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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32463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杜妈妈正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做菜。

也不知李氏是不是把对七娘子还是林老夫人的气撒到了下人们身上,这几日把下头的人折腾个不轻,杜妈妈连着几次送上去的菜品都不满意,不是说咸了就说味儿淡了,还罚了她两个月的月例。

就连本该轮着的休息日也没了。

非但如此,李氏那位长姐前日让人送了信过来,说是这两天应当就到了,于是杜妈妈又被叫了过去,被对方冷着脸训了一通。

“若是不能让我长姐满意, 那你这个厨房管事,不若换人做吧。”

“砰”的一声。

杜妈妈越想越气,菜刀被她用力插在砧板上,刀把还在微微颤着。

一旁帮忙烧火的雀儿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耷拉着脑袋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她怕杜妈妈,另一边儿的张婆子却不怕,非但不怕,还特意从旁边绕到跟前,故意拉长了音调, “哟,是谁惹着咱们杜管事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呐……”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妈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又把菜刀拔下来,从一旁的水缸里捞了条鱼,准备处理。

张婆子却不肯放弃这个难得能奚落她的机会,这屋里谁还没听说,她被夫人狠狠下了一番脸面。

她非要蹭过去, “老姐姐……啊!”

刚起了个话头,只见砧板上那条鱼瞬间跳起来,一尾巴狠狠拍在了她脸上,瞬间吓得她尖叫一声,慌乱地一边摆手一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杜妈妈施施然把这条鱼从地上捡起来,“啪”的一刀拍晕。

然后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意,看向对方,“张婆子,你这可不行啊,居然还能被鱼吓成这样,咱们当厨子的,要是被手里的食材吓到了,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张婆子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鱼尾巴扯下来几绺,湿漉漉的挂在旁边,满脸都沾着鱼腥味的水,她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把脸。

那股鱼腥味却还是没散。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如此。

她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杜妈妈破口大骂,“姓杜的!惹了夫人不高兴,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身上这个管事迟早被撸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大厨房的两个管事一向不对付,大大小小的矛盾争执是常有的事儿,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但闹成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众人看着都低头干自个儿手里的活儿,不敢抬起头,生怕惹了她们俩的眼,沦为出气筒。

但每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儿热闹。

张婆子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一定戳到了杜妈妈的痛处,然而她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反应平淡,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才慢慢开了口,“你以为我当不了这个管事,就能轮到你了?”

杜妈妈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接着处理自个儿手里的鱼。

心里也觉得可笑得不行,自己居然跟这么个蠢婆子闹腾了这么些日子。

但凡长了点儿心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夫人的意思,她是不满意她杜妈妈这个人吗?

错了!

她就是找个由头发作罢了,自个儿是老太太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老太太手里,现在都还没给她呢,如此一来,她又怎么能用的放心,厨房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是要换成她自个儿的人才安心。

说实话,杜妈妈还当来到东山县的半年内自己就得被撸下去呢,没成想李氏还有几分耐性,硬是等了一年多,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跟张婆子闹了一场,又忙活了一早上,下晌回到屋里的时候,杜妈妈是扶着腰回去的,整个人累个够呛。

沉昭在一旁扶着她,担忧地看着她,“阿娘……”

“没事儿。”

杜妈妈把被子一裹,整个人歪在炕上,舒坦地“哎哟”了一声。

见状,沉昭坐上炕沿,替她揉着腰,力道正好。

杜妈妈不由笑起来,“你在九娘子那边,倒是也学了些本事,按得真舒服。”

沉昭抿起唇角不说话。

这哪儿是她在九娘子处学的,不过是上辈子在小院带着,日子无聊,跟容府的丫鬟学的,当时还想着,学会以后,不管是伺候九娘子,还是那人,都用得上……

这辈子,她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但前世学到的那些东西,却都是好的,做菜的手艺,等将来赎身以后可以开个小食肆,就连自己现在做的,不也能用来给家人解乏,缓解身上难受吗?

可见没有不好的本事,端看把它放在哪儿。

她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娘,李大人再过两日便要来了,您这回若是做不出能让夫人满意的菜品,怕是……”

杜妈妈被她按得正舒服呢,闻言便用鼻音发出个“嗯”的音调。

见自家阿娘像是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沉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对了,您要不要试试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两道菜,其中一道还是三姐儿从书上看来的呢,那书便是江南那边的文人写的。”

杜妈妈听了只是笑,“她才跟了七娘子多久,才认得几个字,就能看懂江南文人写的书了?”

“阿娘!”

“行行行。”杜妈妈拉长声调,“我要是不答应,你怕是能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不烦死我不罢休,算了算了,你要想试就试试吧。”

见女儿这么费心想帮自己,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也不想把后头那些说透,反正等到了那时候,见自家的菜不管做的多好,自己这个管事还是当不下去的时候,昭姐儿自然就懂了。

见她终于答应了,沉昭不由高兴起来。

“那咱们今儿晚上就去试试!”

杜妈妈“嗯”了一声,“我先歇会儿,你等会儿别忘了把我叫起来,还得准备晚膳。”

沉昭自是应下来。

是夜,梆子响过三声,众人都已歇下,万籁俱寂时分,大厨房的灯却仍亮着,杜妈妈和沈昭母女俩围着灶台,一直忙活到了天快亮。

翌日。

雀儿早早起身来到厨房,却在门口碰上了正打着哈欠,一脚迈出门槛的杜妈妈,顿时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眼睛,“杜妈妈,您怎……”

杜妈妈瞥她一眼,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拿袖口擦了擦眼睛,满脸困倦地叮嘱:“蒸笼上是我刚做的灌浆馒头,跟先前的馅儿都不一样,你在旁边瞧着些,莫要让其他人端走了。”

雀儿赶忙应下。

等杜妈妈走了之后,她才推门进去,当下就在厨房各种各样的味道里闻到了一股鱼香味道,还伴随着一星半点儿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用力嗅了嗅,又闻不到了。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不成杜妈妈晚上在这儿试了什么新菜?

……

另一边,沉父也已经起身了,就着温水吃了个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仔细把钱袋里的铜子倒在炕上又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小心收进怀里。

而后才套上车出了庄子,往柳沟村那边而去。

眼下天还冷着,天也没亮,正是农闲时候,庄子上的人大多也都没起,路上偶尔碰见两个出门的,便寒暄几句,将话题带了过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柳沟村。

此时此刻的天色已微微发白,太阳即将冒出地平线,好似周身的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村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瘦弱的黄狗在附近溜达,见到沉父驾车而来,顿时跑过来绕着车转圈,同时叫了几声。

自打给柳沟村卖蜂窝炭开始,后头更是跟村民们合作制作,沉父往这边来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连这条狗都跟他熟悉了。

“沈伯!”

前方的屋子后头忽然窜出一道身影,高高兴兴地凑到牛车跟前,搓着手问:“您怎么来了,又有什么活儿给我们做吗?”

“是虎子啊。”沉父勒住车,见他穿得单薄,“你怎么穿了这么点儿就出来了?”

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出来放个水,寻思着就一会儿的工夫……”

沉父失笑,“你爹娘都起身了吗?”

“起了起了。”

虎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跑到自家小院里,扯着嗓子喊:“爹!娘!你们快出来!沈伯过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牛婶儿大步迈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么大声音,你娘我还没聋呢!”

她手劲儿大,虎子顿时被揪得龇牙咧嘴,“啊疼疼疼,娘娘娘娘你快松手……”

他爹赶紧跟在后头出来,顺便关上门,免得冷风吹进去,把屋子里那点儿热气儿给吹没了。

关上门又过来劝:“好了好了,让他先进去吧,省得回头冻病了,咱们还得花钱给他看病买药。”

牛婶儿一听也是这个理,这才放开他的耳朵,

虎子:“……”

牛婶儿一松手就不再管他,而是朝着沉父迎了过去,热情地道:“沈大哥来了,今个是来收煤的吗,我们这些天正好又做出来一批,就等着你来呢。”

沉父从牛车上下来,笑着道:“一是来收煤,二呢,是白家娘子把前头那些蜂窝炭给卖出去了,所以今个儿我也是来给你们发工钱的。”

一听这话,在场除他之外的几人顿时都是眉开眼笑。

“真的啊?”

“当真是来给我们发钱的?”

“我这就去叫其他人过来!”

这可真是大喜事!发工钱咯!

趁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的工夫,牛婶儿干脆带着沉父去看他们这段时日做的蜂窝炭,一边走一边道:“全村就我家这空地方大点儿,干脆做好以后都放到我们这儿来,哪个人做了多少,我这儿都是有数的,收上来的时候还替你先验过一遍了,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不成的,我干脆都不要,省得那种玩意儿还影响你们的生意……”

要是说一个村子里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不管什么地方,哪儿的地方,总有几个做起事情来爱偷奸耍滑的人,她作为这一片儿的里正,自然是要把这样的人给筛出来,不能让他们这些老鼠屎影响了一整锅汤。

本来么,冬天就是农闲时候,大家伙儿都没个进项,如今好不容易沉父心善,给了他们这么个挣钱的活计,窝在自家屋里就能做,就连活动不方便的老人们也能干,是多好的事儿啊!

这样的大好事,可不能黄了!

为了配合沉父的腿,她还特意放慢了步子。

沉父拄着拐走在旁边,闻言便认同地点点头,“是这样,做买卖这事儿,你卖出去多少个好东西才换来一点儿好名声,可但凡有个差的,不行的,一下子就不成了。”

“可不是?”

牛婶儿年轻时候也是在外头卖过自家村儿烧的瓷的,见过世面的,“而且我跟他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现在又管着他们,哪怕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也就背地里嘀咕几句,可这事儿要是换了你,怕是不那么好干。”

说到这儿,她讪笑两声,推开前头的门让他先进,又道:“那啥,我不是说咱们村儿里都是不识好歹的人,就是……”

“我明白。”沉父迈进门内,笑着点点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哎!就是这个理儿!”

牛婶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指着前头地上放得满满当当的蜂窝炭,“沈大哥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行?”

沉父屈膝蹲下,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不管是个头大小,还是孔洞的位置,几乎都差不多,跟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似的,比起之前的,倒是规整不少,他不由点点头,“你们用模具了?”

“对。”牛婶儿道:“西边儿那户的马老爷子,原来是个木匠,这会儿虽然年纪大了,做不了力气活儿和太精细的东西,不过见了咱们做这个,回家琢磨了几天就做出个模具来,咱们用了模具以后,做得倒是快多了,比原先的也好看多了。”

沉父又赞了一句,而后从里头随机挑了几个,“拿回去烧起来看看。”

毕竟光是样子好看不行,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还是取暖,还得看看好不好烧,烧起来的效果怎么样。

牛婶儿“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把这几块儿抢过来,抱到自己怀里,“我替你拿着。”

等他们两个从屋里出来,就发现院里几乎都站满了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有背着自家老人一块儿来的,也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有的许是因为赶得急,连鞋都穿反了,在见到沉父的第一眼,众人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是不是来发工钱,他们能拿多少,问着问着就忍不住往前挤,把沉父前进的路挡得水泄不通。

沉父:“……”

最后还是牛婶儿吼了好几声,板着脸叫他们让开,不配合的不发钱,这才把围堵的众人给分散开来。

沉父见状,干脆让到一旁,让牛婶儿来主持场面。

待回到堂屋,听说他要把挑出来的那几块儿炭烧起来看看效果,虎子他爹赶忙从隔壁端来一个空炭盆和几块柴火,帮着给点着,然后就一直蹲在旁边,跟着一道观察,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牛婶儿还在外头组织大家伙儿排队,方便待会儿零钱,虎子则也跟着自家阿爹蹲在炭盆旁边,见烧得好好的,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沈伯,你看!”

沉父见状,也放下心来,对他道:“行了,叫几个人帮我去把那些炭装车吧。”

虎子闻言,顿时拔腿就往外跑,不多几时,牛婶儿就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

沉父等他们装完之后,清点完数目,便将怀里的钱袋掏出来递给牛婶儿。

“这是前头说好的数儿,你点点看。”

他只需要收货,给钱,至于怎么给村民们发钱,那就是牛婶儿的事儿了。

但凡扯到铜子儿的事儿,即便是一个铜子儿那都是大事儿,牛婶儿也不扭捏,接过来当即就数了起来。

半晌后才点清楚,笑着对沈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儿,就是这个数,辛苦沈大哥了。”

“没出错就好。”沉父看了眼不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牛婶儿想留他吃个饭,但看了看眼前这情形,也只好道:“今儿我这里也乱糟糟的,等沈大哥你下回再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

“一定一定。”

“虎子,送送你沈伯伯。”

虎子送沉父出门,又把他送到村口,左顾右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沈伯,头一回跟您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娘子,这几次怎么都没来啊?”

想到自家小女儿,沉父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想念,“你说三姐儿啊,她跟着主家娘子上盛京去了…… ”

……

盛京。

从到达林府的第二日起,七娘子就过上了清早练字,早上上课,中午休息,下午上课,晚上陪林老夫人一块儿用饭,回到明玗轩后看会儿书后便歇下的规律生活,每日如此。

身边没了面甜心苦的继母,冷漠严肃的父亲,惹人心烦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原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吃得习惯住得习惯,她的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作为她身边的丫鬟兼书童,沉隽也跟着过起了这般规律的日子。

与在东山县不同,因着家里人不在这边,她便也不去这边的下人房住了,干脆就住在明玗轩给丫鬟们分的那间屋子里,轮到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抱着铺盖去七娘子的外间睡,不是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在屋子里休息。

但最近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总觉得在自己学完蒙学课程之后,余先生似乎加快了对她的授课进度,这几日,她时不时便会感觉有些费力,要在课后花费许多时间复习,才能将当天学的东西理解透彻。

一日早上醒来后,她刚转过头就发现荷香已经醒了,但还没起身,正双手托着下巴,凑得很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沉隽:“……”

刚刚睡醒,她脑子还是木的,又被这一幕给冲击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梦话了。”

荷香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猜你都说了些什么?”

沉隽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驳:“说梦话?不可能吧?我从来不说梦话的。”

“我骗你做什么。”荷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之乎者也的,我也听不明白,就听见你在哪儿翻来覆去地念叨,我本来都醒了,差点儿又被你给念睡着……”

沉隽再次:“……”

见她不说话了,荷香伸出手在她脑门上探了探,“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

沉隽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道:“放心吧,没傻呢,许是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我学着不免有些吃力。”

听到这话,荷香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念书做学问这事儿,对咱们当下人的来说还是太难了,你都已经这么聪明了,还是这么费劲,可再看咱们娘子呢,读书习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当真是不一样……”

沉隽垂下眸子,没有做声,没把自己对她这番话的不赞同摆在脸上,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洗漱。

待她整理完书房,临完自己的十张大字,七娘子也起了。

对方临帖时,她便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对方提笔悬腕,落在纸上的字端端正正,圆融规整,一时有些走神。

荷香先前那番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之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

想那些做什么,自己如今身为下人,还能跟着七娘子一道读书认字,本来就不容易了,多想无益,专注己身便好。

低下头,见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少了,便抬手往里头又添了点清水,拿起一旁的墨条继续研磨起来。

好在七娘子练字练得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也没发现砚台里的墨汁险些不够用。

约莫一刻钟后,七娘子练完今日的字,呼出一口气,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沉隽见状,便从一旁端来清水和帕子,伺候她净手。

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七娘子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几句:“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沉隽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功课加重的原因,便推说是因为有些想念家人。

“回娘子的话,奴婢睡得很好,只是出来时间长了,难免想念阿娘阿姐他们……”

她年纪小,七娘子听后便信了,“这还是你头一回离开你阿娘身边吧,不若这样,我回头也得写封信回去给父亲问安,你若是有什么想给杜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写成信,随我的一道带回去,若是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一并带了便是。”

一听这话,沉隽眼睛微亮,心中那股沉闷顿时不翼而飞,屈膝朝她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道了声谢。

“奴婢谢过娘子!”

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跟新月似的,七娘子也不由被感染到,忍不住笑了笑。

收拾好上课要带的东西,主仆二人一道出了书房,抬步往余先生处走去。

等她们到地方,没在屋内看到余先生的身影,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十一娘?”

七娘子微微抬眉,很快就认出了正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的矮豆丁是谁。

对方闻声,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兴冲冲地唤了声:“七姐!”

七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有些好奇地问:“你的风寒已经好了?”

“好啦!”十一娘凑到她跟前,皱了皱鼻子,“其实早就好了, 只是我阿娘不放心, 硬又把我拘在屋里好几日才放出来。”

七娘子笑笑, “二婶也是关心你。”

说到这儿,见余先生还没回来,她再次看向十一娘,见她方才坐着的桌子上还放着纸笔和几本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语道:“也是,你也到了该开蒙的岁数了……”

随即又问:“那你日后就跟我们一道在余先生这边读书了吗?”

十一娘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我阿爹阿娘正跟余先生说这事儿呢,不过他们先前还说我不用这么早开蒙,明年再开始也可以,不过……”

她说到这里,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七娘子的胳膊晃了晃,仰着小脸撒娇:“这不是我想跟七姐你待在一块儿嘛……”

除了王小娘子之外,七娘子甚少与其他人这般亲昵,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对上十一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又是一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拉着了。

“既如此, 那等会儿上课了,可要好好听课。”

“七姐你放心,我肯定会的……”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沉隽便屈膝蹲在一旁,从书袋中拿出七娘子的书,写着功课的本子,以及笔墨砚台等等,替她一一摆在桌上,又在砚台中倒入清水,替她把墨也研好,这才拎起自己的书袋,正欲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后面忽然传来十一娘娇横的声音。

“你不许坐在这儿!坐到后面去!”

沉隽顿住,转过头确认,发现对方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毕竟这屋里除了她们三个,也没有旁人了。

十一娘单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伸长指着前头,见这个丫鬟只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儿从那张桌子前走开的意思,她不由更生气了,这人怎的听不懂人话,白长了一幅聪明相!

她用力跺了跺脚,“你聋了吗?我叫你坐到后头去!我要跟七姐坐在一块儿!”

七娘子见状,不由皱起眉,伸手拉住她,“十一娘……”

可小姑娘不知道是倔劲儿上来还是怎的,听也不听,硬是瞪着沉隽。

骤然被赤急白脸吼了一通,沉隽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很快拎着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将原先那张自己已经坐了好几天的桌子让给她。

对方是林府的主子,自己是下人,这种情况下,不让还能如何?

再说了,不过是一张桌子,自己是来听课的,换到哪儿都一样。

就在她将那张桌子让出来之后,十一娘却看着还是不高兴,借自个儿的丫鬟在外头,余先生不让进来为由,指使着沉隽给她把东西从原来的位置上拿过来放好。

沉隽看了眼七娘子,见对方无奈地颔了颔首,这才上前帮十一娘子拿东西。

十一娘这才算是消停了。

本以为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课前的小小插曲,却没成想为着这件事,十一娘似乎对她生出了不满,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一开始还只是见了她便轻哼一声,或是故意指使着她给自己做这做那,她年纪小,七娘子见了也不好说什么。

沉隽更是不会跟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计较,不过是多做点事。

但到了后面,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对方的行为便愈发过分起来,不是偷偷拿墨汁把她的功课抹黑,就是在她的凳子上倒浆糊,要么就是骗她说余先生找她,等她去了才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儿。

说实话,沉隽有点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头疼。

因为这些小恶作剧,都还在她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而且因为太过低级,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中过招。

若是她不是丫鬟,或者对方不是主子,或者换到前世,她都不会这般处理这种事。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七娘子的处境,明白遇上这种情况,告状并不是最好的方式,秦氏管着府里的中馈,十一娘是她的掌上明珠。

许是她天然地会对不熟悉的人产生不信任感,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相似的身份和关系,不免让她想到李氏和九娘子。

但即便她能想得开,但应付的次数多了,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疲惫。

也不免在夜深人静之时,更加怀念前世,怀念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然而即便她不说,因为十一娘子搞事的次数逐渐增多,七娘子后面也发现了,当下虽然未说什么,但还是找到十一娘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但对方的恶作剧的确消停了几天。

之后的某一日。

正好轮到沉隽休息半日,荷香的头油正好用完了,便来问她下晌可要出去。

沉隽本来不想出去,一来对盛京不熟悉,二来也是因为累了这么些日子,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她还没开口,一旁听她们说话的素绢便笑盈盈地插了句话:“兰香姐姐想出去吗,若是想去逛逛,正好我也要休息,对这里也熟悉,倒是可以陪你一块儿去,若是有什么缺的要买的东西,我还知道个便宜划算的地方,能省不少铜子儿呢。”

听到此处,沉隽忽然记起还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便改了主意。

荷香顿时欢呼一声,抱住她的胳膊,“那你顺便帮我买一瓶头油吧,要桂花味儿的,再买一罐牙粉。”

“好好好,行行行。”

沉隽赶忙应下,要是再不松口,自己就要被她缠得快上不来气了。

……

下晌时分,日头仍高挂在天边,阳光洒落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素绢亲亲热热地拉着沉隽的手,带着她从角门出来,从大街小巷绕来绕去地走,约莫两刻钟后便来到了西坊。

这时候的西坊依旧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开着门,门前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敞着门等客人光顾。

沉隽走在素绢身旁,见对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不起眼的香粉铺子前。

铺子前头还挂着一块儿快要褪色的青布,上头写着“香粉头油”四个不怎么规整的字。

“兰香姐姐快来!”

素绢站在门口冲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才小声道:“这家铺子的东西最是便宜,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平日里用的,除了府里给的,主子赏的,平日里大多是从这儿买……”

果然,她们刚进门,正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掌柜的听到动静清醒过来,见到素绢便笑着招呼起来,“小娘子又来了,还是带着小姐妹一块儿来的啊,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头油,味道好闻得紧嘞。”

也没忘记招呼沉隽,热情地道:“这位小娘子是头一回来吧,想买些什么?小娘子长得标志,正配那茉莉的香粉,要不来上一盒试试?不是我自夸,我这小铺子里头的货可不比那些大店里的差,还样样齐全……”

沉隽朝她礼貌性笑笑,“可有桂花头油?”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掌柜的闻言,赶忙转身去拿,随即便将几个盒子摆在柜台上,“小娘子你看,这是桂花头油,我打开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香得很,甭管头发刚洗完多乱,只要抹上我家这头油,保管那是又亮又顺,就算到了天热,也绝对不招虫子。”

沉隽自己从没用过头油,总觉得这东西抹在头发上有些发腻,但对方打开的这一瓶,她凑过去闻了闻,味道清甜不腻,倒是比荷香原来用的要好闻不少,她想了想,出声问价:“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了个价。

沉隽暗自思忖,比东山县的铺子里卖得要贵一点儿,但贵的不多,不过东西的品质也好一些,倒是还能接受。

想到对方方才提及的茉莉香粉,她倒是来了兴趣,若是东西也不错,倒是可以买一盒送给阿姐。

“掌柜的,我想看看你这儿的茉莉香粉。”

做买卖的,就怕客人没兴趣,一听她想看,掌柜的登时又热情了几分,不光拿了茉莉香粉,还有玫瑰头油,玉兰香粉,丁香头油都拿了出来,依次摆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同她介绍了一遍。

沉隽听完,又自个儿上手试了试,最后除了荷香的桂花头油之外,又选了一盒茉莉香粉,一瓶玉簪花粉。

“小娘子好眼光!”

掌柜的替她把东西包起来,笑呵呵地报了个价:“拢共二钱银子。”

沉隽不由肉疼,习惯性开始讲价。

她在柜台挑东西的时候,素绢就在一旁帮忙参详,见状,也帮忙说话,掌柜的一副头疼的模样,最后给她又减了一点儿。

虽然少的不多,但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沉隽稍稍满意,然后从钱袋里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例钱,依依不舍地递给对方。

从香粉铺子出来,素绢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铺子,这家里头卖的东西种类就多了,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兰香姐姐,你不是要给家里人挑东西吗,这家铺子就正好。”

沉隽大致扫了眼货架上的东西,的确算得上品类繁多,再一问价格,也都不怎么贵,在她能买得起的范围内。

她转头同素绢道谢,弯了弯眼睛,“多谢,若不是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找不到这里来。”

她话音落下,素绢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被掩去,“没什么好谢的,咱们不都是娘子的丫鬟吗,合该互相帮忙的,若是我遇上什么事儿,姐姐肯定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沉隽方才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墙上挂着的纸鸢上,没注意道她神情的变化,闻言便颔了颔首,“那是自然。”

而后,她在这家铺子给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各挑了一样东西做礼物,正要结钱时,素绢忽然像是想起件事似的,面露恍然,赶忙同她道:“对了兰香姐姐,附近有家布庄,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些染坏的布放出来卖,虽然样子有些不好看,染得不匀什么的,但料子都是好的,你要不要买一些?”

沉隽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最近像是长高了点儿,原来的小衣有些不大合身了,正好买几尺棉布回去,拜托荷香给自己做件新的。

“那正好。”

素绢又道:“那姐姐你先结账,我这会儿出去瞧瞧,今个儿有没有便宜布卖,等会儿回来叫你。”

沉隽自无不可地应了。

然而等她结完账,又等了许久,却怎么都没等到对方回来。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同掌柜的打听到布庄的位置,便拎着方才买到的东西踏出铺子。

沉隽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街上的行人一如她们来时那般多,从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热闹依旧,却始终看不到素绢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抬步朝布庄的方向走去。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在里面看了一圈,依旧没找到想找的人,再同店家一打听,仔细描述了素绢今日的衣着打扮,却得到了并未有这样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回答。

布庄掌柜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店里的人。

“小娘子,我也不骗你,你看我这店里,今个儿生意冷清得很,总共也没来几个人,若是你那个小姐妹来过,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你啊,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事到如今,沉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平静地同店主道谢,而后走出布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角立了半晌。

刚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叫住。

“前头这位小娘子,等等!”

沉隽转过身,正好同对方对上视线,目露疑惑:“你是在叫我?”

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点点头,“正是。”

沉隽心中疑惑更多,还不由生出几分警惕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看出她的不信任,少年喘匀了气,赶忙道明来意:“你方才在这儿站了好半晌,我家郎君正好在楼上瞧见,便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或是迷了路,便让我过来问问,也好给你帮帮忙……”

听了这话,沉隽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了街对面那间茶楼上半掩的窗扇,没看到人。

“小娘子?”

她收回视线,客气地同他道:“多谢你,还有你家郎君的好意,我方才只是在找人,并未迷路。”

少年听罢也放下心来,挠了挠头:“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沉隽这才抬步离开。

茶楼二楼雅间,少年敲门进来。

“郎君,我回来了。”

窗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闻言便“嗯”了一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也没问后续。

不过少年自个儿按捺不住,还是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跟沉隽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又嘟囔起来:“不过郎君,我都看得出来,那小娘子是防着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平静地道:“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不是坏事。”

声音清朗温润,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依旧难听:“阿兄!我来了!我要的茶点上了没有!”

……

晚霞洒下时,沉隽顺利回到府中。

她顺道同门房打听了几句,得知素绢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的消息后,便谢过对方,回到明玗轩。

将东西放进箱笼,她转身便去了正屋求见七娘子。

七娘子正在看书,见她这副神情,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书,“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沉隽便将方才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倒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七娘子怎么想,往小了说,素绢是在针对自己,但若是往大了说,是秦氏调来的人在对付七娘子身边的人。

七娘子显然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听罢便闭了闭眼,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人把素绢叫来询问。

素绢压根儿没想到沉隽竟会把这事儿告到七娘子这里来,顿时慌了神,支吾了半晌。

七娘子定定看着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对上她的目光,素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是十一娘子……”

听到这个答案,沉隽竟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神情平静。

七娘子亦是如此,淡淡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就去了二房寻秦氏。

秦氏还以为她是来找十一娘说话的,刚想把女儿叫出来,七娘子却道:“二婶儿,我是来找您的。”

“寻我?”

秦氏顿住,好奇地问:“可是下人们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

七娘子摇了摇头,然后将这段时间以来十一娘所做的事尽数告知对方,她性子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秦氏也是对她有所了解的,知道既然她能说出来,自家女儿一定是做了的,越往下听,越是心头冒火。

她尽量语气平缓地将七娘子安抚下来,让人把她送回去,待到人刚出门,她顿时板下脸来,“去,把十一娘给我叫过来!”

越想越气,忍不住跟身边的嬷嬷吐槽:“我是让她去念书的,你说说,她可好,一天到晚在那边儿给我弄鬼!”

一旁的嬷嬷从七娘子过来的时候就在,听完了全程,此时也有些无语,但自家夫人已经在气头上了,她便不好再附和着,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得轻声劝和,说了几句“娘子还小,将来会懂事的”之类的话。

然而秦氏听了这几句话,反而更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她还小,那被她捉弄的小丫头也就比她大一岁!”

嬷嬷也不敢劝了。

第二天,十一娘是红着眼圈,肿着手心来上课的。

沉隽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屈膝朝对方行了个礼,“见过十一娘子。”

若是换了平时,十一娘都会瞪她一眼再走,但今个儿竟没有,看都不看她,去了自己第一天来时坐的位置上。

然后走到七娘子跟前,扁了扁嘴,泪花在眼睛里打转,磕磕巴巴地道:“七姐,我,我错了,以后不会再捉弄你的丫头了……”

七娘子自然也看到了对方还肿着的手心,难免生出惊讶,她本以为二婶儿顶多会教训几句,没想到……

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了余先生带着笑意的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错了便好。”

她踱步过来,瞥了眼十一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由“哟”了一声,“你阿娘倒是用心良苦啊。”

十一娘又扁了扁嘴,但还是行了个礼,“先生说得是。”

余先生“嗯”了一声,这才正色道:“十一娘子,希望你是当真知道错了,而不是被你阿娘硬逼着才来认错的。”

十一娘又点了点头,神情还有些委屈,小声道:“我……知错了……”

余先生却依然定定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只跟七娘子认错,你的那些小招数,难道是使在她身上的?”

十一娘不由哽住。

余先生也不催她,而是走到讲桌前坐定,自顾自翻开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十一娘左右看看,纠结为难了好半晌,见先生好半晌都不开始讲课,也犯了倔,抿紧了唇站在原地,死死不挪动步子。

上首的余先生拿余光瞥了她一眼,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让她坐下,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她们的功课。

七娘子进学的时间最长,课业自然也是最好的;沉隽次之,实则是余先生见她应付得来,这段时间便给她加了不少功课,如此一来,便没有一开始那般轻松了;最后才是十一娘,她年纪小,坐不住,又刚正式开蒙,从前只是林二老爷和秦氏给她教着认了几个字,如今从头开始正式学,便有些费劲。

检查完课业,余先生又分别给她们按照各自的进度讲课。

好在学生只有三个,教起来也不费事。

一早上的时间便在温习,检查功课,讲课中过去。

宣布下课后,余先生叫住沉隽,只道她的功课上还有些问题,要给她讲一讲,让七娘子和十一娘先回去。

另外两人走后,她看向沉隽,温和地道:“你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进了书房。

沉隽心中正纳闷呢,那份功课上面有什么问题,自己怎么没发现?

跟在对方身后进去,余先生已经在陶炉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示意她坐。

又从旁边拿了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谢谢先生。”

沉隽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先生,我那份功课……”

“这几日觉得委屈吗?”

她的话尚未说完,余先生便出声问了一声,同时剥开了自己那个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顿时溢出来,随即往嘴里塞了一瓣,顿时被酸得皱起眉头。

沉隽闻言不由一怔。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自己被十一娘子这么对待,觉不觉得委屈。

她没有立时回答,垂下眸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橘子。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委屈吗?

对于沉隽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必要。

委屈如何,不委屈又如何,她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仅仅把这当做一份服务行业的工作,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服务行业从业者在工作的时候,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算是什么大事儿吗?

不算大事,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更别说十一娘这种程度的恶作剧,跟她前世遇到过的那些相比,可以算是毛毛雨, 小打小闹罢了。

就算不同前世相比,自己经受的这些事放在丫鬟们中间,不也算不上什么事儿吗?

就比如在知道自己去寻七娘子“告状”之后,荷香脸上顿时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性子一向温和的松香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觉得她这是小题大做,给七娘子寻了麻烦。

只有梅香帮她说了几句话。

沉隽都看在眼里,对她们的想法也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在所有人眼中,下人并不算是一个“人”, 签了卖身契的自己以及全家人,都只是主家的物件罢了。

诚然,七娘子的确是个好主子,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还会去找秦氏,为自己讨个公道。

若是换成李氏或是九娘子这样的主子,别说讨公道了,不罚自己给她们惹了事儿就算得上是“宽容大度”了。

抬起头,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等自己的回答,她慢慢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皮放在炉盖上。

橘皮被炙烤后,渐渐散发出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其实……”

她撕下橘肉上的白色经络,慢慢道:“也算不上委屈,如我这般做丫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属寻常。”

余先生了然地颔了颔首,“算不上委屈……所以还是觉得委屈?”

沉隽动作顿了顿,并没有回答。

不过余先生自觉已经得到了答案,便不再追问,非要她说个所以然出来。

“这些日子的课业,是不是觉着有些吃力?”

见余先生主动换了个话题,沉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松了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这才如实答道:“是有一些。”

余先生“嗯”了一声,拿签子给炉盖上的橘皮翻了个身,橘色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出现了一块儿焦黑。

“你刚进学不久,平日里还要伺候七娘,能专心读书的时间不多,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又加重了不少,就算有些许吃力,倒也正常。”

余先生倒没有否认自己是有意给她加了担子,“若是你觉得学不过来,那我就给你减轻点?”

“不用,学生还应付得来。”沉隽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抬眼正好撞进余先生含着笑意的眼里。

“先生……”

余先生笑起来,把自己手里的橘子剥下一瓣,抬手塞进她微张的口中,“吃罢。”

就跟她之前总是投喂春姐儿似的,余先生也老是喜欢投喂她,不是糕点就是水果,要么就是几块糖。

沉隽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被这瓣橘子给堵了回去,结果刚嚼了两下,顿时就被酸得眯起眼睛。

余先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随即又开口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身上的哪一点吗?”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

沉隽顿住。

余先生还在继续说:“兴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旁人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你跟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做一样的事,自称奴婢,但有时候我看你,却总觉得你不像个丫鬟。”

沉隽抿起唇角,半晌没说话。

显然余先生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七娘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子,你若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下人,那便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吧,只要你足够出色,她不会一直都把你拘在身边的。”

“对了兰香。”

不提她方才那番话给沉隽带来了什么感受,余先生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瓣橘子,面不改色地问:“你爹娘可给你取了名?”

沉隽回过神来,点点头,“有的,学生叫沉隽。”

然后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庄子上来了个过路的老先生,给她取名为“隽”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隽’吗……”

余先生若有所思,颔了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老先生,难不成是看出你不寻常,望你将来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沉隽心道我给自己改这个名字的时候,科举已经没了,不过当时的确是想要考到心仪的学校,离开那个地方。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哪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兴许是他随口起的吧……”

余先生笑笑,语气柔和,“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没起名字,正好可以给你起一个。”

“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用着吧,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沉隽点点头,又真心实意地同她道了声谢,“谢谢先生。”

虽然余先生没给自己起成名字,但有这个心已经很好了。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丫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谢什么,这不是还没起成吗?”余先生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省得七娘见你这么久还没回去,说不定还会以为你被我扣下来了,又找到我这儿来要人。”

沉隽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那就放心吧,娘子不是这种人。”

余先生摇摇头,啧了一声,玩笑道:“那可说不准,我看她倒是挺护犊子的。”

“您这话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

与此同时,春景巷徐府。

不用徐府的下人引路,容浔便熟门熟路地往好友所住的院中走去,旁边还跟着个徐令章,在旁边呱唧呱唧个不停,话多得要命,浑然不似在外人面前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

“容大哥,你家小厮手里的篮子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是饭菜吗?正好我阿兄最近胃口不好……”

“不是。”

“哦,那也没事,说来你来得正好,正好开解开解我阿兄。”

“阿兄自打伤到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大伯经常过来跟他说话,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有这事?”

容浔挑了挑眉,“你阿兄的性子那么好,并非什么难说话的人,徐伯父在外面也是出了名的斯文良善,名声极好,从未跟同僚们红过脸,怎么他们父子俩还能吵嘴?”

“也不是吵嘴吧……”徐令章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但想着对方是自家阿兄的好友,也算不上是外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不过他与他阿兄毕竟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因而知道的也不多。

容浔听罢,心中疑惑反而更多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等会儿见到好友再细问。

不多几时,前方便出现几株梅树,上方红梅开得正好,散发着幽香。

树下,一个半大小子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梅枝。

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容郎君,您来了!郎君正在等您呢!”

这话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徐令章,“呃,还有十五郎君……”

徐令章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横岭,你小子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是吧?”

横岭额头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赶忙找补了几句,才把对方给哄高兴了。

容浔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出言催促,等他们俩话说完了,才被横岭引着往院中走去。

掀开帘子踏入屋内,地龙的热气便迎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只穿着单衣,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倚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不是自家好友又是谁?

“令则,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容浔说着就让自己的小厮把拎了一路的篮子带了上来,掀开上头盖着的布,几个带着洞的黑乎乎的圆形煤块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徐令章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到底是什么好东……哎?”

在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他兴致盎然的语气兀地一顿,眼睛也瞪大了。

“这是由石炭捏成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木质轮椅转动的响动,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听到自家好友开口了,容浔顿时不再关注徐令章的欲言又止,笑着道:“竟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还没看出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令则推着轮椅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篮子中拿了一块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白净修长的手托着黑漆漆的石炭,对比极为鲜明。

“阿兄,这东西……”

一旁的徐令章终于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兄的动作,想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

徐令则端详了半晌,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掰下一小块儿,细看裂口处,接着又将这一小块儿碾碎,放在手心拨开看了看,“石炭碎,黄泥,还有木屑,应当是由这些东西制成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容浔耸耸肩,摊着手道:“毕竟这也只是我家下人在陪我阿娘回乡的路上碰见人卖的,见颇有意思,便买了几块回来。”

徐令则将东西放回去,转过头,横岭已经端了清水和胰子过来。

他洗干净手上沾染的黑灰,一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一边看向容浔,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如若只是形状有些奇特,应当还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吧,这东西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知我者,令则也!”

容浔爽朗一笑,吩咐屋里的下人去端个空火盆过来,又让自家小厮往火盆里放了一块儿蜂窝炭,随即点燃。

待火盆中的炭慢慢燃烧起来,他便转头看向自家好友,笑着问对方:“可看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了?”

只不过片刻工夫,徐令则便颔了颔首,“这东西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而且照这个速度,应当能烧很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讶来。

如果这东西当真是由自己方才所猜测的几样制成的,那成本应当很低,往外的售价应该也不会太高。

毕竟但凡大户人家,都用得起银丝炭或红罗炭,不会买这种石炭制品。

这东西的主要受众,应当是普通百姓。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么问了,果然从容浔口中得到一个算得上是很低的价格。

半晌,少年点点头,似是感叹:“的确是好东西。”

话毕,他转头看向自家堂弟,发现对方正看着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石炭发呆,不觉有些疑惑。

自家堂弟一向话多,堪称聒噪,若是换了平常,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了,说不定还要亲自上手烧上一块儿才肯罢休,但今日居然除了在刚进屋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言不发起来了。

倒是奇怪。

容浔也注意到徐令章的不同,不由出言调侃道:“怎么了,十五郎今儿个有心事?怎的话这般少?”

被他这么一说,徐令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犹豫着道:“我好像,之前就见过这个东西……”

他话音落下,容浔还一头雾水,徐令则却反应过来。

“是你陪着祖母回乡的那次?”

“对对对!”徐令章连连点头,“对了阿兄,我还跟你提过的,就是我跟祖母在回来的路上,曾在一户人家落脚休息,那家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我就是在他们家看见的这东西。”

徐令则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他方才所想,这东西最主要的受众便是那些平时买不起好炭的普通百姓,因而自家堂弟在农户家中看见此物,再正常不过了。

一旁的容浔反而对徐令章口中“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更感兴趣。

不由笑着问他:“你在盛京城长大,什么没见过,那小娘子是怎么个有意思法,能叫你回来之后还记着?”

徐令则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他:“容浔。”

容浔顿时咳咳两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真的,这不是冬日里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了么?”

徐令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他挠了挠耳朵,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还着重提到了沉隽的名字。

只是提及此事的时候,语气中只有新奇。

他跟容浔说话时,徐令则转着轮椅回到窗边,继续拈起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此处,将手中棋子落在它该去的地方,平静开口:“你这是什么语气,这个‘隽’字,难道不是个好名吗?”

“好当然好啊。”

徐令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可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下人啊,这不算是浪费了这个好名字吗?”

“啪”的一声,又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不知为何,徐令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嚼糕点的动作也不觉停了,他总觉得自家堂兄这次落子的力道……好像有点大。

脖子有点儿冷飕飕的。

徐令则停住动作,看向自家堂弟,语气依旧温煦,“你可还记得周高祖是何出身?”

“马……马奴。”

徐令章结结巴巴地道。

“那石文公又是何出身?”

“农户人家……”

“程御史呢?”

“……小吏之女。”

这些都是官宦人家子弟们应当知晓的事,在场几人自然都记得。

因而徐令章就算回答得有些磕巴,但还是都答了上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容浔已经看明白了,自家好友这是看不过眼,在教徐令章这个堂弟呢,可惜十五郎这么个好苗子,硬是被他爹娘给惯坏了,才这么大岁数,身上就带着些许纨绔气息了。

不过他一向性子好,就算十五郎犯了错,应当也不会这般生气,此时的反应,倒像是十五郎方才的表现牵扯到了一些别的事。

兴许,同他跟徐伯父不欢而散的事有关?

容浔忍不住在心里头猜测着。

徐令则看向自家堂弟,视线依旧平静,“那我们祖母,是何出身?”

被他连续问到这里,徐令章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由哭丧着脸道:“商户……”

说完又赶忙认错:“阿兄我错了,我当真知错了。”

徐令则又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棋局,平静地道:“你何错之有?”

对面的徐令章连坐都不敢坐了,放下手里快被捏得散开的糕点,站起身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我不该犯以出身论人的错,不该看不起别人。”

见他认错态度这般诚恳,徐令则微微叹了口气,“站着做什么,坐罢。”

听自家堂兄语气和缓了不少,徐令章立马松了口气,顺坡下驴,丝滑落座,响亮地应了一声。

“十五郎。”

徐令则看向他,耐心地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兄的多嘴吧,你与我,甚至我父亲,只是运气好,生在徐家,运气好,有祖母这样一位长辈。”

“易地而处,若是我们生来便是下人,兴许还比不上你所说的那位小娘子。”

“路过的老先生替她取名,随口背的两句诗,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同你说话时,也不见讨好和卑怯。”

“十五郎,阿兄可以跟你打个赌,就赌她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一直当一个下人,一个丫鬟。”

……

翌日,休沐日。

沉隽终于在这一日见到了林府的老太爷,也就是七娘子的祖父。

因着春闱的事儿,对方这些日子都忙得见不着人,每日早出晚归,忙极了的时候便直接睡在礼部的值房中,就连七娘子回来这么些天,都一直没能见到对方。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对方今个儿总算是能缓上一天了。

大清早的,她陪着七娘子去春深堂,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都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话。

话题自然是即将要参加春闱的林铮。

见七娘子过来请安,林老夫人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林老爷子倒是表现得慈爱许多,问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关心到了,最后又问过她的课业,随口教考了几句,这才满意地捋着胡子点点头。

“不错,不错,学问还算扎实,看来咱们家日后又要出一位才女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了林老夫人不高兴,她冷淡地瞥了眼林老爷子,“你怎的不说,又要出一位进士?”

林老爷子打了个哈哈,“能出进士自然是好,这不是怕这话传到外头,旁人听了说我们张狂吗?”

林老夫人就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自家孙女,“尽管读书要张弛有度,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就当我是人老啰嗦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了。”

七娘子闻言,忙屈膝应下,“祖母是好意,七娘明白的。”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便让她回去了。

因为今个儿是休沐日,余先生便也给几个学生还有自己放了一日假。

但七娘子许是被自家祖母这几句话给激励到了,顿时改了原本准备休息半日的计划,刚回到明玗轩,就进了书房,先练了十张大字,然后又抱着余先生给的文章开始读,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中间只抽出空来吃了几口饭。

她都如此用功,沉隽自然更不能松懈。

也陪在一旁,背了大半天的书。

傍晚时分,七娘子总算在梅香等人的劝说下放下了手里的文集,被她们陪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也算是松散松散,让眼睛歇会儿。

沉隽也去了厨房拿晚饭,顺便稍微歇口气。

她手中拎着食盒,走在回明玗轩的小径上,刚要从凉亭处经过,却被里面忽然传出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

她不小心踩到路旁的枯枝,惊动了亭中正哭得专心的人,对方噌的一下窜起来,显然也看到了她,瞬间呆若木鸡,楞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到一块儿,眼圈红红,眼睛肿得跟鱼眼泡似的的十一娘子,沉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一声孽缘。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嗝儿……”

十一娘很快也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忘记了自己躲起来哭的狼狈,怒气冲冲地指着沉隽大叫。

然而因为方才哭得太投入,话说到一半就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这个意外的发生,让小孩儿在霎那间呆若木鸡,像是傻掉了。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卷儿:坏了,她好像要碎了,回头不会要追杀我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眼见十一娘子有逐渐炸毛的倾向,沉隽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会让对方更生气。

但她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中的食盒, 平静地道:“回十一娘子的话, 奴婢刚从大厨房领了七娘子的晚膳, 恰好从此处经过, 并不知道您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了她的解释,果然还是不饶人,用力揉了把眼睛,瞪着她嚷道:“回七姐那边有那么多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走这条,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的!”

沉隽:“……”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了。

她也不想再解释了, 反正对方也不是想要个说法,只是想生气出气而已。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 “娘子的晚膳要凉了,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哎!你给我站住!你等会儿……”

十一娘子完全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完全不给自己多说话的机会,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嗓子,也没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径拐角处。

十一娘子站在原地,气得跺了好几下脚,一时间连方才惹哭自己的伤心事儿都给忘了,“什么人啊……”

沉隽回到明玗轩,便去了外间摆饭,刚摆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帮着她把剩下的菜端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荷香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兰香……我帮你一块儿摆。”

沉隽动作微顿,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道说了声好。

荷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小心翼翼消失不见,一边帮着她摆饭,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起来,沉隽也时不时应和上几句,不叫她的话掉到地上。

氛围倒也融洽。

沉隽心知肚明,荷香之所以方才会是那样的表现,与前两日自己找七娘子“告状”后,她下意识埋怨了自己几句有关,她当时虽然没有像松香那样明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但也表现出了她的不认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二人只见虽然见了面还会说话,晚上也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显然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僵硬和尴尬。

沉隽一切如常,尴尬的则是荷香。

今日有这一幕,或许是因为梅香姐姐同她说了什么,又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这才主动凑过来修复关系。

但实际上,沉隽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她只是对待问题的思考方式和处理方式与自己不同,并没有坏心思。

“对了,你今个儿回来得好像比平时晚了点儿,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荷香帮着她摆完饭菜,又把筷子摆好,好奇地问道。

沉隽“嗯”了一声,“路上碰到了十一娘子,被叫住说了几句话。”

“什么?!”

荷香立马面露关切,紧张得下意识捏紧了筷子,“她没有为难你吧?”

沉隽不由笑了笑,摇着头抬了抬手,“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这话说完,荷香还当真围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实她当日下意识埋怨完,当即就觉得不对了。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是把那件事儿想了又想,心里更是后悔。

兰香不像自己对盛京这么熟悉,素绢把她领出去,却不管不顾地把她丢在外面,若不是她自己机灵,记得回府的路,若是到了晚上还回不来,碰上拍花子的……

荷香是越想越怕,也越发懊悔自己当时的反应。

可每次当自己想要主动求和认错时,看到兰香的脸,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到今日,到方才,她才算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谢天谢地,兰香真的没怪她!她们还是好姐妹!

饭菜摆好,七娘子也正好由梅香她们陪着散步回来。

见桌上基本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外加一碗碧粳米熬的粥,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她倒是真有些饿了。

拿起筷子用饭,倒是难得把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

夜幕降下,七娘子叫住刚剪完烛花,正要退到外间去守夜的沉隽。

“兰香。”

沉隽停住步子,目露疑惑,“娘子?”

七娘子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的迎枕上,手中还握着一卷游记,抬起头看她,“上回说过的,我要给父亲那边送信保平安,你给家里的信写好了吗?还有要带的东西可曾买了?”

原来是这件事。

沉隽眨了眨眼睛,“回娘子的话,都准备好了。”

七娘子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嗯”了一声,“那你明日便交给梅香吧,她会找人送出去的。”

终于能给家人送信了,沉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雀跃,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

“多谢娘子!”

七娘子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想到自家好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

刚刚收拾停当,沉隽便捧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交给梅香,里面是她写的家书,还有给杜妈妈他们挑的礼物,每人一样,还额外又加了几尺细棉布和几样盛京的小吃进去,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等杜妈妈那边收到这封信和包袱的时候,盛京这边的春闱已经正式开始了。

因着林府这回有个要参加会试的主子,全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会试第一日,就连七娘子也在天不亮时就起了身,收拾穿戴好,带着沉隽等丫鬟坐上府中的马车,要去给自家姑姑送考。

林府在盛京城的位置有些偏,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足足走了两刻钟,而且越是接近贡院的地方,人便越来越多,到了后面,马车更是难以通行。

七娘子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就被外面的人数之多给惊到了。

“姑姑,竟有这么多人……”

沉隽跟着看过去,心中也是微讶。

她们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了许多,可外面此时的情景,用摩肩擦踵来形容也毫不夸张,人挤人挤得都快变形了,一个挨着一个,男男女女,年轻人的,年迈的,应试的,送考的,都齐齐往贡院方向而去。

林铮见状,那张一贯带着笑意的明艳面容上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恰好此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大娘子,这人太多了,马车根本过不去啊……”

车内的人自然都听得真真切切,沉隽从外面收回视线,转头朝林铮看过去。

半晌,只见她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淡定地道:“看样子只能下车走过去了。”

镇定得仿佛方才面色僵硬的不是自己一般。

好在她带在身边的两个长随都是个高体健的,替她拎着考篮,护着她挤进人群,不多几时,三人的身影就被人群淹没,怎么都看不着了。

沉隽:“……”

她顿了顿,看向七娘子,“娘子,咱们回府吧。”

七娘子的视线却依然停留在外面的人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现在先不回去,我想去给姑姑挑一份礼物。”

她说得含糊,沉隽却听明白了。

这应当是一份七娘子提前给自家姑姑挑的贺礼,贺的,自然是金榜题名。

马车艰难地从此地驶出,载着她们前往东市,那边有不少卖文房雅具的铺子,是给读书人挑礼物最合适的去处。

然而沉隽陪着七娘子逛了一早上,对方都没挑到合心意的。

眼见日头已经高高挂了起来,临近中午,她便走到七娘子身边,轻声道:“娘子,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您也累了,咱们是回府,还是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您正好休息休息?”

七娘子的面上已经带着明显的疲惫,闻言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寻个吃饭的地儿吧。”

还没给自家姑姑挑到合心的贺礼,她暂且还不想回府。

沉隽和梅香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便分出两个人在马车里陪着七娘子,另外两个则是去外面找个能吃饭休息的地方。

自己对盛京并不熟悉,沉隽本以为梅香许是同荷香一道出去,却没成想对方竟是叫上了自己。

二人下了马车出来,见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梅香不由笑了笑,指了指前面,“东市这边,卖东西的铺子居多,能吃饭的地方本就没有几个,我们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瞧见了。”

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应了声好。

果不其然,她们两个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家酒楼,拢共三层,门前的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潘楼。

她们进去一问,得知楼上的雅间已经都被订出去了,只有一楼的大堂内还有几桌位置。

听掌柜的这么说,荷香便同沉隽商量了一番,想让她先在这里等上一会儿,荷香自己则是去另一家酒楼打听打听。

这是极稳妥的做法,沉隽自然没有异议,便留在了潘楼大堂。

对面。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家书斋前,容浔头一个跳下来,帮着横岭一道先把轮椅先接出来,然后又扶着自家好友下车,在轮椅上坐稳。

看他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令则,不是我说,养伤的关键啊,还是要出来多逛逛,心境开阔了,伤自然好得就快了。”

“你这般擅医,不去太医院当真可惜了。”

徐令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本想在家里好好看会儿书,下会儿棋,谁知道这位损友突然来访,说自家书斋刚好有一批新书,非要带着他去看,然后就跟自家堂弟一块儿把他给绑上了马车。

“对啊对啊,阿兄,容大哥说得对!”

说曹操曹操到,伴随着“噗通”一声跳下车的动静,徐令章那依旧喑哑的公鸭嗓也响了起来,“出来转转对你的腿……”

话刚说到半截儿突然停住,就像鸭子被人扼住了脖子。

片刻后,他瞪大眼睛,指着对面叫起来:“哎哎哎?!那不是那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他这番一惊一乍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徐令则和容浔的注视。

“怎么了?”

徐令则转头看他,只见自家堂弟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在徐令章的视线中,那个长得很像自己当初在东山县庄子中遇见的小娘子忽然往外走去,跟一个差不多衣着,但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子说了几句话,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巷中。

他不觉挠了挠头, 心里也疑惑起来。

正巧听见自家堂兄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那个叫沉隽的小娘子,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山县吧,怎么会出现在盛京街头呢?

肯定是自己认错人了。

“看错了?”

容浔倒是没多在意,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放在心上, “那我们进书斋吧。”

说罢,便亲自帮忙,推着徐令则的轮椅往前。

徐令章见状, 也赶忙拔腿跟上。

“阿兄,容大哥, 你们等等我!”

而另一边,被他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沉隽已经停下了步子,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正蹲在地上的小身影。

方才她还站在酒楼门口等梅香回来,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但与往日不同,对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见踪迹,在这偌大的坊市之间,只有她自己一个,垂着脑袋往前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沉隽不由皱起眉头。

正巧梅香也从另一家酒楼打听完情况回来,她便三步并做两步下台阶迎上前,简单将自己方才所见道出,同对方商量了几句,便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这一处小巷里才追上。

只见对方孤零零一个人,正蹲在墙角,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拿着肉条,正“咪咪喵喵”的,冲着角落里那只通身灰扑扑的猫儿叫唤着。

见猫儿蜷成一团不为所动,急得又“喵”了两下,还忍不住嘟囔:“你快过来呀,有肉条还不吃!是不是笨!”

“十一娘子。”

沉隽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了半晌,才忽然出声唤了一句。

声音响起,那道小身影倏地僵住,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

“怎么又是你!”

那张平时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此时沾了几道黑灰,瞧着脏兮兮的,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也有些乱糟糟的。

那只被她投喂未遂的猫儿,许是她让开了前方,让阳光得以照进来,不由伸了个懒腰,也探出脑袋看了过来,原来不是只灰猫,而是只黄蓝鸳鸯眼儿的长毛白猫,只是有些脏了。

沉隽的目光从猫儿移到她身上,眉心蹙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呢?”

“关你什么事!”

十一娘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梗着脖子顶嘴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沉隽定定同她对视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小姑娘焦急的声音:“哎不是……你等会儿!你不许走!”

沉隽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

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走,既然已经瞧见了,就不能把对方一个人丢在这儿,方才就是吓唬吓唬她。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十一娘跑到她前面,鼓着腮帮子,仰着头看她,却不肯开口说话。

她不开口,沉隽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僵持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小姑娘耐性不够,败下阵来,蔫儿了吧唧地垂下脑袋,闷声开口:“今日春闱,我……我也想跟着去给姑姑送考,但阿娘不让,说外面人太多,我就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出来,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

沉隽:“……”

她一时语滞,不禁闭了闭眼,不敢想等秦氏发现十一娘不见之后,府中该有多混乱。

愿世上没有熊孩子。

低头对上小姑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走罢,娘子正好就在附近。”

十一娘子立马点头,“哦”了一声,就要去牵她的手。

在一个人提心吊胆了一早上之后,沉隽可以说是她直至此时见过的唯一一个熟悉之人,即便这个熟悉之人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来,这个动作也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沉隽神情微顿,想也不想地避开。

十一娘也愣了一下。

不过小孩儿很快就记起另一件事儿,把自己伸手还被躲开的尴尬给抛之脑后,喊了句“等我一会儿”就转身往后面跑去。

沉隽正疑惑着,然后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方才那只灰扑扑的猫儿。

猫儿看着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待在她怀里,也不怎么动弹。

十一娘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我去找七姐!”

沉隽不语,带着人原路返回。

她比十一娘岁数大,个子也更高,走一步相当于对方要走两步,不刻意放慢步子的情况下,对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才走了一小段路,小孩儿就赖在原地不走了,“我走不动了!”

沉隽停下脚步,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转身看她:“娘子那边说不定已经点好菜了,你跑了一早上,肚子不饿吗?”

十一娘很想硬气地说不饿,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自个儿的肚子就先背叛了她,咕噜噜地叫了几声。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了。

沉隽装作没听见,“就算你不饿,猫儿也不饿吗?”

有了台阶下,小孩儿这才慢慢挪动步子,蹭到她身边,眼睛看天看地看前面,就是不看她。

“是猫儿饿了,可不是我饿了……”

“好好好,知道了。”

“……”

此时,潘楼的一楼厅堂中,正好有个临窗的位置空出来,跑堂的小伙计便引着七娘子一行人在此处落座,给她们上了茶。

小伙计在一旁报菜名,七娘子随便点了几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的街上,双手交叠在一块儿,唇角紧紧抿起,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

梅香方才已经同她说了一遍,说是兰香在街上瞧见了一个长得很像十一娘的人,对方正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身边没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