方向瞄准。客船的船员慌忙联系船长,一时间, 两只船的航行节奏同时被打乱。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围观, 闻祁一眼就看到齐枫,茶灰色眼瞳的瘦弱男孩,手腕上还带着银铐——可见深海对他的看管有多严。

闻祁偷偷翻上事务局的船尾甲板, 一把抓住齐枫, 齐枫吓得挣扎,闻祁抓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哥哥的丈夫,我是齐然的丈夫!”

齐枫一下子就不动了, 任他拉扯。

闻祁脱了外套, 裹在齐枫身上, 厚实的防风面料将少年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

“忍一忍, 逃出去就好了。”他说。

齐枫用力点头。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事先被安置在底舱油罐附近的定时引信准时触发。爆炸不剧烈——闻祁特意控制了剂量,不伤人,只制造混乱。浓烟从客船后部蹿出, 船身猛地一震,闻祁带着齐枫跳下船,躲进小船,火速逃走。

他们在半途上了渔民的船,在大海上漂了一整晚。

齐枫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

闻祁跟渔民借了条毯子将他裹住,告诉他:“你哥哥在家等着我们呢。”

齐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哥哥……哥哥还记得我吗?我以为……”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知道哥哥在穹顶联盟做卧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哥哥做得很好,是安全的。可是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闻祁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为谁活着呢,一半是为了你,傻子。”

“哥哥现在好吗?”

“很好。”闻祁认真道。

他们在船上漂了很久,回到渔民所在的码头,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闻祁一直安慰着齐枫,说没关系,说再等等。

但他并不知道等待会不会有好的结果,自从上了码头,躲在渔民家里,他不敢和外界有任何联络,害怕暴露行踪。穹顶联盟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虞映寒是否博弈成功。

这一场清算,是否能够兵不血刃地完成。

深夜,他坐在窗边眺望月亮。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死后的那些年月里,虞映寒是否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思念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闻祁想.

穹顶联盟财政部长的儿子失踪了三天。

引发的震荡如同海啸。

巨浪席卷到千里之外的穹顶联盟,几乎击溃闻振岳的心理防线。

他担心闻祁,尽管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虞映寒的计谋,但他还是不敢拿闻祁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虞映寒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消息传出得很突然。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通气,甚至连指挥中心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小时前才接到通知。发布会设在指挥中心规格最高的主厅。

台下坐满了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下午一点,虞映寒准时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纯白的军制正装,没有戴军帽,肩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发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满堂的镜头和闪光灯,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新闻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释闻祁失踪的事,可是他没有。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只宣布一件事。经指挥官亲自批准通过,即日起,启动《公平入场计划》。”

“第一,穹顶联盟所有行政、军事、科研机构的公开招聘考试,将全面取消信息素等级作为初筛门槛。报名资格统一调整为:年满十八周岁,具有穹顶联盟公民身份,无犯罪记录。不过,信息素等级会作为录取后的参考数据。”

“第二,设立穹顶教育基金,每年从联盟财政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二三区学校的设施升级和师资引进。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重新调配现有资源,优化军费结构,不会增加一区公民的税负。”

“第三,允许无犯罪记录、在穹顶联盟合法工作满3000小时的地下城居民,向管理部申请预备公民身份。”

“最后,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三区边界继续保留,进出穹顶核心区依然需要通行许可证,许可证的发放标准维持现行规定不变。云顶区公民的私人飞行器所有权和合法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云顶区公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优先权,在新政策实施过渡期内暂不作调整。”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缓缓环视一圈,他语气平静道:“以上政策,从今日起进入试点实施阶段,周期为一年。”

他望向台下的闻振岳:“闻部长,您作为财政部长,对此项政策,是否有异议?”

整个新闻厅的视线都随着虞映寒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闻振岳。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

闻振岳注意到虞映寒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林素的传家戒指,他的妻子视若珍宝的东西。结婚时由林素的母亲亲自戴到她手上,二十几年来很少摘下。

他感到众叛亲离,又或者说,是罪有应得。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像一座被风化了许多年、仍屹立不倒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台上的虞映寒对视。他看着虞映寒,虞映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新闻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