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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7329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按照常理来说,林铮刚刚高中探花,如今入翰林院,大周也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将来的前途是可以料见的平坦。

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家想与她结亲,将来成亲之后,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年纪轻轻的,又并非身体有什么问题,为何要过继兄长家的孩子呢?

显然, 七娘子在愣神过后,也想到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向林铮, “姑姑,你若是问我愿不愿意,七娘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我想知道原因。”

她的反应倒是也在林铮的预料之中。

沉吟片刻,便开口道:“你既然开口问了, 那姑姑便如实告诉你,原因有二。”

林铮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继续道:“第一,便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对我有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七娘子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显然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

对面,林铮垂下眼帘,眸中的怀念一闪而过,声音有些轻:“当时我还年少,又被你祖母娇惯着长大,又因为读书读得有几分样子,被师长夸赞,同窗吹捧,便养成了张扬的性子,行事也不甚稳重。”

“我初见你阿娘的时候,也是个夏日,我被书院中不对付的同窗所激,自恃游水本事不弱,便同对方相约在城外的白水河中游水,比谁游得更快更远。”

“却不料马失前蹄,人有失足,我在河中游水时,偏偏被水草缠住了腿脚,怎么都挣不脱,慌乱之下又呛了几口水……”

她说到此处时,在一旁听得专注的七娘子和沈隽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虽然知道最后结果定是好的,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然而林铮却忽而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追忆,“同窗们也被吓坏了,都僵在了原地,只有与我不对付的那位游回来救我,可我那时的理智也不剩多少,只余求生的本能,紧紧抓住她,反倒连累得她也呛了水,动弹不得。”

听到这里,七娘子不由自主攥住了一旁沉隽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打扰了自家姑姑叙往事。

沉隽感受到了对方手心微微的汗,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抓着,继续专心地往下听。

“正好你阿娘那日乘车进京,从白水河畔经过,看到我与同窗溺水,当即便让身边人救我们上岸。”

七娘子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

随即又好奇地问:“那姑姑与我阿娘便是这般相识的了?比阿娘与父亲认识的时间还早?”

林铮微怔,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修长匀称,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被雕成牡丹花样式的玉戒子,好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是啊。”

“那之后呢?”

难得听到自家阿娘的往事,七娘子的兴致很高,忍不住追问起来。

“之后?”林铮已经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弯起唇角,笑道:“之后,我们被救上来后,被你阿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七娘子稍稍有些呆滞:“啊?”

沉隽也:“……”

见她们这个反应,林铮反而笑起来,“她骂我们身边连个长随都不带,才十来岁的年纪就仗着自己会水,跑到外面的河里游水,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光长个头不长脑子,做事不知想想先后,自己想找死也别带累了旁人……”

犹记得当年夏日荫荫,自己浑身湿透,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披帛,一边咳嗽,一边在柳树下瑟瑟发抖,方姐姐下了马车,月白绣玉兰花的裙角轻扫过青草,自己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她秀美的脸上带着薄怒,眉心蹙起,一开口就是训斥。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看两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是“扑哧”一笑,继续道:“不过你阿娘到底还是心软,虽然骂了我们一通,不过还是让我们上了马车,带我们去了城内的医馆。”

至于后面的事,就不必说给七娘了。

林铮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后悔,若不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家与方姐姐牵扯上,若不是因为自己想与方姐姐交好,常邀她来林家做客,她也不会与自家兄长相识,兄长便也不会起了求娶的心思……

然而七娘子一向聪明,已经从她方才的言语中听出些讯息来。

那些她不想提的,却是七娘子想知道的。

“姑姑……”

七娘子略微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如下定了决心一般,“七娘有一问,已困扰许久,还望姑姑能替七娘解惑。”

林铮微微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七娘抿了抿唇,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曾从阿娘身边的旧人口中听说,当时是父亲主动同外祖求娶我阿娘的,但为何后来却又冷待与她,以至于待我也这般……”

她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语气里明显有一股愤懑之情。

沉隽不由低头看去,只见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红了。

林铮坐在她对面,看得更是清楚,顿时有几分不知所措,心底还有些羞愧涌上来。

但七娘子定定地看着她,眼圈虽然红了,但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铮才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轻得似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以开口的时候了,想起那些往事,她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同七娘子对视片刻,面上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既然你想知道,那姑姑告诉你便是。”

“你父亲求娶你阿娘那时,正是他参加乡试却屡试不第的时候,对科举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便打算娶妻生子过日子。”

“然而在他们成亲之后,他又一次下场参加乡试,这次却考中了,顺利成了举人,后来又过了会试,殿试,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全家都为他高兴,你阿娘更是花了不少银钱给他补了个官,可后来……”

“许是他混迹官场之后,周围的闲言碎语太多,他受了影响,亦或是……他一朝得志后,变了性情,总之……”

“他就开始嫌弃我阿娘了?”

七娘冷冷开口:“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嫌弃起我阿娘是商户人家出身了,是吗?觉得我阿娘配不上他了,是吗?”

林铮不知该说什么,心绪复杂难言。

七娘子知道了往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收敛,看向林铮,正色道:“姑姑,你方才说要过继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林铮闻言,沉默了许久,才如实道:“因为我不想成家,亦不想生孩子。”

见七娘子面露疑惑,她继续道:“你阿娘生你时,我正在书院读书,家中送来消息后,才得知她生产后大出血,大夫和产婆都没能把人救回来……”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后悔,后悔当年让她与你父亲相识,后悔在她生产时不在家中,后悔没有提前为她请一位圣手,到了后来,后悔的事更是多了一件。”

七娘子沉默了片刻,才问:“是什么?”

“没有照顾好你。”

林铮摇摇头,“你父亲续弦后,我本担心李氏待你不好,想把你接到身边照料,但其他人都说我还要回书院读书,就算接你过来也照顾不好,反观李氏当年刚嫁进来,表现得十分温柔亲和,待你也极为细致,我观察许久,见她人前人后都如此,便暂且放下心来,却没想到……”

提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七娘子便平静了许多。

只听她道:“此事怪不了姑姑,她一开始待我的确很好,我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当她是我的亲阿娘,直到后来碰了几次壁,才慢慢醒过神来。”

“连我都如此,更何况姑姑呢?”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七娘子不愿再提,只抬眸看向对面,“多谢姑姑愿意为七娘解惑,您方才说要过继我,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林铮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我同你祖父祖母都已经说好,只要你点头答应,随即便写信给你父亲。”

又担心她因为惦记着她阿娘而不愿意,又多劝了几句:“七娘,即便过继了,你阿娘也永远是你阿娘,你愿意叫我姑姑就叫姑姑,叫母亲也可以。”

“若是不过继,你父亲永远是你父亲,李氏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我就算想要插手你的管教事宜,总归不是那么名正言顺,这次接你过来,也是借了你祖母的名头。”

“再者……相信我,若是你阿娘还在,也会希望你过得好……”

“好。”

七娘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不等她说完便点了头。

……

自从那日谈话之后,七娘子沉寂了好几日。

即便是去上余先生的课,话也很少,除非是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其他时候都不怎么开口,也不似平时会同十一娘和沈隽闲聊几句,总是低着头看书。

但沉隽在旁边观察,却发现对方只是视线落在上面,眸中却似是失了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另一边,过继这么大的事,流程却走得很顺。

也不知林知县那边是怎么想的,在收到这边送过去的信之后,很快就送来了回信,上面写了什么,沉隽和七娘子都不得而知。

但没过多久,李氏便上京了。

许是对方的长姐升了官,又许是七娘子这个“外人”要被过继出去了,她面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连同见到七娘子时,态度都极为和善,半点不见上元节那日的模样。

她在林府足足待了月余。

盛夏即将过去,蝉鸣声渐弱,七娘子正式被过继。

远在东山县的林府众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各人反应不一——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下章时间大法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至于沈家人, 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这……这七娘子被过继出去了,那自家三姐儿,还会不会回来啊?

杜妈妈盯着眼前正在滋滋冒热气的蒸笼,不由陷入了沉思。

“阿娘……”

沉昭从门外闪身进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这一屉蒸好了吗, 我等会儿得早些出门, 昨个儿有个过路的客人给了定钱, 说今个儿要早起赶路, 让我早些出摊。”

“快了快了。”

杜妈妈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时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掀开盖子,里面的热气顿时升腾而起,面制品独特的香气涌到鼻端,再细看蒸屉里头,一个个圆润暄软的灌浆馒头正躺在上头,光是看,都知道味道好得很。

母女俩等热气稍微散散, 这才一块儿把它们往篮子里装。

杜妈妈还道:“这些天厨房里都没什么事儿,你卖完也别先急着回来,去街上找那个代写书信的读书人,再给三姐儿写封信,问问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写好了就寻个去盛京的行商,掏几个钱,托人把信带过去。”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七娘子过继到了大娘子那房,以后就得管咱们老爷叫大伯了,日后若是没什么大事儿,也不会让人送家书回来了……”

沉昭一边整理篮子里的东西,一边“嗯”了一声应下前面那段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颇有几分无语,抬头看她:“阿娘,您是舍不得蹭七娘子的人给三姐儿带信带东西的方便吧?”

“那又怎的了?”

杜妈妈半点儿不以为意,“现在还得咱自个儿找人,既要花钱,又不方便不放心的。”

说着又叹了口气,转身把另一屉还没上锅的芝麻花卷放上去,嘀嘀咕咕了句什么。

沉昭仔细听了听,才听出杜妈妈是在念叨茯苓什么时候才能把生意做到盛京去,到时他们再送东西送信就不用花钱了,也放心些。

她不由失笑。

“阿娘,与其想这个,不若抓紧时间多做些吃食,等咱们赚够了赎身银子,给自家恢复了自由身,上京去看三姐儿,岂不是更方便?”

这番话刚落,却叫杜妈妈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我竟不知你有这么远的志向,还去盛京,也不怕把你老爹老娘给累坏……”

却没有反驳赎身的事。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她们的吃食生意还算不错,赚了些银钱。

沉昭弯唇笑笑,也不反驳,心里更有劲儿了些。

总归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三姐儿随七娘子待在盛京,既能离开此处,又能跟着余先生读书,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

她眸中闪过一丝怅然。

三姐儿的生辰在二月,今年没能做一碗长寿面给她吃,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注1]

又是一年冬日,又是一年上元节,盛京城中再次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时,两年时光已经匆匆而过,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城西林府,东南角的一处小课堂中,隐约传出郎朗读书声。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注2]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注3]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注4]

“……”

刚从外面买了蜂糖糕回来的青衣丫鬟拎着篮子走入院中,越靠近课舍,脚步便不知不觉地放轻,似是生怕打扰到了里头正在授课和上课的人。

她刚走到窗下,前方的转角处便忽地窜出来一道白影,登时跃上廊下的栏杆,四只小脚都落在并不宽敞的栏上,灵巧地走着直线,那双鸳鸯眼儿时不时转过来看看她,顺滑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看着神气极了。

四喜不由一笑,把篮子搁在旁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干净漂亮的毛毛,同时压低了声音,轻声唤它:“飞羽,你又来寻兰香啦?”

舒服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她一时没忍住多摸了几下,倒是让猫儿后退几步避开,似是控诉地看了她一眼,又似是浑不在意,只是抖了抖,然后又扭过头舔毛来。

一下又一下,舔得专心,并不看四喜。

“四喜姐姐。”

课舍内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她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身量较之两年前窜高了一大截,肤色也白净了不少。

对方怀中抱着几本书,上着藕色小袄,碧青裙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似雨后新荷一般,正歪着头看她,不是沉隽又是哪个?

正坐在栏杆上舔毛的猫儿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停下来不舔了,轻巧地跳下来,凑到她腿边开始绕圈,一副亲近得不得了的样子。

四喜见状,站起身来,忍不住酸溜溜地道:“我也经常喂它,可这小东西偏偏就爱黏着你,对我们都爱答不理的,当真偏心……”

沉隽拎起裙角蹲下,刚伸出手,猫儿就把脑袋贴了过来,蹭了又蹭。

她任由它蹭来蹭去,听到四喜的话不由一笑。

轻声安慰她:“方才我出课舍的时候,看到你在摸它,四喜姐姐又不是不知,这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旁人,别说摸摸它,怕是想近它的身都不成的。”

果然,她这么一说,四喜又高兴起来。

又听余先生还在等着她的蜂糖糕,赶忙站起身来,不再耽误,去书房寻余先生了。

“我发现你这是愈发像你阿姐了。”

旁边又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沉隽抱着飞羽起身,转头看去,原来是荷香来了。

两年时间过去,对方也长高了点儿,性子较之先前亦稳妥了不少。

不过在沈隽这个小姐妹面前,还是带着几分跳脱。

沉隽从台阶下去,好奇地问道:“你怎的来了,可是娘子回府了,有事寻我?”

今日是上元节,方家在盛京的人上门拜访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顺便提出想带七娘子出门逛逛的意愿,老两口自然没有意见,即便孙女已经过继了,但方家毕竟是对方身生母亲的娘家,还是能来往的,他们倒也没那么冷清冷性,非要断了两家的联系。

因而七娘子先前便随方家舅父一家,还有两位表兄妹一道出府游玩了。

因事发突然,便打发沉隽来寻余先生请假。

假是请到了,然而只有七娘子的,沉隽的就没法儿了,只得回去跟七娘子说了一声,然后自个儿回去继续上课。

两年过去,四书五经她也学完了一半,学透自然是不敢说的,顶多算是能够背会默写,挑出来几句问,也能解释其意。

但到了这个时候,余先生却不像给她开蒙时那般,见她能接受,便一个劲儿地加担子,反而教得很慢。

并不以进度为,在教完她句读之后,接着让她背会,而后再细细讲解其意,并且之后会留给她许多思考的时间,力图让她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但对于沉隽来说,这却并不容易。

在开始学《论语》不久,她便遇到了自己在读书上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坎儿——她能背会原文,也能说出释义注解,但却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做到真正地理解。

或者说,真正理解其中的思想。

自然而然地,学习的进度便慢了下来。

她自个儿有些困惑,又有点着急,便在上面用了更多时间和精力,也寻了余先生和七娘子请教,想要真正弄明白,琢磨透彻。

但许是心急影响了心态,即便她较之先前更加刻苦,进度却并没有推进多少。

余先生作为先生,自然看得分明,但却并不着急。

与林铮围炉煮茶的时候,还笑着提起这件事,“我还寻思着,按照她的天资,在读书上若是一直这么顺当,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教不了她了,没想到……”

林铮闻言,给自己倒茶的动作顿住,无奈地摇摇头,“哪有你这样当先生的,生怕学生遇不上坎儿?”

“哎,可不能这么说。”余先生立马反驳:“不管是读书,还是别的什么事儿,没什么是能一帆风顺,一点儿波折困难都遇不上的,她早些碰上问题,便能早一日解决,总比拖到后头才发现的好。”

“也是。”

林铮点点头,“不愧是做先生的,就是用心良苦,我远远不及啊。”

余先生饶是脾气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白她一眼,“哪里哪里,我一个落第举人,哪里能跟林探花相比。”

见林铮笑起来,也不由笑了。

笑罢,她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早些联系书院那边吧,我记得你老师虽然已经因年迈不再担任山长,但你还有一位师兄在里面教书吧?教七娘应当足够了。”

“伯父的病又加重了?”

林铮闻言,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认真问道。

“嗯。”余先生颔首,神情平平,“前几日又给我传了信过来,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时候走?”

“东西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后日便去同老爷子与老夫人请辞。”

林铮看着她,想要叹气,却又忍住,只得点点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余先生想拒绝,但对上她真诚的目光,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便“嗯”了一声,又道:“七娘的功课耽误不得,莫要忘了。”

“我省的。”林铮道:“明日我便写封信给宋师兄送去,七娘也十三了,还有两年及笄,这个岁数去书院也不算小,对了,兰香……”

她刚想问要不要自己把兰香也送进去,就看到好友摇了摇头。

余先生摇摇头,“你也明白,致远书院虽好,适合七娘却并不适合她,我已经给泰州府的同窗好友去信一封,若是兰香合他的眼缘,自会收她为学生。”

“若是不合呢?”

林铮挑眉,“你那位同窗,我亦有所耳闻,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

余先生“唔”了一声,“若是不合,那就是他没眼光,我还有另一位同窗。”

林铮失笑,摇着头道:“为了这个学生,你也是费尽了心力,为何不带着她回锦州,带在身边教导?”

“不好。”

余先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淡淡道:“照她的天资,继续跟着我读书,也不过是被耽误,更何况,她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年纪小小,何必被我带到千里之外,远离家人?”

“你也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惜才,难道你就不是?”

余先生瞥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别以为我不知,你前几日与七娘说了什么。”

林铮:“……”

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明日樊楼,我设宴为你送行,到时别迟到。”

说罢便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1】——宋·杜耒《寒夜》

【234】——《论语》

晚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余先生与林铮的谈话,沉隽自然一无所知。

她带着今日课堂上留下来的困惑,怀中抱着飞羽,跟荷香一块儿回到明玗轩。

荷香之所以来寻她, 倒不是因为七娘子回来了,而是今日是上元节,七娘子先前答应晚上带她们出去逛灯市, 还从外面订了一些花灯, 那些花灯刚刚送来了, 是叫她一块儿去挑一盏的。

看到面前这些各式各样,但都十分精巧的花灯,沉隽拿起其中一盏,思绪却不由得飘到了两年前的上元节。

阿兄那时特意为自己做的那盏锦鲤灯。

当时她收到那盏灯时, 便觉得那时自己见过最精致的花灯了, 可眼前这些灯,每一盏都比当初的更精巧好看。

但不管它们多好看, 却都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一盏。

她有点儿想家了。

“兰香?愣着干嘛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荷香好奇地看着她:“你喜欢这盏四方灯吗,那就拿走呗,正好上面还画着兰花,挺衬你的。”

沉隽回过神来, “嗯”了一声,笑着道:“你说得对,那我就选这盏了。”

没过多久,七娘子便从外面回来了。

许是过继之后不再需要同林知县与李氏相处,心情变好了许多,因而影响到了身体的恢复,她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瘦弱了, 身体康健了许多,同方家人在外面逛了大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有微微的疲色。

同之前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喝了盏甜汤,这才对沈隽道:“兰香,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说。”

沉隽心中疑惑,但还是开口应下,跟了进去。

至于其他几人,梅香对她们要谈的事心知肚明,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松香也有几分猜测,至于荷香,便是完全不知道了,只好奇了片刻,便不在意了,在心里琢磨晚上若是要出去的话,该去哪里逛,哪里的灯市才是最热闹的……

里间。

七娘子在她们平时下棋的地方先落座,随即便抬头朝沉隽笑了笑,指了指对面,“坐罢,我们来一局。”

沉隽只当她是想下棋,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七娘子便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将落未落的棋子又丢回棋盒之中,摇摇头,“不下了,我已经下不过你了。”

沉隽微顿,眨了眨眼,想说几句类似于“奴婢只是运气好”之类的话,随即又放弃了。

七娘子有一颗玲珑心,自己就算说一些场面话,对方也听得出来,况且经过着两年多的相处,她们主仆二人关系很好,对对方也十分了解,这类说辞就更无必要了。

她便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娘子今日莫不是心中有事?棋路瞧着有些乱,若是换了平日,怕是早就发现奴婢先前那处漏洞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七娘子摇头失笑,慢慢地捡起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沉隽也跟着帮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子才忽然开口:“我今日听说了一个消息,余先生的父亲得了重病,怕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沉隽愣住,半晌才道:“那余先生应当要回家吧?”

“嗯。”

七娘子说着便抬起头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换了一个。

她面上难得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兰香,姑姑昨晚寻我说话,你猜说的是什么事?”

沉隽猜不出来,但她隐约猜测,这件事……许是与自己有关。

如若不然,七娘子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了。

“没错。”七娘子听罢便颔了颔首,一字一顿地道:“的确同你有关,还是件大事。”

沉隽不由满头雾水。

难不成自己偷偷攒钱想要赎身的事儿发了?

不应该吧?

正当她陷入思索之中时,七娘子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声音很轻:“给你的,收着吧。”

沉隽下意识打开,将视线移到上面,却在看到纸上写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许久都未曾动弹一下。

“怎么?看傻了?”

七娘子调侃的声音自面前响起。

沉隽抬起头来,一贯沉稳的人,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娘子……这……我……”

“就是给你的,没错。”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认真道:“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兰香,恭喜你,日后不再是贱籍了,你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可……为什么?”

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而是迷惑与不安。

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好懂得很。

“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

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福至心灵,慢慢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七娘子见她懂了,便也不多说,有些事情意会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太过功利。

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定有所前程,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算是结个善缘,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

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

想到这里,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

沉隽认真道:“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

“哎,随你吧随你吧。”

“……多谢娘子。”

“不必言谢,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

沉隽笑笑,温声道:“那便借娘子吉言了。”

七娘子也笑起来,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若不是她将自己扑倒,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

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又生出几分不舍,不由抬头看向沉隽,犹豫了半晌,才道:

“兰香,明年的上元节,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

沉隽怔了片刻,便点点头,认真承诺:“若有机会,一定来陪娘子过节。”

……

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从里间退出来,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

待到走出房檐,站在日头下,她抬眼看向天边,迎向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眯了眯眼。

低下头收回视线,她捏着袖中的纸张,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

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

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要把籍贯落在何处。

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在抚州?

待她放籍出府,定然是要回家的,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

要不……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

刚走到半道上,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赶忙朝她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先生正寻你呢!”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从余先生处出来,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余先生也要走了……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

“那是我曾经的同窗,也是许多年的好友, 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 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 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 不近人情,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 向他推荐了你, 但至于他收不收,我还真没多少把握, 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许是见她有些紧张,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 “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我是很放心的,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放心去便是了。”

“即便他不收你,你到时候若是愿意,那就来寻我,我继续教你。”

谆谆良言, 语重心长。

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走,刚回到明玗轩,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快点儿快点儿,过会儿天就要黑了,咱们这会儿出府,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听说可漂亮了!”

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

另一边,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同林铮,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同逛灯市。

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

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

街坊之中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

有卖吃食的,有猜灯谜的,还有敲锣打鼓的,耍杂耍的,甚至有舞龙舞狮的。

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沉隽左手拎着花灯,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待看清眼前场景,她不觉怔住——

偌大的人群正中间,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铁锤往下一砸,万星迸溅,焰絮纷飞,惊起数道呼声。

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

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几人又逛到另一边,吃了小笼包,又吃了小馄饨,吃了兔肉签,喝了热饮子,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时不时啃上一口,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又甜到心里。

直到都逛累了,逛得快要走不动了,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先是一处,而后是两处,紧接着更是好几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

沉隽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怔然出神,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

“兰香!兰香!咱们回去了!”

周围的声音嘈杂,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刚想点头,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

再往旁边一看,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不由柳眉竖起——

“荷香!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

荷香嘻嘻笑着,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就一颗就一颗,不要这么小气嘛……”

沉隽又气又好笑,刚想追上去,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身影。

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一袭青衫,身披大氅,身形颀长,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微微仰头,似是看得专注。

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不再崭新。

此时遇见,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

第二反应才是好巧。

“兰香?”

许是见她愣住,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沉隽忙摇头,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此处人多拥挤,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她很快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梅香也没什么意见,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追上自家妹妹。

沉隽目送她们离开,一转头,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

再往周边看了看,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

许是……到底没缘分吧。

她收起心中的遗憾,不由叹了口气。

“良辰佳节,沉娘子为何叹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朗温润,有些熟悉。

她转过头去,眼睛微微睁大,“徐郎君?”

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当真是巧。

对面,徐令则低头,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不由笑了笑,心中也觉得很巧。

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这是第二次,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但拗不过自家堂弟,便又多留了几日,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却没成想,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屈膝一礼,“多谢郎君当年赠书,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正巧在这时遇见,郎君不若稍等片刻,待我……”

“回礼?”

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下意识便想摇头,“不过是一本书,能帮上娘子便好……”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笑道:“沉娘子若是想回礼,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

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下意识问他:“郎君想要哪一盏?”

这三盏灯,其中一盏兔儿灯,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精巧可爱。

另外两盏,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

最后一盏是锦鲤灯,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做工算不得精致,但也还算不错,鱼腹藏烛,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才买下来的。

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

“这一盏。”

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

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若是不嫌这灯简陋,那便送给郎君。”

徐令则伸手接过,温声道了声谢。

见他接了,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对徐令则笑了笑,“今日热闹,郎君且慢慢逛,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便先走了。”

说罢又是屈膝一礼,随即便起身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 顺理成章。

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销了奴籍,拿到了全新的户籍。

事毕,沉隽回到府里收拾东西,同相熟的人道别,荷香才知道这个消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许忘了她们,沉隽心里也有几分舍不得,但想到日后的自由生活,更多的还是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

道别了一圈, 就连十一娘子和飞羽都没落下, 她这才整理好东西,去正式拜别七娘子。

七娘子在书房, 却只是坐在窗边,没有看书, 没有习字,也没有下棋, 只是像是在简单地发呆。

这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事,沉隽见状,也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回来了?”

七娘子回过神来,笑着招呼了她一声,又道:“都弄好了吗,新户籍也好了?”

沉隽应了一声,“还要多亏了常云姐姐帮忙,一切顺利。”

“是呀。”七娘子又颇感兴趣地问她:“我记得你姓沉,原来叫三姐儿,新户籍上落的名字是什么?”

沉隽笑笑,轻声道:“沉隽。”

声音不大,但足够七娘子听清了。

她思索了片刻,似是在想应该是哪个隽,又跟沉隽询问了一番才确定下来,不由点点头,“是个好名字,又好听又好记,是余先生给你起的吗?”

沉隽又摇头,把过路老先生那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七娘子恍然,笑盈盈地道:“你这段经历,倒真如话本子里头写得一般,说不定你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呢,那位老先生也是天上的神仙化作凡人来指点你的……”

话还没说完,自己便乐不可支起来。

笑罢,她才看向沉隽,认真地道:“既然你已经放籍,日后我便不再叫你兰香了,我们俩也一同读了两年的书,就算不是主仆,也算同窗,我叫你阿隽可好?”

沉隽怔了怔,随即便点点头,“自然好。”

七娘子弯弯眼睛,“你也不必再叫我娘子了,可以像阿嬛那样唤我的名字。”

顿了片刻,沉隽才慢慢开口,唤了声:“阿筠。”

七娘子应得很快,同她对视一眼,二人都笑开了。

随即,七娘子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包括生活和学业,便得知她准备先回东山县,在林府附近租一间房子,等杜妈妈他们休息的时候,正好可以一家团聚,沈庆也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兄妹二人住也安全些。

至于学业,则是安顿下来之后再继续,余先生的同窗好友在府城,对方收不收她是第一件难事儿,她能不能在府城生活则是第二件事儿,毕竟府城毕竟是府城,即便是泰州这样不算太繁华的地方,城中的房租还有物价也不是东山县可比的。

但最要紧的,却是她这么个才十岁的小娘子,该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安全到达东山县?

七娘子想了想,“阿隽,要不然你先别急着走了,就在府中多待一段时日,等天气暖和些了,我再找人送你回去?”

沉隽却不好意思再麻烦她,自己已经不算是林府的下人,却仍住在这里,总归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该怎么回去,却不是什么难事儿,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她设想过许多次自己重获自由后的生活,自然也对相关的信息有所了解。

大周有类似于镖局的行当,发展得很成熟,能押运货物,也能护送人员,她只需要花些银钱,便能被对方安安稳稳地送回东山县。

她将这个打算同七娘子说罢,对方面露恍然,神情中的担忧显然褪去了不少,刚要点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上边写着什么,一边落笔一边道:

“对了,你等我片刻,我给阿嬛写封信!”

说是片刻就真是片刻,她下笔如飞,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过来,将其搁在沈隽面前,“这是我给阿嬛写的信,等你回到东山县,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她,这两年我同她的联系一直未断,关系还算不错,她看到这封信后,应当会多照顾你几分。”

沉隽下意识接住信,心中生出十成的感动,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恨铁不成钢,嘴笨得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

七娘子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不由笑起来,“好啦,这对我而言只是写封信,不算什么费劲的事儿,你可是在我身边待过的,日后也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行。”

沉隽抿了抿唇,认真点了点头,郑重道:“娘子,我会的。”

两日过后。

在告别了七娘子,余先生,以及荷香等人后,在冰雪开始消融之时,沉隽背上小包袱,坐上镖局的马车,正式踏上了回乡的路。

马车渐渐驶出盛京城,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只见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离自己越来越远,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看不见。

她搁下帘子,靠着车壁坐了回去,身边忽然传来同车的大娘好奇的声音,“你这小娘子,瞧着也就十来岁吧,怎的一个人坐车赶路,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沉隽朝她笑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想念。

“回家。”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沉昭与杜妈妈等人,还不知道自家三姐儿已经实现了他们仍在奋斗的目标——赎身,且踏上了回东山县的路途,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干副业。

母女俩早早起身,把今天要卖的朝食上锅做好,然后一个一个放在沈昭的篮子里,如今天气冷,为了不让这些吃食刚拿出去就被冻成冰坨,她们还特意在篮子里垫了一块儿厚厚的垫子,仔仔细细地裹好。

“今儿这些应当也不愁卖,卖完就赶紧回来,十三郎君那边闹着要吃鱼,早些回来给我帮忙。”

杜妈妈把垫子又往边边角角塞了塞,不忘多叮嘱几句。

沉昭点头应下,拎着篮子悄悄出门。

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目的地,依旧是那处街巷,依旧在那位卖灌浆馒头的婶子旁边,只不过也有不同以往的。

不远处那块儿似乎是本地富户金家的角门后,这会儿似是有些闹腾腾的,不断传来妇人的叫嚷声和哭嚎声,就是有些听不真切。

隔壁的婶子也在踮着脚看热闹,见沉昭似是有些感兴趣,立马凑过来跟她说了起来。

原来那闹腾的妇人,早些年把自家大儿子卖进了金家当下人,自打他开始拿工钱了,就必要找他要钱,给一半都不行,不搜刮个干干净净决不罢休,时不时就要闹腾上一场。

约莫两刻钟前,金府外。

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站在墙外,一边把身上的袄子裹得紧了紧,一边满脸烦躁地看向金府后门。

“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还不来……”

声音刚落,就感觉到袖口被拽着,低头看去,只见小儿子扁着嘴,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嚷嚷:“阿娘,我想吃糖葫芦!”

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收回手,笑着哄他:“先不急,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等会儿让他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

青竹从后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等他走近,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语气也呛人得很:“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了,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

青竹抿了抿唇,“阿娘……”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上个月的月钱呢,怎么没送回来?”

他脚步倏地顿住,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换作另一种说辞,“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都用来买药了。”

话音刚落,妇人顿时急了,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而是——

“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你弟弟要念私塾,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你还瞎花钱……”她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都花了?”

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点点头,“嗯,那些药都不便宜。”

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没天理了!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天杀的!不孝啊……不孝啊!”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见有人注意,妇人更是来了劲儿,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

“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

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打被卖进金家,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

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缓缓松开手,单膝下蹲去扶她,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

不出意料,对方并不领他的情,瞪了他一眼,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倏地变白。

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孩子都烫成这样了,买点药也不过分……”

妇人自然也看到了,愣了一瞬,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还没被烫过啊,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皮糙肉厚的,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偏偏就你矜贵?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装什么装!”

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便收回视线,专心收钱卖吃食。

不知不觉间,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

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沉昭应了一声,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

她抬起头,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只剩一个……”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不过片刻, 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对不住,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您看是换个别的, 还是只要一个?”

对面之人,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手指无意识地下垂,嘴里泛着苦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开口:“换个别的。”

“您想换个什么的,我这儿还有红豆饼,肉烧饼,菜肉……”

“红豆的。”

沉昭应了声好, 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 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您要的饼, 总共五文钱。”

对方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

沉昭接过,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

青竹给了钱,拿起饼离开,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

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会儿见他一走,立马就忍不住了。

“瞧见没有,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

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开。

在回府的路上, 她忍不住有些走神,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

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谈及对方的身世,说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裴氏家主的长子,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即便再聪慧过人,也不能科举入仕了,当真是……

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但到了前院,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

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她一眼便找到了,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变化不大,依旧出挑,只是更成熟,也更冷淡,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不过似乎也能理解,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

他坐在席位上,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

沉昭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九娘子那边催得急,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

不过……

沉隽琢磨着,自己方才见他,除了手上那道烫伤,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

一抬眼,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从角门跨进府中,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

另一边,金家二少爷的住处。

少年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他几步走过去,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

“吃吧。”

对方立马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也不意外,美滋滋地拆开,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忙活了大半日,当真是又累又饿,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真香!”

说到这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关切地看向对方,“对了,你怎么过来了,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手怎么样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几乎半个手背上都红肿起来,这是昨天留下的烫伤。

相较于对方,他的反应便平淡多了,“没事,泡过冷水,已经好多了。”

“瞎说,这哪儿有好的样子,要我说,肯定是那谁嫉妒你得郎君看重,昨天才故意把那碗热茶打翻的……”

不等对方说完,少年便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他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少说几句吧。”

“知道了知道了,谨言慎行嘛。”对方熟练地应承,继续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道:“对了,今天好像是要来什么贵客,忙得很,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休息吧,省得被管事的瞧见就逮去干活儿,他可不会管你伤不伤的。”

许是不经说,他话音刚落,屋里便走出来一个人,往他们这边一看,顿时眼睛亮了,“青竹你来了?郎君正有事找你。”

青竹了然地点点头,不必想也能猜到,多半是郎君又不想写功课,叫自己去代写。

不过这也正好是他过来这趟的主要目的,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走进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放着的书和笔墨纸砚,他熟练地铺纸,倒水研墨,被烫伤的手多少影响到了他的速度,好在是左手,并不影响写字,半个时辰不到,这份功课便完成了,以防被先生看出不对来,他还特意写了几处错漏之处,字迹也比自己的更潦草些。

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索性又打开书,把方才看过的那篇文章从头看起。

“仁者,其言也仞……”[注1]

“仁人,他的言语谨慎。”

当时在窗外偷听到的先生讲解似乎还在耳边,他垂下眸子,不由发出了与原文中司马牛一样的疑惑:“言语谨慎,这就可以称作仁了吗?”

可惜此时没人能帮他解惑,纸上的墨迹也很快干透。

他回过神来,合上书,把功课单独放到一旁,再把书桌收拾干净齐整,这才离开书房。

……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沉昭仍是每天都早早地出来卖朝食,卖完就赶回去。

在常客里头,只有春姐儿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过来买,有的则是过段时间来上几日,毕竟就算自家的东西再好吃,连着吃也会吃腻,不过自打上次碰见那场闹剧之后,沉昭发现后来再见到他的次数似乎也变多了,有时候是来自己这里买饼,有时候则是看见他陪在金家二郎君身边出行。

不过总是一副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阴天,刮风,风吹起地上的沙尘,整个天都是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专门出来买朝食的人自然也没几个,沉昭零零散散地卖了一些,见篮子里还剩下许多,但时辰已经不早了。

便拢了拢衣襟,同隔壁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顺风,回去的时候便是逆风,她低着头往前走,狂风裹挟着沙土袭来,打在脸上身上,脸颊生疼,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好不容易快走到了,她一抬眼,却瞧见林府那道小小的角门旁站着一道身影。

瞧着像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包袱,头上蒙了块儿帕子,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但隔得有些远,空中也都是灰土,沉昭也看不大仔细,只当她是来寻人的。

随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近了,对方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抱着包袱转过身来。

下一刻,四目相对——

“阿姐!”

“三姐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皆是惊讶中带着惊喜。

沉昭也顾不上旁的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紧紧抓住妹妹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一边忙不叠地追问:“三姐儿?当真是你?阿姐没做梦吧?”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跟着七娘子回来的吗?”

“怎么在府门外头不进去?周围怎么没有其他人?”

沉隽任由她抓着,眉眼弯弯地道:“阿姐,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先答哪一个了?”

“那就先答最要紧的!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沉昭仍握着她的手,半点儿都舍不得放开,只有感受着妹妹手心的温度,她才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问完,她还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的确没有其他人,这一块儿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人。

风愈发大了,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沉隽刚要张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风给呛了满嘴的灰,不由咳了两声。

沉昭见状,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稍稍褪去了点儿,理智又起来了,拉着她的手就要从角门进去,“罢了,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不用不用。”

沉隽赶忙拦住她:“阿姐,七娘子给我放了籍,我如今已经不是林家的下人,不好再进府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随风被吹进沉昭耳中,让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才缓慢地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愕然,下意识重复道:“七娘子给你放了籍?”

“嗯!”

沉隽用力点点头,尽管整个脑袋都被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中的笑意,是任谁见了都看得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某处人家院内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随即又响起一阵抱怨声。

原来是他们院子里的一棵枯树被风给吹倒了。

沉隽闻言,便催着沉昭先回去,“风越来越大了,阿姐你先进去吧,本来想着先来见你们一面,却没成想天气这般糟糕……”

见自家阿姐面上还带着明晃晃的不舍,她不由一笑,握着对方的手晃了晃,“阿姐别着急,咱们之后的时间还多着呢,我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安平客栈,等风停了,你跟阿娘来寻我,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与阿姐分开后,沉隽冒着风沙回到客栈。

刚进门,跑堂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热络地招呼了一声:“小娘子回来了?”

她心情正好, 同对方点点头,又问:“这会儿可有吃的东西?”

“这自然是有了,您想吃点什么?”

沉隽听罢,便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只要五文钱,店家还送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日后要用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还是得省着点儿花。

她细嚼慢咽吃着面,把汤都喝完了,总算是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待身上寒意尽消,她才回到房中,仔细掖好被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家人身旁。

她阖上眼,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终于卸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

另一边,林府厨房内。

杜妈妈听完沉昭的话,手中舀水的瓢“咣当”砸进缸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三姐儿……当真回来了?还、还放了籍?!”

她嗓音发颤,还不忘着意压低了了声音。

攥着围裙的手青筋凸起,连隔壁灶上砂锅咕嘟沸腾的声响都未察觉,竟恍惚要去徒手端那滚烫的锅耳。

“妈妈当心!”

一旁烧火的雀儿抬头便是一声惊呼,猛地拽住她的袖子,把她给拽了回来。

杜妈妈这才回过神,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的潮红,旁人递来的关切询问全被她一句“没事儿”搪塞过去。

待到忙完主子们的午膳,她连口饭菜都顾不上吃,就赶紧扯着沉昭匆匆出了府。

风势已歇,街道上尘土未散。

母女俩一路问询,总算是找到了城南的安平客栈。

同伙计打听了一番,然后上楼敲门时,沉隽早已醒了,正坐在床边收拾包袱里的东西。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顿时满脸笑意,“阿娘!阿姐!”

两年未见,杜妈妈骤然见到她,心中也是一阵激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沉隽打开门,将阿娘与阿姐迎进来。

外面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三人围着桌子坐在一块儿,听她们问起自己这两年来在盛京的经历,她便将其慢慢道来。

“放籍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七娘子为何忽然给你放了籍?”

杜妈妈心里头着急得不得了,赶忙追问。

沉隽便把七娘子那番话讲了一遍。

听她说罢,杜妈妈还在发愣,沉昭便已经弯起唇角笑起来,“我家三姐儿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沉隽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也是因为遇上了七娘子这样的善心的人。”

“这话不假。”

杜妈妈回过神来,又问起她是怎么回来的。

听到她竟是独自雇镖局护送返家,顿时又急又气,指尖戳着她额头骂道:“你这丫头胆大包天!若遇上黑心肝的,把你捆去卖了?!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看你怎么办!”

沉隽也不辩驳,只抿唇笑着任她数落。

待杜妈妈骂够了,才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自己雇的那个镖局是大娘子身边的人介绍的,在官府有关系,这么多年来口碑和名声都不错,而且大娘子也特意派了人去叮嘱过,因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杜妈妈的火气这才勉强下去。

说到底,这也是一个当娘的对孩子的关心与急切,沉隽非但没有半点儿被骂的委屈,反而心中有些开心。

杜妈妈话说多了,有些口渴,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又一把抓过她的新户帖与路引,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页。

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却执意要沉昭把这上面所有的字都念给她听。

沉昭指尖轻点墨字,念到一半时,喉头蓦地发哽。

杜妈妈听着听着,也忽地别过脸去抹眼角。

窗外的风已止住,楼下传来孩童们打打闹闹的动静,喧闹之中又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沉隽托腮望着她们,眸中笑意不觉漾开。

待阿娘与阿姐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才轻声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打算。

“这两年我也攒了些银钱,都是省下来的月例,还有七娘子与其他几位主子逢年过节时的打赏,原本是为赎身准备的,如今既然已经得了自由身,便想先在县城赁间小院,也好跟你们住的近些。”

见母亲与姐姐凝神细听,她继续道,“要是有间小院,将来阿兄平日便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了,平日里我们兄妹俩住着,也算彼此有个照应,阿爹进城,或是阿娘与阿姐休息的时候,也能有个落脚处。”

沉昭闻言,不由展颜道:“这主意好!咱们一家人总算能时常见面了。”

“在县城赁间院子?”

杜妈妈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县城里的租金可不算便宜,你那点儿积蓄够用吗?”

“应当……够用吧。”沉隽没把话说死,只道:“我想着先托阿兄或白家姐姐打听,若不成再寻牙行,总能有合适的。”

杜妈妈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道:“那这几天你就住在客栈?这不是白白浪费银钱吗?”

见沉隽看过来,她便理直气壮地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就听我的,你先回庄子上,跟你阿爹住上几日,等租房的事办妥了,再住到城里来。”

沉隽原本也没打算一直住在客栈,此时听她这么说了,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杜妈妈这才满意了。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银钱用度、房子大小,地段挑选等琐事。

待到窗外的暮色渐渐染透了窗纸,屋内还不断传出欢快的说话声。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沉隽便醒了。

虽然在陌生的客栈之中,但她却意外睡得不错,整晚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穿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阵清冽的风迎面拂来,抬眼望去,只见外面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与昨日灰扑扑的天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收拾妥当后,她先去掌柜处退了房,背上那个装着随身细软的小包袱,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不过她并未急着回自家阿爹所在的庄子,而是先绕道去了王家。

到了王家门前,她理了理衣襟,对门房的人道:“劳烦通传一声,林七娘子托我给王小娘子带了封信。”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简朴,但举止有度,便进去传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相貌秀丽的丫鬟赶来,领着她进去。

沉隽还记得对方的样貌,似是在两年前的上元节见过,当时对方便陪在王小娘子身边。

走在王家的庭院里,沉隽不由放慢了脚步。

虽是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院落中却别有一番景致——

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苍劲的松柏,枝干虬结,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大气。

假山石错落有致,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却自有一番豪迈韵味,比林家在盛京的宅子更值得称道。

不愧是本地多年的望族。

丫鬟将她引至一处暖阁,推门进去,炭火融融,暖意扑面。

王小娘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面前的罗汉松盆栽剪得乱七八糟,毫无造型可言,地上散落了一片散碎枝叶。

见她进来,顿时眼睛一亮,“哎,是你?”

时隔两年未见,王小娘子身量拔高了不少,但那张圆润的脸和明亮的杏眼依旧如初。

她一眼认出了沉隽,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阿筠身边的丫头。”

沉隽恭敬地行礼,取出信递上。