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32463 字 2个月前

七娘子当时就愣住了。

心里头一直在“这应当不会吧,十一娘此时应该在府里,兰香会不会是看错了”和“万一呢,十一娘这么不省心的性子,好像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

一直到坐在饭桌前,还是心神不定的,按捺着心中的焦躁,等沉隽带着人回来,或者独自回来。

好在没过多久,视线中就出现了她等了许久的人。

沉隽领着十一娘子踏入潘楼,目光搜寻了片刻,就在窗边那张桌子旁,看到了正在冲着自己招手的荷香。

几步走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七娘子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娘子。”

七娘子待她语气和缓,“辛苦了,兰香,先过来坐。”

沉隽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她身边,小声将方才的事儿尽数道来,包括自己怎么发现十一娘子,以及对方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七娘子越往下听,脸色越黑,然后转向十一娘子时,视线顿时严厉起来。

看得十一娘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唤了声:“七姐……”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七娘子额头的青筋不由跳了跳,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转头对松香道:“你回趟府里,去跟二婶儿说一声,就说我这边碰上十一娘了,会把她带回去的,让她不用着急。”

松香也看了眼十一娘,轻声应下,抬步出去了。

一听要给自家阿娘说,十一娘顿时急了,放下猫就要去拽七娘的袖子,“七姐,你别告诉我阿娘……”

沉隽见猫儿轻巧地落了地,也不跑,慢吞吞地走到自己脚边坐下,尾巴绕了个圈儿,把两只前脚圈了起来,看着乖巧极了。

“不行。”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正色道:“你出来到现在多久了,二婶儿肯定已经发现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如今许是已经让家里人满大街地找你了,回去说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见小孩儿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她都给气笑了,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十一娘,你今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就算七姐不告诉二婶儿,你回家的那顿教训也已经挨定了!”

十一娘听完这句,更是扁了扁嘴,像是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小伙计端着她们方才点好的菜过来,却见又多了俩人和一只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您的菜齐了!”

见状,七娘便先收敛了脾气,让她们都入座用饭,把十一娘拉到自己身边看住。

以免自己一个不注意,又被她给跑了。

十一娘也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跟着坐下,正好她走了一早上,也饿极了。

刚拿起筷子,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带过来的猫,直直看坐在对面的沉隽,火急火燎地问:“兰香姐姐,我的猫呢!”

沉隽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起头来,面上是明晃晃的诧异。

桌上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向十一娘子。

这桌上的人,包括七娘子在内,有谁不知道她们俩的恩恩怨怨啊。

十一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硬撑着当没看见,直勾勾地盯着沉隽,着急得不得了,“它不会是跑了吧?”

沉隽感受着贴在自己脚边的热源,神情略怪地摇了摇头,“没跑。”

“那它在哪儿?”

“在这儿。”

见十一娘立马就想往猫那边跑,七娘子忙拽住她,把她按在座位上,“你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又觉得奇怪,她方才就想问了,一时间忘了,“你哪儿来的猫?那猫是你养的?”

十一娘梗着脖子,“我捡的!”

见她在自己走丢的路上还有心情捡猫,七娘子颇为无语,又看向沉隽,“兰香,你先替她照顾着吧。”

沉隽点头应下。

她本身也很喜欢这只乖巧柔顺的猫儿,还是只鸳鸯眼,多漂亮。

桌上的菜味道都不错,七娘子常年喝药,口味更偏清淡,点的菜里便有一份清炖鸭,一锅鱼汤,都是只放了少许调味,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足够美味了,除了这两道菜之外,还有一盘白灼菜心,一份红烧兔肉,外加一份店家送的酸菜。

她们一行人都是天不亮都出了门,逛了一早上,早已经饿了,就等着七娘子先下筷了。

“表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七娘子下意识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容表哥?”

见容浔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清俊少年朝这边过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对方行了个福礼。

“你不是随表姨夫在东山县吗,什么时候回的盛京?”

容浔停住脚步,面带疑惑地看向七娘。

“原本是在东山县。”七娘已经收起方才的惊讶,神色如常地道:“只是祖母命人传信过去,道有些想念我这个孙女儿,父亲便让我收拾行装回京,在祖母身侧陪伴一段时日。”

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家那位父亲留个颜面,况且父女不合的名声传到外面,对自己也不怎么好。

她的母亲和容浔的父亲是姨表亲,她的母亲嫁进林家,而容浔的父亲则是与容浔的母亲,也就是宁远伯容靖成婚。

说是表亲,实则这门亲戚已经有些远了。

或者说,自打她的外祖母和母亲去世,连系这门亲戚的纽带便已经断了一半。

容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起林老夫人可好,林知县可好。

七娘子一一答了,作为礼尚往来,又礼貌性地关心了一番表舅身体如何,表舅母如何。

在他们表兄妹俩你来我往寒暄的同时,徐令则的视线则落在了七娘子身侧——沉隽便侍立在那处。

难免在心中道了声巧,那日碰见的人,今日竟又碰见了。

他当日坐在二楼,身影被窗户挡住,沉隽没看到,因而并不认得他。

不过当她看到他身后的横岭并认出来之后,便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前面——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应当就是那日叫长随来帮忙的正主了。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来,人倒是长得好看,心肠也不错,可惜……

她的注意力放在徐令则和横岭身上,自然没能注意到另一边的徐令章,然而徐令章此时又愣住了。

原来自己当时没看错啊……

他憋得着急,不停地往沉隽那边瞅,但又不好打断容浔和七娘子之间的对话,都快给自己憋坏了。

好在这对表兄妹本就不怎么熟悉,很快就结束了彼此之间客套的寒暄。

容浔转过身,向她介绍起自家好友来。

“这是我的好友,姓徐名令则,丙申年的神童试头名,礼部徐侍郎是他父亲,谢瑜御史是他母亲,这位是他堂弟徐令章……”

七娘子:“……”

礼部徐侍郎,不就是自家祖父的上司吗?

那位谢御史更是不得了,为人高洁,脾气秉直,弹劾自家父亲贪污渎职的那本奏本,只是对方战绩中平平无奇的一次罢了。

不过饶是如此,七娘子还是平静地跟徐令则见了礼。

徐令则亦是神色如常。

这番实属寻常,一点儿波澜都没生出来,倒是让容浔那颗想看热闹的心落了空。

啧,真是没意思。

沉隽在旁边听完对方的介绍,也忍不住多看了轮椅上的少年几眼。

林知县被贬的前因后果,余先生先前便已经跟她详细说过了,一是为了让她更了解主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则是兴之所起,自己没忍住,便多讲了几句如今朝堂上的人物。

她脑海中正回忆着余先生当时所说的话,却忽然感觉到腿边被蹭来蹭去,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猫儿正拿脑袋蹭着她,还抬起头来看她,张嘴“啊”“啊”地叫了几声,然而却没发出声音。

沉隽不由一怔。

难道还是只哑巴小猫?

正思索着,对面憋了好半天的徐令章总算等到他们说完了话,挤到前头,急冲冲地朝沉隽道:“沈家小娘子,你可还记得我?”

沉隽将视线从猫儿身上移过来,面露恍然,屈膝行礼:“原来是徐郎君。”

同时也很快意识到,这位轮椅上的郎君,应当就是他口中那位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兄。

徐令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扭过头道:“阿兄,容大哥,她就是我那日说的那个小娘子!”

他话音落下,不光是七娘子,就连沉隽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对上自家娘子疑惑的目光,沉隽顿了顿,才凑到她耳边,将当时庄子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听罢,七娘了然地颔了颔首,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方才还有的几桌空位,此时已经都坐满了人。

“表兄,你们可是来用饭的?”

“正是。”

“瞧着好像已经没位置了,若是不介意,不如入席同坐?”

容浔看向好友,见对方没表现出反对来,便欣然同意,半点儿不拘谨地入座。

有外人在,沉隽等人便不方便与主家同桌吃饭了,便带着猫儿让到一旁,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接住十一娘子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桌上递过来的鸭腿和鱼肉。

然后把鸭肉撕成小块儿,给鱼肉去了刺,喂给一直乖巧待在旁边的猫儿吃。

两人倒是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默契。

七娘子就坐在十一娘子旁边,哪儿能注意不到她的动静,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但还是没有出声戳穿。

沉隽还在喂猫,身边却忽然又蹲了一个人,她偏头看过去,只见徐令则手里也拿了一只鸭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猫,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没想到还能在盛京碰见你,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这是你家娘子养的猫吗,怎的这么脏?”

“是丢了吗?刚刚才找回来?”

“它长得真漂亮,要是洗干净肯定更好看,对了,它怎么不吃我给它喂的啊?”

“……”

沉隽:“……”

许久不见,这位小郎君还是这般聒噪。

“十五郎。”

上面传来自家堂兄的声音,徐令章抬起头,“阿兄,什么事儿啊?”

徐令则指了指他碗里的饭菜,“回来把你的饭吃完。”

“哦……”

徐令章一向听他的话,闻言便站起身来,跟沉隽小声道:“等会儿我再来寻你说话。”

说罢就立马回到饭桌上。

沉隽不由松了口气,耳边总算是清静了。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小猫已经吃完了方才的食物,正在意犹未尽地舔舐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换来一个更加亲热的蹭蹭。

十一娘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往下看,看到这一幕,心里酸了又酸。

饭桌上的话题从两家长辈到春闱,再到此时正在应试的林铮,又到徐令则意外受伤的腿,继而到各自读书的进度。

沉隽在一旁被迫听完了全程。

也因而得知徐令则是年前在宫中给大皇子做陪读,上骑术课的时候马忽然发疯,才导致他的腿受了伤。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简单带过,在提到宫中和大皇子的时候,便适时停住,换了个话题。

也不知怎的,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蜂窝炭上。

七娘子在东山县时并不怎么出门,因而倒是不知道这个,此时听容浔和徐令章提起,难得生出几分兴趣,“还有这般神奇的物件?只用那几样普通材料,就可以做出与银丝炭和红罗炭烧起来差不多的效果?”

徐令章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连连点头,“林家阿姐,我可没有骗你,我们都烧着试过了,几乎没什么烟气。”

说着像是忽地想起什么,视线转向一旁的沉隽,“对了!沉小娘子家中就有这东西,你若是不信,问问她就知道了!”

“兰香?”

七娘子好奇地看向她,“你用过此物吗?当真有那般效果?”

沉隽:“……”

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自然,徐家小郎君说得半点不假。”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一顿饭吃到尾声, 秦氏派来接十一娘的人也来了。

看到这阵仗,徐令则几人便知这里面是有什么事儿,便以还有事为由主动提出告辞。

双方便在潘楼门前分别, 上了各家的马车。

一辆车朝南,一辆车朝北,各回各处。

沉隽在上车时,还抱着那只被十一娘子捡来的猫,猫儿也乖觉,半点儿不挣扎,任由她抱来抱去。

许是吃饱了,正舒坦着,在她坐下之后,还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自己圈成一团,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不多几时, 就打起了小呼噜。

其他人在一旁看的有趣,目光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尤其是荷香,看着看着便心痒痒的,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猫儿的脑袋。

这小脑袋毛茸茸的,一看就手感很好。

伸手的时候,还拿眼睛悄悄瞥了眼沉隽,见她没有阻拦,胆子便更大了。

谁料当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猫毛末端时,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猫突然动了动,还把其中一只前爪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在它刚动弹时, 荷香的动作不由僵住,但在看到它之后的动作时,顿时又被逗乐了。

“你说说这小东西多机灵,我还没碰到它的脑袋呢,它就跟察觉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你碰到它的猫毛了。”沉隽笑了笑,“若是我碰到你的头发,你能不能感觉得到?”

荷香顿时恍然,有点儿感同身受,不觉点了点头,“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啊。”

另一边,七娘子原本正靠着车壁休息,听见她们俩的对话,也将视线移到了沉隽怀里的猫儿身上。

“我似乎记得,这只猫是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儿?”

“正是。”

“若是如此……”七娘子若有所思地道:“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鸳鸯眼的猫儿身上大都带着点儿病,多半是耳朵听不着声音,不知这只猫能不能听到。”

沉隽闻言,抱着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同时低下头,看向正在自己怀里睡得敞开肚皮的猫。

如果它的耳朵听不见,十一娘子会不会嫌弃它,会把它扔掉吗?

兴许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七娘子刚想说若是堂妹不想要了,我养着它便是了,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她便想起自家父亲闻不得猫毛这件事,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说话了,重新靠在车壁上,闭起眼睛假寐。

约莫半刻钟之后,她们一行人回到府中。

七娘子一早上累了个够呛,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丫鬟们则是各干各的。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春寒料峭,早晚时候竟是比还没开春时还要冷上几分,此时虽然是正午,但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担心把猫放在外面,它会被冻坏,沉隽便暂且先将它安置在自己住的屋子里。

“好好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回来。”

她弯下腰,跟小猫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耐心地叮嘱道。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小猫怎么能听得懂人类的话呢?

她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走了几步来到书房,掀开帘子进去,一如往常那般打扫过两遍之后,沉隽这才走到角落那张暂时属于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又往砚台里倒了些墨汁进去,拿起一旁那根已经快要被自己写秃的笔,照着一旁的字帖开始练字。

书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落在纸上唰唰的响动,或是纸张被掀起的声响,或是墨条与砚台接触的动静。

不管是写字还是背书,沉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都极为专注,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效率也是极高。

从一开始的《三字经》到《百家姓》,再到《千字文》,接着从《弟子规》到《幼学琼林》,再从《千家诗》到《声律启蒙》。

这其中有一些是她在前世便曾经接触过的,此时与其说是初学,倒不如说是一场时隔已久的复习。

但也有一些是只听说过书名,或是其中的几句,对其背景和主题有几分了解,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里面的内容。

对于这一部分,她与初学者并无两样,甚至因为生活的时代不同,观念的差异,她刚刚学起这些的时候,比大周土生土长的孩童还要费劲几分。

好在过了这么些时日,她已经跨过了最不习惯的那个阶段,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就连于先生特意给她增加的课业,在适应了强度之后,学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果然,人就是在不断适应中成长。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面前这张写满了字,但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对着上面吹了口气。

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放松,又很快敛去,视线落在上头,认认真真地从头看了起来,检查字里行间是否有错漏之处。

好在直到她看完三遍,都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确认上面的墨迹彻底干透,才将其收好装进书袋。

说起方才那个书袋,造型规整,针脚细密,连余先生见到都夸了一声不错,沉隽当时便笑起来,说这是自家阿姐一连花了好几日的工夫,陆陆续续地抽空做,才赶在自己离开盛京前做好的。

从书房回到住的地方,沉隽刚推开门,就看见荷香正蹲在自己用篮子做的那个临时猫窝前,聚精会神的盯着正在睡觉的猫。

“你做什么呢?”

她转身掩上门,走到荷香身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荷香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特意压低了声音,“你看,她睡觉的时候,肚皮还一起一伏的。”

沉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嗔了她一眼,“你睡觉的时候也这样。”

荷香:“……”

二人正说着话,原本睡得正熟的小猫忽然醒了,动作缓慢且优雅地从窝里踱步出来,前肢伸展,伏趴在沈隽面前,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后又在她腿上蹭了蹭。

荷香见状,不由在一旁酸溜溜地道:“她倒是跟你关系最好,明明这边有两个大活人,偏生跟没瞧见我似的……”

话音未落,小猫就走到她旁边,用尾巴蹭了蹭她。

荷香顿时高兴起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半晌舍不得放开。

“十一娘子今日怕是顾不上来接它。”

沉隽走到一旁,换下身上那件袖口沾染了墨迹的衣裳,换上另一件干净的,一边道:“等会儿我去打盆温水,找块帕子,给它把身上擦干净些,再找把不用的篦子,把它身上的毛也梳一梳,不知道它在外面待了多久,还是只长毛猫,瞧这一身埋汰的……”

“我们可不埋汰。”

荷香闻言,立马捂住小猫的耳朵,“不听不听。”

沉隽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感情会让人盲目,这下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荷香嘿嘿笑了两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抱着猫蹭过来,“只拿湿帕子擦一擦吗,能擦干净吗?要不然我们烧点热水,给她洗个澡?”

“不是说不埋汰吗?”

沉隽玩笑了一句,然后才道:“我们这屋子里没有地龙,它这一身毛要是彻底都打湿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要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不如等到天气更热些的时候再洗。”

正说着话,许是荷香抱的不怎么舒服,怀里的猫忽然挣扎起来,想要跳到地上去。

沉隽干脆伸手接过来,不一会儿,小猫又重新变得乖顺了,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

荷香:“……”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沉隽,“兰香,你之前不会养过猫吧,怎的这么熟练?”

沉隽顿了顿,心说养是没养过,只是帮出门旅行的朋友照顾过一段时间她的猫。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摇头否认:“没有,没养过,我自己都吃不饱饭,哪儿还能养得起猫?”

“更何况老爷见不得猫毛,府里上下都见不到一只猫。”

荷香听完,心道也是,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干脆去帮忙倒了盆热水回来。

二人忙活了大半天,才一块儿把小猫给半翻新了一遍。

即便只是梳了梳毛,拿帕子将就擦了擦身上过于脏的地方,小猫的颜值也是蹭蹭往上涨了不少。

……

第二天,十一娘子是瘸着腿来上课的。

看她那不正常的走姿和坐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被秦氏给修理了一通。

然而小孩儿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把这当回事,还趁着余先生还没来,没正式开始上课,兴冲冲地跑到沉隽跟前来,“兰香姐姐,你有没有好好照看我的猫儿,昨天晚上给它吃东西了吗?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七娘子:“……”

沉隽:“……”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余先生就出现在了门口,掩唇轻声咳了两声。

十一娘子顿时像是被霜打了似的,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余先生站在前面看得分明,又觉得好笑又是无奈,她昨日也听说了这个学生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偷偷跑出府去的壮举。

心中再次庆幸自己没成婚,也没孩子,若是自己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估计头发都得愁得白掉几根。

想到这里,她顿时回过神来,走到正中间的桌前,拿戒尺敲了敲桌面。

“好了,先各自温书,我点到谁,就带着昨日的功课上前来。”

“七娘子。”

七娘子过后便是沉隽。

她们两个的功课都完成得很好,且没什么错漏之处,文章也能从头到尾背下来,余先生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最后一个是十一娘子。

昨个儿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兵荒马乱的一天,从早上偷溜出去,到中午被带回来,下午受自家阿娘的训斥,晚上还被罚站,哪儿还顾得上写功课,背书那就更是一点儿没背了。

余先生翻开她空无一字的功课,也不由语塞了半晌,最后气笑了,“十一娘子,你倒很是‘以诚待人’。”

十一娘心虚了片刻,而后又理不直气也壮起来,“您说过的,学不会不怕,弄虚作假才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余先生:“……”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温和极了,一边温和地拿出戒尺,柔声道:“把手伸出来。”

十一娘顿时耷拉下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我做得不对吗?您……您怎么还要罚我啊……”

“啪”的一声。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就挨了一戒尺,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控诉地看着余先生。

“不弄虚作假是应当的,不是什么值得特意夸赞的事。”

又是一戒尺拍下来,余先生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连耳垂上的玉兰耳坠都没怎么晃动。

她道:“你挨的这两下,罚的是你没做功课,回去坐下吧,回头把功课补上,明日再交给我检查。”

十一娘这才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回座位上。

然而一堂课后,余先生刚刚宣布下课,人还没走出门,十一娘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精力,一点儿没有方才那副蔫儿哒哒的模样。

只见瘸着腿挪到沉隽跟前,跟她挤在同一张长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说话。

沉隽:“……”

她不习惯跟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便往边上挪了两下,结果对方也跟着挪了过来。

她又挪了一下,十一娘还是贴了过来。

正当她无语时,边上忽地传来七娘子没忍住的一声笑。

沉隽无奈,干脆把凳子让出来,“十一娘子,您的猫好好的,若是不放心,便早些将它接走便是。”

十一娘扁了扁嘴,“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是昨个儿惹了我阿娘不高兴,最近都得老老实实的。”

说罢她又走向七娘子,讨好地抱住对方的胳膊:“七姐,我的猫儿就先养在你那里,好不好啊?”

七娘子咳了两声,看了沉隽一眼,有意道:“我倒是能答应你,只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亲手帮你照看,其他丫鬟也不会照料,这事儿啊,最后还是要落在兰香身上……”

十一娘立马听懂了,又转向沉隽,拉长了声音:“兰香姐姐……”

沉隽再次:“……”

之后的大半日,十一娘子就跟年糕似的,跟在沈隽后头,拖着她带自个儿去看猫,沉隽没办法,只得应了。

然而小猫不知怎的,偏偏不待见十一娘,对方刚刚靠近,它就会灵敏地跑开,对方追上来,它就轻巧地跳到墙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半点儿不理会在下面唤她的十一娘。

一直到沉隽从墙下经过,它才停下动作,往下一跳,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见状,十一娘又是生气又是泛酸,嘴上说着再也不理它了,行为上又舍不得走,期期艾艾地挨过来。

因为只有在沈隽身边,她才能勉强摸到小猫,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猫几乎见了她就跑,于是她便越来越黏着沉隽了。

有事儿没事儿都“兰香姐姐兰香姐姐”喊个不停。

就连七娘子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了她几句。

沉隽:“……”

会试的第二天,天气骤然变阴,到了下午,便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一时之间,林府上下关心这场考试的人,都为自家大娘子挂心起来,这么冷的天,竟还下起了雨,考生们晚上还要住在又小又冷的号房里,答卷上沾上雨都是小事了,若是人染上了风寒……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

七娘子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外面不停落下,甚至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主子心情不佳,明玗轩内的气氛也随之沉闷下来,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时的脚步声都特意放轻。

今晚正好是沉隽值夜,劝了七娘子几次,对方都不愿意去睡,她便也只能陪在对方身边,一道听着外面的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东山县也在下雨。

杜妈妈跪在炕上,手里拿了件儿不穿的破衣裳,正往窗户上那道破口子上堵,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念叨:“这都开了春儿,怎的还这么冷,一下雨就更冷了,偏生这还破了个洞,赶明儿得早些补上,不然这冷风谁禁得住……”

炕下头,沉昭正拎过来一个空桶,放在正在漏雨的墙角下,让雨水滴在桶里头,不至于浇得屋里到处都湿哒哒的。

“阿娘,房顶这也得补上,应当是缺了块儿瓦,又把上头糊的东西给吹走了,这才漏了。”

“知道了知道了。”

被这雨下得心烦,杜妈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儿,沉父也给炉子生起了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放在上头烤了烤,笑呵呵地安慰老妻:“没事儿,炉子生起来了,等会儿屋子里就热了,你们俩明个儿照常去当差,这些活儿都留给我,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保管都弄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杜妈妈这心里头总算是稍微好受了点儿。

她往被窝里一钻,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忙活了这么老半天,还是躺着舒坦。”

沉昭也擦干净手上的水,爬到炕的另一侧躺下,盖上被子,才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自家阿娘又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三姐儿这会子怎么样了……”

昨个儿七娘子让人给老爷送了家书回来,本以为自家只能看看热闹,杜妈妈还专门去找送信的人,想找他打听打听自家三姐儿的情况,然而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三姐儿给他们带的东西,说是里头也有一封信。

这下可把杜妈妈给激动坏了。

赶紧托人给还在庄子上的沉父送信儿,让他赶明儿过来一趟。

没办法,这家里头就数他认字最多。

不过在沈父还没赶过来之前,杜妈妈就忍不住拆了包袱,把里头那几样东西一个一个都看了过来,每一样儿都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好几遍,拿起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这个肯定是给我的,这个估摸是给她爹的,这个是昭姐儿的吧?这个给庆哥儿,怎么还有几块细棉布?”

“不管了,我先收起来……”

沉昭则是拆开了妹妹写的那封信,慢慢看了起来。

其实她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如今也认识不少字了。

自然不是这辈子学的,而是上辈子学的,那人每次来她院里,都会给她带几本书,不是地方志,便是话本,要么就是带着画儿的,给孩童看的志怪小说,神话故事,还会教她写上几个字。

她头一个学会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沉昭。”

上辈子的她,彼时许是受了九娘子的影响,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觉得无趣得紧,但后来日子过得寂寞,能接触的东西也不多,看来看去,看得多了,便也喜欢上了。

不过还是只能看得进话本之类的闲书,那人那些个四书五经,时文策论什么的,依旧如看天书,头晕眼花。

她慢慢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封信上。

第一眼看过去,她便不由吃了一惊。

这当真是三姐儿亲手写的?

她的字,如今已经写得这般规整好看了么?

带着这样的惊讶,沉昭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内容,她能认得大多数,有少数几个不认得的,便连猜带蒙,也能猜个大概,越往下看,唇角的弧度便愈发变大。

沉隽在写这封信时,算是报喜不报忧,写了自己来到盛京这一路上的见闻,盛京城中的繁华,府中各位主子们的和气,七娘子如今过得很好,自己也很好,仍然跟着余先生读书,还因为学得好被夸了几次,还问起杜妈妈,沉父,阿姐和阿兄近来过得如何,自己给他们都挑了礼物,每个人的是哪一样,希望他们都能喜欢……

“你看什么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杜妈妈把那根簪子戴到自个儿头上,正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着,转头一看自家大女儿正在看信,不由咂舌,“看得懂吗?”

她的声音响起,沉昭回过神来,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看得懂大半。”

“阿娘,你想不想知道三姐儿在信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边上坐下,催促道:“你看得懂还不早说?赶紧给我念来听听。”

沉昭便将信念了一遍。

最后一句念完,她抬起头来,却瞧见阿娘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阿娘……”

沉昭难得碰上这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情形,半晌后,才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兴许是担心被女儿瞧见没面子,杜妈妈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语气如常地道:“怎么了?”

如果忽略那还有点红肿的眼眶的话,倒是看不出来她方才哭过。

“没什么。”沉昭决定还是不拆穿自家阿娘了,她摇摇头, “信念完了。”

杜妈妈状似平常地“哦”了一声,低头收拾起包袱里那些东西,一边嘀咕着:“念完就念完了吧,就是怎的这么短,她到底还是读书的日子不长,估摸着认得的字也不多,才只写了这么点儿……那个,你再给我念一遍吧,刚刚光顾着看东西了,都没怎么听……”

她的心思差不多算是明摆着,就是想多听听三姐儿写的信。

沉昭看了看手中的纸张,又看了看上头写得满满当当的字, 心道这信写的……似乎也不短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配合地又念了几遍。

杜妈妈这才心满意足地睡觉。

第二天,特意在头上插上那根簪子,逢人就喜笑颜开地道:“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从盛京特意给我捎来的?”

旁人若是附和几句,她便愈发来了劲儿,从自己这根簪子说到沉父的膏药,说到沉昭和沈庆的礼物,再说到每人都有的细棉布,最后还要意犹未尽地感叹:“三姐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太松,大手大脚的,才领了月钱,就全拿来给家里人买东西了,你说说,真是的……”

其他人:“……”

直到沉父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全府自个儿认得的丫鬟婆子们面前把这事儿给炫耀了个遍,甭管是相熟不相熟,关系好不好,但凡你长着一双耳朵一双眼睛,能听能看,都不会被杜妈妈放过。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张婆子,都被迫被拉着听完了全程。

不过隔壁陈嫂子和她家葛全除外,狗都懒得理。

看了沉隽带回来的东西,沉父心里也是暖洋洋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膏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坐在炕上舍不得挪窝。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啧了一声,往他背上拍了一把,“要真这么喜欢,今儿晚上就给你贴上一帖,正好这外头也下起雨了,你那伤腿估摸着又要开始疼了。”

浑然不见自个儿看到礼物时高兴的样子。

沉父闻言却是摇摇头,仔细把膏药都收起来放好,“不过是下雨罢了,也没疼得多厉害,用不上这药……”

话是这么说的,雨是入夜就下大的。

不光窗口破洞的地方随着风吹进了雨水,就连房顶也有一块儿因为缺了块瓦,很快就被雨给浇通了,这下可好,屋子里倒成了水帘洞,一家子收拾了好半晌,才勉强过得去,只等今晚先凑合过去,明儿天亮了再好好拾掇。

杜妈妈躺在炕上,又开始念叨远在盛京的沉隽。

沉昭听在耳中,也不免惦念,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杜妈妈,“阿娘,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三姐儿写封回信,也再拿点东西,托人给她带过去?”

“七娘子就是过去小住一段时日,指不定她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费那个劲儿做什么……”

杜妈妈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过了半晌,又道:“不过你要想写……就写吧,写的时候挑点儿好事儿说,别什么好的赖的都往上写啊,她在那边过得肯定也不容易,那府里可也不都是好相与的……”

“您就放心吧。”

沉昭听得哭笑不得,“我回头找人写信的时候,就把您前几天做了好菜,还得了李大人赏的事儿给写上去。”

杜妈妈顿时嘴角扬起,用力“嗯”了一声,“那可不?这事儿是一定要写的,也让三姐儿跟着高兴高兴。”

“成,您放心吧。”

闻言,杜妈妈放心了,刚要闭上眼睛睡觉,耳边忽然又响起昭姐儿的声音。

“阿娘。”

她半眯着眼睛,困意已经渐渐上来了,“又是什么事儿?”

“您有没有想过,赎身出府?”

杜妈妈连眼睛都没睁,“咱们在这府里待得好好的,做什么要赎身出去?你莫不是见到春姐儿销了籍,看着也动了心罢?”

“有一些。”

沉昭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今日起了说服自家阿娘的念头,来由却还是自家妹妹的那封信。

倒不是说信上写了什么,而是妹妹的那一整张规整好看的字。

她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样的字才叫好,但她知道,三姐儿练出这么一笔字,一定下了许多苦工,也一定很不容易。

所以,她才想要说服阿娘和阿爹,一家人若是能齐心协力,总比只有自己和三姐儿两个人努力更好。

“阿娘,您这次虽然因为得了夫人长姐的赏,保住了管事的位子,可还是不甚安稳,夫人若是仍想把你换了,许是连理由都不用……”

杜妈妈刚生出来的困意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睁开眼睛看向她,嘴里也没个好气,“你当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考虑过赎身呢?”

杜妈妈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有些烦了,“不当这个管事的又怎么样,你娘我要手艺有手艺,夫人难不成还能把我赶出大厨房不成?”

沉昭却依旧不急不缓,“为何不能呢?”

“什么?”

“您都说了,我们一家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边,夫人自然用我们用着不顺手了。”

沉昭慢慢地道:“若是没发生九娘子落水,七娘子被接到盛京的事,夫人兴许还耐得住性子,慢慢掌家,可她如今却不像是能等得住的样子。”

她看向自家阿娘,“只是身契不在她手中罢了,只要不把我们发卖了,她想把咱们赶出厨房就赶出厨房,让咱们去倒夜香咱们就得去。”

“咱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夫人换了厨房管事之后,大概也不会再看咱们一眼,只是府里有多少踩高捧低的人,阿娘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阿爹的庄头位置兴许也会被人抢了去,阿兄在铺子里大概也做不下去了,反正盛京离得又远,这事儿也不会传过去,再者就算老夫人知道了,又会为咱们一家子奴婢跟夫人说什么吗?”

“您要是觉得日后过得不好也没什么,毕竟咱们这种人,好日子能过,苦日子也能挨,不过就是谁都瞧不起,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罢了。”

杜妈妈:“……”

她被沉昭这么一大段话给说懵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别吓唬我啊,哪儿……哪儿就像你说的这般糟了……”

沉昭坐起身来吹熄了油灯,然后往后躺平,不说话了。

她要是继续往下劝,杜妈妈说不定还不乐意听,可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杜妈妈心里反倒怎么都不得劲儿。

翻过来,又翻过去,偏生还睡不着了。

沉父睡在另一头,听完了她们娘俩方才的全程对话,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开始计算自己一家若是想赎身的话,需要多少银钱。

算了个差不多,他才徐徐开口:“昭姐儿,你琢磨这事儿,是不是有些时日了?”

沉昭半晌才“嗯”了一声。

沉父又问:“是你一个人的想头,还是三姐儿也这么想?”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生着闷气的杜妈妈登时坐起身来,“还有三姐儿的份儿?”

沉昭却是眼睛也没睁,不答反问:“阿爹,您问这么仔细,是也跟阿娘想的一样吗?”

沉父苦笑一声,似是感叹:“赎身啊……”

“当下人的,即便做到管事,都是一样想赎身的,但赎不赎得起,主家放不放人,都是要考虑的事儿……”

“就是这个理儿。”

杜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来了劲儿,“你当赎身是上下两张嘴皮子碰一碰,就能成的?当真是孩子话!”

沉昭却道:“咱们又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夫人那头肯定巴不得我们走,把位置腾开,至于老夫人那边,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性子,咱们去求个恩典,应当是能成的。”

“阿爹,阿娘,你们就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便觉着外头都是洪水猛兽,府里的日子安稳,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低。

方才那些话,说的是阿爹阿娘,也是说上辈子的她自己。

杜妈妈和沈父听罢,先是一愣,然后便不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怔忪。

他们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昭姐儿说的这番话有道理。

不管是银钱够不够,还是主子放不放人,都是下意识找的借口,他们的确是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也安稳久了,下意识拒绝去外面过将来不确定的日子。

见杜妈妈别过头不说话,沉父轻咳了两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

“昭姐儿,你先别急,这不是小事,就算要赎身,咱们也得慢慢来。”

“嗯,阿爹,我明白。”

沉昭平复了下心情,看出自家阿爹还有话想说,冷静地道:“您想问什么?”

沉父:“我刚算了算,咱们家如今的积蓄,加上这一冬卖蜂窝炭的银钱,加起来拢共能给你,三姐儿,还有你阿兄三个人赎身,我跟你娘的赎身银子约莫得一百来贯,还差得远,这如何赚钱攒钱,便是头一桩要紧事。”

杜妈妈听得微微愣神。

这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赎身了?

沉昭却没出声,看着沉父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咱们若是赎身出去,没有田地,将来靠什么为生?”

“这个您不用担心,那蜂窝炭的生意,可还能继续做?”

沉父沉吟了片刻,“自然是能的,虽然寒冬腊月已经过去了,但还是冷,烧炭取暖人家不少,再者,就算天气暖和起来了,这蜂窝炭配上三姐儿先前画的那个小炉子,平日里用来做饭烧水也是极好的,不管是普通人家还是脚店食肆这些地方都用得到,应当不愁卖不出去。”

“那您跟阿兄就专门负责这一摊就成了,反正您也是做熟了的。”

沉昭眼睛亮亮的,说着便牵住杜妈妈的手,似是安抚,也是鼓劲儿,她道:“阿娘和我都有灶上的手艺,到时候去街市上摆个小摊卖吃食,凭阿娘的手艺,生意怎么都不会差的。”

“当真能行?”

杜妈妈对自己的手艺一贯自信,可换到外头,她就有些拿不准了。

虽然这会儿还没出去,但已经开始提前担忧起来了。

“一定能行!”沉昭点点头,又道:“您若是不放心,不如从明儿开始,起来便做些拿手的小吃食,等厨房那边儿的活忙完了,我就挎着篮子上街去卖,试试您的手艺,若是能卖出去,也正好攒些银钱。”

“你们若是自己做吃食拿出去卖,便不好用府中厨房的食材了吧?”

沉父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来:“这是卖蜂窝炭的银钱,白小娘子昨个儿才刚分的账,不若给你们拿些做本钱。”

“分了钱?”杜妈妈登时瞪了他一眼,就要伸手去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手伸到一半却被沉昭拦住。

“阿爹,蜂窝炭这门生意,主要是三姐儿的点子,你和阿兄负责去做的,我跟阿娘不能拿,我这儿还有点前头攒下来的东西,回头便去换成碎银和铜子儿回来,充作我与阿娘这小生意的本钱便是了。”

杜妈妈一听这话,扭过头看她,“不是,你怎么还有攒下来的东西?”

沉昭:“……”

沉父听着也觉得有道理,“昭姐儿说的对……”

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被杜妈妈用力拍了一下,她气得不行,“对什么对!这还没分家呢!一家人就说起两家话来了?就你啊我啊的分个清楚了?”

沉父赶忙打开荷包,从里头拿出几块碎银,塞到她手里,“不过,你阿娘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子,哪儿能分的那么清楚,这是我那份儿,就当是阿爹出钱,你们的生意加我一份,可行?”

杜妈妈白了他们父女俩一眼,扭身把手里的银子藏好。

“行!有什么不行的!”

藏完银子,她重新躺了回去,裹紧身上的被子,闭着眼睛催促。

“赶紧睡吧,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不是还要早些起来做吃食?”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一宵酥雨涨春池, 碎碧苔痕上石时。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感,檐角还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新燕却已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

“沈家小娘子,又来卖朝食了?”

“哎给我来两个豚肉馅儿的。”

“我要五个菘菜馅儿的,再来一筒豆乳。”

“我要一筒红豆汤, 再包两个芝麻胡饼。”

沉昭拎着重重的篮子来到这片热闹的街上,刚走到老地方,就陆陆续续来了数位客人,熟稔地同她打了声招呼,要了自个儿喜欢的口味,然后掏钱走人,一个接一个的,倒是排出去好长一串儿队。

才不多几时,她篮子里便空了大半。

生意好得叫旁边摊子上卖灌浆馒头的婶子都忍不住侧目, 酸溜溜地道:“你这小娘子,生意倒是好, 你这朝食的滋味儿,当真有那般好?”

沉昭朝她腼腆地笑了笑,掀开篮子上的布, “要不婶子来尝一个?”

婶子尽管酸,但还是摇了摇头, 摆摆手道:“不要不要,你这小本生意,篮子里才放得下几个烧饼?”

不过沉昭跟她卖的不是同样的东西,对她的生意虽然有影响,倒也不大。

而且有时候那边人太多,客人排不上队,等得着急,便干脆在自己摊子上买了,倒也算得上她因此收益了。

于是见沉昭这么瘦一个小娘子,挎着这么重的篮子,叫她想起自家还在私塾上课的女儿来,一时心软,指了指自家摊子上的长条凳子,“若是站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多谢婶子,婶子您人真好。”

沉昭明白她的好意,当声谢便在长凳上落了座,顺便把胳膊上的篮子也放在了旁边。

拎了这么久,当真有些累了。

“你家爹娘呢?怎么只有你自个儿出来卖朝食?”

左右这会儿没几个客人,卖馒头的婶子也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同她闲聊起来。

沉昭抿了唇笑,轻声细语的道:“阿娘在灶上忙活,阿爹腿脚不便,家中只有我有些空闲。”

话音刚落,前方便急急忙忙跑来一道瘦弱的身影,一气儿冲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对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巴巴地道:“阿昭姐姐,给我来八个笋肉馅儿的烧饼,再来两筒红豆汤。”

“哎哟,这不是县丞大人家的春姐儿吗?”

沉昭尚未开口说话,一旁的婶子便热情地招呼起来:“又来给县丞大人买朝食了?”

虽然比起以往在林府的时候,如今的春姐儿已经开朗了许多,但面对不相熟之人的热情,她还是有些应付不来。

只得讷讷点头,一边把目光移向沉昭。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沉昭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她要的烧饼和红豆汤包好拿了出来,一只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收好她递过来的铜子儿,还关切地道了声:“小心烫。”

“哎,好。”

热气腾腾的烧饼即便隔着油纸,也向外散发出几缕热气,拿在手中,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春姐儿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憋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

“阿昭姐姐,你们近日……可有三姐儿的消息?”

沉昭先是一愣,随即便笑着点点头,“你倒是问得巧了,我们也是前两日才收到三姐儿送回来的信,里面还提到你了呢。”

春姐儿那双眼睛几乎“嗖”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当,当真?”

“自然是真的。” 因为这一部分同家中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当时便没有念给杜妈妈听,只是自己默默看完了。

沉昭说着,便低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却精致的兔子木雕,“这是三姐儿特意在盛京给你买的,说是一见到这东西就想到了你,觉得同你像得很,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话还没说完,春姐儿便开开心心地将这个小兔子接了过来,用力点点头,“喜欢!我很喜欢!”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倒不是沉昭小气还是怎的,没有给春姐儿买什么贵重礼物,只买了这么个木雕。

其一,正如她信中所说,在瞧见这小物件的第一眼,她便想到了春姐儿;其二,则是托人送回家的包裹以及里头的东西,定然会过一遍杜妈妈的手,按照对方的性子,若是自己给春姐儿买了什么首饰之类价值高的礼物,定会被杜妈妈心疼不已地扣下来。

如此一来,倒不如先将这个兔子木雕随信送回来,等她将来从盛京回来的时候,再给春姐儿带一件与当时对方送给自己的簪子价值相等的礼物。

不过很显然,即便只有这个小兔子,春姐儿依旧高兴且满足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久,才珍之又重地将其收起来。

碍于时间不早了,便依依不舍地带着刚买的东西离开。

沉昭则是继续待在原地,很快将篮子里所剩无几的朝食卖完,同旁边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加快步子赶回了府中。

杜妈妈正好从厨房回来,一瞧见她,赶忙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拉着她进屋,压低了声音问:“今儿卖得怎么样?”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原本她对这事儿还不怎么热衷,却没成想头一回那一篮子朝食,才刚拎到街上没多久,就卖了个精光。

从那日开始,杜妈妈的热情顿时被燃了起来。

每每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要卖的朝食的食材,该泡发的泡发,该调馅儿的调馅儿,第二日早早地起身做好,一个一个码在篮子里,用布盖好,趁着府中大家伙儿都还没起身,跟西角门的婆子打好招呼,让沉昭偷偷溜出去卖。

这么卖了些日子下来,赚的钱竟也不少,都快比得上她半个月的例钱了!

“难怪做生意的人这么多呢……”

杜妈妈美滋滋地把今个儿挣的铜子儿都倒在炕上,一个一个数过去,又心满意足地收起来藏好。

如今都不用沉昭再劝,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十分积极了。

……

远在盛京的沉隽自然不知道自家阿娘态度的变化。

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报喜人一波接一波地穿过大街小巷,往中榜考生家中送喜信儿。

整个京中都热闹极了,林府也不例外。

林铮在此番会试中名列第七。

尽管因为她在那场雨中受了风寒,多多少少影响了答题的状态,没能夺下头名会元,但依旧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整个林家还是到处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欢乐气氛。

主子们高兴,大手一挥赏了满府下人们额外三个月的月例,于是下人们在与有荣焉之余,便高兴得更真切了些。

沉隽在心里头盘算了一番,这就相当于这个月领了四个月的例钱,距离自己攒钱赎身的目标又近了一步,顿时也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才好呢。

而林铮作为处于这件喜事中的主人公,反应倒是与平时无异,除了当天亲自谢过来贺喜道喜的一干人等之外,便是与同窗们小聚了两次,而后便继续闭门在家读书,每日依旧看书,练字,做文章,或是与余先生讨论如今时事,闲暇时分,还有空过来教考七娘子的功课。

就算不是十分的闲适,也有八分了,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即将殿试的紧张感来。

因为林铮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家中,没去书院,沉隽在府中看到对方的次数便也多了起来。

那道身影不是手握书卷在亭边读书,便是闲逛到自家侄女的明玗轩来,蹲在地上拿着根野鸡尾羽逗那只猫儿。

“飞羽?到我这里来……”

没错,飞羽这个名字,便是那只鸳鸯眼猫儿的如今的名字,正是对方起的。

初初听闻这个名字,七娘和十一娘都愣了一下,显然不懂自家姑姑为何会给一只猫儿起了个像是鸟儿的名字。

倒是沉隽在片刻后,有些反应过来,试探着开口:“琼屑纷飞羽未停,夜寒先白短长亭……大娘子约莫是因为这猫儿的毛色,才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听到她的话,林铮不由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赞赏地点点头,“没错,冬日落雪犹如飞羽,我正是这个意思。”

七娘子则是对她方才吟诵的那句诗感兴趣,觉得颇有意境,便问起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沉隽如实交代,是上回学完声律启蒙之后,余先生给她布置的功课是写一首关于雪的诗,这便是她自己所作的。

方才也是听到飞羽这个名字,才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诗,倒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

“虽还有几分粗糙,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算得上可圈可点了。”

林铮对其是这么评价的,心中却对沈隽又高看了几分。

七娘子更是点点头,十分欣赏的样子,还让她回头把全诗都写下来,给自己好好看看。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殿试的日子。

礼部提前便送来了新科贡士们参加殿试所穿的衣裳,让家中的绣娘临时改了改,让其变得更合身了些,林铮本就生得高挑,相貌明艳,这身原本算不上出彩的衣裳套在她身上,却被她衬得好看了不少,更显意气风发。

她出门之后,林府上下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张和忐忑之中。

沉隽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奈何身边有个为之担忧的七娘子,在这期间都愁得整日茶饭不思,眉头不展,便也不由跟着挂念起来。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殿试放榜之日, 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林府众人本打算订一间位置尚可的茶楼雅间,没成想却因为人太多没订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订了一间位置不那么好,但也能看清楚的。

当日一大早, 主子们齐齐聚在堂屋, 神思不属地等待去看信儿的人回来。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众人茶盏里的茶都续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自外传来的脚步声,十分急促,伴随着激动的报喜声。

“恭喜老爷子!恭喜老夫人!”

“大娘子被圣人点为今科探花!”

堂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放松且高兴的笑声,还有热烈的议论声。

林老爷子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林二老爷赶忙站起来恭喜自家父亲母亲,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秦氏握着十一娘子的手笑起来,七娘子更是抚着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老夫人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 也难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发生了这样的大喜事,主子们一高兴,又给满府上下多发了三个月的月例,还让下人们端着装了铜子儿的箩筐,去府门前撒,让左邻右舍和路过的行人们都沾点喜气。

荷香不知怎的也混进去抢了几个,回来还悄悄塞给沉隽一个。

“大娘子的喜钱,给。”

还不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好好收起来,这上头可带着喜气呢,别说有好事儿我没记着你啊。”

手心里的铜板上还留着余温,沉隽小心收进荷包,笑得弯起眼睛,晃了晃她的胳膊,“多谢荷香姐姐。”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盛京每三年一次的盛景,围观之人众多。

林府众人坐上马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楼雅间,险些因为去看热闹的百姓太多而来迟,好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喘口气儿,楼下便传来如潮水一般的喧闹声。

众人忙不叠快步走到窗前,往下一瞧,果然是新科进士们穿着进士袍服,有男有女,皆头戴簪花高坐于马上,在礼部小官的指引,及两列禁军的护卫之下,自从远方而来,所到之处,便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还有各式各样的帕子荷包,还有花枝柳枝等物飞起,簌簌落在进士们身上。

队列渐渐近了,沉隽陪在七娘子身侧,视线往下,也逐渐看清了打头的三位。

状元持重,榜眼清隽,探花明艳,各有姿仪,面上带着笑意,正朝着两边不断拱手。

似乎被他们身上的意气所感染,沉隽不由看入了神,生出几分向往之情来。

心道诗中所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想来便正是如此罢。 [注1]

这一阵热闹看完,林府众人心满意足地回府。

刚回到明玗轩,七娘子却发现自己腰间那块玉佩不见了,不知是丢到了何处,便打发沉隽与荷香一道,回先前的酒楼去找一找,若是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那便也没法子了。

沉隽与荷香屈膝应下,相携出府。

刚刚踏出府门,荷香面上方才那点儿淡定便立马被丢开,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挽着沉隽的胳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热闹,原本走半刻钟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走了一刻钟。

好在她们同酒楼掌柜的打听之后,对方问了几个问题,便拿出了那块玉佩,笑盈盈地道:“我还说等会儿派人送到林府去呢,没想到你家娘子正好打发了人来寻,如此倒是不必麻烦了,原物奉还。”

沉隽见状接过,谢过对方,这才与荷香一同走出酒楼。

谁知刚走到一处转角,身边之人又被不远处卖珠花香粉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沉隽拦都没来得及拦,只得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无奈等她回来。

“沉娘子又在等同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沉隽转过头,不期然与不远处轮椅上的少年对上视线。

对方膝上放着几册书,身边既没有长随,也不见徐令章的身影。

她屈膝行礼,“见过徐郎君。”

又左右看看,疑惑中带着几分不解,“徐郎君今日是孤身出行?”

今日城中热闹又喧嚣,腿脚不便的人不带随从单独出来,似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谁料下一刻,对方便“嗯”了一声,然后拿起膝上的书,从轮椅中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行动间不见丝毫滞涩。

沉隽:“……”

她无语半晌,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尽量平静地道:“恭喜徐郎君腿伤痊愈。”

徐令则看出她方才神情的变化,顿觉有一丝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忽然做出了方才的动作。

他以手掩唇咳了两声,重新坐回去,推着轮椅过来,诚恳地开口:

“在下的”腿伤“暂且还不能痊愈,望沉娘子莫要说出去,在下感激不尽。”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看着她的目光也很真诚。

沉隽瞥他一眼。

她原本也没打算往外说,本就与他不相熟,又怎么会在旁人面前说他的事,但还是应了下来。

但应下之后,她又道:“我这边能保证不将郎君的事说出去,只不过此处街头巷尾,郎君方才起身的动作应当不止我一个看见,若是这事儿还是叫其他人知晓了,郎君却不能怪罪于我。”

徐令则点点头,认真道:“沉娘子放心,在下明白。”

见荷香似是买完了想要的东西,正欲回来,沉隽便打算同他告辞离开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对方却忽然从膝上的几本书中抽出一册,抬手递到她手中,“这本书赠予娘子,你许是用得到。”

沉隽下意识接过,随即便觉得不合适,刚要还给他,对方却推着轮椅转身,同时,她的身后传来荷香的声音。

“兰香!”

肩上很快被拍了一把,兰香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往四周瞅了瞅,“你看什么呢?”

少年坐着轮椅的身影此时已经离开街角,转入另一条街,在沈隽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她只好摇摇头,“没什么。”

“诶,你手里怎么多了本书,这是哪儿来的?”

兰香顿时又对她手里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沉隽低头看去,只见这本薄薄的书册上写着四个字——《盛京纪胜》。

翻开几页一观,便知晓这是一本介绍盛京风貌的书,或者说游览指导,从各处坊巷到地标性建筑再到物产等等,还有不少市井奇闻,应有尽有,实用性与文学性兼有,当做用来了解盛京这座城的入门书很合适,当做一本话本闲暇时分翻开看看亦可。

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寻来的这么一本书,又为何要寻这么一本书。

她愣神片刻,不过还是小心收好,打算下次若是再遇见对方,便物归原主。

……

殿试过后,今年的春闱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林铮身为探花,被授翰林院编修,从老家风光祭祖回来之后,便入职翰林院,过起了六更上班巳时下班的规律修书生活。

自然也没有忘记给远在东山县的大哥寄去一封书信,将这件事告知。

孰不知林知县在不久之后收到这封信时,会被气得连砸三个瓷杯,一连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林铮身上没什么要紧差事,日子倒也算得上清闲,休沐日或是闲暇之余,还能到余先生的课堂上凑热闹,偶尔也亲自来上几堂课。

她上课的风格与余先生并不一样,没那么正经,更为风趣,经常会聊到一些传闻闲谈。

对待课上的三个学生,七娘子,十一娘子,以及沈隽,都是一视同仁。

沉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关注度并不弱,时不时就会被叫起来回答几个问题。

有的简单,她张口便能答得上来,有的却有些难度,需要仔细思索后才能开口。

有时候连续被问了几个难度颇高的问题,不光是她自己觉着不对劲,就连七娘子也忍不住侧目。

然而却不知林铮也在心中讶然。

对她的进步之速感到惊奇。

她才刚读书认字多久,进度就快要赶上自家七娘了,而且并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囫囵吞枣般的背书,是当真都融会贯通,能理解其中含义,开蒙所需学会的那些书,她都已经基本学完了。

这才多久……

林铮面色淡定,听完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被沉隽答上来,又一次在心中感慨。

自己读书的时候,似乎也不似这般。

让沉隽坐下,她不由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好与正大光明站在外面旁听的好友对上,对方眼中闪过几分调侃。

仿佛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林铮摇头失笑,心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又被自己暂且搁置。

不着急,对方年纪还小,且再看两年。

今日课毕,沉隽刚回到住处,就看到自己平时睡觉的那块儿地方,此时正放着一个小包袱,被系得紧紧的。

她不由转过头问荷香:“这是哪儿来的?”

荷香刚洗完头发,正拿着帕子擦上面的水,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秋白不是从东山县回来了吗,说这是你爹娘给你带的,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先帮你收着了。”

沉隽怔了怔,而后伸手拆开包袱。

包袱上的结打得极为结实,她废了不少劲儿才解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刚打开就溢了出来。

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最中间的那封信。

第60章

第六十章

“诶,这是你家里给你写的信吗?”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荷香好奇地看了过来。

沉隽捏了捏信封,没有当下拆开,只小心收在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这会儿看啊?”

“马上要吃饭了,等回头没事的时候再慢慢看吧。”

沉隽说着,坐到炕边,一样一样看起了包袱里的东西。

一双应当是阿娘给自己做的新鞋,用料扎实,鞋底厚实;一条约莫是阿姐做的裙子,针脚细密,裙角还绣着一丛兰花;一袋蜜饯子;一罐辣酱,拧开之后茱萸和辣椒的香味顿时飘散出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一荷包铜子儿;还有几支用木头雕刻的簪子,簪头上刻的是迎春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枝,有的是柳叶……

她在这边拆,荷香就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来。

“你家里人待你真好。”

沉隽看过之后,又原样收起来,闻言便笑道:“难不成梅香姐姐待你不好?”

“可不能这么说!”

荷香顿时像只被惊吓到的鹌鹑,东瞧西看,见自家阿姐不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回头忍不住白她一眼,又叹着气道:“我阿姐对我自然好,我是说我阿爹阿娘呢。”

荷香与梅香是方家的家生子,当年方氏嫁过来的时候一道陪嫁过来的, 只不过她们俩的爹娘却仍然留在方家,这些年下来,家里又给她们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两家离得远,林知县不喜方家人,来往自然而然便少了,就连七娘子的舅舅姨妈都很少能见到她,更别提荷香她们的爹娘了……

长此以往,那边儿的信儿也越来越少了,就算不说,任谁也看得出来,那两口子如今关照的重点在新添的孩子身上。

沉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自己如今家庭和睦,家人都对自己也都很是关心,若是去劝荷香宽心,不仅显得不痛不痒,说不定还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好在荷香性子松泛,自己也想得开,不必她安慰也很快就想开了。

“只要我跟阿姐一直在一块儿就行了。”

门外,梅香收回刚要敲门的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饭后。

沉隽揣着那封家书,一个人躲进书房,靠在书架的角落处,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张。

纸张上写满了规整的小字,照她这段时日的学习,认出这应当是馆阁体,方正,匀称,结构严谨。

倒不像是自家阿爹或是阿姐能写出来的,应当是去外面找了专门代写书信的人。

她垂眸看去。

信上开口便提到他们已经收到了她托人带过去的东西,每个人都很喜欢,杜妈妈更是每天都插着那根簪子,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孝敬我的”,把周遭一片人都给说得烦了,见了杜妈妈便掉头就走。

看到这里,沉隽不由弯起唇角。

再往后看,又问她这段日子在盛京过得如何,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可还好相与,有没有去照着阿娘的叮嘱,拎着东西去拜访对方那些曾经关系不错的姐妹们,莫要报喜不报忧,若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莫要都藏在自个儿心里,下次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即便相隔甚远,他们帮不上忙,说出来总会好受些,家里人总是记挂着她的。

沉隽捏着信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翻过一页,从第二页开始,上面便隐晦地提起如今天气转暖,市面上也出现了差不多的东西,尽管没他们的配方好,烧得没那么久,但便宜了点儿,蜂窝炭的生意没之前那么好做了,赚的也少了。不过阿爹跟柳沟村的人合力,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是烧出了她先前画的那个炉子,搭上这个炉子一道,倒是把生意又拉回来了些。

另外,她上回给杜妈妈提供的那道菜谱,她们也顺利做出来,还得了夫人那位长姐的赏,厨房管事这个位置暂且保住了,让她不必担忧。

最后一件事,则是提到杜妈妈新琢磨了不少吃食,十分受欢迎,近来很是高兴,干劲十足。

看到这儿,沉隽眼神有些迷茫,头顶上不禁冒出了好几个问号。

自家阿娘?琢磨新吃食?干劲十足?

这几个字单独看她倒是都认识,可放在一块儿,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呢?

这还是自家阿娘吗?

她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阿姐把这件事写到信中,肯定是有她的用意的,毕竟代写家书是按照字数收钱的,若是压根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必花钱写上去。

她又将这段话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忽然视线顿住,眼睛微亮,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若真是这样的话……

她心中一边欣喜,一边愈发好奇,也不知道阿姐是怎么劝动阿娘的,竟然真能让阿娘心动且行动起来。

再继续往下看,信上写完这件事,便差不多快没了,最后又道家中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便结束了。

沉隽有些舍不得,又翻来覆去地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装回信封,小心收好。

至于回信……她想过段日子再写。

她得好好想一想,这次的回信中要写些什么。

收好信从书房出来,沉隽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偷偷溜过来看猫的十一娘子。

对方今个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下裙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青色,倒是有些像春日柳枝嫩芽的颜色,头发被梳成两个丫髻,上面戴着轻纱所制的珠花,一眼看过去跟真的一般,倒比平时显得更活泼了几分。

对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气儿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兰香姐姐,这是给你的!”

沉隽愣了片刻,低下头去看,只见手心里正躺着一对珍珠做的珠花,被攒成花朵的样式,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却看得出这珍珠虽小,却光泽圆润,造型亦是精巧漂亮,一看就不便宜。

她下意识要还回去,“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十一娘却背过手去往后退了几步,“哎呀你就收着吧!”

“这……这是……”然后她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儿,声音极小地道:“是我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沉隽不由一怔。

但随即她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这样东西还是……”

话还没说完,十一娘又道:“你放心吧!我阿娘也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只有声音遥遥传来。

“我去找飞羽玩了!”

沉隽见状,便收好了手中的珠花,放入腰间的荷包,既然二夫人是知情的,那自己便能安心收下了。

……

日子便在她一天一天的上课,当差,撸猫中过去。

从春寒料峭的初春来到盛夏,两地的家信林老夫人却依然没有让七娘子回东山县的意思。

屋外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屋内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余先生的课堂上已经响起了背诵《诗经》的声音。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背完一整首《硕鼠》篇,沉隽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安安静静地开始默写。

七娘子就坐在她旁边的那张桌子前,也在提笔蘸墨,往纸上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至于她前面的十一娘子,已经整个人都伏趴在了桌案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在沈隽这个位置,隐约还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小呼噜声。

“啪”的一声响动,十一娘子倏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茫然地左右看看。

原来是余先生从上面丢了个花生下来,正好砸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醒了?”

十一娘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是。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站会儿吧,天气闷热,难免困乏,站起来也好清醒些。”

“……先生说的是。”

沉隽默默收回视线。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幕,叫她想起了曾经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似乎都有一手拿粉笔头精准砸人的绝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余先生刚宣布下课,身影还没走出课舍,十一娘子就顿时来了精神,半点儿不复方才的萎靡不振。

兴冲冲地挤到七娘子身边,同对方商量着今日不在府中吃饭,想要去某一家近来风头正盛的酒楼,尝尝他们的新菜。

一般情况下,七娘子是不会驳堂妹的意,不过今日却不大方便。

因为林铮先前让人带了信儿回来,晚上一块儿吃饭,有件事要同她说。

故而只能带着歉意婉拒十一娘的邀约。

十一娘闻言便蔫儿了,只好怏怏不乐地“哦”了一声,在岔路口同七娘子分开,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去。

七娘子这头,沉隽随她回到明玗轩。

院内院外的竹子长得颇盛,风吹过来,竹叶随风而动,如今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明玗轩了。

二人稍稍整顿一番,休息片刻,便去了书房下棋。

如今沉隽下棋的水平也有所进益,勉强也能给七娘子当个棋搭子。

夏日天热,屋内摆着冰盆,稍稍能降下些温度。

桌上摆着一小盘樱桃和杨梅,正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林铮同僚所赠,她便带回家来,给各院都分了些。

新鲜的果子还沾着水滴,绿莹莹的枝叶,叫人看着便口舌生津。

“你看看你,方才那下若不是下在这里,我还当真赢不了你……”

一局棋结束,七娘子指着上面一处,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让先生看见这一局,定要说你一句臭棋篓子不可。”

沉隽见状,先是恍然,然后便不由叹了口气,面上似是懊悔,“奴婢也是大意了……”

七娘子顿时又是一阵乐不可支。

笑罢才起身走到书架前头,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找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搁到她面前,“呶,这本棋谱给你,只要好好看完,能把上面的都背会,你下棋的水平便应当又能往上走走了。”

沉隽也不推拒,从善如流地接下来,道了声谢。

从一开始来到七娘子身边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有了半年的光景,她也从起初的三等丫鬟升到了如今的二等,许是因为她不光是对方的丫鬟,更是书童,差不多算是朝夕相处,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难免更加亲近,情谊也愈发深厚起来。

逐渐熟悉起来后,沉隽对七娘子的了解也越发深了。

对方也并非一开始自己印象中的成熟稳重,那只不过是身处东山县时的无奈,她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也会笑得开朗活泼,如十一娘子一般。

沉隽有时候也不免会在心中想,七娘子如今过得这般轻松,才真正有了符合年纪的表现,但若是有朝一日,还要回到东山县,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她这份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当夜色渐渐降临时,林铮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回自己院中换下官服便来了明玗轩,同七娘子一道用了晚饭,便在饭后告知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李氏的长姐李既明,曾经治匪有功被圣人嘉奖的青州知府,如今新的吏部调令已经下来,对方回京任兵部侍郎一职。

沉隽就站在后方,替她们续上杯中的茶。

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这是实打实的升官。

对整个林家来说,姻亲升官,这应当算是好事,但对于七娘子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李氏的长姐升官,李氏在家中的地位便愈发稳固,曾经没有底气去做的事,以后恐怕就……

七娘子面上原本轻松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刚听到这个消息,她仿佛又回到了东山县,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又回到了被李氏训斥,被父亲冷待,被九娘讥讽挑衅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林铮便不出声打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半晌过去,七娘子总算回过神来,平静地抬起头:“姑姑,这是头一件事,您要说的第二件事呢?”

见她情绪还算平稳,林铮放下茶盏,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一如往昔。

“第二件事,我想将你过继到我这一房,日后就当姑姑的女儿,可好?”

她话音刚落,七娘子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沉隽也听得愣了,拎着茶壶的手顿住。

过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