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注1】
不同于往日,今夜的东山县城显得极为热闹, 整个东西两坊都办了灯会,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在街道两侧,生肖灯, 走马灯等等。
最惊人的莫过于县衙前那座宫灯,足有两人高,五人合臂才能抱住,上头的图案更是绘制得精巧异常,无论是穿戴华丽的宫装丽人,还是抱着琵琶的飞天仙女,亦或者是下头的百工百景图,都画得惟妙惟肖,令人惊叹。
“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此番还真是大手笔,订制这么一盏灯,怕是要花费不少吧?。”
距离此处不远,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官服,戴着三梁冠的女子,腰间的乌角带温润低调,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黄鹂,随着她说话时胸口的起伏,好似振翅欲飞。
她隔着层层围观的百姓们看了眼中间那盏灯,半晌才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笑意,面上却是一片冷淡。
“毕竟他前头那位夫人身家丰厚。”
她身侧站着另一位同样穿着的青年,调侃道:“想来这样的灯,县尊大人想再做几个都不算什么事儿。”
卢昭瞥他一眼,“他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也会动用已故夫人的陪嫁?”
“卢县丞,这你就把人想得太好了。”
顾叶背着手,轻嗤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盏等,语带讥诮地道:“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嫌弃人家身上有铜臭味,又要用人家的银钱……”
卢昭并不关心他这番话里的个人情绪,只平静地道:“他办这场灯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在望月楼宴请本地那些望族的当家人们,还叫了我和杨谭作陪,想来是已经想到法子打开局面了。”
她话音刚落,顾叶神色微敛,“当真?”
卢昭“嗯”了一声,绕开前面的牵着孩子去凑热闹的百姓,抬步朝着望月楼的方向走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就任此处也这么久了,再想不出应对的法子来,我便要怀疑朝廷里是否尽是一堆酒囊饭袋了,连这种废物也能被选出来当官。”
顾叶:“……”
他以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明远,你日后能否少说些此等狂言,我身体不好,受不住吓……”
卢昭脸上表情寡淡,半点变化都无,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就跟没听见似的。
“让让啊,前头是县尊大人的家眷出行,都往旁边让让!”
正值此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辆周围跟着仆从的马车朝这边驶来。
前头负责开路的下人动作蛮横,朝周围大力推搡,一对还没来得及让开的母女没能站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眼见头一辆马车就要驶来,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她阿娘也像是被吓傻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孩子……
“快停车!”
“帮把手!”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从后头那辆马车中传出的惊呼声,从斜方冲出两个人来,动作极快地将地上这母女二人拉起来,扯到一旁的人群中。
下一瞬,马车从众人面前驶过。
被救下来的妇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后便是一阵后怕,抱着女儿痛哭出声,又要给卢昭和顾叶下跪,“多谢……多谢两位大人……”
卢昭双手将她扶起,温声道:“今日事出突然,日后多加小心。”
听见她说话的语气,一旁的顾叶忍不住咂舌,跟见了鬼似的扭头看她。
另一边,七娘子所乘的那辆马车中,此时的气氛有些凝滞。
她的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好半晌都没说话。
沉隽亦是视线微垂,双手紧攥成拳,指甲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方才前头那辆马车将要撞到人的时候,七娘子难得起了兴致,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巧不巧瞧见方才那一幕,才有了后面的失声阻止。
然而她的阻止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若是没有路边的好心人出手相救,那对母女怕是……
坐在她身侧的梅香忧心地看着一言不发的七娘子,出声安慰了几句,见效果甚微,对方只是扯了扯嘴角,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悄悄戳了戳沉隽的胳膊,拿眼神示意她想想办法。
沉隽强打起精神,配合开启话题:“娘子,前头经过元和街的时候,奴婢瞧见其中有一盏灯前的人格外多,那灯上所画的人,可是有什么典故?”
七娘子回想了片刻,便想起她所说的是哪一盏灯。
“那灯上所画之人,是太宗时期的文正公崔阁老。”
说到这儿,七娘子总算来了点兴致,“崔阁老姓崔名凌,乃是长阳崔氏的嫡长女。”
“然她自小便有凌云之志,见族中子弟品行才学皆无,却可入朝为官,而平民子弟即便再有才学,也入仕无门,便决心废除士族举荐之法,改科举为入仕途径。”
沉隽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为认真。
文正公崔凌,这是她曾在历史书上学过的人物,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再次听到对方的事迹。
七娘子还在继续,“然这样的大事要做成,何其不容易,听说在最艰难的时候,崔阁老常在钗环内□□药,枕下备匕首,防备的除了外人,还有自己的至亲。”
“好在太祖也是百年不出的明君,文成武德,英明神武,同她君臣相得,才能做成这番大事。”
听到这儿,梅香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娘子,我听说文正公曾在宴席上撕毁与陈郡谢氏的婚书,可是真的?”
七娘子颔了颔首,语气中带着向往,“非但如此,她还在宴席上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愿掌刑部铁尺,不戴凤冠霞帔。”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沉隽亦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掀开帘子,外头依然热闹喧嚣,方才的意外只在小范围内,没影响到其他人逛灯会,七娘子抿了抿唇,抬手指向另一盏灯面上画着的人,“你们可认得?”
那同样是一位女子,穿着一身短打,袖口和裤脚都被挽起,正赤脚行走在河堤上。
沉隽凝目看了一会儿,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石苇。
这也是历史书上出现过的人物,她自然认得,但原本的三姐儿却不认得。
梅香看了又看,也摇摇头。
见她们都不认识,七娘子也不失望,“这位是石苇大人,乃是文宗皇帝在位时的工部尚书,亦是内阁阁老。”
“她出身清河水患最严重的地区,是一户农户家中的独女,在她七岁那年,生父服徭役时不慎落入河中身亡,而后她阿娘便靠编芦苇席子把她养大,供她读书。”
说到一半,七娘子抬头便对上了沉隽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失笑。
“石大人的文章中提到过,因为从小到大遭遇过许多次水患,故而她便立志要根治清河水患。”
“科举入仕后,她先是辗转当过数任县令,每次吏部考核都是甲上,每每离任,百姓们都跟随相送数里,连文宗都有所听闻,后来更亲自下诏将她调回盛京,命她任工部都水郎中……”
话到此处,马车忽而停住,外头传来李氏那边方妈妈的声音,“到望月楼了,七娘子下车吧。”
声音传入马车,七娘子方才眼中的神采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在看向梅香和沈隽的时候,视线中倒是多了几分温度,“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回头再同你们讲,走吧。”
沉隽点点头,先行跳下马车,从梅香处接过矮凳,放在车辕旁的地面上,这才伸手同梅香一道,伸手扶着七娘子下车,待她站稳后才收回手。
前头,李氏与九娘子连带十三郎君也下了马车。
比起平日的浅淡,对方今日到称得上是盛装出席,反倒是平时最爱鲜亮色的九娘子,今个儿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裙裳,发间耳边的首饰则是珍珠的,像是换了个人,乍一看竟也是个温婉小娘子。
任那些外人看了,都想不到她在临出门前,还把白姨娘所出的八娘推到了雪堆里,让对方那一身特意为今日赶制的新衣裳毁了个干净,身子也受了凉,这下别说出门参加上元灯会了,说不得要躺着养上好几日。
七娘子带着丫鬟走过来时,李氏正在同杨主簿的娘子陶氏说话。
“母亲。”
李氏朝她点点头,笑着道:“瞧瞧,还是这样打扮好看,多鲜亮。”
说罢又转向陶氏,无奈地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说得是。”陶氏作为林知县下属的家眷,自是捧场:“您家几个孩子都生得好,跟玉皇大帝身边那仙童仙女似的,穿上什么衣裳都好看。”
这话就是纯粹的奉承了,这三个孩子里面,只有七娘子称得上生的好,九娘子和十三郎……
九娘子一向对关于长相的话题很是敏感,闻言立马朝七娘子瞪了一眼。
看着对方身上不管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比自己身上要好的衣裳,怎么看怎么来气。
心里不住地生出破坏的念头。
心道刚才来的路上,瞧见湖边有一块儿没冻住的冰窟窿,等会儿便想个法子,把她诓了推进去,那才叫自己舒心呢!
李氏视线余光瞥见,抬手搭在女儿肩上,稍稍用力,示意她收敛面上的表情。
同时继续同陶氏寒暄:“我家七娘什么都好,人长得好,书也读得好,比九娘这不争气的强多了,就是平日里跟个冰雪做的人似的,终归是少了几分鲜活气儿,还是今儿这身颜色好,衬人。”——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陶氏是个人精儿似的人物,闻言便笑着奉承起来,既夸了她眼光好,又赞她这个做母亲的体贴细心。
七娘子在一旁, 听了两句便觉腻味。
这么多年了,每每到了类似的场合,总是这老一套,先专门请来人给自己订一套好衣裳,然后在外人面前佯装无奈实则抱怨地说自个儿性子冷,捂不热,既让旁人能看出她这个做继母的不容易,又展现了她待自己的仔细用心,任谁听了都得夸她几句 然而外人不清楚, 七娘子却再清楚不过。
她手里还有外祖和舅舅留给自己的人手, 早就把当年的旧事查得一清二楚。
李氏说是出身书香门第,实则李父不过是个穷秀才, 在村子里开了个私塾教些孩童读书挣点嚼用,家中花销大多还是靠李母种地养鸡, 李氏从小也要下地做活儿。
但就像是山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一般,李氏的长姐李既明, 天资聪慧, 极会读书,十五岁时考中秀才, 二十岁中举,而后李父去世,她在家守孝三年,出孝后便中了进士。
李氏与林知县这门亲事,则是李氏随长姐进京之后,自己相中的,闹着要嫁过去,李母与李既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但李既明当时为官不久,身家不丰,满打满算东拼西凑,也只能给妹妹凑出三十二台嫁妆。
然而现在的李氏,吃住穿用样样讲究且从容,银钱从哪儿而来,便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思及此处,七娘子便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在她身后半步,沉隽安静侍立,从这个角度,倒是能清楚地看到众人的神情和反应,譬如心不在焉的自家娘子,闹着要去玩儿的十三郎君,跟主簿娘子说完话后心满意足的主母李氏,以及敌视地看着自家娘子,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的九娘子。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果然她的猜测没有错,起初众人进了望月楼,直至到了宴席上,除了九娘子与旁人生了几句口角之外,大体上还算得上风平浪静,但到了后头逛灯市,赏花灯的时候,意外便发生了。
七娘子喜静,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只想在望月楼安静待到回府的时候,然而王家娘子却是个性子活泼的,非要拉上她去外头逛。
“哎呀好青筠,你就当是陪陪我罢。”
王家娘子晃着她的胳膊,小声央求道:“方才在过来的路上,我看中了一盏兔子灯,做的可好看了,不过人家摊主说不卖,要猜中了她设下的灯谜才行。”
见七娘子神情松动,她心中一喜,赶忙再接再厉,“你也知道的,我脑子笨,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这不只能靠你嘛……”
“好了好了,别晃了,我都要被你摇晕了。”
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七娘子只好叹了口气,“那便走吧,不过咱们提前说好,要是我猜不出来,你可不许怪我。”
王娘子自是满口答应,笑着欢呼了一声,拽着她去自家阿爹和李氏面前说了一声,就拽着人往外跑。
沉隽与梅香,还有王小娘子的丫鬟也赶忙追上去。
九娘子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也板着脸起身跟了上去。
“阿姐!等等我!”
十三郎见状赶忙喊了一声,但九娘子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见她们几个小娘子很快就带着丫鬟们消失在门后,王娘子的阿爹不由笑了笑,对李氏道:“我家阿嬛性子顽劣,总叫人头疼,也不知夫人是怎么养的孩子,家中小娘子们和小郎君都如此聪慧懂事,让人看了便羡慕。”
望月楼今日被林知县包下,在三楼宴请当地大族的主事人和乡绅富户,以及身上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们,为这些人的家眷们设的宴则在二楼,由李氏操持。
前来赴宴的家眷们有女子也有男子,李氏在同主簿娘子陶氏打听过当地风俗后,便只按地位,不分男女设置席位。
方才说话的王娘子阿爹,是当地望族王家家主的正房郎君,姓宋,座次只在李氏之下。
他相貌斯文清俊,说话时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说起自家女儿来,话中虽是抱怨,实则却带着宠溺。
林知县先前便跟李氏交代过,他此番打算联合本地这些家族修路,作为将来的政绩,王氏便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家,李氏闻言便明白他的意思,自然是待这位宋郎君客客气气的。
此时听他说完这话,便叹了口气,拍了拍因为没追上阿姐,只能悻悻然回来的儿子,语带感慨地道:“您家中小娘子那活泼的性子,才叫人喜爱呢,我家七娘平日里不爱动弹,还好有王小娘子时常带着她,瞧着才活泛了几分。”
他们寒暄的时候,王家小娘子已经拉着七娘子冲到了街上,一股脑儿往自个儿看中的花灯那边走,着急得不得了。
“七娘七娘,走快些,再晚就来不及啦。”
七娘子身体本就不好,平日里更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站着就不走动,被她拉着一路连走带跑的,很快就气喘吁吁。
她一边捂着胸口喘气,一边道:“你……你慢点,我快……快要跟不上了。”
许是她声音太小,街上又太吵,王小娘子完全没听见,依旧拽着她继续脚步不停地往前跑。
沉隽见状,便加快步子上前,从另一边搀着她跑。
好在那处地方离得不远,赶在七娘子彻底跑不动之前,一行人总算是到了。
王小娘子显然体力好得多,一口气跑到这儿,连大气都没喘一下,见自己钟意的花灯还在原地挂着,顿时松了口气,而后便兴致勃勃地指给好友看,“七娘你快看,就是那一盏!”
摊主显然还记得这个活泼的小娘子,见她还带了人过来,离开凳子站起来,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眯眯地问:“小娘子这是找到帮手了?”
“那是自然啦。”
王小娘子美滋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好友,“您前头说的可还作数?”
“作数。”摊主抬了抬下巴,爽快地道:“只要你们能猜中那下头挂的灯谜,只管把灯带走便是。”
她话音落下,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那盏做工精致的兔子灯下的灯谜。
“七层宝塔悬半空,雷声阵阵不通风。漫天星斗挂空中,朝霞未至已无踪。”[注1]
七娘子盯着纸条上的字看,口中不自觉念出声来。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刚想将答案说出来,余光却瞥见沉隽面露思索之色,“兰香?”
沉隽回神,疑惑地唤了声“娘子?”
七娘子:“你是不是也猜出来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王小娘子也眼睛一亮,好奇地看过来,催促道:“真的吗?谜底是什么啊?”
沉隽抬眼,见她面上没有半分芥蒂,并不因为自己这个丫鬟能猜到,而她却没能猜出来生气,这才心下稍安。
“奴婢……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哎呀,你只管说就是了。”
在王小娘子不住的催促和自家娘子鼓励的视线下,沉隽这才看向摊主,“谜底是打灯笼,可对?”
摊主抚掌而笑,一边点头一边拿起一旁的竹竿,挑下那盏做工精致,活灵活现的兔子灯。
“没错没错,正是‘打灯笼’三字。”
王小娘子高高兴兴地从摊主手中接过兔子灯,同对方告辞后,一行人行走在灯会上,身处其中,耳边人声鼎沸,目之所及之处更是热闹非常,七娘子也难得起了观赏的兴致,便干脆陪着好友继续往前逛。
倒是不着急回去了。
王小娘子爱不释手地拎着方才那盏灯,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不过她还惦记着方才的灯谜,“你们是怎的猜到谜底的,我这会儿都还没想明白呢。”
七娘子闻言,便主动同她解释起来:“七层宝塔,意为灯笼的竹骨结构,雷声阵阵,则是打灯笼的人在提着灯行走时的脚步声,至于星斗,朝霞,则是用来借比灯火和天亮时候熄灯的景象。”
“竟是这样!”
王小娘子恍然大悟,而后又懊恼得不行,“原来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其他人顿时忍俊不禁。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七娘子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沉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前头摊子挂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方形冰灯,四面分别刻着几杆翠竹,图案与材质相辅相成,既有劲竹的风骨,又带着冰雪的凌然。
沉隽不由失笑,自家娘子本就最爱竹,名字里有个筠字,住的地方也取名翠琅轩,难怪看到这盏灯就走不动道了。
看来不管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成熟,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会为了喜欢的东西驻足停留。
即便只是一盏冰灯。
“阿嬛,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前面传来七娘子难得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王小娘子那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几人来到摊前,询问过摊主后便得知,那盏冰灯是不卖的,要猜对八道灯谜才能带走。
七娘子遗憾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是只是花钱就行,说不定自己还没来得及走到这里,它就已经被人买走了。
看向面前绳子上挂着的一串字条,上面写的都是灯谜,她还不忘示意沉隽也过来看。
“兰香,你也来试试,看还能不能再猜出来几个。”
沉隽正要应下,忽然莫名察觉像是有人盯着这边,下意识转过头,却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九娘子——
作者有话说:【1】:选自清·冒襄《梅影庵忆语》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尽管对方只是看着这边,什么都还没做,但沉隽总感觉不大对劲,干脆戳了戳身边的人。
压低了声音同她道:“梅香姐姐, 你看那边。”
梅香一开始还没瞧见,经过沉隽指了指方向才发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怎么跟过来了……”
嘀咕归嘀咕, 她们俩的意见是统一的, 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七娘子。
被她们提醒过后,七娘子很轻易地就瞧见了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人群中的九娘子,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便移开目光。
不管对方是为什么跟过来的,她都并不打算理会。
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工夫,王小娘子那边已经跟摊主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再三确认只要猜对八个灯谜,就能把那盏冰灯带走,眼见周围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她顿时生出紧张来,赶忙过来拉住七娘子的手,“走走走,我们快过去,要是再玩一会儿,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七娘子也暂且将九娘子抛之脑后,笑着同她点点头,带着沉隽和梅香往前面走。
这一处摊子显然比方才的更大,绳子上挂着许多张字条,每张字条上都写着一条灯谜,有单纯的字谜,有器物谜,有诗词谜,还有音律谜等等。
“石涛话里山,板桥笔下竹,打一字……”[注1]
“少陵野老吞声哭,江州司马青衫湿,打一雅称?”[注2]
王小娘子双手抱臂,抬起脑袋往上看,一个一个念过去,试图从里头找出几个自己能猜出来的,帮好友一把。
只是越往后念,一张圆圆的小脸愈发皱巴起来,一直到快念到最后,发现一个自己正好会的,这才眼睛一亮,指着字条对摊主道:“三令五申,这个谜底是八戒,对不对?”
摊主点点头,声音响亮地道:“对咯,小娘子猜对了,谜底正是这个。”
王小娘子猜得入迷的同时,七娘子也在端详这些灯谜,也没忘了跟沉隽和梅香笑道:“你们也可以试试,每猜对一个就给你们一个银锞子。”
听到有奖励,沉隽顿时来了精神。
不多几时,她就猜中了三个,这还是她尽量找到跟自己如今的文化水平相符的猜,比如音律和诗词类的就不碰,也不超过七娘子猜谜的速度的成果。
她这番动静,不止一旁的梅香看得满脸惊讶,就连王小娘子也忍不住侧目,对七娘子道:“你这个小丫鬟,不仅认字,还挺聪明的啊?”
七娘子心道你是不知道她在这上头多有天分,不但背书识字快,从握笔练字才一几日的功夫,就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余先生当时的话,还当真半点虚言都没有。
最后王小娘子猜对了一个,沉隽猜对了三个,七娘子自个儿猜对了四个,八个灯谜顺利被猜了出来。
周围围观的人里头也不是没有能猜出来的,譬如后面就站着几个身穿书生袍的学生,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出好几个,但瞧着她们几个小娘子为了一盏灯,绞尽脑汁琢磨的样子颇为有趣,便没有出声,只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
摊主抬手把最中间那盏冰灯拿下来,刚要递给七娘,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抢了过去。
“你!”
待看清来人,王小娘子顿时气得跳脚,“林九娘!快把冰灯还来,这是七娘嬴来的!”
九娘子拎着手中冰灯晃来晃去,对七娘子露出个挑衅的笑,故意道:“阿姐,这盏灯真好看,我也喜欢,你送给我罢。”
七娘子冷淡地道:“你若是喜欢,只管自己去猜灯谜,而不是从别人手中抢,怎么,你阿娘没教过你吗?”
她话音落下,九娘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沉隽下意识往七娘子身前挡了挡,生怕她要做什么对七娘子不好的事。
王小娘子见状,也不由分说往前站了站,瞪了九娘子一眼,故意凶巴巴地说:“不许你对七娘不敬!”
她们身后,七娘子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她们俩的手。
就在她们都以为九娘子要按捺不住脾气发火的时候,对方却忽然朝七娘子甜甜一笑,伸手把冰灯递了过来。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委屈,“阿姐这话好过分,阿娘平日里总教我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呢,我方才不过是同阿姐开个玩笑,并不是当真要夺人所爱,哝,这边物归原主,阿姐可莫要同我计较……”
七娘子只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是不是当真,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便抬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刚要碰到的时候,冰灯忽然从九娘子手中脱手掉落。
“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转眼间就被摔成了碎片。
七娘子猛地抬起头,“林青瑶!”
“哎呀。”
对面,九娘子却是满脸的无辜,双手一抬,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阿姐,你怎的不拿稳些,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灯,摔碎了真可惜……”
七娘子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见场面闹得不大好看,最后还是摊主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又拿出一盏冰灯,送到七娘子面前。
温声安慰她:“拿着拿着,同方才那盏一样的,大过节的日子,小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七娘子还没回过神来,沉隽便上前替她接过,“娘子您看,连上面雕的竹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旁的梅香也忙跟着道:“还真是,娘子您快看看。”
七娘子闻言,不再看九娘子,低头仔细端详,发现当真跟前面那盏被摔碎的是一样的。
她的情绪缓和了,九娘子却不高兴了,折腾这么一通白折腾了!
七娘子却已经懒得理会她了,同摊主道了声谢,又主动提出赔偿先前那盏灯,却被摊主婉言拒绝了。
“不是小娘子的错,何必由你来赔?”
七娘子瞬间动容。
若是换了在家中,即便不是自己的错,父亲指责的对象永远都是她。
她提着灯对摊主行了个福礼,真诚地道了声谢,而后才与王小娘子等离开。
九娘子在一旁气得冒烟,正想接着跟上去,摊主却把她叫住了,客气地开口:“这位小娘子,你方才摔碎了我的灯,不打算赔就要走吗?”
周围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人们也忍不住出声应和。
“就是就是,不赔钱就走人啊?”
“瞧着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怎的做事如此无赖……”
“可不就是说嘛。”
“……”
他们议论的声音传入耳中,九娘子顿时涨红了脸,忍不住替自己辩驳起来:“分明是她摔碎的!” 摊主面上的笑有些敷衍,“若不是小娘子你中途把灯抢走,那灯也不会掉下去,你说是吧?”
九娘子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块碎银子,用力摔在她脚下,“行了吧!就当是赏你的!穷酸!”
说完这话,就提着裙角挤开人群跑了出去。
人群中间,摊主弯腰捡起脚边的碎银,擦掉上面的灰,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赚了……”
九娘子循着七娘子等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等她的视线中再度出现对方的身影时,七娘子正好坐在湖边一处卖梨汤的小摊上,侧首同王小娘子说着悄悄话,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盏新得的灯就摆在桌上。
她眼里差点儿冒出火来。
咬了咬牙,开始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或是东西。
她的丫鬟好不容易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娘子……您,您跑慢点儿,外头什么人都有,要是碰上拍花子的那就糟了……”
九娘子理都不理,视线还在不断搜寻着。
终于,在看到远处墙角下缩着的一个瘦弱乞儿时,她双眼一亮,指使丫鬟:“去,把那个小乞丐给我叫过来。”
丫鬟面上闪过一丝嫌弃,拖沓道:“娘子,您叫他过来做什么啊,身上脏兮兮的,说不定还有跳蚤呢……”
“让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
丫鬟被骂了一通,只得委委屈屈地去了。
片刻后,小乞丐跟在她后头走了过来,一瘸一拐的,还跛着一只脚。
九娘子抬起下巴,指了指坐在梨汤摊上的七娘子,“瞧见那边那个穿银红衣裳披斗篷的人了吗,我给你十个铜子儿,你去把她给我骗到湖边那个冰窟窿眼那儿,你要是能把她推进去,我再给你十个铜子儿。”
“给的太少了,我不干。”
小乞丐慢吞吞地开口,竟然是个女孩子。
似是没想到对方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九娘子先是一愣,然后眼睛转了转,“那就先给你二十个,等你把她推下去,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行。”
见她一听就答应了,九娘子翘了翘嘴角,“碧梧,给钱。”
丫鬟屏住呼吸,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个铜子儿交给乞儿,生怕闻到对方身上隐隐飘来的臭味。
小乞丐拿了钱,转身就走。
九娘子躲在墙后,眼见她没过多久就到了七娘子面前,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像是哭着说了几句什么,自家那个蠢善的阿姐就站起身来,跟着对方往湖边去了。
虽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个两个丫鬟,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
九娘子在心里头冷笑。
对面。
沉隽有点着急,见七娘子似乎当真信了这个小乞丐说的话,要跟着对方去湖边帮她那个跌断了腿的妹妹,她忙扯了扯七娘子的袖子,小声提醒,“娘子……”
七娘子却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沉隽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却还是不放心,故意道:“您带上我跟梅香姐姐吧,要不回头夫人该罚我们伺候不力了。”
果然七娘子听了这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带上她们俩。
小乞丐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埋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冰面上,接近那块儿被人凿出来的破口处附近才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身看向七娘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沉隽左右看看,都没瞧见有什么“跌断了腿在地上动不了”的身影。
倒是有不少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在远处玩闹。
“我认得你,你平日里都在东坊这边乞讨,也并没有什么妹妹,只有一个病重的阿娘。”
耳边忽然传来七娘子的声音,沉隽顿时转过头去,只见那个小乞丐也猛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七娘子。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知道?”
“你时常乞讨的那间铺子门口,是我阿娘的陪嫁。”七娘子道,“是有人叫你过来的?”
小乞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本来,本来也没打算害你……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人给了我二十个铜子儿,让我把你骗到这里来,还说要是我能把你推倒那个冰窟窿里,再给我一两银子……”
“你这人,黑心肠的!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坏!”
一旁的梅香顿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人要是掉进这冰窟窿里,那还能活吗?!”
看出小乞丐还有没说完的话,沉隽伸手拉住就要上前扑打对方的梅香,“梅香姐姐……”
七娘子也唤了声梅香,冷静地道:“让她说完。”
梅香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对她怒目而视。
小乞丐抿了抿干得裂开起皮的嘴唇,“我没想怎么样,我想着,想着只把你诓到这儿,又没想把你推下去,我看你穿得这么好,肯定也有钱……就想到时候跟你说后面的事,你要是给我点钱,我就把那个人的模样告诉你……”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梅香还是没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小乞丐不吭声,只睁大眼睛看着七娘子,半晌后才期期艾艾地道:“那个……你给我十个铜子儿就行,不用多,给我我就跟你说那人长什么样,真的……”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要钱,七娘子都被她气笑了,刚想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娘子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沉隽一把拽了过去,二人齐齐摔倒在地。
给七娘子都摔懵了。
几乎同时,旁边传来一声“扑通”响动。
几人齐齐转头,只见旁边的冰窟窿里掉进去个人,忽上忽下地沉浮,正在拼了命地挣扎。
“娘子!”
下一瞬,就看到九娘子的大丫鬟碧梧尖叫着冲过来,几步就跌倒在地,满脸惊慌地呼喊:
“来人呐!救命啊!我家娘子落水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望月楼内,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林知县那张板正的脸上难得带上舒缓的笑容,正端起酒杯与王氏家主对饮, “等那条路修好,怕是还要麻烦您家老太爷亲自提笔做一篇文章……”
王氏家主王令姜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闻言便客气地替自家老父推脱:“家父不过举人功名, 不及县尊您进士出身, 才学深厚, 这文章, 还是由您来作最合适。”
虽然是客套话,但这话的确说到了林知县的心坎上。
他一向自诩才高,虽是同进士出身,但在东山县的地界上,他的进士身份已是最高,卢县丞也只是个末榜举人,杨主簿更是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秀才,后来捐的官儿罢了。
林知县方才那番话,也未见得有多看得起王家老太爷,只不过是为了将王氏绑在自己这一头的借口罢了。
但王令姜方才之言, 虽是恭维他,但也的确拒绝了他的拉拢。
想明白之后, 林知县唇边的笑意逐渐僵住,心中生出几分恼怒来。
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卢县丞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他与王令姜中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下官恭喜大人。”
林知县看着这个自打他被贬谪到东山县来,就处处同自己作对的县丞,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厌恶来,只保持着面上的冷淡,“卢县丞此话何意?本官何喜之有啊?”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在心中冷笑。
难不成她见自己方才跟本地大族乡绅们谈成了年后修路的事儿,觉得斗不过自己,便主动弯腰来求和了?
怕是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想。
只见卢县丞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又很快隐去,“下官在松阳书院求学时,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正是山长的得意门生,才学过人,且为人谦逊,在书院中人缘极好,听说她在今年乡试中了举人,还是头名解元,想必来年会试殿试,定能金榜题名。”
“下官可不就得提前恭喜大人,家中又要多一位进士了。”
一旁的王令姜闻言,也面露惊讶,举起酒杯,“原来大人家中还有这样的喜事,草民也得敬您一杯。”
周围听到卢县丞方才所说的人不少,不管是顾着面上情分还是真心道喜,纷纷都端着酒杯来敬。
林知县脸上的笑更僵硬了,但面对众人不断的贺喜和敬酒,只得憋着一口气照单全收。
几杯酒下肚,他不免有些头晕,在心里把卢县丞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
天知道他自小最讨厌的便是林铮这个妹妹。
从他记事起,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教他们读书的先生,都夸她天分过人,钟灵毓秀,自己要背八遍十遍的书,她看一遍就会了,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字,却还是写得不如她,自己辛苦读书,可乡试还是落榜了两次,第三次才堪堪考上,而后的殿试更是只中了个同进士。
可她呢?
第一回乡试就中了头名解元!
当盛京那边的报喜信送过来时,他把自己在书房关了整整一日,直到把那封信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烬,心里才总算舒服了些。
他为何不喜七娘这个长女,她是方氏所出是其一,其二便是她太像林铮了。
从长相到读书的天分,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看了心生厌恶。
于是他故意冷落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碰见便是训斥责骂,任由她被被李氏管治,被下人们怠慢。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在妹妹那边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他收回思绪,对下一个来敬酒的人摆摆手,故作苦笑,“好了好了,若是再喝下去,本官今晚就得被抬着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的长随从外头进来,面上隐约带着焦急,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就见林知县皱起眉头,随即便找了个借口放下酒杯,掀开帘子出去。
长随进来的动静瞒不过旁人,他人走后,王令姜便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很快会意,悄无声息地出门打探消息。
卢昭见状也转过身,却看到自家表哥正坐在桌旁,甩开膀子手不停地夹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肉菜上,一口羊肉一口牛肉,一口鸡鸭一口鱼肉,吃得不亦乐乎。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对方身边,用力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顾叶!”
顾叶动作僵住,差点儿疼得叫出声来,一抬头对上自家表妹的视线,不由尴尬地笑笑,“哈哈哈,那啥……有啥事儿你说,掐人做什么,咳咳,要让我做什么?”
“林岳刚出去了,你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顾叶“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拿帕子潇洒一抹嘴,迈着大步就出了门。
卢昭正要回原处,身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对方语气熟稔,“没想到你还认识县尊大人的妹妹,怎么,难不成当年还有一番交情?”
她转过身,对上王令姜带着调侃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情绪,随即便哂笑一声,“林铮可是山长的得意门生,同窗们都争相交好的人物,我这种拼尽全力也才勉强考上举人的人,怎么配跟人家有交情?”
“是么?”
王令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话里带着试探,“怎么我方才听着,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卢昭不想提这件事,话头一转提起旁的,正色道:“别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王令姜托着下巴,目露思索,“林岳一门心思想着修路,好做出政绩来,然后打点好上官,尽早调离咱们东山县这个穷乡僻壤,你打算的那件事,怕是难成……”
“我比你更清楚,也知道地方文教并非一日之功,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
卢昭面无表情地道:“修缮县学,给廪生们发廪米,这些本就是县令该做的,可不管是前一任还是这一任,都对此视若无睹,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想着加赋税,捞银子,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你要知道,你们配合他修路,除了得些名声之外,再无其他,但若是将文教重视起来,将来便会有越来越多东山县籍贯的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官员,这才是真正利于我们的事。”
王令姜听罢,晃着手中的酒杯“嗯”了一声,态度有些随意,“但你也知道,这并非一日之功,而且不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席上那些正互相寒暄的人们。
一个个的面上都带着笑,见了谁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就跟带了一副面具似的。
“对他们来说,眼前的名声更近,更容易拿到手,再说了,你以为他们就不知道出个举人,进士的好处吗?”
王令姜摇摇头,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还同不远处的一位点头示意,口中继续道:“但他们更愿意让这些举人进士出身自家,所以他们会付出家财和人脉把自家的孩子送出去读书求学,而不是给县学花钱,去培养那些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学子,这对他们的好处可有限。”
卢昭把手中的酒换成茶,低头饮了一口,“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成。”
闻言,王令姜答应得很爽快,点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多说几句,倒像是推脱了。”
她这话说完,就见到卢昭那位表哥从门外闪进来,凑到她们旁边,先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开口道:“打听清楚了,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九娘子不小心落水,刚被人救上来,如今正昏迷不醒着,他家夫人便一时慌了神,让人上来唤他。”
“这个时节,外头的水都冻成冰了吧,哪儿来的水可落?”
卢昭皱起眉头,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同寻常。
“这谁知道呢?”顾叶耸了耸肩,混不吝地道:“反正我过去的时候,听见里头正哭天喊地呢,咱们这位县尊大人还在斥责他家的另一位小娘子,说什么毫无长姐的样子,不爱护妹妹,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语气凶得不得了,活像是见了仇人,还叫她跪在妹妹榻前好好赔罪,说什么九娘什么时候醒,她再什么时候起来……”
王令姜忽地想起自家宝贝女儿似乎跟林家七娘很是要好,今日出门前,还惦记这要同对方一道玩,不由开口问道:“你可见到我家阿嬛了?”
“王家小娘子?”
顾叶回想了一番,好像是见到了王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就是不知道上蹿下跳的在做什么,像是一副要冲到林家人那边去的模样,不过被她阿爹给拦住了。
他点点头,“自是看到了,正跟你家郎君同在一处,看着没什么事儿。”
王令姜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她的随从也回来了,走到她跟前低声汇报起方才打听来的消息。
待她听完,就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林知县板着一张脸进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朝众人笑笑,“方才家中有事,各位见谅。”
正主回来,场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卢昭便当着众人的面起身,走到林知县面前,“大人,您先前说会考虑修缮县学之事,如今时间已过去月余,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林知县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差点就挂不住了,心中忍不住生出恼怒,暗骂对方白瞎了一双眼睛,混像是看不懂旁人的脸色一般,怎的如此不分场合,不知所谓,偏生要在此时此刻提起这种事来?
他咳了两声,打算敷衍过去,“此事要紧,本官还需仔细斟酌一番。”
然而他想推脱,卢昭却追着不放,像个刚入官场的二愣子一样,非要问个具体结果出来。
正当林知县不耐烦地想要直接拒绝时,王令姜便笑着开了口:“重视文教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有修缮县学的打算,那我等身为东山县人,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若是大人不嫌弃,我王家愿意出五百两银子。”
她话音刚落,对面席位上的苗老夫人也扬声附和,“那我苗家便出三百两罢。”
而后便有其他人陆续开口,表示自己也愿意出钱,或多或少,各自报了个数。
原本那些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儿的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表态。
林知县见状,就知道自己是被架起来了,若是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只得捏着鼻子将事情定下来,“好好好,那我便替县学的学子们多谢各位了……”
……
另一边,李氏已经带着九娘子等人回到了林府。
九娘子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从外头紧急请来的大夫正在替她诊脉,诊完一只手,又换了一只手,反复几次之后才收回手。
见大夫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李氏的心也跟着揪起来,红着眼睛问:“大夫,我家九娘怎么样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如实道:“风邪入体,情况危急啊,这般冷的天气落在冰水里,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经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小娘子……”
一听这话,李氏险些晕厥过去,一旁的方妈妈赶忙搀扶住她,“大夫,您救救我们家娘子吧!”
看着床上这个面无血色的小娘子,这种情况下,大夫哪里敢打包票,更何况还是县令的千金,若是一个不好,自己怕是就要遭殃了,心里不住的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贪人家的诊金抢着过来的。
“在下才疏学浅……”大夫面带惭愧,“只能先开一副方子,给小娘子灌进去试试,夫人最好还是多请几位大夫,多人会诊之下,或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李氏勉强站直了身子,点点头,“方妈妈,去请,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来,快去!”
见方妈妈快步出了门,大夫也去隔壁开方子,李氏转过头,看到自家女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忍不住咬紧牙关,手攥的死紧,指甲边缘把手心掐出血印来,她用力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去!把七娘和她那两个丫鬟给我叫进来!”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门口的丫鬟刚要出去叫人,李氏又怒气冲冲地道:“对了,把碧梧也叫进来,她怎么看护的自家娘子?!”
不多几时,七娘子带着沉隽和梅香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眼睛都哭肿了的碧梧。
“见过母亲。”
七娘子屈膝行了个福礼, 不等李氏出声就自行站直, 脊背挺直, 目光坦然地同对方对视。
“七娘。”
李氏的手握在座椅扶手上,视线紧紧盯着七娘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自问我这个做母亲的,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呢?”
见对方不言不语,李氏心中怨怼更深。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直入正题,起身走到七娘子面前,低头质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九娘会掉到冰窟里去,你这个当姐姐的就好端端的在旁边……”
“母亲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她刚说到这里,七娘子就冷笑了一声,直接出言打断,“什么叫九娘掉到冰窟里,我却好端端的在旁边,怎么着,难不成我也得跟着掉进去才行?”
“再者,九娘是怎么掉进去的,阿嬛与我方才都已经跟您说过好几遍了,您若是记性不好,女儿便再重复一次。”
面对李氏的火气,她丝毫不惧,挺着脖子道:“是九娘自己跑过来想把我推进去,结果被我察觉到躲开了,她自己脚下却没刹住,就这么落了水,您就算再问我多少遍,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把兰香摘出来,李氏想要随便惩治自己这个嫡长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不了被罚去跪祠堂,挨一挨也就过来了,但对方若是想拿捏一个小丫头就太简单了,随便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都是常事。
被她这么一顶,李氏火气更甚,一时失了理智,扬起手来——
“九娘怎么会这么做,你胡说!”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来,一旁的沉隽下意识拉住七娘子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正好躲开了李氏挥下来的手。
七娘子顿了顿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装成个十全善人似的李氏,今日竟会因为自己这么几句话就被激怒到失去理智,居然忍不住动了手。
她抿了抿唇,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兰香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她快速辨认了一下。
那是“装晕”两个字。
七娘子瞬间了悟,两眼一闭,直直地朝沉隽的方向倒了过去。
沉隽赶忙上前接住她,同时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来,失声惊叫,“七娘子晕过去了!”
另一边的梅香不知所以,以为是真的,眼圈儿顿时红了,登时跪在七娘子前面,面上担心忧虑比沉隽更甚,声音都有点颤抖,“娘子!娘子您别吓唬奴婢,您快醒醒……”
七娘子这一手顿时把李氏也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怀疑,“晕了?正巧大夫还没走,正好给七娘也好好瞧瞧!”
说着就要让丫鬟来抬七娘子上榻。
话音刚落,沉隽下意识护在自家娘子身前,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一道陌生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大太太好大的威风。”
一时间,除了还躺在地上装晕的七娘子,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位身形修长,穿着绛蓝圆领袍服的青年女子提步走了进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地上的七娘子,面上闪过一丝薄怒,又很快隐去,然后抬手朝李氏行了个揖礼,“常云向大太太问安。”
沉隽眼中生出几分好奇,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李氏。
李氏此时的脸上是明晃晃的惊愕,伸手指着常云,“你,你是大娘身边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大太太好记性。”常云口中说着夸赞的话,语气却很冷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好叫太太知晓,我之所以特意来东山,盖因老太太想念七娘子这个孙女儿了,我家娘子正好也惦记着侄女的功课,所以才让我过来一趟,接了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时日。”
“这怎么可能……”
李氏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她又不是没跟自家这个婆母在一块儿相处过,清楚地知道那老太婆心尖上的人只有她女儿林铮,对每个孙子孙女的态度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对七娘是这样,对自己生的两个也是这样,对二房的也一样。
自己先前还嘱咐过九娘和十三郎,让他们好好讨祖母的欢心,可不管他们怎么讨巧卖乖,半点用都没用,那老婆子始终都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会因为想念孙女儿,就特意让人跑一趟,把七娘接进盛京?
开什么玩笑!
常云就知道这位大太太会是这么个反应,晃了晃手上的信,“这是老太太给大老爷的信,您二位看了便知,若是还不信……”
她笑了笑,“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也一道过来了,此时所乘的马车应当刚进城门,等她到府,您亲口问问就知道了。”
李氏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那封信,然而刚碰到边缘,对方就收回手,把信放回了袖中。
“对不住,大太太,这封信是老太太亲口吩咐,要交到大老爷手中的。”
李氏的脸色瞬间涨红,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二人交涉的时候,沉隽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这时才终于想起了常云是谁。
她亦是家生子出身,从小在林铮身边伺候,后来被对方放了良籍,而后参加科举,身上也有秀才的功名,所以见了李氏不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至于林铮,便是七娘子的姑姑,是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是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
见大太太哑然无语,常云又看了眼七娘子,才转头道:“我来得突然,倒是不知道府里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像是乱成了一团,一路过来也没个引路或是阻拦的人,进了屋更是……大太太,七娘子身子一向弱,不好叫她一直躺在地上罢?不如我先带她回去?”
提到这一茬儿,李氏顿时又来了劲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见常云看过来,她僵硬地道:“搬来搬去不好,就让七娘留在我这儿吧,正好方才给九娘诊脉的大夫也没走,也好给七娘看看。”
常云却婉言拒了:“您这里,七娘子想必也住不惯,还是回去的好。”
李氏怎么能让七娘子就这么走了,面色微沉,“不成,她不能走,我家九娘今日落水的事跟她有关。”
“九娘子落水了?”
常云佯装出一副刚才知道的模样,实则她在进府之前,就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了,说是知县大人家的女儿落了水,要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去。
起初她还当是七娘子出了事,心焦得不得了,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不过在进府之后就跟下人们打听清楚了,落实的不是七娘子,而是九娘子。
对上李氏的视线,她点点头,“那是要查清楚才行。”
说罢,她便转头看向梅香,“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梅香如实道:“奴婢就在娘子身边。”
“那你把当时的情况从头说一遍。”
“是。”
梅香心里还在为自家娘子忧心,红着眼睛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但没有漏下任何细节。
常云听完,脸色也沉了下去,看向李氏:“大太太,您也听完了,我想在这件事里,七娘子这应属无妄之灾……”
“不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打断,只见她满脸的不甘和质疑,还想要问责七娘。
常云有些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道:“丫鬟说的您不信,七娘自己说的您也不信,王小娘子在旁边作证,您也不相信,觉得她们关系好,说的话当不得真,既然如此,那不如报官吧,听说东山县的卢县丞是个查案的好手,想必有她出手,真相定能水落石出,也不会冤枉了九娘子。”
李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一时语塞。
好半晌才道:“此……此乃家事,何必闹到衙门去?”
“原来您也知道这是家事。”
常云冷淡地笑了笑,弯腰把七娘子拦腰抱起,“我看您方才的架势,还以为您要把七娘子当犯人审呢?”
李氏哑然片刻,“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查清楚。”
“您要怎么查是您的事。”常云已经不想跟她多说什么了,不过是左右来回的歪缠。
“只是不好耽误了老太太的事儿,她老人家要见孙女儿,我便不能让七娘子病着去。”
“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人转身离开。
沉隽和梅香对视一眼,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
常云带着七娘子回到翠琅轩。
见七娘子晕着回来的,其他人顿时慌了神,还是松香稳重些,给她们都安排了事做,烧水的烧水,煮汤的煮汤,请大夫的请大夫,各司其职下,倒是比一开始顺当多了。
七娘子被放在床上,还不敢睁眼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生怕被常云姐姐发现。
脚步声逐渐远去,外间隐约传来常云跟梅香和沈隽问话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七娘子稍稍松了口气,刚想睁开眼睛看看,又听见脚步声过来了,再次慌忙闭上眼睛。
“还不起来?”
常云站在床边,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还在努力装晕的小姑娘。
见瞒不下去了,七娘子才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刚睁开,就对上了常云似笑非笑的视线,“终于舍得醒过来了?”
七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终于露出了点儿这个年纪小娘子该有的活泼模样,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常云跟前。
“常云姐姐,您怎么来了啊,当真是祖母想我了吗?你真要带我进京吗?姑姑最近好不好呀?”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常云故意逗了逗她,才道:“好吧,其实是娘子想你了,记挂着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年前余先生回家,娘子还特意约了她出来吃饭,同她打听了不少关于小娘子你的事儿,这才生出把你接到盛京的想法来,不过是托老夫人找了个由头,好让你父亲放人,至于娘子,过得自然是好的。”
七娘子顿时睁大眼睛,面露惊喜,“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姑姑了?”
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将要去盛京见到自家娘子的开心,毫无半点对林知县这个亲生父亲和这个家的留念,常云又忍不住在心里骂林知县,也不知道他脖子上头顶的是什么,连父亲都做不好。
想到自家娘子那个打算,她不免待七娘子更温和了些。
耐心道:“这次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见七娘子点头应下,她才继续道:“这几日,你就待在翠琅轩,看看哪些人和哪些东西是要带到盛京去的,不过也不用什么都带,带些路上用的就行,该有的盛京那边都有,咱们三日后就出发。”
“这么快?”
七娘子有些吃惊。
常云想到林知县这边糟心的一家子,心道若不是要留出收拾行李的时间,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她朝小姑娘笑笑,耐心地道:“是啊,娘子那边可惦记你了,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一间新院子,里面东西都是齐全的,该有的都有,绣坊和银楼的人也找好了,就等着你到盛京后,替你量身裁衣,打几幅新首饰,带你出去玩儿呢。”
七娘子连连点头,又犹豫着问:“常云姐姐,我能带几个人过去啊?”
常云一看就猜到她是怕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心下又感叹了一声,“想带几个都行,留两个看院子的就行。”
七娘子这才放下心来,叫了梅香和沈隽进来,安抚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
沉隽回到下人房的时候,打更的梆子已响过三声,杜妈妈和沈昭都还没睡。
见她进来,二人齐齐站起来,焦急地上前。
“三姐儿!”
“晚上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听说九娘子在外头落水了?”
“你可还好?夫人有没有罚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沉隽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咣咣咣下肚,才算是缓解了嗓子的干涩,“我没事,夫人还没来得及罚我们,盛京那边就来人了,说是老太太想孙女了,让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日子。”
杜妈妈一听这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喜,“七娘子要去盛京?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另一边,沉昭生怕妹妹报喜不报忧,就算受了罚也不告诉家里人,正低着头仔仔细细检查,从手到胳膊,见上面干干净净的,再看膝盖,发现上面也没有罚跪过的淤痕和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也有心情关心别的事了。
“九娘子是怎么掉下去的?”一边说着,一边把炉子上特意给妹妹留的饭菜递给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沉隽还真是饿了,连扒了好几口饭进肚子,胃里那股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些。
跟着主子们去外头就这点不好,见识是长了,可她们在宴席上的时候,丫鬟们只能候在旁边,是不能吃东西的。
再加上后头又是逛灯市,又是九娘子这档子破事儿,一直折腾到这会儿,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吃慢点儿,省得噎着了。”
杜妈妈看不过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给她倒了碗水,“九娘子那边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沉隽:“……”
缓解了方才那股饥饿感之后,她有意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吃着,一边把晚上的事儿慢慢道来。
听得杜妈妈和沈昭一愣一愣的。
杜妈妈听过就罢,转头打听起了盛京来的是谁,叫什么名儿,是哪个主子身边的人……
沉昭却抿紧了唇,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前世分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一年的上元节,不管是七娘子还是九娘子都没落水。
这次怎么会……
她想得头疼,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杜妈妈那边,一听来人是大娘子身边的常云,还有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顿时嚯了一声,“居然是她们俩来的,那这事儿估摸是真的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拍了把大腿,“三姐儿,七娘子去盛京要带哪些人你可知道?”
“不知道。”
半夜的劳累加上食困上来,沉隽已经有点睁不开眼了,含含糊糊地道:“估摸是梅香姐姐和松香姐姐吧……”
说着就摸到炕边,脱了外衣爬了上去,把自个儿往被窝里塞。
杜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跟过去坐在炕沿上,“不成,你得想想法子,让七娘子带上你一块儿去,要不然她是走了,留你在这里,到时候夫人还不得拿你撒气?听见没有!”
沉隽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也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下意识嗯嗯几声。
这一晚睡得不是很安稳,在梦里被一只长得奇形怪状的老虎追着跑了一整夜。
翌日起身之后,眼窝下头都是青的。
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个脸,强行清醒过来,把阿姐给自己留的烧饼几口吃完,就匆匆赶到翠琅轩。
刚端起书房的盆去打水,荷香就冲了进来,朝她招招手,“先别打水了,娘子叫你呢!”
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谁知见了七娘子,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把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日我就要随常云姐姐上京了,打算带你们几个同去。”——
作者有话说:常云(郑重):我家娘子,是七娘子的姑姑,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 李氏(冷漠):我们家站不下这么多人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前面半句话,沉隽是听得懂的,但是后半句……
她微微有些惊讶,“也带上我吗?”
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 点点头,“是啊,你可是我的书童, 若是不带上你, 到了盛京谁给我铺纸研墨, 谁陪我读书呢?”
“再说了, 余先生也要同我们一起去。”
七娘子眨了眨眼睛:“若是到时候少了个学生,先生怕是要跟我要人。”
见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继续道:“过两天就要走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回去尽快收拾好,也同你娘他们道个别。”
沉隽点点头,屈膝应下。
从正屋出来,正好在外头的廊檐下瞧见荷香,对方正背对着她,手里正拿着剪刀,在修剪那几棵盆景松树。
沉隽悄悄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把。
“谁啊?”
荷香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她,顿时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怎么也学坏了,学会从后面拍别人这一套了。”
沉隽笑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时间长了,二人关系愈发亲近, 称呼上也变了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每每都客气地叫姐姐了。
荷香用肩膀撞了撞她,小声道:“娘子方才应当也跟你说了吧,过两日去盛京的事。”
“嗯。”沉隽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她:“咱们院里这些人都去吗?”
荷香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咱们娘子只是去小住一段时间,还是要回来的,总归要留几个看院子的吧。”
沉隽心想也是这个道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继续去做自个儿手里的活计了。
正午时候,沉隽去大厨房拿饭,便顺道跟杜妈妈和沈昭提了提这个消息,杜妈妈顿时放下心来,转头就给七娘子的食盒里加了一碟点心。
沉隽:“……”
她拎着饭盒走在回翠琅轩的路上,正好听见有人在路边议论,说是正院那边亮了一整晚的灯火,大夫们进进出出的,折腾到这会儿,正院的下人们也不敢懈怠,跟着熬了一夜,方才见到正院的魏紫,那双眼睛都是红的。
好在九娘子这会儿可算是醒了。
沉隽暗自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想着等回去告诉其他人,结果刚迈进翠琅轩的大门,就发现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就连七娘也听说了,面上明显地松了口气。
对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她虽然因为自己被冤枉被指责而生气,但说实话,心里却也像是压着块儿石头,连喘气儿都不顺当。
常云正坐在她对面用饭,见她这样,不由笑着调侃道:“我还当你讨厌她呢,没想到还挺记挂她的安危的。”
“我是讨厌她没错。”
七娘子皱了皱鼻子,表露出一丝嫌弃,但随即便坦然地道:“但讨厌也不代表就盼着她没命,能醒过来是最好的。”
“也是。”常云夹了筷子清炖羊肉,吃下去才再次开口,“她要是醒不过来,大太太怕是会失了理智,难免会恨上你,日后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儿,她忽而话头一转,称赞起方才的羊肉来,“这是杜妈妈的手艺吧,许久没吃到了,味道还是这么好。”
七娘子一向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只要食材新鲜,味道尚可就行,闻言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皱着眉头回应她的上一句话。
“不管九娘醒没醒,有落水这件事放在这儿,她怕是已经恨上我了。”
“虽然以往也没多喜欢我,但从此之后,或许她连面上的工夫都不肯做了。”
一想到这里,七娘子的心中便生出几分沉郁来。
常云却笑了笑,“年纪小小,操心的却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暂且先不去想它,该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来,先多吃点东西,看你瘦的……”
她似乎话里有话,但七娘子没听出来,只乖巧地点了点头,接着吃饭。
……
傍晚时分,沉隽从翠琅轩回去,刚走进下人们住的院子,就瞧见狭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似乎都围在一块看热闹。
她费力地挤进去,才发现自家隔壁——也就是陈嫂子的家门口满满当当站着五个人,她大致扫了一眼,心中疑惑渐生。
站在最中间那个头戴绢花的小娘子,不是白姨娘院里的阿珠吗?
她旁边的几个人,好像都是她的家里人,采买上的阿娘,外院书房的阿爹,还有两个阿兄……
他们一家子住在西侧的倒座房那边,平日里几乎不过来这边,怎么今个儿全家都来了?
春姐儿看着有些局促,自个儿站在门口,被阿珠她娘抓着手,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而陈嫂子哭天喊地的声音则从屋里头传了出来。
“看不明白吧?”
身边传来李二哥的悠闲的声音,“叫我一声阿兄,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沉隽闻言便翻了个白眼,“我自己有阿兄,没有在外头乱认阿兄的习惯。”
李二哥啧啧两声,正要说话,头上就挨了一下子,原来是李婆子打的。
“胡咧咧什么的,整日没个正形儿。”
沉隽见状,朝她甜甜一笑,唤了声:“李婶儿。”
李婆子笑着“哎”了一声,把她叫到自个儿身边来,三两下就把这边儿发生的事儿给说清楚了。
原来是葛全趁着昨个儿晚上九娘子落水府里混乱的时候,尾随在阿珠后头,刚打算对她下手时却被发现了,一个跑一个追,可阿珠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怎么跑得过他这么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结果在他马上就要追上的时候,春姐儿正好拎着夜香桶回来,见那时情景,直接朝葛全身上泼了好几瓢粪水,情急之下又把空桶砸到他身上,然后趁着他没能爬起来的当口,拉着阿珠就往外跑,一直跑到阿珠他娘那边,两个小娘子才算是脱了险。
阿珠她娘本就是个泼性子,听说这事儿那还了得,当即就把阿珠她爹和两个阿兄都给叫了回来,找到葛全就是一顿毒打。
“这不,被打得下不来床了都。 ”
李婆子朝那边努努嘴,“姓陈的还在那儿哭天喊地呢,想让阿珠一家子赔钱,结果又被拳头吓回去了。”
沉隽从听第一句开始,眼睛就不由自主瞪大了,一直保持着这个神情听到最后,心里只有两个字。
解气。
同时也有几分惊讶,虽然她这些日子还在不定时投喂春姐儿,但对方眉宇间的怯懦还是一如既往,却没想到……
李婆子还在继续,“他们这次过来,就是专程来谢春姐儿的,还要把她认成干女儿呢。”
说到这儿,李婆子啧啧两声,感叹道:“这丫头也算是转运了,有这么一家子厉害的干亲,以后也不用怕她娘了。”
沉隽看向她,认真地道:“李婶儿,这不是转运,是春姐儿靠自己得来的。”
若是没有当时的见义勇为,没有鼓起勇气往葛全身上泼的那桶粪水,没有后面拉着阿珠成功跑掉,便换不来此时此刻。
李婆子跟没听见似的,还在说着春姐儿撞了大运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等到阿珠一家走了,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沉隽才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门口。
陈嫂子的嚎哭声还在继续,春姐儿仍旧站在门口没进去,在看到沉隽的瞬间顿时露出个小小的笑,“三姐儿你回来了!”
沉隽点点头,见她像是不敢进去,便招呼她过来,“来我家坐会儿?”
本以为对方会答应,没成想春姐儿摇摇头,反而小声问她:“三姐儿,我听阿珠说盛京来了人,说要接七娘子进京住,你要跟着一道去吗?”
沉隽也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便“嗯”了一声。
春姐儿眼睛亮起来,“我出去一趟,晚上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她答话,就抬步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
春姐儿飞快地跑到夜香房,找管着自己的麻婆子请了半天假。
麻婆子一早就听说了她攀上了阿珠那门干亲,闻言立马就答应了,还带着一脸的笑,跟平时对她非打即骂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若是换了平时,春姐儿会对她态度的转变有些无所适从,但今个儿她急着去外面挑样东西送给沉隽,便干脆顾不上对方了,听她答应了,忙道了声多谢妈妈,转身就走。
三姐儿要去盛京了,自己得给她挑样好东西才行。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麻婆子那张长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瞎猫碰上死耗子!”
揣着阿珠娘今天硬塞给她的一袋铜子儿,春姐儿小心翼翼地从角门探出头去,循着自己记忆中卖香粉帕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色还未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她行走在其中并不显眼。
但可能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身上又难得揣着钱,她忍不住又紧张忐忑起来,缩起肩膀,紧紧抿着唇,小心避着旁人走。
好在她的记性还不错,没记错地方,走了小一刻钟,终于顺利找到了卖香粉帕子的地方。
除了这两样之外,行走在这边的货郎和小摊主还卖一些其他小玩意儿,各种香味的头油,刷牙的牙粉,膏子,木头刻的小鱼小猫,香包,各色绣线,发绳。还有一些木簪,竹簪,贵点儿的还有银包铜的镯子,发簪等等。
春姐儿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也不敢近前,只敢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打量着。
还是一个包着花布头巾的摊主看不过眼,朝她招招手,大声吆喝道:“小娘子,喜欢什么就过来看,仔仔细细地看,上手摸一摸,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清啊?”
春姐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但想到三姐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我……我是给……”
“挑送给小姐妹的东西是吧?”
摊主笑盈盈的,指了指自个儿面前的东西,“瞧瞧,我这儿的东西全着呢,看你小姐妹喜欢什么,喜欢香喷喷的东西,这儿有香包也有头油,若是喜欢打扮自个儿,也有镯子簪子,若是喜欢做些针线活儿,也有绣线和空帕子,小娘子慢慢看,慢慢挑,不急的。”
见春姐儿面嫩,她又补了一句,“若是没有看上的,不买也成。”
春姐儿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听了便只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但对方的话却都听了进去。
三姐儿……喜欢什么呢?
她好像不怎么用头油,也不用香包,身上不像自个儿一样总臭烘烘的,也不像别的丫鬟那般带着各样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她说那是收拾笔墨时沾上的,应当是墨汁的味道,是有些不好闻,还笑着问自己是不是闻不惯。
春姐儿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不好闻,那种味道很特殊,是一种让她觉着安心的味道。
思及此处,春姐儿想,那三姐儿应当是不喜欢头油和香包的。
视线调转,她又看向那些帕子和绣线,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见过三姐儿拿针线,还听绿倚姐姐说过,三姐儿自小就不爱碰这些东西。
那就只有首饰了。
虽然三姐儿平日里身上的首饰戴的不多,只有头上的一对珠花,耳朵上的银丁香外加手腕上那支细细的银镯。
但……
摊主见她的视线落在首饰那块儿,心里就有了数,温和地开口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就没见过还有人不喜欢首饰的,你看我这儿的东西,样式多别致,可跟其他人那儿卖得东西不一样,是我家那口子从盛京那边儿学来的,都是那边时兴的样子……”
许是听到了盛京两个字,春姐儿终于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道:“当……当真?”
摊主见她似是心动了,顿时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那自然了,这一块儿的人都知道,我成三娘可从不说假话!”
春姐儿又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继续端详这几样被摆在盒子里的首饰。
她这慢吞吞的模样倒是把摊主看得没了脾气,也不说话也不推销了,刚想坐回去等,就听见她再次开了口。
同时指着一支福字纹的簪子,“这个……要多少钱……”
摊主一瞧,不由在心里哟了一声,竟还看中了一支银包铜的簪子。
倒是自个儿小瞧人了,起初打量这小娘子穿得单薄破旧,整个人瘦巴巴的,手上都是干活儿留下的伤口和冻疮,还以为是个没钱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这里头最好看的一支了,我做生意实诚,也不骗你,这是铜做的,只有外头薄薄包了一层银皮,不过就算再薄那也是银,不能太便宜,所以起码得一百三十个铜子儿。”
春姐儿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价格是高还是低,有没有骗自己,她只是在看到这支簪子的第一眼,就觉得要是插在三姐儿发间,肯定会很好看。
她没吭声,只默默从袖子里拿出已被捂得热乎的钱袋,刚要打开数钱,一道身影忽然从后头跑过来,一把把她手里的钱袋抢走,还将她狠狠撞倒在地上。
摊主见状,先是一惊,随即便是大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抢钱呐!!!”
这一嗓子顿时惊到不少附近的人。
不远处,卢昭和自家表哥从县衙出来不久,二人刚在一家卖羊汤泡馍的摊子上坐下,摊主笑着上前招呼:“大人来了,还是老样子?”
卢昭点点头,刚要应声,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那声惊呼,眉心顿时皱起。
“表哥。”
顾叶满脸的了然,认命地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我懂我懂,我这就去看看,最好把那个抢钱的抓起来送到县衙。”
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撩起袍角系在腰间,话音落下,人也飞奔了出去。
卢昭见状,也跟了上去。
另一边,成三娘喊完那嗓子,刚想绕到前头去把那小娘子扶起来。
方才那下她瞧了个正着,那人搡倒这小娘子的时候,怕不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跌倒时那“咚”的一声,她听着都疼。
怕不是被摔惨了。
还没等她靠近,就看到这小娘子骨碌碌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朝抢钱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成三娘:“……”
这时候街上人不少,抢钱的贼子左避右闪的,跑得倒是不算快,顾叶的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的身影,约莫十来步的距离,他暗自加快了速度,眼见马上就要追上了,忽地一道身影“唰”地从他身边飞快经过,同样直奔那贼而去。
顾叶:“?”
容不得他多想,几乎是眨眼间,那个超过他的身影就追上了贼,直接整个人扑到对方身上,揪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扑倒在地。
“我让你抢我的钱袋!”
“这是要给三姐儿买东西的钱!”
“不许你拿走!”
顾叶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才发现方才超过自己追上小贼的,居然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娘子。
她正一边红着眼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拼尽全力往小贼脸上身上招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小贼脸上已经被抓出来好几道带着血的抓痕,头发都被扯掉几缕,正狼狈不堪地痛呼不止,同时想挣扎出来,却被这小娘子死死压住,挣脱不得,只能继续挨打。
顾叶不由咂舌,这小娘子,身上有股狠劲儿啊。
顾叶双手抱臂,没急着去拦,反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毕竟这可是苦主,打两下出气又怎么了?
不过春姐儿毕竟年纪小,体格也瘦弱,力气有限,眼见小贼就要挣开桎梏,把她甩下去,顾叶这才抢先一步上前制住对方。
将其两条胳膊背在后面,稳稳按在地上,同时传来一声“咯哒”声,伴随着小贼的惨叫声,约莫是胳膊脱臼了。
他混像是没听见这动静,反而抬头看向春姐儿,爽朗地笑了笑,“没事吧?看看钱有没有少。”
春姐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想到自个儿方才做了什么,不由僵在了原地。
还是在听到顾叶这句话之后才回过神来,赶忙打开钱袋点了一遍。
她将将点清楚,在后面看了全程的卢昭这才走上前来,让顾叶把满身满脸都是伤的小贼扭送到县衙去,然后才转头看向春姐儿。
“你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丫鬟?”
春姐儿一怔,随即便讷讷点头,“奴婢……奴婢是讨了假出来的。”
卢昭顿时失笑,“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说马上要天黑了,外面许是不大安生,你办完自个儿的事,就尽快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春姐儿忙应了一声,然后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不知该做什么的样子。
卢昭笑笑,温声道:“去吧。”
春姐儿刚想走,但抬步时却忽然停住,朝对方屈膝行了个福礼,道了声:“多谢您。”
这才转身跑走。
卢昭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她跑到成三娘的摊子前买了支簪子,又高高兴兴地离开,这才收回目光。
就这么会儿工夫,顾叶也回来了,见这儿只有她一个,不由左右看看,满眼的好奇,“方才那小娘子呢?”
“已回去了。”
卢昭双手负在身后,留下这句,转身往羊汤摊处走去。
……
春姐儿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兴冲冲地来到沉隽家门口,在拍门前,先把自个儿跟小贼厮打时身上沾上的灰土拍了拍,刚拍完,面前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猜到是你来了。”
见春姐儿终于回来了,沉隽不由松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杜妈妈还在大厨房没回来,沉昭倒是在,她心细眼尖,在灯火下,立马就发现了春姐儿身上的不对劲。
凑近仔细看了一圈,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三姐儿,你来看,春姐儿脸上怎的带着伤?”
即便她不说,沉隽也发现了,心中忽地一紧,“春姐儿,你方才碰上什么事儿了?”
春姐儿却满不在意地摇摇头,从袖里掏出来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沉隽面前。
她脸颊上还带着被推倒在地时的擦伤,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
“三姐儿,这是送你的!”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看着眼前的簪子,沉隽不由一怔。
一抬眼便撞进对方期待中带着一丝忐忑的眼中。
见她不动,春姐儿忍不住一把将簪子塞给她,催促起来, “你快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带着余温的簪子落入手中,沉隽忽然福至心灵, “春姐儿,这不会是用今个儿阿珠娘给你的买的吧?”
春姐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是啊。”
“那我不能收。”
沉隽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簪子还给她, “你手上没什么钱,你娘又是……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好好留着。”
然而春姐儿却把双手都藏到后面, 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收,我不收,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说是盛京时兴的样式呢……”
而后不管沉隽怎么劝说,口都说干了,她都是一副不管怎么样不会收回来的架势,到了后头更是连话都不说了,只是摇头。
见她这样,沉隽心中不由无奈,也没了法子。
最后还是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沉昭出声劝妹妹收下,“毕竟是春姐儿的心意,你好好收着吧,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等之后你去了盛京,也在那边挑个好的送她便是了。”
沉隽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方才倒是自己想岔了。
想通之后,她便对着镜子把那根簪子插在自己的头发上,自从她穿过来,也好生养了许久,头发从一开始的枯黄稀疏到现在稍稍好了一些,起码摸着不是那么寒碜了,这根刻着福字纹的簪子并不长,拿在手里也没什么分量,不过插在她头上看起来倒是恰到好处。
她转过身,朝春姐儿晃了晃脑袋,笑问:“怎么样?”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好看!”
沉昭嘴角含笑,也在一旁凑趣,“瞧瞧,春姐儿的眼光就是好,看这根簪子多衬你。”
“那是自然了。”沉隽笑眯眯的,“阿姐你是不知道,她还会画画呢。”
沉昭面露讶然,一方面是为了配合自家妹妹,一方面是当真不知道,“没想到咱们春姐儿还有这本事。”
她们姐妹俩一唱一和的,倒是把春姐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小脸上带出几分慌乱和羞赧,“没有……我不会,我就是胡乱弄的……”
沉隽却认真道:“你拿干树枝在泥地里随手划的鸟儿雀儿,可不是一般的像,反正我是画不出来的。”
被她这么一夸,春姐儿心中欢喜,两颊慢慢红起来,支吾了半晌,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沉隽也不由笑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又打了水,给她清理脸上手上的伤口,见手掌里好大一片擦伤,还混着砂砾和灰尘,她看得不忍,在冲洗之前特意叮嘱了一声,“忍忍,许是有些疼……”
春姐儿点点头。
然而在冲洗的时候,沉隽分明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猛地一颤,但一直到冲洗干净,上好药膏,春姐儿硬是一声都没吭。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把药膏放回去。
身后,沉昭正在轻声细语地问春姐儿,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春姐儿便慢吞吞地把遇到坏人抢钱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说到后面,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跑得快!比他快!就把钱袋抢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不过也没忘了说还遇见了一位穿着官袍的大人,和对方身边那个同样跑得很快的随从,随从帮她抓住了贼人,大人还让他把贼人送到县衙去。
听到最后,沉隽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还好有人帮忙,要不然她真怕春姐儿被对方伤害到……
就在这时,杜妈妈推门进来。
看到家里除了自家两个女儿之外,还多了个春姐儿,她也见怪不怪了,随口招呼了一声,“春姐儿来了?”
春姐儿顿时又像是老鼠见了猫,咬咬嘴唇,细声应了一句。
杜妈妈没在意,刚要去炕上歪着,忽然眼尖瞧见了自家三姐儿头上的新簪子,顿时眼睛一亮,就要上手来摘,“你头上这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七娘子刚赏的?给我瞅瞅。”
沉隽连忙捂着头后退了好几步,“阿娘!这可不是七娘子赏的,是春姐儿特意买来送我的。”
生怕自家阿娘听不清,她还在专门“春姐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