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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34314 字 2个月前

杜妈妈顿时“哟”了一声,诧异地看向对方,“春姐儿出息了啊。”

夸完这句又想起了陈嫂子,警惕地道:“你娘知道吗,不会回头又找过来闹着要把东西要回去吧?”

春姐儿赶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娘她,她不知道的……”

“那就好。”杜妈妈放心了,然后趁自家女儿不注意,一抬手就把簪子抽了下来。

沉隽:“……”

沉昭也看得半晌无语,“阿娘……”

杜妈妈才不理她们,上手大致掂了掂,就知道不是通身银的,估摸是银包铜,不过再怎么说也有点儿银,她还是很满意的。

就在这时,忽然又从隔壁传来一阵哭嚎声,哭自己命苦的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污言秽语。

沉隽扭头看过去,只见春姐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像要埋进胸口一般。

两只手也局促地绞在了一块儿。

她抿了抿唇,忽地开口问:“春姐儿,你晚上可有地方住?”

话是冲着春姐儿问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上瞥,眼巴巴地看着杜妈妈。

杜妈妈立马会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春姐儿却没注意到她们母女之间的眼神官司,老老实实地道:“有的,我回放恭桶的那间屋子睡就行。”

沉隽:“阿娘……”

“行了行了。”

杜妈妈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她:“拖这么长,哭丧呢?”

说罢又看向春姐儿,“那屋子哪儿能住人,今晚就留在我们这儿睡吧,明儿再给你找个能住的地方。”

就当是自个儿发善心了,也算是看在这根簪子的份儿上。

春姐儿还有点发蒙,沉隽已经上前抱住杜妈妈的胳膊,“谢谢阿娘!我就知道您最心善了!”

“少给我来这套啊。”

这一晚,春姐儿第一次舒舒服服地睡在带着热意的炕上,从躺下到坠入梦乡,几乎只用了几息,还做了个带着甜香的美梦。

沉隽本想跟她还有自家阿姐夜话一阵,来一场卧谈会,结果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听到从旁边忽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转头看见春姐儿安谧的睡颜,不由失笑,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在心里道了声晚安。

自己也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天还未亮,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炕上几人纷纷醒了过来。

沉隽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原本春姐儿睡着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杜妈妈已经下炕点上了煤油灯。

“哎,盆里连水都倒上了?”

杜妈妈不由啧啧出声,“这春姐儿倒是真勤快,这一点可比你们俩强多了。”

沉隽就当没听见,环视了一圈都没看到春姐儿的身影,心中纳罕,难不成她这么早就出门去做事了?

正琢磨着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春姐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个油纸包,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露出个笑,“我买了朝食回来!是丁婆婆家的灌浆馒头!”

杜妈妈刚洗完脸,拿帕子抹了把脸,闻言便笑道:“那条街上就数她家的味儿最好,还是春姐儿会买。”

这时候的语气比起从前可柔和了不少。

春姐儿被她这么一夸,原本被冻红的脸愈发红了几分,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沉隽下了炕,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触感冰凉,忙拉着她坐在炉子旁烤火,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买了多少啊,花了几个铜子儿?”

春姐儿如实道:“买了六个,你们一人两个,花了三十个铜子儿。”

“六个?”沉隽转头朝自家阿姐使了个眼色,又道:“没给你自个儿买吗?”

春姐儿忙道:“我……我不吃也成的。”

沉昭顺利接收到自家妹妹的讯息,从钱袋里数出三十个铜子,趁杜妈妈没注意,走过来塞进春姐儿手里,“不吃怎的行,你做的都是力气活儿,这样吧,我们一人分你半个。”

春姐儿不想要来着,但沉昭比她年纪大,力气也大,还是没能坳得过,只得无措地收在手里。

几人用完朝食,也差不多到了该上工的时辰,冒着寒风出了门。

……

沉隽刚到翠琅轩,就被指派到了余先生处。

说是那边也要收拾东西回盛京,只有四喜一个丫鬟,忙不过来。

沉隽自是应下,拎着七娘子要送给余先生的蜜橘和茶叶过来时,四喜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她那一瞬间,顿时露出了看到救星的眼神,扶着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有人来帮忙了……”

将食盒放在案上,沉隽左右看看,没瞧见余先生,好奇地道:“先生这边要收拾的东西很多吗?”

“多?”

四喜无力地摆摆手,“可不是多,而是特别特别多。”

说着就往身后一指,“瞧见这一屋子的书和装着书画的箱笼了吗,这些都是要带走的。”

“全部?”

“全部。”

四喜又道:“先生说了,这些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哪一本都舍不下,便干脆一起带走了。”

沉隽却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

余先生是七娘子的先生,七娘子只是去盛京小住一段时间,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瞧先生这收东西的架势——

就像是……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正说着话,余先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瞧着像是本书。

“兰香来了?”

沉隽忙收回思绪,行了个礼,“先生。”

余先生摆摆手,叫她过来,“先不忙着干活儿,上次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不知怎的,沉隽顿时头皮一紧,分明她都已经完成了,但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回先生的话,都完成了。”

余先生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桌案,“那正好,这儿纸笔都有,你先把《小学》敬身篇中的言行章默一遍。”

沉隽应了一声,走到桌前,自个儿倒水研墨,然后提笔蘸墨,思索片刻,便开始默写。

“言必忠信,非法不言;毋不敬,毋儳言……”[注1]

约莫一刻钟后,她放下笔,转身对在一旁看书的余先生道:“先生,学生写完了。”

余先生“嗯”了一声,走过来低头看去,没过多久便看完了,满意地颔了颔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她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赞了两句,“你习字时间虽短,进步却快,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笔好字。”

沉隽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过关了吧?

然而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余先生又道:“原文倒是记得熟,没有错漏,嗯……我再考你几句注解。”

“言必忠信。”

沉隽想了想,开口道:“忠者,尽己之心;信者,循物之实。” [注2]

“不错。”余先生夸奖了一声,继续道:“足容重。”

沉隽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些,“举足欲迟,如负千钧。” [注3]

“目容端。”

“目不斜视,视必直瞻。” [注4]

四喜一边在一旁摸鱼干活儿,就听着这师生俩问答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进退有度。”

“进必徐,退必迟,不践阈,不跛倚。” [注5]

沉隽声音落下,余先生终于停下,不再提问,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不错,记得相当牢靠,日后也要如此用功才好。”

“先生放心,学生会的。”

沉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应下。

见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余先生不由一笑,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糖递过来,“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沉隽忙伸出双手接住,“谢谢先生。”

余先生笑得温和,“好了,吃块糖就干活儿吧,我同你们一块儿。”

……

她们三人收拾东西到下晌时分,总算是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见时候不早了,余先生干脆留沉隽在小院一道用过饭,又给她塞了一堆要背会的功课,才放她离开。

沉隽走到半道上,碰见了刚从厨房领饭回去的翠翠,便停下来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是兰香姐姐啊……”

翠翠也笑着同她问了声好,而后便匆匆离开。

沉隽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听说对方进了十三郎君院里,相较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今日瞧着似乎是消瘦了些,性子也没那么活泼了……

心里正琢磨着事儿,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姐儿!”

她赶忙抬起头看过去,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来人面前,“阿兄!你怎么来了!”

沈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到自个儿手里,“这不是阿娘托人给我们送了信儿吗,说是你马上就要跟着七娘子去盛京了,我跟阿爹就寻思着赶紧过来一趟,给你送点儿东西,到时候也好送送你……”

听着这话,沉隽心里暖暖的,同时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就算她对这里不熟悉,也能猜到盛京和东山县的距离定然不远,自己这一走,就要好久见不到家人了。

走在路上,沉隽记起梅香先前说要订制一盏灯的事儿,便同沈庆说了一遍。

沈庆先是惊讶,而后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她不嫌弃我的手艺,不过给钱就不用了。”

见妹妹看过来,他笑起来,笑里难得带了几分狡黠,“说不定她能看在这盏灯的份上,对你好点儿呢。”

沉隽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微微一怔,心中暖意更甚。

兄妹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回到屋里。

沉父正在炉子边上忙活,炉子上放着个陶罐,里面的味道溢出来些许,沉隽闻了闻,像是羊肉汤……

见到他们俩进来,沉父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里头煮着的肉,头也不抬地道,“三姐儿先歇会儿,这汤马上就好了。”

尽管已经在余先生处吃过了,但沉隽还是不想辜负阿爹的一番心意,便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等着,双手托腮看着他忙活。

再说了,方才吃的饭是饭,只是再喝一碗汤而已,盛得下!

沉父说话算话,说马上就好,没多久就好了,先舀出来三碗,陶罐里还剩一半,那是留给杜妈妈和沈昭的。

三个人捧着碗慢慢喝着,一边说着话。

杜妈妈托人给他们送的是口信儿,只说沉隽要去盛京,里头的内情倒是没细说,沉父此时仔细问过一遍,心里才算是有了数。

“这么说,是大娘子那边的人来传这个信儿的?”

沉隽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沉父稍稍放下心,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那个蜂窝炭的生意,我加上你阿兄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寻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半月结一次工钱,本来想同你说一声的,谁知府里这么忙,一直没等到你们回家,白家那个小娘子也催得紧……”

“只要您找的人能信得过就行。”

沉隽对这个其实并不太在意,随着销量的增加,自家阿爹和阿兄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更别说阿兄还得在铺子干活儿,总是要雇人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儿。

“人你也是见过的。”沉父见她没怪自己,放下心来,“就是柳沟村的人,那二人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却不会耽误手上的活儿……”

听到柳沟村三个字,沉隽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把只剩个汤底的碗搁到一旁,走到自己平时藏东西的地方,从里头翻出来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阿爹,这是我后头又改过一次的煤炉子,您看看怎么样?”

沉父接过,低头端详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我也不大懂,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沉隽默然片刻,轻咳了两声,“您若是信得过柳沟村的人,就找他们烧一个样品看看。”

“烧?”

沉父不由一怔,犹豫着道:“可他们那块地……”

沉隽想了想,“那是烧瓷的原料,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烧炉子或许……用不到那么精细的料,用些次些的也能烧成?”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沉父却深觉有道理,点点头答应下来,“成,回头我就去找他们试试。”

杜妈妈与沈昭回来的时候,沉隽正在跟沉父细说未来的计划,包括关于蜂窝炭的生产计划,营销手段,还有碰到仿造的该怎么办,以及若是炉子能烧成,后面又要怎么做……

说到最后,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阿爹,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的情形,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那您便跟茯苓阿姐商量着办吧。”

沉父活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道理。

闻言便点了点头,“你放心,阿爹省的。”

杜妈妈在一旁喝着羊汤,啃着骨头上的肉,凑到沉昭旁边,悄声嘀咕道:“瞧瞧,才多大的人,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沉昭笑笑,嗯了两声,就当是回应了。

一家人正闲聊着家常,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杜妈妈在吗?”

原来是厨房的香秀,话里满是焦急,说是九娘子不肯吃张婆子做的东西,闻到就吐,夫人正发作呢,他们没了法子,这才赶忙喊杜妈妈回去救场。

主子有令,做下人的还能怎么样,杜妈妈只得憋闷地放下手里的碗,匆匆赶了过去。

与此同时。

林知县坐在正屋的椅中,揉着发酸发涨的太阳xue ,耳边是李氏低低的哭泣声。

“老爷,我们九娘此番遭此大难,是往我这个当娘的心上割刀啊,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想寻七娘问几句话,却连她的面儿都见不着……”

“我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主母吗,不是七娘的母亲吗,却被一个下人堵在门口,脸面都丢尽了……”

林知县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她,“都跟你说了,常云不是下人,她早就销了奴籍,只是跟在大娘身边做事!”

李氏却道:“可您是大娘的兄长,她怎能……”

林知县已有些不耐烦了,自打收到盛京的信,他心里的烦闷就与日俱增,再加上衙门的事儿也不顺,更是没有耐心在这里听李氏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东西。

他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把,“不是都问清楚了吗?王家小娘子也在一旁看到了,是九娘想推七娘没成,自己反倒掉进去了。”

“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还有什么好问的!”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老爷……”

正值此时,长随从门外进来,先行了个礼,才道:“大人,门房那边的人说,卢县丞来访。”

林知县面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而后转为迷惑,眉心皱起,“她来做什么?”

长随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恭敬地道:“县丞只说是为了一点私事。”

“倒是怪事。”

林知县收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甩了甩袖子,起身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半点没有理会李氏。

……

另一边,沈家的屋子里,杜妈妈还没回来,沉父已经提前回去了。

沈庆住在铺子后头,离得近些,倒还没急着走,正跟三个妹妹围着炉子坐在一处,忙活着给她们烤花生吃。

之所以是三个,是因为春姐儿方才忙完回来,也被沉隽拉了过来,听沉昭说盛京的事儿。

原主和春姐儿虽然也在盛京住过,但当时年纪小,不怎么记事,更没怎么出过府门,相较于盛京来说,反而是东山县更熟悉些。

但沉昭却不同,从生下来到七岁,都一直生活在盛京的林家,更不用说前世的大半辈子,她所在的容府,亦在盛京。

无数与之相关的前尘往事浮上心头,沉昭低下头,拿签子拨了拨炉上的花生,遮掩起眼中繁杂的情绪。

“盛京啊……是个好地方。”

她缓缓开口,将记忆中的盛京慢慢道来,有威严肃穆的城墙,有秀美壮观的皇城,有热闹喧嚣的坊市,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有食肆脚店门前飘扬的彩带,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儿……

随着她的描述,沉昭和春姐儿不约而同地听入了神,一副盛京百景图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断了沉昭的叙述,也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你们坐着罢。”

沉昭把花生壳拢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我去开。”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昭微讶:“长乐?”

外面的人正是袁长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棉袍,冲沉昭笑了笑,“春姐儿可在你们这儿?”

被点到名字的春姐儿便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沉隽。

沉隽探过脑袋,“长乐阿姐,你找春姐儿什么事呀?”

袁长乐先是打量了眼就坐在她身边,被自己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的春姐儿,见她穿得还算规整,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才跟沉隽道:“是老爷的客人要见她。”

见其他几人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不由一笑,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是好事。”

而后便同满头雾水的几人告别,带着紧张局促的春姐儿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注12345】选自朱熹·《小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没过多久, 春姐儿就满脸茫然地回来了。

沉隽和自家阿兄阿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状忙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上下看看,见的确没添什么伤才放下心来,关切地问:“老爷的客人是谁,见你做什么?”

这会儿被她这么问了一连串,春姐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是昨个儿在街上帮我抓人的人。”

沉隽:“啊?”

陪着春姐儿一道回来的袁长乐看不过眼,出言替她解释了一句:“是卢县丞。”

卢县丞……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沉隽左右看看,在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时,忽然想起来了。

阿姐当时想从九娘子院里去厨房的时候,曾经拿出来一对金花耳坠给阿娘去活动人情, 便说是卢县丞来府中做客时赏的。

就在这时,袁长乐又道:“这丫头也是运气好,卢县丞说她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走了,正缺个伺候的人,又恰好跟春姐儿见过一面,觉得有些眼缘,便冒昧上门寻老爷讨人了,她可以自己掏钱把人买回去。”

沉隽等人都听得有些吃惊。

他们怎么想,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按照春姐儿先前的话说,她是在街上被抢了钱然后追贼人的时候碰到了卢县丞,对方让人帮忙抓人,而后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对方就看中了春姐儿,甚至亲自上门跟老爷讨人?

她这边还想不明白, 一旁的沈庆关注的点却不同,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真的出钱把春姐儿买下了吗?”

“这哪儿能呢?老爷直接便让人去把春姐儿的身契拿过来送给卢县丞了。”

袁长乐哭笑不得地道:“咱们老爷好歹也是个知县,倘若当真那般做了,岂不是有失身份?”

说完这话,她又催促起来,“春姐儿,你赶紧去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卢县丞那边还等着呢。”

沉隽不由皱了皱眉,“这么急吗……”

袁长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地道:“她的身契都已经到了人家手里,现在便是卢家的下人了,自然要随卢县丞回去了。”

旁边,春姐儿本来就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被她这么一催,便下意识点点头“哦”了一声,抬步往自家屋里走去。

沉隽看着她进去,同时心中还有几分忧虑。

事情发展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几乎是片刻后,陈嫂子尖利的骂声就传了出来,“你给我滚!天杀的白眼狼!把你爹害成这样,还有脸皮拿我家的东西!给我滚!”

下一瞬,春姐儿就踉踉跄跄地被推搡出来,手里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沉隽和沈昭忙上前扶住她。

待她站稳,沉隽才看清楚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木马,做工粗糙,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这是个木马。

春姐儿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弯了弯,认真道:“这是我阿爹给我做的,旁的我都可以不拿,这个是一定要带走的。”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就只带这个过去?”

见春姐儿闻言就是一懵,她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在这儿等着。”

说罢就转身回了屋。

不多几时,她抱着个正常大小的包袱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春姐儿怀里。

她抿了抿唇,待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过去,才再次开口,“以后,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眼睛里也泪光闪闪,“三姐儿你放心!我会的!等我以后来看你!”

“好了好了。”

见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了,袁长乐只好出来再次当个坏人,无奈打断了这对小姐妹说不完的话,“那边还等着呢,春姐儿,走罢。”

春姐儿还在看沉隽。

沉隽努力笑了一下,“快去吧,我等着你以后来看我。”

“好!”

春姐儿认认真真地应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袁长乐拉走了。

见对方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家妹妹还站在原地,沉昭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舍不得?”

“没有。”

沉隽下意识嘴硬,但沉默了片刻就改了口,“只有一点点。”

难得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沉昭不由失笑,出声安慰:“好了好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你从盛京回来,也可以去看她嘛。”

沉隽点点头,“阿姐,卢县丞是个怎么样的人?”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沉隽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也不是,方才就想问,可我转念一想,又清楚地知道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已经把春姐儿的身契送了出去,她就是一定要走的,倒还不如把当时的时间省下来,跟她多说几句话。”

沉昭“嗯”了一声,故意开了个玩笑:“你同春姐儿关系这么好,倒是叫我有些吃味了。”

沉隽知道这是阿姐逗自己,便也配合地拿手在面前扇了扇,“我说呢,哪里来的一股醋味。”

跟在她们身边的沈庆一直在走神,只听到后半句,下意识闻了闻,疑惑地问:“什么醋味,我怎么没闻到?”

姐妹俩顿时笑出声来。

待回到屋里,沉昭才将自己对卢县丞的印象跟妹妹道出,“虽然瞧着有些冷淡,但行事上却很温和,对待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丫鬟也很客气,会道谢,并不倨傲,出手也很大方,我只是注意到她衣裳后面脏污了一块,提醒了一声,她便赏了我一对金花耳坠。”

沉隽听得若有所思,像是在跟阿姐阿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街上看见被贼人抢了钱袋的春姐儿,也会让人上前帮忙,应当是个好人罢……”

沉昭拿起箩筐里绣到一半的帕子,“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便让阿兄再去外头打听一番便是了。”

“能行吗?”

沉隽闻言顿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阿兄。

沈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这有啥难办的,我明儿就去打听。”

“多谢阿兄!”

……

另一边,卢县丞带着春姐儿从林府出来。

她负手走在前面,春姐儿抱着包袱,像只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

“你这包袱,是你爹娘帮着收拾的吗?”

不知这么沉默地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卢县丞的声音,春姐儿被吓得一个激灵。

但在听清对方问了什么的时候,她顿时快把头摇出残影来,一口否认,“不是!这是三姐儿给我的!”

同时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

卢县丞挑了挑眉,没问三姐儿是谁,而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座宅子道:“那就是我家了,也是你日后要待的地方。”

春姐儿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眼前这座宅子看上去比林府更大,更排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是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字,但她却觉得很好看。

“走罢。”

卢昭带着春姐儿走近宅子,门前的矮凳上坐着个老头儿,见她们过来便忙站起身。

“娘子回来了。”

“张叔。”

卢昭朝他颔了颔首,又指着春姐儿,“这是春姐儿,日后便由她来照顾阿娘的生活起居。”

又对春姐儿指了指老张头,“这是家中的老人了,你唤一声张伯就行。”

等二人互相见过礼,这才继续往里头走去。

春姐儿忍不住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这宅子不光是从外头看着比林府阔气,里面也是,更宽敞,更讲究,就是一路上都没看到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要是换了林府,这一路上早就碰见好几个下人了。

她在心里头嘀咕着,前方再次传来卢昭的声音,“我家人不多,除了我与阿娘之外,还有个表哥,姓顾名叶,也就是那天帮你抓人的那位,你唤他顾郎君便是。”

春姐儿呆了一下。

她还当那位郎君是卢县丞的长随呢,没想到居然是表哥?

“另外,还有方才在门房上的张叔,一个姓羊的厨娘,然后便是你了,拢共六个人。”

她介绍完府里的所有人,春姐儿又愣住了,这就没了?

这么大的宅子,才这么几个人,怎么跟原先的主家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纠结了好半晌,手指绞在一块儿,犹豫着开口:“大人……”

“唤我娘子即可。”

“娘子……”春姐儿慌忙改口,“那个,老夫人身边先前没人服侍吗?”

“有,不过前头那个前些日子回家嫁人了。”

卢昭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你将来若是有这个打算,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也方便我早些物色下一个人选。”

“我不会的!”春姐儿赶忙摇头,生怕自己说晚了,就要被退回去。

卢昭不置可否,转了个话头,同她说起她日后的差事来。

“我阿娘眼睛不好,看东西就像蒙着布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她不爱出门,最多在自个儿院里走动走动,你最要紧的事就是把她照顾好,尽量陪在她身边,莫要让她一个人待着,如今天冷路滑,万不可摔着,饭也不用你去拿,羊婶儿做好会送过来的。”

春姐儿认真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路,卢昭停下脚步。

“到了,这就是我阿娘所住的松鹤堂。”

春姐儿忙抬头看过去,原来她们已经走到里面了。

“是阿月回来了吗?”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位衣着简朴的老夫人拄着拐杖,手摸着墙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卢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阿娘,是我,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屋里闷得很,我坐不住。”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奇地问:“是不是还有人啊,我方才像是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卢昭闻言便把春姐儿叫到跟前,“这是我给您新寻的小丫头,以后就由她代替秋菊照顾您。”

春姐儿忙屈膝行礼,“奴婢给老夫人问安。”

“好孩子。”卢老夫人笑得慈和,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顿时哎哟一声,“怎的瘦成这样,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春姐儿讷讷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昭轻咳一声,把话题来回来,“外头冷,阿娘,咱们先进屋吧。”

老夫人赶忙点头,“是,可别把你们给冻着了,走,咱们进去。”

春姐儿赶忙把包袱挂在胳膊上,主动扶住她。

……

府里来了新人,卢昭便让厨娘多做了几道菜,让大家聚在一块儿用了。

也正好互相熟悉熟悉。

饭桌上,见春姐儿对老夫人照顾得仔细,不仅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想吃什么,替她布菜,连她坐得舒不舒服,想不想如厕这样的事都注意到了,卢昭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以免自己在席上他们放不开说话,吃完一碗饭,她便以还有公事要处理作借口提前离席了。

果不其然,她刚出门不久,屋内就传出一阵笑声。

“吃味了吧?”

身后响起顾叶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对方溜溜达达地跟过来,还拿着根细签在剔牙,半点儿形象都没有。

卢昭懒得理他,重新转了回去,抬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哎,等会儿我啊。”

顾叶加快步子追上去,跟她并肩后才放缓,这次的语气就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平日里不是最怕麻烦的人吗,更别说跟看不顺眼的人打交道了,怎么还特意去了趟县尊大人府上,就为了把这小丫头要过来?”

“并非怕不怕麻烦,权看愿不愿意。”

在路过园中一株正在开花的梅树时,卢昭停下脚步,“我看她顺眼,帮一把罢了,正好秋菊走了,阿娘身边缺人照顾。”

顾叶在旁边听着,自然听得出这是她的实话,不由啧啧两声,“算了,你自个儿愿意就行吧。”

卢昭瞥他一眼,“上回让你去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儿,顾叶终于忍不住道:“你都买了个丫头了,要不再买个长随吧,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我去干,我是你表哥,又不是你家养的驴……”

卢昭听都不听,抬腿就往前走。

不干活儿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

一直到第二天下晌,沈庆那边才终于打听到消息。

正好七娘子给院里的丫头们都放了半日假,明儿就要启程了,临行前让她们松快半日。

沉隽干脆等到自家阿姐下值一块儿出门,跟阿兄去了附近的一家脚店说话。

要了一碟鹅肉签,几个肉油饼,并一人一碗香饮子。

沈庆在铺子里忙了大半日,中间那么一小会儿休息时间也没闲着,又跑出去帮妹妹打听消息,早就饿坏了。

见主食和菜端上来,立马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份,才总算是缓解了饥饿感。

他打了个嗝儿,长舒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让我打听的那位卢县丞,我找白家娘子打听到了。”

沉隽顿时停住喝香饮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怎么样?”

“是个好人。”

沈庆也喝了一口,又因为喝不惯里头的药草味皱起脸,“白家娘子说,卢县丞是东山县本地人,原本卢家也是本地的大户,可惜她爹不是个好的,迷上了赌钱,把祖上的大半家产都输了出去,要不是因为死得早,怕不是连现在这座宅子都留不住……”

说完卢县丞的家庭背景,他又把白茯苓所说的其他信息转述了一遍,包括对方为人如何,官声如何,在百姓间的风评如何,家中人口构成,记不清的就含糊过去。

总之,他说完之后,沉隽已经放下心了。

毕竟陈嫂子和葛全还在林府,葛全的伤也总有能好的一天,阿珠一家说要人春姐儿当干女儿,但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这样一想,既然卢县丞是个好人,春姐儿能从林府到卢府,不得不说是件好事。

念头通达,她心中那块石头也卸下了,伸手拿起个肉油饼,刚打算咬上一口,对面的沈庆忽地“哎”了一声。

“阿兄?”

沉隽和沈昭都差点儿被他吓到。

“我刚刚忘记了一件事儿……”沈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什么,白家娘子还说,卢县丞家中的下人没有签身契的,都是雇佣的,就是不知道春姐儿会怎么样。”

“正好我寻思着你这么记挂那小娘子,就在卢家外面等了会儿,要是能看到她最好,跟你也有个交代,若是看不到就当没来过。”

“然后呢?”沉隽耐心听着。

沈庆说得口干,又喝了口香饮子,虽然不好喝,也是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喝完才继续道:“然后我就看到卢县丞带她出了门,俩人去了县衙,然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我离得不远,就看到卢县丞把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春姐儿,还说什么日后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过会儿我们去牙行重新订一份雇佣契书……”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沉隽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听到卢县丞为春姐儿销了奴籍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耳边同时响起阿姐关切的声音。

“三姐儿,你怎么了?”

沉隽回过神来,抿着唇摇了摇头,“我没事。”

听她说没事,对面的沈庆也松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难喝的香饮子,放下碗站起身,“那我就先回铺子了。”

“阿兄路上小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块肉油饼和鹅肉签,沉隽也跟阿姐走出了脚店。

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沉昭偏过头,看向还有些走神的妹妹,忍不住开口,“还在想春姐儿的事?”

沉隽顿了顿,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有些令人迷惑的动作,沉昭却奇妙地看懂了,试探着道:“那是因为奴籍的事?”

见她不说话,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咱们三姐儿这么能干,早晚也能赎身的。”

沉隽此时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关切,不由笑了笑。

“阿姐,没关系的。”她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点羡慕,一点点而已。”

见自家阿姐看过来,眼中满是关心,她主动上前挽住对方的手臂,“春姐儿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个好雇主也是好事,我虽然有过那么一点儿酸,但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我们的蜂窝炭卖得那么好,七娘子也是个好主子,我在那边过得不错,还能跟着一道识字读书,就当是多学了一门本事,将来还能帮你和阿娘的食肆写菜单和算账呢……”

沉昭听完,忽然问她:“那你呢?”

“什么?”

沉隽歪了歪头,有点儿没听懂。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沉昭看着妹妹的眼睛,耐心地道:“开食肆是我跟阿娘的念想,那你呢,你想赎身,那赎身以后呢?你有没有自己想在将来去做的事?”

沉隽不由陷入沉思。

说实话,好像的确没想过。

见她又不说话了,只低着头走路,沉昭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慰。

片刻后,沉隽抬起头,托着下巴道:“我想好了。”

“嗯?”

“等赎身之后,我就去参加科举,也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开个私塾教小孩儿们读书。”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那很好啊,我家三姐儿定能考上。”

“阿姐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嗯,是啊。”

……

翌日清晨,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之时,七娘子已带着人到了府门外,正拜别林知县。

李氏根本不愿意来送她,干脆称病没有出现。

林知县其实也不怎么想来,但碍于面子还是来了,仍旧板着一张脸,“到了盛京,要好生孝敬祖父祖母,关爱兄弟姐妹,人前莫要失了礼数,别丢了我的脸面!”

本应该是父女之间温情的道别,被他硬生生变成了训斥。

见他越说越过分,还是常云上前,以时辰差不多为由,及时阻止了这场训话。

七娘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

待她带着几个丫鬟登上离开的马车,车夫等人坐稳,这才扬起鞭子挥下去,车轮缓缓驶动,载着她们往盛京的方向而去。

常云也上了马,就护在马车旁边。

马车走了有一阵子,七娘子忽然掀开帘子,探头往后看去。

“娘子?”

七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向后面。

只见林府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府前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恭喜七娘~我们卷儿也要跟着换地图啦(暂时的,还会回来的~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马车走到城外三里时, 忽然停了下来。

七娘子和几个丫鬟都有些疑惑,沉隽便掀开前面的帘子看过去,很快又转过来,笑盈盈地道:“娘子,您猜前面是谁来了?”

七娘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睁大眼睛, “不会是阿嬛吧?”

沉隽没说话,掀开了前面的帘子,露出马车前的人。

只见王小娘子在看到七娘子之后, 忽然眼睛一亮,在原地蹦了几下,用力朝她招招手, “阿筠!我来送你!”

七娘子方才冷下来的心再次回暖, 拎起裙角就下了车,直奔王小娘子而去。

见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说起了话,沉隽也不由弯了弯唇角,心情跟着好起来。

多多少少冲散了些跟家人分开的伤感。

为了不打扰两个小主子叙话,丫鬟婆子们都站得远远的,荷香凑到沉隽身边,小声嘀咕:“老爷还是娘子的亲爹呢,看着还没王家娘子待娘子好,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前头的松香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荷香顿时收声,缩起脖子吐了吐舌头。

沉隽不由失笑,心道也就是梅香姐姐这会儿在马车里收拾东西,不在跟前,要不荷香回头估计还要吃一顿排头。

半刻钟过去,两个小娘子被常云和王家的嬷嬷分开,即便有再说不完的话,也到了该分别启程的时候了。

马车再次驶动,七娘子趴在窗框前,对王小娘子挥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能说出来。

沉隽察言观色,想安慰她不要紧,还会回来的,可话即将出口,却又不知道还会回来这件事,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马车越走越远,王小娘子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七娘子收回视线,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见她的情绪有些低,梅香便倒了杯茶推过去,“娘子喝杯茶吧,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定然口干了。”

七娘子接过,却只是端在手里,视线落在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茶水水面,渐渐地出了神。

见状,沉隽与其他人便也不再出声打扰。

后面的马车上坐着余先生和四喜。

余先生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四喜却觉得坐车无聊,刚想拿出针线活儿来做,前面就传来余先生的声音。

“要是眼睛不想要了,你就继续做。”

四喜动作顿时僵住,讪笑着抬起头,却见对方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不由好奇地问:“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刚准备做针线啊?”

余先生也没打算卖关子,依旧闭着眼睛,“听到你拆包袱从里头拿东西的动静了。”

四喜:“……”

她悻悻然把针线放回去,又拿出几根绳子,“那我不做针线,打打络子总行吧?”

余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睁开眼睛看她,忽然问:“我上回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你可学会了?”

四喜支吾了一声,眼神飘忽,“那阵子是学会了的,这不好些日子没写过,就,就……”

“就忘了?”

四喜老老实实点头。

余先生忍住扶额的冲动,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定定看着她。

四喜:“……”

她手底下飞快地打着络子,也不往上头看上一眼,一个如意结很快成型。

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心道有七娘子和兰香还不够您教的,您真该办个私塾,到时候找一群小孩儿围着您叽叽呱呱……

不过心里想归心里想,实际上她还是认命地道:“要不……您再教我一遍?”

余先生看出她的不情愿,一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摆了摆手。

“罢了,回头再说吧。”

四喜也看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不想教了,心里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好,便继续低头打自个儿的络子。

……

这时候赶路自然是件辛苦事,尤其是走陆路,一是因为路况不佳,即便是官道,也颠簸得不像样子,二则是因为马车的防震不到位,赶路时坐上一天的马车,整个人都要被摇散架了,腰酸背痛浑身疼,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她们一行人便是如此,坐了一整天的车,晚上到达客栈后,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儿便洗漱睡下了。

就连松香这个平日里不容易睡着的人,也一沾到枕头就睡熟了,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

但即便如此,第二日起身后,几人一打照面,都不约而同地掩唇打着哈欠,满脸的疲倦之色。

连她们都如此,七娘子这个平日便身子弱的人更是差点儿浑身酸疼得连床都起不来。

不过她一向好强,还是忍着疼爬了起来。

好在这家客栈的朝食做得不错,带着面香和芝麻香气的胡饼,几碟小菜,再配上一碗热腾腾且开胃的胡辣汤,七娘子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些。

坐上马车,她还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不是扶着腰就是锤着腿。

“娘子,奴婢替您揉一揉吧?”

“娘子,奴婢会一点按摩的手法……”

忽然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松香略带诧异地偏过头,“兰香,你也学过?”

沉隽“嗯”了一声,“我阿爹会这个,我跟他学过一点儿。”

她们两个有这个心,七娘子本身也难受,自然不会拒绝,便点了头,平趴在榻上,任由她们俩按捏。

许是技术还算不错,不多几时,七娘子便觉着身上的酸疼没一开始那么明显了。

又过了半晌,她便枕在梅香的腿上睡着了。

沉隽与松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而后甩了甩有些酸乏的手腕。

之后三日仍是重复赶路,休息,赶路,休息的过程。

这下别说七娘子了,沉隽等人都觉得快顶不住了。

还好到了翌日,常云便同众人宣布,只需要再行一日陆路,明儿到了云州,他们就会上船转水路。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后面都有盼头了。

当日下午,一行人顺利到达云州。

刚到客栈,便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方家的下人,言辞有礼,客气周到,还出示了方家舅爷的信物。

说他们家老爷正好在此巡查铺子,听说七娘子来了,还正好住进了自家的客栈,便遣了下人过来问安,还道自家老爷忙完之后,便会亲自来看望外甥女,还在酒楼定了席面,到时候请他们过去用饭。

来人是常云接待的,将对方送走后,她便上楼去询问七娘子的意见。

七娘子一听是自家舅舅,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正好她对云州这座城也有些好奇,当时随父从盛京去东山县赴任的时候,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因而没有路过这里。

眼下正好有机会,她便想着好好逛逛。

余先生上课的时候,还曾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话,这样也算是在行路中罢?

傍晚,方家舅爷亲自来接七娘子外出,余先生和常云也一道作陪。

陪着七娘子外出的是梅香和松香。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稳妥起见,还是带上了两个年纪更大些的大丫鬟,至于沉隽和荷香,则是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守着带过来的东西。

把他们一行人送走,二人回到房间。

荷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框旁,看载着七娘子和余先生的马车逐渐走远,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的了,怎么还叹上气了?”

可以不出门,倒是正合沉隽的心意,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车上还要跟松香轮换着给七娘子按摩,人早就累得不行了,正好趁这个工夫好好休息一下。

至于不能逛逛云城……

这确实算是一件遗憾事,但眼下没有这个机会,也的确没办法。

他们在云州只短暂地待这么一个晚上,明日一早便要去码头坐上开往盛京的客船。

荷香头也不回地道:“听说云州的菜与别出不同,酸酸辣辣极为开胃,舅老爷订的那家酒楼的菜肴更是美味,一想起吃不到味道那么好的菜,我这心里就难过得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沉隽不由笑出声来。

“我还当你是遗憾没能跟着去逛云州城,结果是遗憾没能吃到那家酒楼的特色菜?”

“对啊!”荷香转身回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亏你还是杜妈妈的女儿,怎的一点儿都不在嘴上打点,吃什么都没什么差别似的,我跟你说,到了一个地方自然是要入乡随俗,尝尝当地的菜,要不然岂不是白来了?”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嗯嗯,受教了,多谢荷香姐姐教我。”

“死妮子!你笑话我!”

荷香一听这话,顿时叫了一声,扑了上来,伸长胳膊来挠她的痒痒。

沉隽左躲右躲都没躲得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忙连声认错,“好姐姐,我错了……”

见她脸都红了,荷香这才收了手,轻哼一声,“那就先放过你。”

沉隽躺在罗汉榻上缓了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懒洋洋的不想起来,荷香见状,也跟着躺到她旁边。

二人仰头看着客栈房间上方的横梁,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安谧又宁静。

“兰香,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路上有些劳累,但在外面还是挺有意思的。”

半晌,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沉隽先是点了点头,旋即想起对方看不到,便又“嗯”了一声。

荷香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又继续道:“也不知道茴香怎么想的,居然主动跟娘子说要待在府里看院子,就不跟着去盛京了,她好端端的二等丫鬟,怎么都轮不到她看院子,真是……”

闻言,沉隽也不觉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她顿了顿才道:“许是……她不想舟车劳顿?”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道嗤声。

“咱们都是皮糙肉厚的下人命,又不是矜贵的娘子郎君们,哪有什么怕不怕赶路可说的?”

荷香说着便转了个身,拿手撑着脑袋,侧对着沉隽,小声道:“照我猜啊,她怕是舍不得她娘,这才不跟着一道过来的。”

说到茴香的阿娘,沉隽便想到了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她阿娘原先也是府里的下人?”

“嗯。”荷香打了个哈欠,“不过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从外头买来的,而是牙行介绍过来签了短契进来帮工的,听别的婆子说,她那会儿干活不利索,也不仔细,短契的时间到了主家就没继续雇她,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她就把自家女儿,也就是茴香卖进府了,还是死契。”

“我跟阿姐是方家的家生子,你们一家是林家的家生子,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可她却是被自家人卖进来的,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沉隽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不由皱了皱眉。

照理说,对待把自己卖掉的人,即便不恨就不错了,可看茴香那个表现,非但不怪,竟像是还很有感情?

她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疑问给问出了口。

荷香一听就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也不晓得她娘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也是她自个儿脑子不好使,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真儿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算了,不说她了,想起来我就生气。”

沉隽抿嘴笑了笑,别看她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跟茴香关系挺好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恨铁不成钢。

两个小姑娘头对着头说了一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来,一个接一个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落下,星子点缀其间,一轮弯月被薄薄的云雾半遮住,只露出一半。

当客栈楼下传来马车动静的时候,沉隽忽然醒了过来,撑起窗户往下一看,原来是七娘子她们回来了。

赶忙回神把荷香叫醒,二人整理了一番衣裳就下楼去迎。

七娘子同自家舅舅分别的时候,面上带着不舍,她在林家的时候,连出门的次数都被李氏管着,更难得能见到方家人,此次分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方家舅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正好我也要去盛京,到时候再带你出来玩,想来老太太应当会同意的。”

常云也在一旁安慰小姑娘:“是,老太太是极开明的。”

七娘的情绪这才恢复了些许。

方家舅爷走后,七娘这才带着人回到客栈,见沉隽和荷香出来相迎,便笑了起来,“莫不是闻到给你们带的饭菜香味儿了?”

荷香顿时眼睛一亮,拉着沉隽上前行礼,大大方方地道:“多谢娘子!就知道您最疼我们啦!”

七娘失笑,让梅香把食盒拎过来给她们,自己则是带着松香先回楼上歇下。

最终还是吃到了心心念念的云州菜,荷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沉隽原本没什么胃口,但在她的感染下,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不得不说,酸辣的菜的确很开胃,味道也不错,就是有点儿费嗓子,一顿饭下来,她喝了好几杯水。

翌日。

天刚蒙蒙亮,她们一行人便离开客栈,前往码头。

不大的码头前方,却停泊着好几艘偌大的客船,码头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有前来坐船的人,也有卖力气的挑夫和纤夫,也有前来接人的人,还有在边上卖各式各样吃食的小摊贩……

众人好不容易登上船,安置好行李后,沉隽陪着七娘子走上甲板,水气的味道迎面而来,是完全不同于陆地上的感觉。

不知等了多久,随着纤夫们的号子声,客船渐渐开离岸边。

前方景象平坦开阔,观之令人的心境也不自觉自由起来。

……

在船上的日子,一如水面般平静。

除了梅香有些晕船之外,其他人倒是都还挺适应,沉隽拿出杜妈妈给自己准备的酸梅子,让对方难受的时候便含上一颗,虽然还是晕,不过症状倒是减轻了些。

见她仍是难受,沉隽又去找了船上的人,同他们讨了个治晕船的土方子,一副药下去,立马就见了效。

梅香好起来之后,记挂着沉隽的好意,便给她安排了个陪七娘子说话解闷儿的活儿,自己则把她原本的活儿都接了过来,包括给七娘子洗衣裳什么的,倒是让她闲了下来。

余先生却见不得她清闲,第二日便把沉隽和七娘子薅过来上课,船上同马车上不同,只要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便十分平稳,并不影响读书习字。

除此之外,余先生还教会了沉隽下棋。

“下棋可修身养性,培养心性。”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起,各自丢进两旁的棋盒中,又道:“程先生也曾说过‘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注1]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沉隽帮着她一道分棋,闻言便试探着道:“他是说下棋虽然是小道,但仍然认可下棋对人心性的磨炼?”

余先生“嗯”了一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正是这个意思,你日后若是走科举为官这条路,下棋就是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了。”

沉隽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现在只是觉得下围棋挺有意思的。

古代的娱乐没有那么多,这也算是一种消遣方式了。

之后的几天时间,便在读书,习字,下棋,被考察功课中过去。

客船到达盛京的那一日,正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娘子派来的人早就等在码头上,见到她们下船便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笑地同七娘子行礼,叫身边的人帮着将她们的行李搬上马车,又跟常云叙了两句旧。

坐上前往盛京城的马车,七娘子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不过是一年多没有回来,她便已经觉得这周遭的景象有些陌生了,也不知府里的人……

码头离得不远,没走多久,马车便到了城门口。

此时不过天刚亮起,城门口便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等待进城的百姓,除了穿着布衣的平民百姓,还有不少背着书箱,穿着直缀或是青衫的读书人,足足排了好几列长队,但却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沉隽透过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往外瞧了一眼,登时便被眼前巍峨高大的城墙吸引了目光,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便是盛京吗……

约莫半刻钟后,马车驶进城门,沿街的店面都已经开门做起了生意,脚店和酒楼门前的彩旌随风飘扬,街上随处可见端着食盒招揽客人的伙计,连读书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多了。

兴许是看到她们看向这些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常云不由笑了笑,“再过月余,便是春闱的日子了,这些人都是来自各地的举子们,提前来京中准备参加的。”

“若是来得晚了,怕是连能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听她这么一说,沉隽和七娘子顿时明白了。

“常云姐姐,姑姑此番也要参加春闱吧?”

提到自家娘子,常云面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她点点头,“那是自然,从我离开盛京那日起,娘子便住到了书院之中,连家都没回,就是在为了此次春闱做准备。”

听到这里,七娘子的小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失落。

“那这么说来……我今个儿便见不到姑姑了?”

“这……”

常云有些不太答得上来,毕竟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不怎么清楚自家娘子的打算。

就在这时,前来接人的李知坐在车辕上开了口,“七娘子放心便是,娘子一早就吩咐过,接到您之后,便让我差人往书院里送个信儿,想来到下晌时分,那边就能收到信儿了,不出意外的话,您晚上应当就能见到娘子。”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便重新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那便太好了!”

不多几时,马车驶入一条巷子,慢慢在林家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门房的人打开侧门,将板条铺在台阶上,马车重新驶动,从侧门进去,最后停在了垂花门外。

沉隽和荷香待车停稳后便提前跳下了马车,一抬眼就瞧见一位面容慈和的嬷嬷等在外头,看对方身上头上的穿戴,应当是林老妇人派来接人的。

七娘子被松香扶着,踩着凳子下车,对方便笑着迎了上来,“七娘子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周嬷嬷。”

七娘子自然是认得这位的,正是自家祖母身边得力的人。

周嬷嬷倒也不托大,待她十分客气尊重,领着她们到了林老夫人所住的春深堂。

“老太太,七娘子到了。”

林老夫人长着一张并不温和的脸,颧骨微高,眉峰上挑,见了一年多未见的孙女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七娘子早知自家祖母的脾性,便也不觉失落,跪在下人铺好的蒲团上行了个大礼。

“七娘给祖母问安。”

林老妇人“嗯”了一声,将她叫起,又道:“你姑姑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出了一间新院子,回头让人带你过去,这些日子便暂且住在那边,晚上等她从书院回来,全家一块儿吃个饭。”

七娘子自是应声称是。

沉隽陪在七娘子身后,视线微垂,并不乱砍,规规矩矩地跟在行礼,安安静静地听这对祖孙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地说话。

“你身边这丫头是新来的?倒是瞧着眼熟,抬起头来我看看。”

一听到“新来的”这三个字,沉隽就知道是在说自个儿了,于是便慢慢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林老夫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奴婢兰香,见过老夫人。”

她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个福礼。

林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语气里带了丝恍然,“你是珍娘家的姐儿?”

珍娘便是杜妈妈的名儿——

作者有话说:【1】——程颐

第50章

第五十章

沉隽不曾想老夫人竟还记得自家阿娘,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喜。

“回老夫人的话,杜妈妈正是奴婢阿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林老夫人待自家孙女的态度淡漠,反倒是同她说话时还温和了几分。

听她说完,林老夫人叹了一声,“你阿娘的手艺是跟你外婆学的, 都是顶顶好的, 许久未曾吃到, 倒还真有几分想了。”

说完又问:“你可会做那道假元鱼?”

沉隽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便想起了这道菜。

所谓假元鱼,是杜妈妈难得做得拿手的素菜之一,是用茄子仿制鳖肉的一道菜。

假元鱼,以茄子削去皮,划做四股,用薄荷、花椒、酱、醋烧之,状如鳖脚。 [注1]

大周受佛教影响,素食文化盛行,各大大小小的寺院斋菜种类繁多,常常以“假荤”满足信众。

林老夫人亦信佛, 再加上林家亦是读书人家, 以寻常食材巧制名菜,也属于追求“雅食”, 在文人阶层中很是流行。

片刻后,她露出一抹赧然,“奴婢手拙,阿娘教了许多次,总学不会灶上的活儿,故而也没学会这道菜,不过奴婢的阿姐如今跟着阿娘在大厨房,已经将阿娘的手艺学到了几成……”

林老夫人听到她说不会,也没有多失望,慢慢点了点头,“也算是没断了这门手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穿着靛蓝裙裳配褚黄上袄的妇人带着丫鬟走了进来,笑着朝林老夫人行礼。

“媳妇来晚了,老太太见谅。”

林老夫人颔了颔首,“十一娘可好些了?”

方才进门的妇人,也就是林家二夫人秦氏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大夫刚给开了幅方子,眼下还有些发热,这会儿正让丫头们拿湿帕子给她擦身呢。”

说完这话,她转头看向七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一年不见,七娘出落得愈发灵秀了。”

七娘子抿了唇笑笑,屈膝行礼:“七娘见过二婶儿。”

秦氏上前将她扶起来,“瞧我,为着十一娘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的,都没来得及去接你,七娘莫怪,晚上有什么想吃的菜,尽管告诉二婶儿,保管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还没来得及应下,就听见上首的林老夫人开了口,声音中有几分疲累:“七娘赶了这么久的路,想来也累了,你带着她先回明玗轩安置吧,若是有什么缺的,便尽早补上。”

“我也乏了,你们下去吧。”

秦氏和七娘子闻言,忙出声应下,各自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

秦氏一如七娘子记忆中的那般善谈,处事周道,自她有记忆开始,这家中便是对方在管家。

李氏是续弦,比她晚嫁进来几年,自认是大嫂,也曾想着对府中的中馈伸手,结果还没伸到秦氏那边,就被林老夫人给撅了回去,自此,秦氏这位掌家娘子的位置便更稳了。

“那间明玗轩,其实是你姑姑帮你安排的,用心得不得了,都是专门按照你的喜好挑的摆设物件儿,保准儿你一见便喜欢。”

秦氏携着七娘子的手,领着她往新院子的方向走去,语气温和又不失亲近,态度拿捏得刚刚好。

方才在春深堂的时候,七娘子刚听到老太太提起明玗轩这三个字,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原因无他,盖因“明玗”这两个字,亦是竹子的别称。

从这个院名起,她便已经开始期待这间新院子了,此时听到秦氏这么一说,面上露出一抹小小的笑意,“二婶儿掌着府里的中馈,想来也没少在里面帮忙,七娘先谢过您了。”

她这话说得叫秦氏舒心,带她的态度也更亲近了几分。

想到方才她进门时与祖母的话,七娘便多关心了一句:“先前听您说,十一娘病了?”

提到自家不省心的女儿,秦氏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苦笑了几声,“可不是?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来的,前日非闹着要亲自做一盏冰灯,我不让她碰,她便偷偷跑出去玩冰,你二叔也是个不晓事的,非但不劝着点儿,还跟着一道,这不?父女俩都染上风寒了,到现在还没好。”

七娘子:“……”

在后面听完了全程的沉隽:“……”

显然秦氏也不愿意多提这对不省心的父女,带着七娘子走上回廊,往明玗轩的位置走去,一边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菜,还道明日便会有量身裁衣和金银坊的人上门。

说到这儿,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姑姑待你是真好,十一娘吃味得很呢。”

这话倒是让七娘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好在秦氏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她跟林铮姑嫂关系不错,也隐约知道几分对方的打算,但在对方还没明说之前,她也不好跟七娘透露。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已经能看到明玗轩的院门了。

七娘忽然犹豫着开口,“二婶,您知道,姑姑为何待我这般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来时的路上便一直想问了,但却不知该去问谁……

秦氏闻言便是一愣,而后略思索了片刻,“应当是与你阿娘有关吧。”

七娘抬起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我阿娘?”

“二婶儿也是推测。”秦氏拍了拍她的胳膊,朝她眨了眨眼,“具体是因为什么,为何不直接去问你姑姑呢?”

说罢,她指了指前方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院门,“瞧,明玗轩到了。” 七娘只好止住想要继续追问的冲动,随她一道走了进去。

正如对方和常云所说,里面收拾得极为妥帖,院墙也是重新粉刷过的,房间里的陈设几乎都合她的心意。

秦氏环视了一圈屋里,见处处妥当,便放下心来,同七娘子道:“回头我便给你拨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你先用着,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跟我说也行,跟你姑姑说也行。”

“好了,你也在路上奔波了这么久,二婶儿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七娘子当真觉得疲累起来,身上的酸疼也渐渐复苏,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将对方送到门口,这才重新回到卧房,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

主子歇下了,下面的丫鬟们还不能歇。

沉隽和梅香等人一块儿将七娘子带来的箱笼抬进来,再把里面的衣裳和物件儿一一归类放置好,她主要负责书房那块儿,等差不多收拾好,差不多已经天色渐晚,七娘子也醒了。

秦氏给的丫鬟婆子们也到了。

又是一阵互相见礼。

七娘子坐在妆台前,由新来的那个叫素绢的丫鬟梳头,对方手极巧,只见七娘子那头长发在她手下变得听话极了,没过多久,一个漂亮干净的发式就成了型。

“娘子,您今日想戴什么首饰?”

七娘子想也不想便选了妆匣里那套碧玉做成的首饰,一整套的发饰耳饰,通透漂亮。

素绢见状,又将方才的发式微调了调,这才替她把这套首饰一样一样戴上。

见七娘子的唇色有些浅淡,一旁的荷香不由问道:“娘子可要用些口脂?”

七娘子摇摇头。

她一向用不惯这些东西。

巧的是她这边刚刚梳妆完,秦氏那边喊她去春深堂用饭的人就来了,说是大娘子从书院回来了,老夫人叫七娘子过去呢。

一听到自家姑姑回来了,七娘子冷不丁生出几分紧张之情,但终究还是期待更多,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丫鬟出了门。

沉隽陪在她身边,也对这位才名远扬的大娘子十分好奇。

盛京林府在原身心中的印象已经很浅淡了,因而她对林铮也没有多少记忆,算是只闻名未见过。

随着七娘子再次来到春深堂,堂屋里正热闹着。

林老夫人下首坐着余先生,右边儿坐着秦氏,左边则是一位身着青色窄袖直缀,腰间佩玉的年轻女子,她相貌明艳,皮肤白皙,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垂首听林老夫人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十分专注的模样。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偏过头来,在瞧见七娘子时,面上笑意越发真切,从榻上起身下来,“七娘来啦,快过来让姑姑看看。”

七娘子一听这话,眼圈儿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姑姑……”

“哎呀,怎么还哭了。”

林铮赶忙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一边哭笑不得地道:“方才还同你家先生说起你呢,说你长大了不少,行事也有模有样的,现在这么一看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娘子呢……”

七娘子吸了吸鼻子,埋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小声道:“我本来也不大……”

这下不光是林铮,其他人也都笑了,就连林老夫人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和蔼。

待七娘子收拾停当,下人们已经把饭摆在了堂屋。

见桌上只有她们几人,她不由好奇地左右看看,“祖母,祖父他们不与我们一道用吗?”

林老夫人被丫鬟扶着入席,闻言“嗯”了一声,“不用管他,春闱将近,他们礼部如今正忙着,每天都忙到入夜才会回来。”

“至于你二叔和十一娘,你二婶儿应当同你说了,身子还没好,就不过来了。”

七娘子了然,便不再多问,跟着入座。

桌上的菜都是熟悉的味道,七娘子即便不怎么饿,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不少。

饭后,林老夫人便称乏了,让其他人先回去,只留了自家女儿说话。

秦氏和七娘子见状,便告退离开。

走到半路上,七娘子提出想去看望十一娘,秦氏略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不过还是多叮嘱了几句。

“她那风寒,也不知道会不会过给旁人,你到时就在帐外同她说上几句话便成了,等她好了,你们姐妹俩还有的是相处的日子呢。”

沉隽在后面听到这番话,倒是在心里对自家娘子这位二婶的评价高了几分。

盛京这地界,寸土寸金,林家的宅子也不大,他们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二房住的院子。

十一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娘子,脸上还挂着婴儿肥,今年六岁,比七娘子小四岁。

长着一张小圆脸,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机灵中透着几分狡黠,即便在病中,看着有点儿蔫儿了吧唧的,但在见了七娘子之后,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缠着她讲东山县那边的事儿。

见七娘子被她缠得不行,最后还是秦氏出手把她按了回去。

“你给我好好躺着养病!还想不想好了?!”

见她悻悻然躺了回去,总算是消停了,秦氏这才把七娘子亲自送出门。

送完人回来一看,只见自家女儿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

秦氏:“……”

她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起来了?”

十一娘冲她咧嘴笑了笑,便迫不及待地问:“阿娘,七姐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啊,是不是过阵子又要回大伯那边去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氏白她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孩儿操心多了长不高,你好好养你的病,以后要是再胡闹,我就拿戒尺打你手心!”

十一娘就跟没听见似的,浑不在意,在被窝里蛄蛹了几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又转,拉长了声音央她:“阿娘——”

秦氏不理她,她就一直喊。

“行了行了,算阿娘服了你,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十一娘小声嘀咕:“这可不是幺蛾子……”

嘀咕完又声音放大:“您能不能让阿爹给大伯写封信啊,就说七姐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就别回去了……”

秦氏瞥了自家闺女一眼,当即就看破了她心里头那点儿小九九。

“你是想让七娘留在这儿陪你玩吧?”

说完不等女儿回应,她便继续道:“那你就别想了,你七姐已经进学好几年了,就算留在府里,也是要继续跟着先生读书的,更何况有你姑姑在一旁看着,功课只怕会更多,哪有陪着你胡闹的时间?”

“那我也跟七姐一块儿念书!”

十一娘从被窝里伸出胳膊,高高举起来,“我那天还听到您跟阿爹说话,说我也到开蒙的年纪了!”

像是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秦氏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一口拒绝,沉吟了片刻才道:“等我回头去问问余先生再说罢。”

话没说定,心里却有几分把握。

先前七娘还没来的时候,她们在一块儿说话,当时便得知余先生那边如今只有一个半学生。

一个是七娘,另外半个则是七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是自己那个侄女儿给自己选的书童,倒也不消耗余先生多少精力,顺带着教一教罢了。

既然如此,那再添一个自家十一娘,应当也不算什么事儿。

大不了自己这边再给余先生加一份束修便是。

……

另一边,七娘子刚回到明玗轩,就发现屋里桌边已经坐了个人。

不是自家姑姑又是谁?

她欣喜上前,唤了声姑姑,“您怎么来了?”

林铮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道:“自然是来看你,怎么样,还住得惯吗?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告诉姑姑,我叫人给你换。”

七娘子自是摇摇头,只道一切都好。

“那我便放心了。”

林铮看出她说这话时并不勉强,这才放心,又道:“我同余先生商量了一番,准备让你先松快几日,去街上逛逛也好,在家中休息几日也好,等下个月再恢复上课。”

七娘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姑姑,我不累,不用休息,也不想去外面凑热闹,明日照常上课便好。”

“劳逸结合……”

林铮话没说完,便对上她坚持的眼神,不由失笑,“好,那便依你。”

她思索了片刻,“正好我明日又要回书院了,春闱在即,读书和文章都耽误不得,你若是不愿意出门,那便先跟着余先生上课,等春闱结束,姑姑有空了,再带你出去玩。”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旋即又面露疑惑,“姑姑,您不是解元吗,会试应当难不倒您吧?”

这便是小孩子话了。

林铮失笑,但却还是认真同她解释:“解元听起来很厉害,可大周共有十九个省,每个省都有一个解元,我只是山南省的,是十九个人之间的一个罢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道:“更何况,七娘你要知道,姑姑能考上这个解元,并不代表着我的才学就比山南其他那些举子们高,而是……”

对上侄女似懂非懂的目光,她认真道:“其一,是我从书院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二,题目正好是我擅长的领域;其三,我的文章风格正好是主考官欣赏的类型;最后,再加上那么一点运气,没有被分到臭号,考试那几天没有下雨,我没有生病腹泻,让我正常发挥了应有的水平。”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加到一块儿,才让我顺利拿到了这个解元。”

她说完这些话,七娘子还在垂眸思索,没有立刻说话。

一旁的沉隽却已经听懂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影响名次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自身的才学之外,还有其他不可控的因素,这些恰好在这次乡试中发挥作用的因素,不见得能在春闱中复制,因而她才不能以自己的解元身份自傲,更不能在读书这件事上有所懈怠。

半晌后,七娘子才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姑姑。”

“我就知道七娘这般聪明,定能想明白的。”

林铮闻言便是一笑,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沉隽,“这就是兰香吧?”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屈膝应了声是。

心里却有些讶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被点了名。

只见林铮温和地道:“先前同余先生闲谈的时候,她便提到过你,说你在读书上颇有天分,是她在东山县那边的意外之喜。”

沉隽没想到余先生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顿时有几分手足无措,摇了摇头道:“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奴婢在这上头不过是平平而已,如娘子这般才是天资聪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分不天分的。

许是周围的聪明人太多,对比之下,她只觉得自己太过普通,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努力这件事。

林铮闻言,第一反应以为她是在谦虚,但旋即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就明白过来对方当真是这么想的。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自家好友跟自己说的都是真的,这小娘子当真是对自己的天分有所误解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在当下就跟沉隽分辨个明白,暂且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打算等到自己参加完春闱,忙完这一阵子之后,再亲自对她校考一番,好好做个评估。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这也是她将来要教会给自家侄女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头对七娘子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姑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七娘子站起身,“我送送姑姑。”

林铮倒也没拒绝,姑侄俩一块儿走到门外,站在檐下挂着的灯笼下,她便开口让七娘子回去。

“外头风大,回去吧。”

七娘子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等自家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翌日。

沉隽仍是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听见身边荷香的阵阵鼾声,她才从恍惚间醒过神来。

响起自己已经不在东山县的林家,而是随七娘子来到了盛京。

她垂下眸子,摩挲着脖颈上挂着的平安锁,这是在自己临出发前,杜妈妈亲手给她带上的,尽管还是满脸的肉疼,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儿迟疑。

阿娘当时的叮嘱似乎还在耳边:“好好挂着,别丢了,若是在盛京那边儿遇到什么事儿,这个平安锁还能救救急。”

除了这个平安锁之外,阿姐也背着阿娘偷偷给自己塞了一对耳环,阿爹在她的包袱里悄悄放了块儿碎银,阿兄也把自己省下来的工钱都塞给了她。

除了这些,还有春姐儿托人给她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件新衣裳,好几包吃食,带东西过来那人还道,春姐儿说了,这是她找卢县丞预支的工钱,衣裳不大好看,但她的工钱只能买这个……

想到这些,沉隽便愈发想念家人朋友,见时辰不早了,只得先披上外衣下床,准备打水洗漱。

动作间,心里却忍不住地想:

不知道他们这会儿都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山家清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